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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干河啊,我该怎样称呼你? 你不是长江,没有磅礴的大浪;你不是黄河,没有浊浪排空的咆哮。你只是一条北方常见的河,在雁门关外的黄土丘陵间静静地流淌。可你是我的母亲河,从我有记忆起,你的名字就和母亲的怀抱连在一起。 记得小时候,母亲洗衣,我就在你身边玩水。她把衣服在青石板上揉搓,泡沫顺水流走。阳光下的你那么清澈,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母亲哼着歌谣,声音像你的流水,不急不缓。累了,我们就坐在河边,母亲指着远处说:“顺着这河走,就能走到很远的地方。”我问能走到天边吗?母亲笑了,说能。 春天,你两岸的野草花开得多么鲜艳,母亲带着我来挖野菜。你刚刚解冻,水流还带着寒意。母亲说,你是醒了,睡了一冬天,该活动活动筋骨了。你的水滋润着两岸的土地,野菜格外鲜嫩。母亲教我认,这是苦菜,那是甜苣,说这些都是你给的礼物。 夏天,你是我们的乐园。男孩子在水里扑腾,女孩子在岸边撩水。母亲坐在树荫下纳鞋底,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有一次我呛了水,母亲跑过来抱起我,轻声说:“不怕,河娘娘会保佑你的。”我不知道河娘娘是谁,但母亲的话让我安心。 秋天,你两岸的庄稼金黄一片。母亲带我来河边洗萝卜。夕阳下的你泛着金光,像一条金色的带子。母亲说,你看,河也换衣裳了,秋天穿金色的衣裳,好看不?我发现母亲的眼睛也映着金光,那么好看。 冬天,你结了厚厚的冰,成了我们上学时的近路。母亲不放心,总要送我到对岸。她在冰上走得很慢,却很稳。我回头,看见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身影在空旷的河床上显得很小,可我觉得,那是世上最坚实的依靠。 后来,我离开家乡,到很远的地方。可每到梦里,总能听见你的水声。梦见母亲在河边洗衣,我在旁边玩水。梦见母亲指着远处说,顺着这河走,就能走到很远的地方。 桑干河,你从不记自己的得失。春天你迎来融化的雪水,夏天你接纳四面的山洪,秋天你托起落叶送它们远行,冬天你把自己封冻成一条玉带,让两岸的人从你身上走过。你滋润了土地,却不问庄稼去了哪里;你养育了儿女,却不问他们走向何方。你只是流淌,静静地、不停歇地流淌,如同母亲无言的爱。 今天我又回来看你。你还是那个样子,不宽,不深,安安静静地流淌着。可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玩水的孩子。而你在我眼里,依然是那条母亲河,流淌着,永远流淌着。 桑干河啊桑干河,你不计较得失,不为名利敞开胸怀。你的胸怀就是整条河谷,装着两岸的庄稼、村庄、牛羊,装着母亲年轻时的身影,装着我全部的童年。 母亲已经不在了。可每次听到水声,我就觉得,那是母亲在唤我。是你的水声,也是母亲的声音。你们的声音是一样的,温柔,绵长,永远向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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