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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的冰花,还没化净呢,我就总琢磨,冬天,准是把颜料盒藏哪儿了?玻璃上的霜花跟幅没干透的素描似的,灰扑扑的,连对面屋顶的瓦都蒙着层土色,风刮过光秃秃的枝桠,活像谁在纸上瞎涂了几道墨。
三月底,那一场雨怪得很,先飘了阵雪粒子,掉在窗台上,化了竟是淡绿色的水。伸手一接,指尖碰着的不是冰碴子,是带点黏糊糊的潮气——这才反应过来,四月早扛着调色盘站在门外了,就是先前总躲在云彩后头,怯生生的,不敢动手画。 最先,有动静的是墙角那丛月季。上个礼拜看,还都是枯枝拧成的麻花,紫褐色的秆子戳在土里,跟被忘了的旧画笔似的。今早推开窗,最粗的那根枝桠上,居然拱出个红尖尖,裹着层细毛毛,像谁不小心蹭上的朱砂,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劲儿。蹲下去仔细瞅,冻土缝里还钻着些嫩黄,是蒲公英的芽,顶着层薄冰就敢往外冒,比画纸上的点染泼辣多了。 巷口的老墙热闹着呢。砖缝里的青苔喝够了雨,绿得发油,像有人泼了桶翡翠汁,顺着砖缝往下流。墙根堆着去年的枯柴,褐黄色的枝干中间,不知啥时候缠上了牵牛花的藤,紫莹莹的芽尖卷着,正一点点往砖缝里钻。有一只黑猫,蜷在柴堆上晒太阳,尾巴尖偶尔扫过那些嫩芽,惊得紫色的卷须轻轻哆嗦,倒像调色盘上的颜料活了,在风里偷偷挪位置呢。 昨天,去后山,竟碰见残雪和花海挤在一块儿。背阴的石缝里还冻着块冰,泛着青灰,旁边的坡地上却炸开一片粉白,是山桃花开得没规矩。风吹过,花瓣落在冰上,粉的、白的、冰的青,搅在一块儿,像谁把没调开的颜料泼在地上,乱是乱,倒有股章法。有个戴蓝布头巾的老太太在采野菜,竹篮里的荠菜绿得发亮,她伸手掐菜时,袖口蹭掉了片桃花,落在篮子里,绿肥红瘦的,比画谱上的工笔好看多了。 夜里,居然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支画笔,泡在四月的颜料盒里。藤黄是麦田刚醒的苗,赭石是晒暖的土墙,胭脂红藏在花骨朵里,靛蓝躲在溪水里——最妙的是那抹鹅黄,原是柳芽蘸了春水,在天上画了道弯眉。正看入神呢,忽然冻醒了,摸黑去看窗,月光落在那丛月季上,新抽的芽尖镀着层银,像颜料里掺了碎星星。 今早出门,碰见隔壁阿公在翻地。他佝偻着背,把褐色的土块捏碎,风卷着他的白发,像雪落在新翻的土里。“你看这土,”他抓起一把凑到我跟前,掌心的纹里都嵌着泥,“黑得流油,埋啥都肯使劲长。”阳光穿过他的指缝,土粒里竟闪着细碎的金,像四月偷偷往土里撒了碎金子。 回家路过花店时,玻璃窗上蒙着层水汽,里头的郁金香开得张扬,红的、黄的、紫的,挤在一块儿,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泼泼洒洒都是色。老板娘正拿喷壶浇水,水珠落在花瓣上,滚到地上洇出小小的色痕,像春天在地上写日记,字里行间都是香。想起古人说“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原来四月不是啥巧匠,就是个大方的画家,把所有颜色都摊在太阳底下,让每个愿意抬头的人,都能接住属于自己的那抹鲜亮。 这会儿,窗台上的月季又鼓了些,红尖尖胀得发亮,像要炸开似的。风从窗外溜进来,带着点甜,准是巷口的樱花开了。我找出,去年的画纸铺在桌上,可不想动笔——四月的调色盘,原来,是活的,墨痕会生绿,冻土会流金,不如就坐在窗前,看她怎么把整个世界,调成日子该有的模样。
【作者简介】 莫云,原名王建强,男,安徽萧县人,1982年1月10日生;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文学作品先后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中国青年作家报》《青年文摘》等发表一百万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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