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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人观事观世界不如观观自己,笑天笑地笑红尘笑看人生百态。”由此先想起的不是镜,是玻璃与水银。那份工业的冷,教人有些怅惘。但这怅惘也只是一瞬,因为更久远的影像已漫漶而来。镜的初生,怕是与水有莫大渊源罢。一泓止水,无波无澜,天光云影徘徊其间,人的形貌也便悄然栖落。这大约是最古的镜子了,澄明而脆弱,风过则碎,雨落则浑。我们的祖先临水自照,那水中的倒影,与岸上的人,隔着微漾的波光,既亲切又渺远。那时节,“观自己”大约也是一种奢侈的哲思了。
这“观”字,在中国人的血脉里,向来不是呆呆的看。它是鉴,是照,是省察。最著名的,自然是那部皇皇巨著唤作《资治通鉴》的。一个“鉴”字,道尽了千年兴衰、人事代谢,都须得从那冰冷的铜鉴中,照出些暖热的历史教训来。镜子成了裁判,成了箴言,沉默地立在时间的岸上,凝视着一代代冠冕堂皇或衣衫褴褛的人们,从它面前走过。古人云:“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这层层递进的“观”,从形而下升腾到形而上,将一己之身与浩浩青史勾连起来。那镜中的我,便不只是眉目口鼻,更隐约重叠着无数先人的侧影与叹息。
然而,镜子的真意,似乎不止于此。唐太宗与魏征的佳话,将镜子推到了伦理的高处,让它负上了过于沉重的道义。我倒更怀想一面遥远的、异邦的镜子。传说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前,镌着一句神谕:“认识你自己。”我想象着,那神庙的祭司或许也曾掬起一捧清泉,让远道而来的求问者,在颤动的波光里,先遇见自己惶惑的眸子,再去聆听神祇那缥缈的启示。认识自己,这是何等艰难而又朴素的起点!一切的“观世事”、“观众生”,若不回到这个起点,便如无根之木,所见不过是浮光掠影的喧嚣。李白高歌“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揽镜照见的是生命的流光;李煜低吟“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临水映出的却是家国的沧桑。那一面小小的镜,盛放的竟是无边无际的悲欢。
我们这个时代,是镜子的盛世,却又仿佛是自我的荒年。玻璃幕墙将城市切割成无数的、彼此模仿的碎片;手机的屏幕更成了每个人掌中一面无所不照的魔镜。我们每日对着它,整理容颜,记录悲喜,窥探他人,也展览自己。这“观”变得太轻易,太频繁,也太支离了。我们在千万重镜像中流连,却常常忘了转过身,看一看那唯一真实的、镜前的人。我们笑天笑地,笑红尘里种种痴态,将那百态人生当作连续剧般旁观、点评、转发,笑声汇入信息的洪流,清脆却空洞。我们“观”得太多,而“省”得太少;“笑”得太多,而“悟”得太浅。那面能照彻肺腑、让灵魂微微一颤的镜子,似乎已被尘封。
于是,便格外怀念那种古老的、温润的镜了。它不似玻璃那般一览无余的犀利,它的映像,总带着些许昏黄的、暖昧的温柔,像一阕记忆里的残梦。我记得奶奶的妆奁里,就曾有过一面小小的铜镜,背面是模糊的鸾鸟花纹,边缘生了些黯绿的锈。她在世时早已不用它了,可有时还会拿出来,用软布慢慢地拭。我曾问她,这都照不清了,还留着作甚?她只是笑,手指抚过那微凹的镜面,说:“不清才好。太清楚了,心里头反而搁不下。”那时不解,如今再想,忽然了悟。那昏黄的镜面,滤去了岁月尖锐的毛刺,只留下温存的轮廓,它照见的,或许不是此刻的容颜,而是经时光淘洗后,生命该有的、沉静的模样。
将目光从窗外光怪陆离的世界收回来,重新投向那句“观人观事观世界不如观观自己”。这“不如”二字,并非退避,而是一种决绝的转身,一种勇敢的深入。红尘万丈,天地无垠,我们穷尽一生,又能真正“观”得几分呢?但每个人自己,却是一个最切近、也最幽深的宇宙。那悲喜的潮汐,欲望的沟壑,智慧的微光,与良知的律动,无一不值得屏息凝神,去长久地“观”。待到将这内在的山水观得有些眉目了,再去看那身外的纷纭万象,大约那笑声,便会少一些浮泛的讥诮,多一份通透的悲悯。笑那无法逃避的痴,也笑那痴中不灭的真;笑那终究成空的幻,也笑那幻里执着的诚。 晚上看着桌上的玻璃板,此刻只是一片沉沉的黑色。我移开灯,它便连那一点光亮也隐去了,诚实地归于虚无。也好。在没有镜子的黑暗里,人反倒能更清晰地,触到自己心跳的节拍,与血脉的奔流。那或许,才是最本初的“观”罢。至于笑,且留给明天的阳光。今夜,我只愿做一泓止水,在无边的静默里,试着映照出一枚,属于自己的、完整的月亮。 2026.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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