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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缸里的生死场
时间:2026/5/8 9:22:14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疫情存续期间,我养在我的谋生场所里的两条鱼,因封门无法适时照料,其中的一条饿死了;另一条则靠吃这死去的同伴,不但未死,反而胖了起来。但待我投喂时,它大概怕再度断粮,且已无同伴可食,便急速腹中囤粮,结果撑死了。

后来,我将这鱼缸里的悲惨气息清除干净,又填一鱼。但这新鱼游了几圈儿,竟出我意外撞缸而亡——我想,这鱼一定有灵性,而且其前生一定经历过与今世相似的情形——一个鱼断粮、鱼吃鱼、鱼贪婪的鱼缸,已无法让它信任。它感到了作为鱼的绝望。于是,它选择了有尊严地死去。


——高吉波《绝望的鱼》


读罢高吉波先生的文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为某一条具体的鱼悲伤,而是为那个狭小的、透明的、名为“鱼缸”的世界里,所上演的一整部关于生存的悲剧。

那是一个极端环境下的微型人类史。第一条鱼的死,死于信任的崩塌。当维系生命的外部力量(主人的照料)突然切断,它的世界只剩下饥饿和恐惧。它的死亡,是对“未来还会有食物”这一信念的绝望。

而第二条鱼的存活,则是一场冷酷的道德破产。它靠吞噬同伴的尸体而肥硕,这不仅仅是求生本能,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被扭曲的智慧——既然世界已经如此荒谬,那么“同类”便成了唯一的资源。然而,最讽刺的一幕发生在“秩序恢复”之后。当主人归来,它不再相信丰衣足食的常态会延续,暴食成为了一种对再次匮乏的病态防御。它死于贪婪,更死于创伤后的应激。

这个鱼缸,已然成为了一个恶的磁场。

于是,第三条鱼来了。它没有经历过饥饿,也没有吃过同类的肉,但它一定感知到了水中残留的绝望的频率。那种气息,或许是水质里微小的化学变化,或许是玻璃上折射出的扭曲光影,又或许就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来自前两任住客的怨念。它感到窒息,不是因为缺氧,而是因为在这个空间里,“活着”这件事本身已经失去了尊严。

它选择撞缸而死。

这让我想起鲁迅先生笔下那些在铁屋子里醒来的人。如果第一条鱼是沉睡中被闷死,第二条鱼是在沉睡中发狂,那么这第三条鱼,便是清醒地赴死。它看透了这透明牢笼的本质:在这里,生存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在绝望中饿死,要么在罪恶中撑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我们何尝不置身于这样的“鱼缸”?有时是社会环境的骤变,让我们像第一条鱼一样无助;有时是竞争法则的逼迫,让我们不得不像第二条鱼一样,为了利益蚕食底线,最终又被自己的贪婪反噬;而更多的时候,我们是那条新来的鱼,敏锐地察觉到周遭弥漫的戾气与荒诞,想要逃离,却四处碰壁,最终只能选择一种决绝的沉默。

高吉波先生说,这鱼“有灵性”。我想,这灵性便是对生命质量的感知。如果活着仅仅意味着动物性的存续,而丧失了信任、温情与希望,那么这种活法,确实不如有尊严地死去。

那一声撞向玻璃的闷响,是这个喧嚣世界里,最震耳欲聋的叹息。

2026.05.08

责任编辑:珈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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