故土,锁在旧木箱里
我的故乡,不是一幅画,而是一种肌理。它是我闭上眼,指尖仿佛还能触到的那片老墙粗粝的质感,是初夏午后暴雨砸在瓦上炸开的那股土腥气,是蜷缩在冬日被窝里,听见窗外风声掠过电线,发出的那种幽长而寂寞的呜咽。
记忆的锚点,沉在老家院角那口弃用的水缸里。它不是用来酿诗的,而是盛满了一个孩子琐碎的野心。缸里曾养过我从沟渠里捞来的、永远长不大的灰脊野鱼,漂过我用火柴棍撑起的纸船舰队,也映照过我从踮着脚到能轻松俯瞰它的、整个缓慢而悠长的童年。缸壁内,苔藓年复一年地蔓生,织成一块厚实而滑腻的墨绿色丝绒。我把耳朵贴上去,仿佛能听见那阴凉的、沉默的绿,正一寸寸向内蚕食的声响。
空气里的味道,是分时令的。春日是南风卷来的、油菜花田那霸道而糜烂的甜,熏得人头发晕;秋日则是新稻脱粒后,稻草的清苦,和晾在竹匾里的辣椒的干烈。而贯穿四季的,是堂屋那张八仙桌的味道——油腻腻的抹布,残留的饭菜气,还有木头被岁月浸润后散发出的、温吞的酸腐气。这味道不雅,却真实得像生活本身,它此刻就堵在我的鼻腔尽头,挥之不去。
声音也是有形体的。祖母在灶间拉风箱的“呼嗒”声,像一只疲惫而巨大的肺在呼吸。午后,卖货郎那柄破了边的铜锣,“铛——”的一声,能把整条街的寂静都敲出一个洞来。最慑人的是夏夜的炸雷,滚过天际,仿佛有巨人在屋顶愤怒地拖着沉重的铁链。这些声音,构成了我世界里最初的安全与恐惧。
而离愁,是在一个毫无准备的瞬间,被一件具体而微妙的物事击中的。临行前,母亲塞给我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包裹。回到城里的出租屋,我拆开它,里面是一只风干的、表皮已皱缩如老人手掌的橘子,和一把带着泥点的花生。它们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两个走错了时空的、怯生生的信使。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回不去的,不是那个地理意义上的村庄,而是那个有祖母在灶间、有风箱声、有缸中苔藓的时刻。故乡,被完整地封存在了那个时光的琥珀里。而我,连同这个飞奔向前的世界,都成了琥珀外的观看者。
我们像两列交错的火车,它在我的生命里投下庞大而深刻的影子,然后坚定不移地驶向了与我相反的、名为“过去”的远方。我带走了晒干的故乡,却把自己最鲜活的魂魄,永远地遗留在了那片湿漉漉的、生着苔藓的故土上。
作家简介
余盛亮,贵州桐梓人,业余爱好文学,曾在《东方散文》《遵义日报》《中国新报》《中华新闻网》《当代文学家》《诗行走》等处发表散文数万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