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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昭龙  || 盲聋哑孩三部曲
时间:2026/2/2 9:36:10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黄昭龙

盲聋哑孩三部曲


小盲人 

我自从妈妈大肚子里钻出来,就没有见过妈妈,因为我是天生的盲人。

太阳是个暖烘烘的毛线团,每天清早都准时来敲我的眼皮,软乎乎的,像妈妈的手轻轻拍我脸,还带着阳光特有的暖香。妈妈说,我的眼睛是两颗被天使吻过的玻璃珠,装不下太多颜色,可我知道,颜色都躲在声音里呢。

巷口卖麦芽糖的锣声是金灿灿的,咬一口甜香能漫满嘴巴;妹妹哭起来的声音是透明的,像刚化的雪水,一哄就不闹了;外公咳嗽的声音像褐色的树皮,粗粗的,却裹着暖暖的关心。

我的拐杖是根会说话的竹子,每走一步都陪我猜世界,竹节碰着地面还会发出笃笃的轻响。每当走过第五块青砖,它就轻轻震动,告诉我:注意啦,蘑菇正在讲故事呢!

那些蘑菇是昨夜的雨水变的,挤在砖缝里说湿漉漉的梦话,还沾着没干的露珠。有时候蜗牛会来偷听,留下银闪闪的鼻涕,在空气里拉出细细的丝,我蹲下来用手指碰一碰,凉丝丝的,是蜗牛留下的温柔问候。

卖气球的老伯有双唱歌的手,他一来就摇着铃铛,叮铃叮铃,整条巷子都飘起来了。那些气球蹭过我的额头,像棉花糖在跳舞,软乎乎、痒丝丝的,逗得我直笑。

有一次,紫色的气球亲了我一下,留下葡萄味的口水,甜得我直咂嘴,连舌头都像浸了蜜。妹妹说气球是倒着长的彩虹,我才不信呢,彩虹哪有这么调皮,会偷偷亲我的脸,还会跟着风晃呀晃呀。

妹妹跳房子的时候,小脚丫踩得水泥地 “咚咚” 响,像在喊疼似的直哼哼。粉笔是个急性子的老师,总在她脚底下画满白色的咒语,一笔一划都像在喊:跳呀跳呀别踩线。

沙包落进方格的声音像青蛙跳水,噗通一声,惊醒了睡在砖缝里的阳光,阳光爬出来,暖了我的脚背,也暖了妹妹飘起来的小花裙摆。有时候沙包会滚到我的脚边,变成温顺的小刺猬,不扎人,就轻轻挨着我的脚,像在撒娇。

黄昏是从井沿开始变凉的,风里带点井水的清冽,像刚咬开的梨块,凉丝丝又爽口。妈妈让我捧着竹篮数星星,说数到一百颗就能看见月亮,可那些星星总从指缝溜走,滴答滴答掉进井里,变成亮晶晶的水珠,在水里晃呀晃。

路灯是夜空中早开的花,香喷喷的光晕落在肩上,像妈妈的吻,轻轻一触,就暖到心尖上,连影子都变得软软的。

收音机里住着粘稠的蜂蜜,一打开歌声就漫出来,甜得能粘住时光,让人舍不得挪开耳朵。外公的咳嗽沉在茶杯底,和碧绿的茶叶一起打转,茶气袅袅裹着他的唠叨,一句句都暖乎乎的。

当月亮来舔我家窗玻璃的时候,我就把黑暗折成纸船,大船装着外婆的歌谣,摇呀摇就摇进梦里;小船装着妹妹掉的乳牙,白白的像颗小星星,藏着成长的小秘密。

迷路时,蚂蚁是我的军乐队,它们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抬着米粒唱进行曲,沙沙沙,浩浩荡荡往蒲公英车站搬家,脚步声声都在喊:跟着我别害怕。

有一只掉队的蚂蚁,慢慢爬过我的手指,痒痒的,它悄悄告诉我,地底藏着会发光的树根,像妈妈织毛衣的彩线,一圈圈缠着大地的爱。

枕头下藏着半块月亮饼干,是我特意留给梦里偷糖贼的,盼了好几天才等到它。昨晚我终于捉住了他的脚趾头,原来是一个穿着花袜子的小老鼠,圆溜溜的眼睛放着光,像两颗黑葡萄。它说要把月光囤起来过冬,我笑着把饼干推给它:“分你一半,月光也一起晒呀,这样冬天就不冷啦。”

妈妈总说,我的手指会长出眼睛,这话一点不假,我信得踏踏实实。我能摸出云朵的软,像摸妹妹的绒毛玩具小熊,蓬蓬松松的;能尝出声音的形状,甜的是圆圆的,像糖球,酸的是尖尖的,像山楂;能听见颜色在黑暗里开花,红的开得热热闹闹,蓝的开得安安静静、舒舒服服。

隔壁瞎眼婆婆说,我们这样的人心里都亮着盏灯,只是灯芯朝里烧,暖着自己也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昨天妹妹捧着我的手,小声问我眼睛看不见痛不痛,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我把她的小手放在胸口:这里住着会发光的萤火虫,比你们的眼睛还亮呢!

她歪着脑袋不信,我就让萤火虫在她手心里跳舞,用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的、暖暖的,是爱在悄悄蹦跶,逗得她直笑。

巷子深处的老猫,生了三只小猫,不用看,我光用手摸、用耳朵听,就能分清它们谁是谁。喵喵叫的是条纹衫,声音细细的像风吹麦秸,柔柔的;蹭我裤脚的是白袜子,毛软软的像摸棉花,暖乎乎的;调皮的猫总爱咬我的拐杖,咯嘣咯嘣的,像啃糖块,我就叫它小竹竿,每天都陪着我踩遍巷子的每一段时光。

下雨天,雨滴噼里啪啦,敲在铁皮屋顶上,像一万个小鼓手在排练,咚咚哒嗒、热热闹闹,比过年还喜庆。

水洼里游着透明的小鱼,它们摆着尾巴游来游去,妹妹说那是天空的眼泪,我说那是遗落的星星在学游泳,练得可认真了。我蹲下来用手去接,凉丝丝的是星星的吻,落在手心也落在心里,凉得舒服又快活。

我知道春天来了,因为南风会带来远方的花粉,香香的像妈妈的香水,漫进窗台,钻进鼻孔;我知道秋天到了,因为落叶会在我脚下唱歌,“沙沙沙” 像谁在念温柔的小诗,好听极了;我知道妹妹又长高了,因为她裙摆掀起的风变大了,吹在脸上带着她的笑声,暖烘烘的像太阳那个毛线团,把日子织得软软的。

虽然看不见,但我的耳朵是蝴蝶,扇着翅膀飞呀飞,采撷每一缕好听的声音;我的鼻子是蜜蜂,嗡嗡地酿呀酿,把每一种气味都酿成甜甜的蜜;我的手指是蜗牛,慢慢爬呀爬,把每一寸时光都细细记下来。它们带着我认识世界,用另一种方式,用更慢的速度,用更深的记忆,把满满的爱一点点装进口袋。

昨晚,我又梦见自己变成蒲公英,乘着风飞过屋顶,原来从高处看,每扇窗户里都亮着暖灯光,连我家的也是,像颗小小的太阳,在黑暗里静静绽开光芒。


 

小聋孩

对我来说,世界是个静了音的万花筒,没有叽叽喳喳的鸟叫,没有叮叮当当的车铃,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藏了起来。妈妈说,我的耳朵被上帝借走了,说要帮我调调音量,结果忙得忘记还回来。难道上帝说话也有不上数的时候吗?

不过没关系,我一点都不难过,因为,我的眼睛会替我听得更仔细,连空气里藏着的小秘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姐姐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漾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像被小石子惊动的池塘,一圈圈波纹都透着欢喜。她的牙齿像刚剥开的石榴籽,粉白粉白的,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要是她捂住嘴,肩膀还一耸一耸的,那准是门牙又漏风了。去年秋天她吃软柿子,用力一咬,咔嚓一声崩掉了半颗门牙,现在说话还会漏风,像个小漏勺。

教室里的粉笔灰是一群调皮的小精灵,总爱趁着老师写字的时候偷偷溜出来。它们在阳光里跳慢悠悠的芭蕾,转着圈儿,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同桌的睫毛上、肩膀上,还有翻开的课本上。当老师用力敲黑板,发出警告时,那些穿白裙子的小精灵,就慌慌张张地四处逃窜,有的躲进课桌缝,有的飘出窗外,生怕被老师逮住。

我喜欢看同桌敲笔帽,他的食指像只勤快的啄木鸟,笃笃笃、笃笃笃地啄着桌面,节奏又快又匀。他的橡皮擦总在方格本上蹦蹦跳跳,像只受惊的小绵羊,东撞一下,西碰一下,把写错的字都擦得干干净净。有时候他敲得太用力,整个文具盒都跟着发抖,里面的尺子、铅笔、橡皮挤作一团,像在开紧急会议。

爸爸的摩托车回家前,窗台上的薄荷总是最先知道。那些绿油油的小手掌会轻轻挥舞,像是在打招呼;接着,水杯里的吸管开始慢慢跳舞,转着小小的圈子;最后,连吊灯上的水晶坠子都晃起来,叮叮当当的样子,像被风吹乱的风铃,我知道,是爸爸骑着摩托车回来了,车轱辘碾过石子路的震动,早就顺着空气跑来了。

饭桌是个热闹的游乐园,每天吃饭时都在上演好玩的戏。碗碟们在桌子上玩碰碰车,顺着油渍滑来滑去,偶尔叮地撞在一起,像是在打招呼。汤勺是勇敢的跳水运动员,总爱在盛满菜汤的碗里仰泳,肚子朝上,腿还时不时蹬一下。

有一次,一块花椰菜被爸爸夹菜时不小心碰掉,扑通”跳进了他的酒杯里,泡在酒里,不一会儿就醉得满脸通红,软乎乎的没了力气。

妈妈生气时,眼角的鱼尾纹,就像小溪流进了茶杯里的雾气,一下子就散开了,变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会在围裙上不停地画弧线,弯弯曲曲的,比妹妹吃的彩虹糖还要弯。要是她突然把锅铲哐当一声扔进水池,那准是锅里的红烧肉又在唱歌剧了。肉炖得太香,油花滋滋冒泡,声音太大,吵得妈妈都不耐烦了。

吵架的叔叔阿姨,是两棵浑身带刺的仙人掌,谁都不肯让谁。叔叔的胡子翘得高高的,像一根根钢针,眼神凶巴巴的;阿姨的卷发炸了起来,像个圆滚滚的刺球,看着就不好惹。

他们挥舞手臂时,空气里像飞出许多透明的小刺,密密麻麻的,扎得客厅里的富贵竹都蔫了,叶子耷拉着,一点精神都没有。

深夜的枕头是一朵胖乎乎的云彩,软乎乎的,枕在上面像陷进了棉花堆。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萤火虫在我的血管里巡游,它们举着忽明忽暗的小灯笼,一会儿飞到胳膊,一会儿飞到腿上,把血管照得像一条条发光的小路。有时候它们会在我的膝盖上开灯会,好多萤火虫聚在一起,把皮肤照得透亮透亮的,像糊了层油纸的窗户,暖融融的。

奶奶揉面团时,面粉会从她粗糙的指缝间慢慢升起,像一个个小小的月亮,白白的,圆圆的。那些小月亮落在灶台上,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发光的饺子皮,奶奶把它们一个个擀好,包进香喷喷的馅料。

她擀面杖的声音我听得见,通过案板的震动,通过面粉的飞舞,通过她额角汗珠的摇晃,我知道,饺子马上就要出锅了,很快就能闻到香味了。

体育课是最热闹的图画,到处都是鲜活的颜色和动作。跳绳的女孩子头发飞起来,像一束束黑绸缎,在空中飘呀飘;踢球的男孩子衣摆鼓成了小风筝,随着跑动的姿势晃来晃去,像要飞起来一样。操场边的白杨树拼命摇晃树叶,哗啦啦、哗啦啦的样子,我猜它们是在给跑步的人喊加油,希望他们能跑得更快一点。

妹妹学琴时,我就趴在地板上,把耳朵贴在冰凉的木头上面。音锤敲击琴弦的震动顺着木纹慢慢爬过来,像一群小蚂蚁在搬家,轻轻的,痒痒的。低音部的震动沉沉的,像胖熊走路,咚咚咚;高音部的震动轻轻的,像蝴蝶振翅,扑扑扑。有一次她乱弹一气,手指在琴键上随便按,整个地板都笑得发抖,震动得乱七八糟,像在跳狂欢舞。

隔壁修鞋匠的锤子会说话,我每天都能听懂它的话。咚的一声,是鞋跟钉好了,又结实又牢固;哒哒哒的声音,是针线穿过去了,把鞋子的破口缝好;咔嚓一声,是剪子张嘴巴,把多余的线剪断了。这些震动从水泥地传过来,顺着我的脚底板爬到心里,告诉我今天他又修了多少双破鞋子,帮多少人解决了走路的烦恼。

我知道春天来了,因为柳絮会飘得到处都是,它们轻轻搔得我的鼻子痒痒的,忍不住想打喷嚏;我知道雷公生气了,因为窗户玻璃会不停地发抖,像吓得不敢出声的小朋友;我知道妹妹偷吃糖了,因为她笑的时候,酒窝里都像藏着糖,比平时甜多了,嘴角还沾着一点点糖渣,藏都藏不住。

虽然我的耳朵在睡大觉,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但我的脚底板能听见蚂蚁唱歌,它们走路的震动轻轻的,好像在唱摇篮曲;我的手掌能听懂蒲公英打喷嚏,它们散开绒毛时的颤动,软软的,又像在打招呼;我的眼皮能感知雪花落下的重量,一片雪花飘下来,轻轻的,凉丝丝的,倒像在亲我的眼睛。

爷爷说,这是老天爷给我开的另一扇窗,就是开得有点偏,不在耳朵上,而在眼睛里、手掌上、脚底板上。

昨晚,我做了一个甜急了的梦,梦见自己的耳朵醒了,变成了两只白白的鸽子,它们带着我这些年储存的所有声音飞向天空。

它们飞过小河,飞过田野,飞过树林,洒下的羽毛落在湖面上,变成了唱歌的涟漪,一圈圈散开,发出好听的声音。不过,梦醒之后,我还是更喜欢现在这样:在静悄悄的世界里,看着万物用另一种方式合唱,这种听声音的方式,只有我能懂,是独属于我的小幸福。

 

小哑巴

我的舌头,是条睡着的彩虹,在嘴里卷成一团软软的彩色毛线球,不说话,也不吵闹。妈妈总摸着我的头说,它只是在冬眠,等春风吹暖了窗台,等桃花开遍了山坡,就会醒过来,就能说出心里所有的话。

可我知道啊,那些想说的话没有消失,它们都变成了一条条小金鱼,在我的肚子里快活地游来游去,时不时吐出亮晶晶的泡泡,泡泡飘到喉咙口,又轻轻落回去,像藏着无数个小秘密。

体育课的哨子像极了发疯的麻雀,嘀嘀嘀地叫个不停,声音尖锐得能划破操场的空气。同学们把欢呼塞进漏气的篮球里,那些欢呼在球场上滚来滚去,撞在篮板上,碰在地面上,最后都泄了气,变成一朵朵安静的蘑菇,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也有满心的欢呼,想跟着大家一起喊出来,可舌头像被粘住了一样,张不开嘴。我只好把欢呼紧紧捏成拳头,藏在手心里,直到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一个个弯弯的月牙,疼了,才感觉到那股欢喜没有溜走。

同桌的铅笔盒,是一座小小的向日葵花园,印着五朵金灿灿的向日葵,朝着太阳的方向微笑。她借橡皮时,总爱轻轻戳我胳膊,我扭头看,她的橡皮擦正在本子上画绵羊,那只绵羊吃得太饱了,圆滚滚的肚皮顶着横线格,快要把本子撑破,羊毛蓬松松的,里面像藏着整个春天的绒毛,软乎乎的。

我没法说话,就用手指了指向日葵铅笔盒,她立刻就懂了,橡皮擦在向日葵下面睡觉呢,她翻开铅笔盒,果然一下子就找到了。

爸爸醉酒那晚,屋里飘着淡淡的酒气,他手里的茶杯冒出的热气,弯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问号,飘在空气里。我知道爸爸心里不舒服,就踮着脚,从糖罐里捏了几颗冰糖,轻轻投进他的茶杯里。冰糖沉底的声音,跟星星掉进深井一样,轻轻的,却在我心里荡起圈圈涟漪。

那些好动的问号,在天花板上游来游去,转着圈,缠住了灯泡的脖子,把暖黄的灯光勒成了碎片,洒在爸爸的脸上,他的眉头皱着,像打了个结。

妹妹的眼泪是带电的露珠,晶莹剔透,一掉下来就带着小小的电量。她一哭,我的脸就会自动变成鬼脸博物馆:眼睛故意斜着,变成两座歪歪扭扭的斜塔;鼻子用力皱起来,像一颗发皱的小苹果;舌头还会偷偷伸出来一点,像个调皮的吊死鬼。

镜子学得最快,我一做鬼脸,它就立刻笑出皱纹,那些皱纹里还会跳出几只爱翻跟头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好像在哄妹妹开心,妹妹一看,就忍不住破涕为笑。

我在喉咙里养了一只八哥,它不吵不闹,很听话。我每天都会喂它彩色的玻璃蛋糕小珠子,红色的玻璃珠代表谢谢,蓝色的代表对不起,绿色的代表我们一起玩吧。

我盼着它能把这些话说出来,可它总把玻璃珠偷偷吞进肚子里,然后在梦里打嗝,吐出一串串彩虹色的泡泡,泡泡飘到嘴边,又轻轻碎掉,那些想说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春天来了的时候,蒲公英开得漫山遍野,白白的绒毛像小伞兵。我对着蒲公英慢慢张嘴,那些攒了十五年的早安,都乘着绒毛伞兵出发了。

有几个早安,落在了数学老师的眼镜片上,老师推了推眼镜,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有一个飘进了卖豆腐脑的锅里,豆腐脑的热气把它裹住,变得暖乎乎的;还有一个飘到了妹妹的刘海间,像一朵会跳舞的小雪花,妹妹晃了晃头,它才慢慢飞走。

美术课是我的节日,我喜欢美术课。颜料们在调色盘里吵架,吵得不可开交:赭石颜料气冲冲地说,土坡是他的地盘,谁也不能抢;群青颜料不服气,大声嚷嚷着天空归他管,别人都不能碰;玫瑰红颜料最调皮,非要给白色的云朵涂腮红,说这样云朵才好看。我的画笔当裁判,在调色盘里轻轻搅了搅,后来它们都和好了,变成了一片美丽的晚霞,安安静静地住在画纸上,红的、粉的、紫的,好看极了。

妹妹学写字时,总对着那些偏旁部首发愁,不知道怎么写。我就把偏旁部首编成舞蹈,教她认:点是小雨滴在跳踢踏舞,轻轻一下,落在纸上;横是扁担晃悠悠,平平地搭在那里;竖是竹竿立正站好,直直的,不歪不斜。

妹妹看着我的动作,笑得前仰后合,把树字写成了会跑步的木头人,左边的 木字旁歪歪扭扭,右边的又像在甩胳膊跑,那些笔画好像活了过来,从作业本里逃出来,在屋子里乱窜,我和妹妹追着笔画跑,笑得停不下来。

难过的是我做梦喊妈妈,在梦里,我的舌头好像醒了过来,能说话了,妈妈两个字喊得清清楚楚,像泉水叮咚响,好听极了。

可醒来时,天还没亮,妈妈还在身边熟睡,月光透过窗户,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银白色,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我不敢吵醒她,就偷偷数她的呼吸,一口,两口,三口…… 像在数永远送不出去的珍珠,一颗一颗,都藏着我对妈妈的爱。

食堂阿姨最懂我,比谁都懂。她记得我不吃茄子,每次打菜都会把茄子挑出去;记得我喜欢多要一勺肉汁,浇在米饭上,米饭就会变得香喷喷的;记得我会把挑出来的葱花,小心翼翼地装在小纸包里,带到教室,喂窗台的麻雀,那些麻雀一见我来,就会叽叽喳喳地围过来。

有一次,我吃着饭,想告诉阿姨好吃,就比划着竖起大拇指,拍了拍肚子,阿姨看懂了,笑得围裙带子都开了,她摸着我的头说:孩子,你的眼睛会鞠躬呢,我知道你喜欢吃。

体育仓库里的旧垫子是我的宝座,软软的,铺在地上,我总爱趁着课间跑到那里待一会儿。我在那里给蜘蛛讲笑话,用手指在垫子上比划着,蜘蛛好像听懂了,笑得太厉害,把自己织的网震破了个大洞,它只好又慢慢补起来。

体操棒们是我的卫兵,整整齐齐地站在一边;排球是待宰的肥猪,圆滚滚地躺在地上。有时候,体育委员开门,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光柱里飞舞的灰尘像受惊的萤火虫,慌慌张张地四处逃散。

我知道班长要发火了,因为她的马尾辫甩得像鞭子,一下一下,带着怒气,眼睛也瞪得圆圆的,谁都不敢惹;我知道同桌恋爱了,因为她的橡皮擦上总带着淡淡的草莓香,而且香味越来越浓,她还总对着橡皮擦偷偷笑;我知道春天要走了,因为杨絮开始飘了,它们粘在我的睫毛上,不肯离开,好像在舍不得我,也舍不得这个春天。

虽然我的彩虹舌头还在睡觉,不能说话,但我的手指会跳舞,能比划出让大家懂的动作;我的眉毛会说话,皱起来是难过,扬起来是开心;我的脚趾会打拍子,能跟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动。

班主任说我是安静的观察家,其实我只是在收集大家不小心掉落的声音碎片,那些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我都小心翼翼地存放在心里的铁皮盒里,像收藏宝贝一样,舍不得丢掉。

昨天妹妹看懂了我的手语,那是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夕阳正把教室涂成蜂蜜色,暖暖的,甜甜的。我看着妹妹,慢慢比划着:哥哥永远保护你。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妹妹眨着栗色的眼睛,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笑着扑进我的怀里,说:哥哥,我知道啦,你的小指头在发光呢。我愣住了,然后也笑了,原来有些话,根本不需要舌头,只要心里有爱,大家就都能懂。

 

2024.4.2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班

 

作家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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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昭龙,蒙古族,2011出生。海口市海瑞学校初中二年级学生。10岁前加入海南省作协、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华语诗歌学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6岁写寓言,7岁105章童话在中国科协《科幻画报》连载。有500余篇小说童话诗歌发《星星》《绿风》《扬子江》《散文诗》《海外文摘》《青年文学家》等文学报刊(50万字)。获中国东丽杯孙犁文学奖、中国诗歌艺术少年奖、中国诗歌学会童诗大赛二等奖、世界报第一届诗词大赛一等奖、凤凰新华杯全国首届中小学生征文一等奖、第六届中华情全国征文金奖、《漫画周刊》年度佳作一等奖等,《诗歌50首》初选入围第11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巜笑》等编入人教版小学语文一年级上册百度题库教辅教材.已出版长篇小说《刺河豚寻宝记》(海南青年作家扶持出版项目)。


责任编辑:郑周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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