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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在微信圈说,她今天包了麻腐饺子。阅之,不禁痴呆了。 看着图片上排成漩涡状的饺子,那股钻髓入脑的香味乍然泛出了记忆。 还是前些年,小妹全家去了新疆,开了个麻辣烫小店。一日临晚微信闲聊,她问我想吃什么,我就说想吃麻腐饺子。 将睡翻微信,小妹推送的图片上是一窝饺子。附言说,这是她专门为我赶做的,问我要不要吃。我不由得簌然了。 我在福建,她在新疆,这番童年之情,纵然悬隔万里,还依旧是那么回肠荡气。 女人主厨,在武威人心目中那是天经地义。因为“武威大男人,管吃不管做”,在家里武威男人绝对是“爷”。 如果有人问:“你男人呢?”媳妇们就回答:“爷们不在,出去了。”再问:“有谁在?” 媳妇们又答:“爷们们都上地去了,全不在。”这里所称“男人”、“爷们”,就是指丈夫。所称“爷们们”,就是泛指家里所有的成年男丁。 不知是哪个祖宗遗下了这么个优良传统,武威男人不下厨,即使碗筷也都是捧送到手上的。虽然现在早已改变,但在七十年代前的乡下,爷们下厨就会成为邻居们一辈子的笑谈,不仅会被讥为“无出息”,就连媳妇们都会自感惭愧。 我家兄弟姊妹多,吃饭的嘴有八九张。家里做饭,先是母亲,后来是大姐,再后来是二妹。小妹年幼,每餐助厨少不了她,布筷端碗也是她,但主勺还轮不到她。所以在我没有离开家的那时,到底那顿饭算是她做的,真的说不上来。 有时兄弟姊妹们逗小妹,故意说:“你做过哪顿饭,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小妹肯定气得嘟了嘴。 但这话如果是对大姐、二妹,那就惹翻了天,闹不好会奖励个“有碗没筷子”甚至“给碗不给饭”,保你一辈子记得牢牢靠靠的。因为自从长到会趴锅台,大姐、二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厨房。算来全家吃她们的饭最多,最久。而且全家谁都可以常出门,主勺的要是出门一天,不仅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就连猪啊羊啊鸡啊狗啊都会大吼小叫的不乐意。 我大学毕业了,二妹也出嫁了,小妹终于主勺了。 有一年回家,小妹端着碗递给我,很郑重地说:“三哥,这顿饭是我做的。记住了,可不能再说没有吃过我做的饭。” 我惊呆了。搜尽了记忆,也想不起我在什么时候说过这句泯没她功劳的话。 但这顿饭很香,是麻腐饺子。真是别样的香。 麻腐饺子是武威人真正的年味。 大年三十,剁肉包饺子,但年夜饭不吃饺子,吃杂烩菜。大年初一大清早,吃麻腐饺子。大年初二,吃麻腐饺子。初三日亲戚上门,油果子、长面、麻腐饺子依次上。“三十饺子初一吃,一年福气不断弦”,“饺子包麻腐,团圆又多福”。麻腐饺子,在武威人的理解中也许是“麻福饺子”。新年开头吃“麻福饺子”,寓意从年头到年尾福气密密麻麻。 小时候因为没有出过远门,只知道麻腐饺子很香,但终究不知道香到了哪个品级。自从上大学离家,大食堂的味道吃乏了,四海菜也吃淡了,才知道麻腐饺子是天下顶呱呱的绝香。以我所及,在香谱排单中,武威地道的麻腐饺子可与淮扬地道的红烧狮子头并驾齐驱。 因为做起来比较麻烦,除过年外,平时上麻腐饺子必有重大意蕴。 在那个连稀粥都喝不饱的年代,吃麻腐饺子常常是哄骗娃娃们的一个许愿,也往往是盼到过年也见不到兑现。在善解人意的老人们口里,麻腐饺子更成了他们最后的念想。武威话念想的其中一个意思,就是心里常念叨,但不一定能指望得到。 那是1973年,奶奶快咽气的那几天,念叨起了麻腐饺子。家里忙忙的借东借西做了一碗麻腐饺子,亲戚们、邻居们也不断端了麻腐饺子来探望。奶奶吃了很少的一点,满意地说:“这辈子知足了,我不再有念想了。分给娃娃们尝尝吧。”大人们偷偷地抹泪。连一口普通的吃食要求都几乎办不到的年代,能不叫人伤感抹泪吗?那饺子吃在嘴里又能是啥滋味? 麻腐饺子是子女们对老人的一份孝敬,也是老人们对儿孙的一番殷殷厚爱。 八十年代前的农村,过的是公社生活。公社生活的最大记忆,就是没吃没喝加“两头黑”的劳动。所谓“两头黑”,就是早晚两头见不着太阳。大人们从天不亮就开始下地干活,一直干到天大黑,一年到头如此,很少给请假。因为请不上假,又常挂念外奶奶,母亲就时不时打发我们去看望。武威话系出唐宋古音,把母亲的父亲、母亲叫“外爷爷”、“外奶奶”。 外奶奶在旧社会给大户人家做过饭,是烹饪的一把好手,尤其一手麻腐饺子是出了名的香。每见我们,邻居们就笑着说:“你这些小孙子们真有口福,我们又可以闻到香气了。要是你在城上开个馆子,保管全武威没人敢卖麻腐饺子了。”奶奶笑得皱纹大开,说:“叫你们笑话了。现在上顿吃多了就没下顿了,哪还敢想开馆子。娃娃们能忘不掉这个味,也就忘不掉我这奶奶了。” 绝顶的滋味,谁又能忘记? 因为粮食奇缺,饺子不能供全家同享,她就单独做一碗给我们吃。我也只吃到过两次。那个香是我后来根本没有吃到过的。武威人把土豆叫“山药”。外奶奶的烧山药、炖小米粥是放在火炕洞里煨出来的,几乎每次都能吃到。半夜才熟,半夜里偷偷吃,是叫你永远忘不掉的那种香。 可惜外奶奶的这一手绝艺连母亲也没有学到,那个味儿竟成了绝世之味。 之前是我们常往外奶奶家跑,外奶奶去世后变成了外爷爷常来看母亲。外爷爷一来,母亲就大犯踌躇,偷偷跟大姐商量:“他是又想那口老味道了,我实在做不出,怎么办啊?”外爷爷吃着麻腐饺子,慢慢地品味,不由得喟叹:“不是那个味。”她们不死心,又合计着捣弄出烧山药、炖小米粥,外爷爷又说:“有那么个意思,但就是没有那么香。”来过多少次后,外爷爷最终嗐叹:“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做出那个味儿来了!” 麻腐饺子的香在于麻腐,更在于比麻腐还香的那份心意。大快全家朵颐的那个香更不是寻常可比。因为我常年在外,每次回家,姐妹们总要特意包麻腐饺子,全家就有麻腐饺子吃了。如果凑巧没有了麻腐,姐妹们就挨家去借。如果家家都没有了,姐妹们就一遍一遍的唠叨。当然我不在乎,但在姐妹们心中那是极大的遗憾,也常常能遗憾到我下一次回家。 
武威人吃麻腐饺子吃得很郑重。如果用麻腐饺子招待,那情分是相当的不一般。 记得我上初二那会,获了一次奖,奖状也就是油光敷面的一纸而已。隔多天后的晚饭,居然上了麻腐饺子。大姐亲手端了一碗给我,对大家说:“今天的饺子里面我包了个分钱子,看谁能吃到谁就有福气。要小心吃,不要被分钱子磕了牙。”硬币在武威人口头就叫“分钱子”。 大家小心地吃着。最终是我吃出了那枚2分的硬币。大姐就说:“还是老三有福气。好好学习,能出人头地,那才是你一辈子的福气,我们也能有个盼头。” 那时候的武威农村,自家人吃饺子是分装到碗里,再分递到每个人手上的。因为是第一次玩这个花样,全家都称道我福气盛。感知着这至诚的祝福,这回味比麻腐饺子的香还要悠长。 饺子里面包分钱子是一种情谊。这种情谊远大于情谊本身。 大姐相亲那天,来了一大帮人,十分隆重。姐夫个头高高大大,第一次上门,有些腼腆。那顿饭主勺的还是大姐。热菜中间端出了麻腐饺子。是姐夫吃出了那枚分钱子。但因为事先没有说明,姐夫被分钱子崩了牙,后面的菜也不能吃了,酒也不能喝了。母亲在厨房里悄声责怪大姐,大姐捂了嘴“咯咯咯”的笑。 那年我高考后,全家的心都悬着,因为谁也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但谁也不在我面前表露。大姐正怀着孩子,我去探望。她挺着大肚子,专门为我包了麻腐饺子。 大姐的眼睛一直盯在我吃饺子上。见我吃出了那枚分钱子,她满脸是笑。但笑着笑着,眼睛里突然冒出了眼泪,转头跑到厨房里吞声哭泣。 我吃出了这枚分钱子的味道。每到高考之季,这份味道总让我浮想联翩,慨叹不已。 大姐出嫁后,二妹为我们做饭最久,一直做到出嫁的前一天。 那时我在县城读书,周末才回家,后来连周末都不常回了。学校伙食奇差,经常是上顿啃大饼,下顿还是啃大饼,学习压力又大,我从一个大胖子吃成了一个高瘦子,从此再也未能胖起来。二妹常叹息:“三哥又瘦了,怎么办啊!” 每当我回家,二妹总给我端上一碗麻腐饺子。我已经吃得够饱了,二妹还是硬塞过碗,强制我加吃一碗。麻腐饺子是香的,但我吃着是噎的。 大多时候是全家同吃饺子。有时二妹忙不过来,就单独包一碗给我吃。因为制作麻腐很麻烦,常吃就所剩麻腐不足全家同吃了,麻腐饺子遂逐渐变成我的独供了。 二妹总是算准了我回家的时间,提前包好了饺子等着。我出门的时候,她总要重复那句问话:“这周你回不回来?”如果包了饺子而我没有回去,直至周日夜寝,她总在门口一遍又一遍地巴望。下次回家,她准定柔声问:“上周你怎么没有回来?”每当此问,我心中总是歉歉的。 那年过年,二妹把麻腐饺子一顿接一顿的上。父亲问:“怎么又是饺子?”二妹说:“我想趁三哥在家,让他多补辅一下,看他瘦成啥样子了。”武威话的“补辅”,就是辅助着补贴一下的意思。幸亏她的补辅,才让我熬过了那个头昏脑涨的岁月。 我读大学后,一年中难得有一二次回家。每见我回家,二妹再忙碌也会给我包麻腐饺子吃,直到她嫁人。那时候通讯不便,如果我突然进门,二妹就抱怨:“要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如果凑巧家里没有了麻腐,她就忙忙地跑到东家西家去借,总是要赶在离家前让我吃上麻腐饺子。几十年下来,不知有多少家的麻腐借入了我这张大口。 二妹做饺子从来不放分钱子。在我从兰州来福州那一年,我去二妹家。进门的时候,见二妹躺在床上,感冒好几天了,起不来身。吃饭的时候,她却端上了麻腐饺子,声音哑哑地说:“我想这一去,就是你再想吃这一口,我也端不到你手上了。” 那一碗饺子中,我第一次吃出了她的一枚分钱子。 来福州后第一次回老家,趁闲聊,我问为什么偏我能吃出分钱子。母亲笑了:“那是个把戏,骗着人高兴的。你不见饺子是她们亲手端给你的吗?那个包分钱子的饺子就是专门放到你碗里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巧?” 我问这只饺子是怎么区别出来的。母亲笑叉了气,说:“我以前也搞不懂,你大姐相亲的那次才让我瞧破了。下锅后饺子先沉锅底,煮熟了会浮起来。别的饺子都飘在水面上,那只饺子因为包了分钱子,分量重,就不能完全浮起来。再细看,其他的都是通体一色的白,那只饺子看起来内部有隐隐的一些暗色透出来。反复区别后,就挑出来了。还有,那只饺子一离开滚水就很快变成一样的颜色了。你们不下厨,哪里会懂得这种门道。” 听母亲比说着,父亲差点笑出泪来,说:“我吃了半辈子,还以为是碰巧。” 母亲又说:“我们上辈没有这个做法,是她们姑娘们捣鼓出来的,就是希望你摘个彩头的意思。” 是啊,每个人的成长不知是靠多少这样的彩头默默支撑起来的。每个人都是无知者,每个人又都是彩头的抛送者,没有例外,也难以酬报。 自打我进门,年老的母亲就一直念叨:“现在没有人穿衲底鞋了,大麻也就不种了。家里一点麻腐没有了,家家户户都找不着一点了。” 我走的那天,母亲还是端上了麻腐饺子,不知是从哪里想的办法。那香味真是太别致了,我差点冒出泪来。送我出门的时候,母亲对父亲说:“记得明年种些大麻吧。”我几乎要迸泪,赶紧敷衍着转头走了。 一路上,我恋恋不舍地望着四野。收割后的田园光秃秃的,不见了那细高细高的大麻。过去人们衲鞋底、搓麻绳、织麻袋,都要用大麻的皮。武威是大麻之乡,满野都是绿油油的大麻,一路望不到尽头。告别了穿衲底鞋的那种贫乏岁月,也就结束了种大麻的历史。算来家乡不种大麻已经三十多年了。结束了种麻、锄麻、浇麻、拔麻、扛麻、沤麻、晒麻、翻麻、垛麻的春种秋收,也就把妇女们从贯穿四季的剥麻皮、搓麻线、盘麻绳、衲鞋底的日夜劳作中解放了出来。种大麻是天下最劳苦的活,但以麻籽为调料的麻腐饺子是天下最馋人的美味。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苦美共存吧。 麻腐饺子所用的麻腐,就是用大麻穗头结出的籽实提炼的。捣姜捣调料的石臼,武威人叫做“姜窝子”。做麻腐要先用姜窝子把麻籽捣碎。腊月二十三一过,姜窝子响成一片,那就是家家户户在忙着做麻腐了。 过年的准备是极其琐碎的那种忙碌,单要将大量的麻籽捣碎,就是一件非常熬人的细活。大人们忙不过来,就分派给我们小孩子干。捣姜窝子的石锤是按大人的手制作的。我们人小手小,攥不住那粗重的石锤,捣不了几下就手泡臂酸,趁不注意就溜跑了。大姐虽忙,但眼睛时不时盯着我们,一见要溜,就又追又喊,连拉带哄,许天许地。总之,年年过年要吃麻腐饺子,年年腊月要捣姜窝子。捣了多少回姜窝子记不得了,逃中被逮多少次记不得了,吃了多少麻腐饺子记不得了,但那股浓浓的年味却永远忘不了。 几年后我再次回老家,母亲又反复絮叨:“几年前在地头种了一些大麻,也收拾了半袋麻籽。人家遇红白喜事都要用,东家要,西家缠,多半被人借走了。记得还剩一些,怎么翻腾也找不着了。”父亲接口道:“剩下的那些,也就能抓几把的一点了。她又舍不得吃,说是等你来。那个东西香味大,老鼠咬,虫子吃,再也存不住了,亲戚办喜事都借去了。”母亲怨怅道:“这东西现在不种了,是缺货,再到哪里去找啊?” 自从我进门,母亲一会儿出去,一回儿回来,来来回回闲不住。我问母亲忙什么,她只是摇头不言语。父亲又好气又好笑,说:“她不死心,到处去借麻腐。如果有,都乡里乡亲的,又是你远道来了,人家能不借给你吗?”我说父亲说得对,劝母亲不要白费劲了。她答应着,又蹒跚着出去了。 我问父亲为什么武威人说“借麻腐”而不说“要麻腐”。父亲说:“天下人谁不怕挨饿?‘要饭’就是指讨饭。吃食方面不能说‘要’,这是大忌讳。口头上虽说是‘借’,其实是借了不还的。” 直至我出门,母亲再也没有借来麻腐。母亲很怅望,但那种怅望是没有语言可以宽解的。 送我走到路口,母亲说:“你再回来时,提前一两年说一声,我们也有个准备。”我强笑着说:“提前说一声,就是你们要提前种麻籽?儿子走南闯北,吃东吃西,好东西吃腻了。麻腐饺子味道也就平常,考大学时吃得倒胃口了,早就不爱吃了。你们做了,我那是不吃过意不去。” 母亲的眼睛一阵浑浊,然后定睛看着我的眼仁,看了好一会,笑了,说:“你不说实话!你是怕我岁数大了,种不动麻了。好东西谁不爱吃?就像你妈妈的奶水,从吃第一口起,这辈子永远都是最香的。”我笑了,母亲也笑了。 
我孩子出生后,带孩子就成了老丈人的事情。老丈人是带孩子的一把好手,孩子冷了暖了他最知道,孩子胃口怎么样他更知道。老丈人一手好厨艺,包揽灶头二十多年,我们也享了二十多年的口福。 预备中考那几年,学习压力大,孩子胃口很不好。任老丈人怎么出奇招,就是吊不起孩子的胃口。我们着急,老丈人比我们还急。 一天晚上老丈人很兴奋,说:“今天吃得不错,两盘饺子吃得没剩几个。”因为放学早,孩子的饭提前做,单独吃。等我们到家就见不到孩子吃什么了,反正都归他老人家折腾。一连几天老丈人反复唠叨,高兴的劲头儿大异寻常。 我问缘由,老丈人数落道:“孩子的事你们一点也不上心。这两天做了麻腐饺子,才吃得有起色了。”我问哪里来的麻腐,老丈人说:“我打听了许多人,又叫熟人从远方寄了些麻籽,孩子果然开胃口了。” 孩子高考前几年,老丈人不断叫人从外地寄麻籽。孩子能够顺利通过中考、高考大关,多亏了他老人家的无微不至。 孩子上大学后,老丈人去了新疆,结束了我们享口福的时代。我这个从不下厨的“武威大男人”,也被迫操勺了。半路出家,又志不在此,被我糟蹋了的美味材料真不知多少。 有一阵突发奇想,萌发了想露一手的冲动。搞到了一些麻籽,又向老丈人请教了制麻腐的办法,折腾了一整天。老婆孩子到家一尝,风卷残云,让我大是得意。 我问为什么这么香,孩子说:“麻腐饺子。”我问怎么知道的,孩子说:“爷爷做给我吃了好几年了,怎么能不知道。”我问味道差别,孩子沉默不言。再追问,孩子勉强说:“是好吃,但没有爷爷做的那么香。”孩子说的是实话,味道确实差远了,不是那个味。 我电话请教大姐。大姐说:“麻腐用的是大麻籽。大麻籽油足,能出味。你用小麻籽,差多了。” 大姐又向我细说了制麻腐的办法,然后说:“制麻腐重在火头,也重在手头。火头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麻腐撇得早了出不来味,撇得迟了味道全跑了。过去家家都会做,但做出来的味道差别大多了。” 我按大姐的指教做了猪肉馅的。老婆孩子怕长胖,拒绝吃,剩得我自赞自吃了。少了众乐,味头儿终究是提不起来的。乡味远不可及,童味更渺窅难追了。 小妹在新疆的麻辣烫店,因为地方小,人口少,位置偏,同行多,起初仅能维持而已。我对她说:“抓住了舌头就抓住了人。为什么不拿出家乡的麻腐饺子呢?”小妹顾虑道:“这里外路人多,不知他们能不能接受我们家乡的土味道。”我说:“人虽五湖四海,但天下的舌头谁不喜欢好味道?” 于是小妹在菜单上穿插了麻腐饺子。未几,食客们争先而来,越吃越红,小妹索性打出了“武威麻腐饺子”的招牌。小妹高兴地说:“还是三哥说得对,天下的舌头哪个不喜欢香上香?” 再次到老家的时候,正赶上年腊三十。时近傍晚,突然有人叫卖麻腐,不禁大喜。 卖麻腐的是一个老头,所剩仅桶底了。他问我买多少,我说:“全要。”他笑了:“你不是开玩笑吧?我这点东西看着少,但也还能装几盒的。你家就是待客办大事,也要不了这么多。”我认真地说:“不开玩笑,全要。你的任务就是分装,打包,绑结实,不撒漏,再接下来就是把钱的数目点清楚了。”老头很惊喜,一边装盒,一边问:“你要这么多干啥?”我说:“我回老家来过春节,一半与我父母兄弟姊妹一起吃,另一半带到外地与老婆孩子一起吃,再多余的分给我那帮弟兄们,叫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天下的顶级香。这还多吗?”他说:“这东西就武威人会做着吃,外地人不会做,给了也白浪费。”我问:“你们的麻籽是哪里来的?”他说:“去四乡里收的。武威种大麻年代久了,总有人家在地头种,留了麻籽预备家里办大事。这东西招虫放不住,种多了的就卖给我们。”我问:“你们整年卖吗?”他说:“集中在春节前卖,平时很少卖,主要是麻籽不好找了。”老头利索,说话间就打好了包,共是满满的三盒。付钱时,老头说:“你照顾我生意,我可以过年去了。你很爽快,我也来个爽快的,我收你一半钱。” 我喜滋滋地到家,父亲一听,鄙夷地说:“城上买的?吃不成的,白扔钱了!”我问为啥。父亲说:“麻腐要纯麻籽做才香。现在麻籽缺,这些人就使奸耍滑,把豆腐搅在里面。看起来完全像,但八成九成是豆腐,一点香味没有。如果不相信,明天做了你尝。”第二天弟媳妇做了两三碗,一尝,真如父亲所言。不由得慨叹人心之不再古了。 母亲埋怨了那卖麻腐的许久,遗憾地说:“倒不是可惜那几个钱,只求给我们那么一点点真的,能叫你们再尝上那个味,也就划算了。”过了好一会,母亲仿佛自言自语,说:“我知道你想吃麻腐饺子了。你上次说不想吃了,是假的,是哄我的。我生的娃,爱哪一口,我还不知道吗?” 父母腿脚都不便了。我走的时候,母亲强撑着送我,说:“麻籽不好找,再说我也做不动了。你们记着那个味道就行了。” 若叹息,若歉疚。 我禁不住喉头哽酸,真不知何言以慰。 
【作者简介】郝厚璋,甘肃武威人,1963年生,兰州大学中文系毕业。生于凉州,学于兰州,居于福州。文学作品发表于《中华时报》、《读者》及新华网、中华新闻网、广播电台等刊物媒体。经济社会研究成果发表于《新华文摘》、《人民文摘》、《国内动态清样》、《经济日报》、《经济参考报》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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