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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半个世纪。今天,我与五十多年前的军校同学相约,一同前往清远市清城区的恒大酒店,探望另一位从上海远道而来的老同学。清远老部队的战友特意驱车到高铁站接我们,一路上,车窗外是南国秀丽的风景,车厢里是久别重逢的欢声笑语。然而,当那位接站的战友在途中讲起四十多年前的往事时,车厢里的喧闹渐渐平息,一种深沉而肃穆的情绪,在老战友的心头弥漫开来。 那是1978年的春寒料峭中,河北武安的新兵下连不久。一个寻常的周日晚饭后,急促的紧急集合号声骤然划破营区的宁静。全连官兵在微凉的春风中迅速列队,指导员姚佰年站在队列前,神情凝重。他一言不发,只是缓缓举起双手,手里竟捏着两团白乎乎的东西。 “同志们,知道这是什么吗?”指导员的声音在寂静的操场上回荡。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说,“这是我刚从潲水桶里捞出来的肉包子。”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指导员环视着眼前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庞,抛出了几个直击灵魂的问题:“这是一种什么行为?入伍前,你们是否都能吃到这样的肉包子?你们可知,中国乃至全世界,还有多少人在饥饿线上挣扎?连饭都吃不饱!” 没有严厉的斥责,没有愤怒的咆哮。指导员说完,竟当着全连官兵的面,将那两团被潲水泡过的包子,一口一口地塞进嘴里,艰难地咽了下去。 清远的战友说,那一刻,许多人的眼泪夺眶而出。那不是委屈的泪,而是被一种无声的力量深深震撼后,从心底涌出的热泪。当晚,各班围绕“浪费是一种什么性质的行为”展开了激烈的讨论,那份沉甸甸的感悟,最终化作书面材料,交到了指导员手中。 听完这段往事,我久久无言。那两个被潲水泡过的包子,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的意义。它们是一面镜子,照见了那个年代军人对粮食最朴素的敬畏,对人民最深沉的共情。指导员姚佰年咽下的,不仅仅是两个包子,更是一种“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的信仰,一种与士兵同甘共苦、以身作则的担当。 而这件事对全连官兵的影响,远不止于一时的感动。从那以后,连队里再没有人随意丢弃过一口饭菜。食堂的泔水桶,从满满当当变得干干净净。更深远的是,指导员用这两个包子,在全连官兵心中种下了一颗“珍惜”的种子——珍惜粮食,珍惜岗位,珍惜战友,珍惜来之不易的一切。那些曾经散漫的新兵,开始认真对待每一顿饭、每一次训练、每一项任务。他们懂得了,一个连粮食都不懂得珍惜的人,又怎能扛起保家卫国的钢枪? 正是这种从“惜物”到“惜责”的精神升华,为全连官兵日后的成长进步打下了坚实的根基。许多同志后来在部队里入了党、提了干,在各自的岗位上建功立业。他们常说,是那两个包子让他们明白了什么是军人的本分,什么是责任的重量。指导员没有用一句空洞的口号,却用最朴素的方式,为全连官兵上了一堂终生受用的政治课。 如今,姚佰年指导员早已离开我们,去了天堂。但他的行为和语言,依然在我们的脑海里和眼前展现。每当我在餐厅里看到被遗弃的半碗米饭,每当我在宴席上看到满桌未动的佳肴,我总会想起那个春风微凉的夜晚,想起指导员举起那两团白乎乎的东西时,眼中闪烁的痛惜与坚定。 今天,当我们坐在宽敞明亮的饭店里,与老战友们举杯畅饮、回忆往昔时,那段关于包子的记忆,显得尤为珍贵。它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都不能忘记来时的路,不能忘记那些在艰难岁月中支撑我们走过来的精神脊梁。 惜物,不是一种吝啬,而是一种对天地万物的感恩,对他人劳动的尊重。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这种“惜物”的本色,更应成为我们内心坚守的底线。它无关贫富,无关时代,它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修养,一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处世哲学。 清远的风,吹拂着我们花白的头发。五十年的战友情,在岁月的沉淀下愈发醇厚。而那个关于包子的故事,就像一枚永不褪色的勋章,别在我们记忆的深处。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富有,不是拥有多少,而是懂得珍惜;真正的强大,不是征服世界,而是守住内心的那份敬畏与悲悯。 指导员,您在天堂还好吗?我们这代人,没有辜负您的教诲。那两个包子,是您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这,或许就是岁月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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