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的正月十五,吃完了香甜的元宵,观看着五光十色的焰火,听着惊天动地的鞭炮声一直持续到午夜十二点,大红灯笼也一盏一盏暗了下去,这年,才算真真地过尽了。
空气里还浮着爆竹的、糖渍的、香火未散尽的余味,但已淡了,被夜风一吹,就散在清冷里。方才那满街满巷的、稠得化不开的热闹,仿佛只是一场酣畅的梦。醒来,只余下满地朱红的碎屑,在月亮映照下泛着黯黯的光,等着晨扫的人来,将它们归入寻常的尘土里去。这光景,年年如是,却年年教人心里无端地一空,又无端地一满。
热闹就是好,令人兴奋。除夕夜的美味年夜大餐和特色火锅,初一清早的美好祝福,一张张被酒意煨得红通通的脸,那是一种结结实实的暖,能伴随一整个暖冬。然而这热闹,终究是聚了又散的。就像元宵的灯,总要一盏一盏地熄了,夜,才显出它本来的、深沉的静。这静,不是寂寞,是喧嚣退潮后,露出的、阔大的滩涂,正好容人赤着脚,独自地、深深地,踩几个脚印。
年过了,日子便又要回到那一条既定的、平直的轨道上。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同。大约是看过了那样毫无保留的喧腾与绚烂,人对于这接下去的、或许有些寡淡的旅途,便也生出几分新的、柔韧的耐性来。日子是水,总要向前流的。年节像是水中的礁石,激荡起雪白的浪花与响声,给我们看,给我们听,给我们一个驻足惊叹的由头。看过了,听过了,心满意足了,水便又平缓地、执着地,流下去了。
这新的一年,该怎样过呢?
我想,也不必怎样惊天动地的。马年,总让人想起“笃行”二字。不是奔腾飞跃,那太耗气力,而是如老马识途,一步一步,走得稳,认得真。春日将至,小区内的榕树枝该发出新芽了,书架上半途而废的书该接着读下去了,搁置许久的油画笔又该重新拿起来了,心里那些被日常琐屑掩埋的、小小的愿,也该拂去尘土,试着去够一够了。不必急,来日方长,好日子长着呢,但同时又想到了《明日歌》,无论什么事都不能等明天……,真是矛盾!当然最要紧的,是心里揣着那一点过年时攒下的、对生活的热乎气儿,让它在接下来那些或许平淡、或许艰难的日子里,隐隐地、持续地发着热。远处传来零落的、迟归人的笑语,很快也散在风里了。我关上窗,将最后一丝年味关在窗外。屋里是静的,灯是暖的。新的一年,便在这静与暖里,真正地开始了。它不说什么,只等着我,用一日一日的晨昏,去慢慢地填满它。
2026.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