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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路双隅 乐舞长生——西域行脚:龟兹古乐飘过天山
时间:2026/8/29 0:19:17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中华时报     作者:任长泉

文/任积泉

丙午初夏,五月底至六月中,历时二十日,我从甘肃张掖出发,横穿戈壁瀚海,纵走天山南北丝路古道。喀什古城古韵悠远,塔什库尔干石城傲立高原,盘龙古道回环盘绕群山;温宿大峡谷丹崖耸峙,克孜尔石窟藏于幽谷,壁上飞天舞姿飘逸,留住千年龟兹乐舞的身影。塔里木胡杨傲立沙原,孔雀河流水淙淙,铁门关扼守要道,罗布人村寨古风犹存;巴音布鲁克烟雨蒙蒙,九曲河道绵延向远,独库公路穿梭于草原山岭之间。轮台胡林苍茫无际,塔克拉玛干大漠一望无涯。

一路山河壮阔,然而风景终是旅途浮影,真正萦绕心头的,是库车与哈密两座东西相望的丝路古城。走遍无数驿镇,唯独对此地念念不忘,缘由不在山水秀丽,而是千年礼乐走出博物馆与典籍,融入大街小巷,成为当地百姓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让无形文化遗产生生扎根民间。

魏晋时期,将军吕光远征西域平定龟兹,把当地完整的乐舞体系、乐师与礼器带回河西走廊,逐渐演化为西凉乐。这一脉音乐承袭苏祇婆七调乐律,后世孕育出甘州古乐,又衍生河西宝卷各式曲牌,完成了西域雅乐与河西本土文化相融相生的历程。库车作为古龟兹所在地,是丝路乐舞的源头;哈密地处东疆门户,成为甘肃与新疆音律互通的桥梁。两地同根同源,一城谨守礼乐古制,一城留存民间俗韵,一雅一俗,一守一活,成为丝路文明多元共存的生动范例:库车古巷古曲不断,石窟封存远古舞影;哈密阿勒屯古街弦歌入夜,古老曲调活在市井烟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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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库车:石窟藏古调 巷陌启新章

戈壁清风长年吹拂,龟兹礼乐的气息,从石窟崖壁与老城街巷缓缓散开。克孜尔石窟的飞天壁画定格了曼妙舞姿,苏祇婆创立的七调乐律滋养整座城市。当地乐舞有两种传承方式:一端依靠学术研究与馆所整理,恪守正统的乐舞体系;另一端凭借民间口传心授,保留质朴淳厚的乡土风貌。不少古代乐曲仅仅存放于书册之中,唯有库车令千年雅乐走出舞台,飘荡在老城朝夕之间,古谱有了落地的场景,古乐有了传习的人群。

初夏时分库车天气酷热,老城街铺林立,每晚九时街道禁止车辆通行,民间氛围愈发浓厚。街口露天戏台日日上演西域歌舞,沿街楼馆定时演奏木卡姆,游人能够感受原汁原味的龟兹风情。夜幕降临,巷弄灯火次第亮起,晚风挟着乐声四处飘扬,街头舞者仿照壁画胡旋舞的动作,丝竹与鼓乐齐鸣,史书记载的龟兹古乐真切可闻。古地、古音、古姿彼此交融,千年文脉静静延续。

一场以石窟文化为主题的雅集活动在当地举行,我在会上梳理出一条清晰的音乐传承链:龟兹乐传至河西成为西凉乐,再演变为甘州古乐,最后滋养河西宝卷,证实西域与河西音乐本出一源,与会学者纷纷认同。石窟之中,箜篌、羯鼓、横笛等乐伎造像古朴典雅,艺术风格和敦煌、马蹄寺石窟一脉相连,冰冷的石壁化作一卷静止的乐舞史册,记录着丝路文明往来交融的岁月。

走进克孜尔石窟群,壁上众多奏乐飞天,串起西域与河西共通的艺术源流。随后在当地文化人员引介下,我于当地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展开交流。各级民间艺人现场弹唱《米拉吉汗》《乌孜哈勒》,曲调苍浑古朴。我随即唱起河西宝卷《将水令》《浪淘沙》,两种曲调遥相呼应。两地乐律都以五声音阶为基础,结构规律十分相近;西域乐曲奔放豪迈,河西唱腔婉转叙事,千山万水并没有切断这一脉相连的礼乐,这也是我踏上丝路寻访文脉的初衷。

当晚龟兹剧院上演传统乐舞《苏摩遮》《顶碗舞》,专业团队稳稳守护古乐的规范样式。数日之后我再度造访,夜游老街时遇见小学生文艺表演,孩童把传统龟兹舞跳得灵动自然,古老艺术已经潜入年轻一代的生活之中。

苏祇婆塑像广场的景象令人难忘:主像庄严雄伟,十六尊乐伎雕像环绕四周,手持各式乐器神采飞扬。骄阳之下,当地居民自发伴乐起舞,石刻艺术与民间欢乐相映成趣,礼乐走出书本,变成普通人简单的欢愉。

老城三条古巷总长二千八百米,分为清城巷、击鼓巷、花帽巷,设立多个常态化表演点。我偶遇资深民间艺人海力切木·铁木尔一行,相谈甚欢。街巷昼夜景致截然不同,白日浮雕记录乐舞历史,入夜鼓乐满长街,我也从中明白龟兹乐舞扎根民间的秘诀。

清城巷紧邻清代城门,青石板路幽深弯曲,砖雕描绘丝路商旅与乐伎演奏的画面,灯影摇曳之间,古乐与市井生活融为一体;击鼓巷自古是百姓聚乐之地,巷壁刻满箜篌、筚篥、答腊鼓等古乐器,游人可以亲手敲打仿制唐鼓,厚重的节奏仿佛听见远古丝路行人的脚步;花帽巷铺陈艾德莱斯绸与民族花帽,刺绣技艺与萨玛瓦尔舞一同传习,舞者顶着盏盘旋转起舞,承袭古龟兹迎宾礼节,往来路人都成为文化传承的参与者。老城孩童从小耳濡目染,古曲伴着童声代代流传。库车可贵之处,便是既有完整可考的历史谱系,又有随处可闻的民间乐声,古雅而不呆板,绵延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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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哈密:东疆咽喉地 市井藏乐根

哈密坐落东疆要道,和河西走廊地缘相近、人情相系。早年河西百姓前来屯垦戍边,把家乡民谣带到此地,与本土音乐融合发展,成为当地人人喜爱的民间曲调。库车胜在古制完备,哈密的特色则是音乐自然融入日常起居,不必刻意登台表演,成为民众心灵的慰藉。

哈密河碧波流淌,岸边一排排左公柳苍劲挺拔,记载着百余年戍边历史。公园内的木卡姆传习中心定期演出,艺人素面上场,哈密木卡姆与麦西来甫风格质朴真切。开阔的广场上,各族市民自弹自唱、结伴起舞,不分语言风俗,随着节拍舒展身躯,气氛祥和融洽。

阿勒屯古街直至夜半仍然弦歌不断。三处民宅自成传习空间:院内邻里围坐弹奏热瓦甫与手鼓,歌声热烈奔放;一位坐轮椅的长者抚琴伴奏,过路游人随声合唱;幽深的宅院里,好友闲坐浅吟低唱。大家邀我一展歌喉,我唱出河西宝卷《浪淘沙》,曲调竟和当地民歌天然相合。一位当地居民感叹,这段旋律温厚动人,和本土老歌十分相像。查阅戍边史料可知,昔日大量河西移民落户哈密,将家乡曲牌带入东疆,两地音律彼此交融,写下民族文化互敬共融的温暖篇章。左公书院内“甘新一家”的题语,道破两地斩不断的文缘,古柳寄托家国情怀,乐声连结各族人心。

阿勒屯古街形成了独特的传承模式,没有商业包装,单凭民间生活滋养传统艺术,大致分为三种形态:

其一为各族共乐,邻里不分族群,黄昏时分长者弹唱木卡姆,路人随意和唱,河西曲风与东疆乐韵并存,乐舞成为民族和睦的柔软桥梁;

其二为生活化节律,当地人对音乐的感悟源自血脉,在闲谈劳作之间自然形成韵律,不必专门排练,平凡生活就是艺术生长的土壤;

其三为全民咏唱,不分年龄身份,人人皆可放歌抒怀,民间演唱不为博取掌声,只为安放内心情志,这也是哈密传统艺术长久不衰的根基。

三种方式互为补足,依靠民间交往汇聚多元文化,藉由日常生活培育礼乐底蕴,以大众自发吟唱延续千年薪火。哈密最美之处,就是不设舞台而自有欢歌,不拘泥死板的古样式,只用烟火气养活古乐,令传统艺术温柔舒展,尽显丝路文明包容开阔的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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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双城对照:一守一活 同源共生

在整个西域,唯有库车与哈密构成一套完整的丝路乐舞传承体系:源流一致,风格一雅一俗,方式一守一活。不少地方的传统艺术过度依赖旅游展演,原生的民间风气日渐淡薄,反衬出这两座小城模式的宝贵。

库车是丝路乐舞的源头,以守正为核心。凭借石窟文献、学术研究与街巷常态表演,完整保存龟兹雅乐的正统体系,文脉清晰厚重;哈密是音乐流布的支脉,以活化谋长远。依靠全城百姓自发传唱,再加上河西移民带来的曲调融合创新,让古乐融入日常,突破僵化的静态保存模式。

龟兹木卡姆、甘州古乐连同河西宝卷,全都源自吕光西征带来的音乐东传。千百年来,西域与河西文化相依相伴,呈现出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的宏大格局。

四、归途简论:守正不僵,活态不散

二十日寻乐之旅,遍览西域名山大川,唯有两地活态流转的乐声触动内心。多数无形文化遗产只能依靠定点演出被动保护,而这里的乐曲由民众真心代代相传。

库车谨守古法,令丝路乐舞有史可查;哈密扎根市井,让古老曲调有人相传。丝路礼乐延续的关键,可以总结为八个字:守正不僵,活态不散。守正,即是保留古乐规范,梳理清晰文化脉络;活态,就是走进民间生活,留住艺术的生命力。

远望天山连绵,戈壁晚风送来悠远歌声。苏祇婆广场的舞姿、龟兹古巷的雅乐、阿勒屯古街的民谣彼此呼应,一雅一俗巩固丝路文脉,一古一今书写礼乐长存的篇章,牵起河西与天山绵延千年的情谊。愿龟兹古韵长驻石窟街巷,河西清音飘扬万里丝路,守正活化,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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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任积泉,1956年生,甘肃张掖人。中华文化促进会佛教文化艺术使者,甘肃省民族音乐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河西学院河西走廊民俗民族文化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专门研究甘州古乐与河西宝卷,著有《甘州古乐》等著作,在《文艺报》《律吕学刊》等刊物发表论文百余篇。

责任编辑:苗景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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