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读到一句:“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竟一时痴了。这十六个字,清清爽爽地悬在那里,仿佛一帖清凉散,要镇住人心里所有的兵荒马乱。可细细想去,这境界何其高渺,又近乎一种“无情”的完满,教人既心向往之,又觉遥不可及。
不乱于心,是静。 这“乱”字,用得极妙。我们的心,何尝有过片刻真正的安宁呢?外头的风雨固然喧嚷,可更多时候,是自己心里的千军万马在厮缠。一点得失,一场口角,甚或午后一个不期然的旧梦,都能让那心潮倏地涌起,久久难平。所谓不乱,并非心如古井,波澜不起,那便成了一潭死水。大约是在风浪来时,能自持一个安稳的“核”,任它浪花拍打,深处仍是一片澄明。这便像老舟子行船,任凭江上风急,手里那舵,心里那路,是笃定的。这份静,不是向外的逃遁,而是向内的生根。
不困于情,是通。 情之一字,是人之为人的温热,也是最缠人的丝网。亲情、爱恋、友谊,乃至对一草一木的怜惜,哪一样不牵扯着我们的肝肠?困于情,便是作茧自缚,将那鲜活的心,困在往事的琥珀里,动弹不得。可“不困”并非无情,不是要人成为铁石心肠的土木形骸。我想,那或许是一种“经过”的智慧。如行山遇溪,可濯足,可掬饮,感受其清冽沁脾,却不固执地要在那方寸水洼里筑屋安家。知其来处,亦明其终将流去,于是感激这相遇的清润,也放开手,任它奔赴它的江海。情还是那情,只是心上,不留缠缚的茧。
至于“不畏将来,不念过往”,则是一对相生的羽翼。将来茫茫,如雾锁重山,人因其不可知,便容易生出无穷的怖畏,在臆想中备尝千般苦楚。而过往沉沉,如影随形,其中些许甜美的光晕,或几道未愈合的旧创,常诱人沉溺其中,在回忆的迷宫里打转,忘了脚下的实路。不畏不念,是截断这两头的藤蔓,将人从时间的重负下解救出来,全然地、清明地,立在“此刻”这片唯一的实地之上。这并非健忘,亦非盲目乐观,而是一种对时间的信任:信那将来的,该来时总会来,预备好一颗从容的心便是;信那过去的,已成生命的年轮,无需频频回顾,它自在深处支撑着你。
如此说来,这十六字真言,并非教人变成无知无觉的石头。相反,它要人成为一棵树,根须深深扎在当下沉稳的泥土里(不乱、不困),枝叶舒展,承接着过往的雨露风霜,也坦然迎向未来的每一次日出与寒潮(不念、不畏)。风雨来时,也会有摇曳,有飘零,但根下的那片“静”与“定”,能教它不倒,并在风停雨歇后,以一种更舒展的姿态,继续生长。
这般境界,或许是毕生的功课。我自知离此尚远,心仍会乱,情仍会困,对着前路雾霭,也偶有怯意。可知道有那么一种“不系”的状态存在着,便如夜行时知道天上有颗不灭的星,心里便有了方向,有了抚慰。不必强求自己立刻抵达,只需在每一次心潮翻涌时,记得向那平静的深处,试着,沉静那么一寸。
2026.0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