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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五年(1082年)的重阳节,黄州城临江的涵辉楼上,秋风轻拂,裹挟着深秋的丝丝凉意。江水水痕渐收,褪去夏日汹涌的态势,水位明显回落,江面上片片沙洲显露出来。历经乌台诗案的生死劫难,遭贬谪的苏轼迎来了谪居黄州后的第三个重阳节。 元丰二年爆发的乌台诗案,曾将他推至命运的谷底。劫后余生,他以罪臣的身份来到黄州,担任有名无实的团练副使。日子清苦拮据,他便开垦城东的荒地躬耕劳作,自号东坡居士。所幸黄州太守徐君猷宽厚仁善,敬重苏轼的人品才学,并未因他贬谪落难而疏远怠慢,待他如同知己挚友。苏轼寓居黄州的前两个重阳,常与友人登楼宴饮;元丰五年的这场重阳宴饮,便设在涵辉楼。 宴席之上杯盏流转,宾主把酒言欢。数巡酒罢,酒力渐渐消散,晚风徐徐拂过楼台。凭栏远眺,浩瀚的长江铺展眼前,水波漾开细碎的鳞光,远处沙洲静卧江水之间。眼前的景致,牵动起他心中万千思绪。他想起东晋孟嘉重阳登高,风掀帽落却浑然不觉的风流旧事。此刻楼头风势轻柔,头上帽子安稳如故,他反用这一典故,生出一番别样感慨。酒酣之际,苏轼有感而发,写下《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 霜降水痕收,浅碧鳞鳞露远洲。 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 佳节若为酬,但把清尊断送秋。 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词的开篇两句落笔于登楼所见。深秋霜降,江水退落,水势收敛,碧绿的江面波光粼粼,远方沙洲浮出水面。词作并无浓重的悲秋情调,寥寥几笔勾勒出辽远空旷的秋江图景,也为后文抒发人生感慨埋下伏笔。 上阕由远景转向自身感受。酒力缓缓退去,方才察觉楼头晚风,风势虽柔,却带着淡淡秋凉。“破帽多情却恋头”翻用旧典,别出新意。昔日孟嘉落帽,尽显名士潇洒不羁;而今词中的破帽眷恋头顶,不肯被秋风吹落,暗含几分自嘲与幽默。身处贬谪困顿的境遇,他不再肆意张扬狂傲,守住内心的自持,戏谑的字句之中,藏尽逆境下的百般人生况味。 下阕由眼前重阳宴饮,转入对人生的思索。该如何酬答这重阳佳节?唯有举杯,借杯中清酒送别这一季清秋。“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并非沉沦消极的哀叹,而是乌台诗案死里逃生之后,看破荣辱得失的通透。历经世事曲折,阅尽人生起落,方才明白世间万般追求,终要归于平淡。“明日黄花蝶也愁”,慨叹今日盛开的菊花,重阳一过便将凋零,连蝴蝶也要为之怅然。繁花难以久驻,盛景终会消逝,字里行间既有对时光流逝的怅惘,更有对当下相聚良辰的珍惜。全词情景交融,悲凉却不颓丧,这也正是黄州时期苏轼重要的精神底色。 涵辉楼上的重阳宴饮早已消散在岁月的长河中,那一夜的江风与菊香,也随着大江东去,不复重来。可苏轼这首重阳词,穿越千年依旧动人心弦。它提醒后世之人,要珍惜眼前的相逢,珍重当下光景。千年岁月流转,每逢重阳重读此词,我们依旧能够触摸到苏轼饱经磨难,却始终豁达坦荡的灵魂。 小注:此词系年有元丰四年、五年两说。宴饮地点也有涵辉楼、栖霞楼之异说。本文取元丰五年与词题之说,特此说明。
【作者简介】 赵学潮,笔名:赵聪、成澄、任戈,多家少儿报刊特约编辑,陕西渭南市作协会员,澄城县作协理事。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海外版》《大公报》《中国老年报》《中国人口报》《中国应急管理报》《中国社会报》《中国劳动保障报》《中国食品》《文摘报》《山西日报》《羊城晚报》《新民晚报》《大河报》《春城晚报》《华西都市报》《三秦都市报》《江南时报》《西安日报》《金秋》《开心老年》等100余家报刊。曾获首届“朱雀杯”全国散文大赛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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