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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厚璋:验证战国司南 巧手木匠的一个实验
时间:2019/11/1 20:43:59      来源:中华时报/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郝厚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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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公元2019年夏月,中国网络上对“四大发明”是算科学还是算技术的问题,口水纷纷。有帖说司南记载于战国时代,但只有文字,没有实物。说课本上的那把勺子+罗盘,是为了证实战国司南的不容置疑,近代科学家经过多少次的失败用磁土做出来的。

这把勺子+罗盘,我们小时候课本上有,是手绘图。现在孩子们的课本上,已经是彩色图片了。要不是这个争论,我们还真以为那是战国时代的实物呢。不仅这把勺子+罗盘,地震局门口的八龙八蛤蟆的张衡地动仪,原来也是近代的仿意作品。这点小小的知识颠覆,让我想起了几十年前的一段往事。

解放初的农民都是“睁眼瞎”,识字儿的很少。上过几天学堂,读过几年小学就是文化人了。那时的小学不叫小学,而叫初小。初小不是五年制、六年制,而是四年制。念完初小不叫毕业,而叫肄业。能够初小肄业的,稀罕如凤毛麟角。

我小叔是初小肄业,就是这样一位凤毛麟角的大文化人。文化人被人尊重,自己也很自尊。脸不洗净不出门,头不梳光不出门,衣不整洁不出门,是全村风尚级的人物。在农家心目中,读书人等于无所不能。小叔能写善画,心灵手巧,更加强了全村人对他的信赖。凡“睁眼瞎”干不了的事,全都一股脑儿来找他,缠他,教他推脱不得。

对于所求来者不拒,任何一件难事到他手上很快就能转换成一门手艺,小叔可谓不负众望。于是,写个信他包揽了,写个对联他包揽了,写个谢神表他包揽了,写个分家契约他包揽了,刻个名章他包揽了,刻个冥币印版他包揽了,做个相框他包揽了,做个陪嫁盒子他包揽了,剪个窗花他包揽了,描个鞋样他包揽了,画个财神他包揽了,画个棺材他包揽了,拉个二胡他包揽了,吹个笛子他包揽了,吹个唢呐他包揽了,修个锁子他包揽了,修个喇叭他包揽了,做个牲口套枷他包揽了,做个拴小孩儿的福寿牌他也包揽了。我父亲的概括:“尽干些啰球八嗦的事。”

武威话把想尽办法搞个东西叫捣鼓,把别人看不明白意图的捣鼓叫日弄,把日弄一件事情的反来复去叫折腾,把东西日弄坏了叫日踏。被人尊重,精力就无穷。捣鼓之,日弄之,折腾之,小叔总有耗不完的才思。

时当六十年代,有一阵小叔忽然捣鼓起勺子来了。瓷的,铁的,铜的,日弄过一把又一把,反复折腾。解放初的家用器物多是木制的、陶制的、草制的、石制的,金属器件少之又少。金属器件也多是铜器,铁器极缺。我们家居然有一件铁胎瓷面的圆形茶盘,盘面是一朵肥大的红花绿叶牡丹喜鹊图,据说是奶奶的陪嫁。他拿了这圆盘,把勺子放在盘心里,用手扒拉着,左转右转,正瞅侧瞧,整日玩之不已。折腾着,扒拉着,有时不小心掉地上了,不是柄断了,就是裂口了,勺子整坏了好几把。那时候缺少合金,铁质器件很脆。好几次茶盘摔下去,白瓷也碰掉了,盘沿也瘪进去了,好端端的一件宝贝就这样被日踏得端不到人面子上去了。他又用木头雕了一个木盘,做了大大小小几把木勺,每天每天的扒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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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是有名的木匠,长年在外。有一天回家了,见小叔在日弄勺子,就问干啥。

小叔说,他们课本上有司南,按道理是没错的。他说给别人,没人相信。找了磁铁,想做一个出来。磁铁很脆,又很硬,分剖不小心就成渣了。一切环节想着是对的,但怎么把磁铁镶进去是问题,镶进去了平衡又是问题,好不容易日弄平衡了却又不能自转,搅尽脑汁搞不明白。

父亲扒拉着看了一会,又要来书本看那手绘图,听了文字原理的解说,扒拉着端详了一阵,说,东西是对的,但你这样是日弄不出来的,白费劲。

小叔不甘心,还是变着花样日弄,一日不闲。大约过了半月时间,父亲又回来了。他拿了一把钢锉,把磁铁一个劲的挫磨,磨下来一大撮磁铁粉。又拿来小叔做好的一把木勺,用砂纸反复打磨后,剪一段缝衣线从正中绑了吊起来,大致吊了一下重心。在勺柄的靠顶端部位,用小刀剔了一个小槽,在槽内钉了一个钉鞋的小铁钉,拿磁铁粉靠近,扑簌一下,磁铁粉全吸到了铁钉上。又把铁钉连同磁铁粉一体拔下来,仍用吊线的办法,在木勺反面用铅笔标定了重心点。在那个重心点上钉了个小铁钉,拴了线,量了径长,用铅笔滴溜一圈划了个小圆圈。再拿木钻照准重心点开了个浅窝窝,用小刀环绕这个浅窝一点一点开挖至铅笔线。他从兜里摸出了一个小纸包。那是一只转子,小小巧巧的,是他事先手工做好了的,木制的,木珠的,一拨就飞快的旋转。时挖时套,把转子装了进去,装得稳实平整了。再一次用线吊准了重心点。又拿来戥子秤,把那个沾着磁铁粉的铁钉称量后,重新钉在了勺柄的木槽内。然后,捡了一块小指甲大小的小石子,用戥子秤称了,用钢锉磨。时磨时称,直到石子分量与铁钉磁粉分量完全相等了,用马尾线绞绑住石子,在木勺舌尖开了个小孔,紧紧地绑在上面。又用线吊取重心,反复拨腾几次,直到分毫不偏了。接下来,在木盘正中心钻了个小孔,削了一个小小的木桩钉上去,用砂纸细心地轻搓。搓搓试试,把木桩从木制转子中心套了进去,看起来木勺好像蘑菇那样顶在木桩上。拆拆装装,几经反复,等一切调试恰当后,把盘面、木勺都吹弹擦抹得干干净净了,拿筷头醮了一点清油点在木桩尖上,摆平了盘面,把木勺小心地套上了木桩。一松手间,那勺柄滴溜转过去了,左摆右摆,渐渐停摆,定住了。他把勺柄拨转至反向,再一松手,勺柄又自动转过去了,摆摆摆摆,微摆趋静,勺柄稳稳地指定了北方。大家看着这个稀奇,都争着手拨,乐之不已。

父亲对小叔说,磁铁剖不开,磁铁粉是不是磁铁?重心扣不准,力量不平衡,叫它怎么转?任何材料都有磨擦力,何况那么大的勺底接触面,磨擦力怎么消除,各方面的细微考虑细微了没有?要的是指向,要的又不是形式,是不是只要能达到指向就行?要按你们一步完美的想法,永远也整不出来。

说话之间,几个邻居来找小叔写信,见了这个稀奇,都争着抢着拨弄。其中一人出手重了点,哧溜一拨,木勺脱出木桩飞了出去,吧嗒一声,摔地下打碎了。那人是我们一个远方堂哥,五大三粗,木讷一笑,不知如何是好。大家惊怪了眼。

父亲哈哈一笑,说,人有命,器件也有命,随命随乐,也是天意。就是一个玩具,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大家也见识过了,有它没它不在乎了。

小叔说,改日我重做一个。父亲说,这种玩器,还是一玩了之,不能再痴迷了。历来玩物丧志,多会误入歧途。你要验证,这不验证过了吗,还再做个干啥?况且这种小巧本就脆弱,又人人好奇,你做多少个也是一两天就日踏掉了,费那心思干啥?而且,巧货巧货,弄不好招祸。你本意是做了为大家一乐,说不定一个想不到,会招惹出什么祸事来,后悔都来不及。这样的事,古今还少吗?要我说,摔得好,摔得正是时候,不破不立。谁也别再做,谁也别抱歉,谁也别再提。从做成到摔碎,约许半小时。后来每提及,都是一场笑。

我父亲没上过一天学,多少人折腾来折腾去没折腾出结果的事,在他手上就这样几下子变成了真实。这件器物要是摆到博物馆里,还不羞杀多少专家?

后来我推想,战国司南应是确实的,并非子虚乌有。或是记述的人只求字简,寥寥而述,对其中的关窍没有认真琢磨,没有料想到细节对于后世的重要性,竟尔变成了千古谜案。古代出师征伐,如司南这样决定军队生死的导向仪器当属军国机密,必由高级统帅身边的巫师等专职掌控,一般人很难知悉,亲眼一见就了不起了,要察知其中关窍几乎不可能。老子《道德经》曰:“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若不是《庄子》有“刍狗”之语,后世何知老子所云“刍狗”是个什么东西?“刍狗之谜”与“司南之谜”,当属一理,属于细节记载存缺的问题,并不是这个东西是不是真实存在的问题。无论是战国司南还是南宋罗盘,或许并非通体用磁石做成,可能是在其他材料上嫁接了磁石。只是后世不知关窍,只一路往通体磁石上想下去,庸人自扰,使本来明了的东西变成了可是可非的千古谜案。

聪明才智并不专属于读书人。事实上能工巧匠的一些别致思维,是读书人根本想不到的。实践出智慧,思维胜书本,确实是这么回事。

德国、日本多大师,其基础是千千万万的工匠。他们之所以争胜于全球,就是追求至精至微,把一切可能都想到极致了。按照科学一词的定义,这种极致不属于科学范畴,也不属于创新范畴,而是属于技术范畴,属于工匠的精细钻研范畴。德国、日本之强,主要靠技术。为了这一目标,他们提倡一种精神,曰工匠精神,上百年不懈。这就是德国、日本之所以立国的基础。

粗制滥造,投机取巧,追求钱多而不是追求技精,是中国制造业无论从业主还是工匠的基本理念。这个理念十分有害。这个理念的基础是空喊科学,却对一线工匠蔑视不顾,特别是在利益分配和福利保障上向管理倾斜到畸形的程度,使工匠们的奉献得不到尊重和价值体现。科学与技术概念的混同,使工匠精神被科学名义矮化虚化了,工匠的尊严和贡献被实质性地否定了,主人公意识失去了回归的基础,人人在为生计奔波而应付了事。德国、日本利益分配和福利保障向一线倾斜,盖源于这种教训。

工匠精神的缺失,正是我们与德国、日本的实质性差距。长期的缺失,对我国未来的发展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中国人应该到反思的时候了。


注: 戥(deng)子秤现在近乎淘汰了。中药房用的手提小秤即戥子秤,现已稀见。秤分等级,从大到小依次为:秤量吨级的用磅秤。秤量百斤级的用抬秤。秤量十斤级的用提秤。秤量斤级的用手秤。秤量微毫级的用戥子秤。       


2019.9.28  此文系今年为父亲的献寿之作,所述内容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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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郝厚璋,男,60后,生于凉州,学于兰州,居于福州。文学作品发表于《中华时报》、《读者》及新华网、广播电台等刊物媒体。经济社会研究成果发表于《新华文摘》、《人民文摘》、《国内动态清样》、《经济日报》、《经济参考报》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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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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