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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谨以这部长篇小说献给伟大的祖国和伟大的改革开放! 这部长篇小说以雪燕、李宇、雪颖姐弟妹三人的终身大事为线索,反映了我国农村经济的发展历程。 建国前,人们挣扎在死亡线上,妇女们可以被当做商品买卖,没有任何婚姻自由。建国后至改革开放之初,大家依旧为衣食而发愁,被愚昧所禁锢,姐姐雪燕渴望婚姻自由,打算和心上人马小旺私奔,但最终其幸福和生命被贫困和愚昧剥夺。 因为贫穷落后,李宇走上了偷盗之路,最终使自己的婚姻走上了畸形之路,使妹妹雪颖也受到了株连。为了使自己的婚姻不受伤害,雪颖千方百计促成哥嫂成家立业,之后和心上人奔上了逃婚之路。 在改革开发的春风的抚育之下,雪颖和丈夫在外拼搏奋斗,最终获得了应有的幸福。多年后他们返乡,发现乡亲们的生活也有了很大的改观。 本文情节起伏跌宕,生活画面真实感人,足以唤起读者的共鸣。 第一章 私奔 半夜的时候,李雪燕摸黑起床,然后扛起早已打好的包裹出了门。出门的时候,她家的大黄狗摇着尾巴跟在后面,她蹲下身来亲了它两下,轻轻将它赶回门里,然后偷偷将柴门系好。她跪在地上对着家里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而去。 她来到了村里小学学校后边的一口屋前开始敲门。这口屋周围还没有院墙,屋内一片漆黑,她轻敲了几下门后,里面应了一声然后亮起了灯光。开门的是村小学民办教师马小旺,他披着袄,趿拉着鞋,脸色显得疲惫。从平整的墙壁和屋顶上崭新的椽子可以看出,马小旺住的这几间瓦房是新盖的房子。 将李雪燕让进了屋。马小旺开始将袄穿上,看着他那扣扣子时慢吞吞的样子,雪燕连声催促,“哎呀,你快点,到县城得几个钟头的路呢!”在雪燕的催促下,他好大一会儿才穿上袄和鞋。 灯光下可以看出,二人一个漂亮俊俏,一个英俊过人。 二人各自拿起自己的包裹开始往村外走。才下过一夜大雪,路上满是泥泞,经过霜冻之后,踏在上面,先是“嗞嗞”作响,然后是粘住鞋子让人难以前行。为了加快点速度,雪燕让马小旺前头走,自己则跟在后面,这样便于她催促马小旺。 风冷飕飕的,群星像一双双奇怪的眼睛在不解的看着他们。二人在一阵狗叫声中出了赵小楼,奔上了去县城的路。 黑天半夜的两位青年男女去干么呢?他们这是去私奔。李雪燕是本村最漂亮的女孩,马小旺是本村最英俊的小伙,二人都已经订了婚。马小旺的未婚妻是本村队长王世柱的女儿,叫王爱桃,这王爱桃非常丑,雪燕的对象叫蔡留记,这蔡留记也是奇丑无比,因为不满意自己的婚事,再加上别的原因,二人选择了私奔。 二人私奔的事儿很快被发现了。 天亮了一阵子了,队长王世柱还在被窝里睡大觉,昨夜从河工回来多喝了几杯,所以他还不愿意起床。正当他昏昏沉睡的时候,妻子关淑兰带着女儿王爱桃匆匆走来叫醒了他:“嗳i,嗳,世柱,你醒一醒。小旺他不见了,他的爹娘正跑遍庄子找他呢,他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马小旺是本村小学二年级的老师,二年级的学生早晨不上课,以往天明之后,马小旺七点左右回家吃饭,这次快到八点了他还没回家,马文胜跑过来叫人,发现屋子的门锁着,不禁有点儿心慌,他匆忙回到家里,带上老婆也开始在村中急匆匆地喊叫着寻找起来。 王世柱惊诧地睁开了双眼,他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女儿叫王爱桃,儿子叫王向阳。马小旺是他没过媒的女婿,和爱桃的婚期定在了年前的腊月十六。婚期马上就要到了,现在女婿突然不见了,他能不着急么。 正当王世柱莫名其妙地着急的时候,关淑兰又告诉了他李雪燕也不见了, 王世柱不禁眉头一皱,说道:“是不是小旺这个杂种和那个雪燕跑了?”跑是豫东的方言,是私奔的意思。 他“噌”地一下坐起,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快点,叫海彬、世河、拥军,还有大拉。你们赶快去叫他们几个过来。” 王爱桃和关淑兰匆忙去叫人,王世柱匆匆起床。 关淑兰进门的时候,赵海彬正在猪圈里往外挖猪粪,他的老婆周玉英正忙着做饭,母亲铁山婶在灶窝里烧火。关淑兰是周玉英的表姐,因为排行第二,所以周玉英称她为二姐。周玉英问二姐有什么事?关淑兰低声对他们说道:“不得了了,小旺和那个雪燕八成是跑了。你世柱哥让我来叫海彬赶快去帮着找人!” “天爷,咋会出现这事儿——你换换鞋,快点儿去。”看着赵海彬鞋上的猪粪,周玉英催促丈夫。 关淑兰说道:“你快一点儿,然后去俺家等着,我这就去叫拥军。”说着她扭身出了门。 关淑兰走后,赵海彬匆忙找来干净的布鞋换上,然后开始洗手。他边洗手边说道:“一开始我就说爱桃和小旺不般配,担心会出事儿,可是这媒人你非得去当不中,看看,出事了不。” 见男人说自己,周玉英不由得嚷到:“你嘟囔个啥呀?世柱哥少帮你没有?当这个媒人还不是为了补人家的情?” 赵海彬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穿上鞋匆匆走开了。见男人出了门,周玉英安排婆婆看好锅里,然后也跟了上去。关淑兰是她的表姐,也是她和赵海彬的媒人,王世柱是生产队的队长,因为亲戚关系,王世柱好多地方都对他们关照,现在表姐家有事了,她不能不上前。 王世柱正在洗脸,赵海彬来了,之后周玉英也进了门。很快,王世河和王拥军也来了。王世柱安排他们道:“我家有一辆自行车,你们再找来一辆,赶快去公社派出所,就说我是杜书记的丈哥,需要派出所赶快出人帮助到县城火车站找人,越快越好。马楼火车站忒近,他们不会去那里,要去你们就去县城,到火车站后你们看看小旺那个贱种在不在那里,是不是和李家的那个妮子在一块儿。只要见了他你们几个一定要把他们带回来。”然后他又叫王爱桃去催王大拉。自己的心上人被拐走了,这还了得!王爱桃咒骂着慌慌张张地出了门。 王世柱家有一辆自行车,赵海彬出门很快又找来了一辆。王大拉也来了,四人乘自行车直奔马侯派出所。 几个人走后,周玉英一脸忧愁地出了王世柱的家门,她是王爱桃和马小旺的媒人,现在马小旺要是真和那个雪燕私奔了,她感到面子上很过不去。 周玉英之所以给马小旺和王爱桃做媒人是因为王世柱夫妇经常帮助他们一家人。回首往事,她心乱如麻—— 第二章 贫困 深秋时节的洪河水已经失去了夏日浩浩汤汤奔流不息的势头,它在艳阳的高照下纤细明艳,蜿蜒东流,像病态的西施踽踽前行。洪河的两岸是两溜银白色的盐碱地,在阳光的照射下它们像白色的壳将洪河牢牢卡住,看上去让人感到有点窒息的感觉 赵小楼是洪河岸边的一个村子。洪河水在赵小楼村的北边拐了一个弯,掉头直奔东南,那弯儿像母亲的臂膊。赵小楼就在这弯儿里面,像臂膊里揽着的孩子。 因为已是深秋,树木的盛装已经褪尽,一群大雁哀鸣着奔向南方,这使得满是茅屋的村子显得萧条和寂寥。 太阳快要正南了,赵小楼村的八九十户人家的门或开或合着,大街两傍的院墙上,写着“农业学大寨!”和“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等口号。一些孩子在玩耍,几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那清脆的笑声和炊烟为沉寂的村庄增添了几分生气。 “嗯啊……嗯啊……嗯啊……”一阵孩子的哭声。 孩子的哭声是从周玉英家传来的,院内,周玉英正抱着孩子满面的愁容。她头顶着花首巾,身穿彩条粗布衣,她身边的不远处的破案板上,摆着一个簸箕,簸箕里的粮食是掺和在一起的高粱和碎红芋干,高粱是刚下来的高粱,红芋干是新下来的红芋干。当时的农田粮食产量较低,为了充饥,人们常将产量较高的红芋加工成红芋干当成主粮充饥。 簸箕的一边摆着一个小碗,那碗里是大半碗悬浊液状的米面汤和一个小小的汤勺。 因为丈夫叫赵海彬,所以人们又称周玉英为海彬嫂子。她的一旁,婆婆铁山婶一脸的无奈。 哭叫的孩子叫卫民,才两个月。他不断的哭泣是因为饿了。那碗里的米面汤是为他准备的食物。周玉英已经三四十岁了,不能再像年轻的妈妈那样有足够的奶水。刚开始的时候孩子还能吃得饱,可是随着孩子越来越大,近来奶水越来越不够吃。如何解决儿子的温饱问题?当时集市上还无处去购买奶粉等东西,家里也没有麦面,为了让儿子吃饱饭,她就准备好了这些小米面粉打熟面糊给儿子充饥。 打面糊最好的原料是麦面,自家家里根本没有。为了让孩子充饥,开始的时候周玉英用杂面打面糊,但是杂面不适合做面糊,不等打熟就从勺子里溢得一干二净。没办法她改用米面给孩子,可是面糊打好了周玉英不禁发了愁:它打熟之后米面颗粒全部沉淀在了勺底,上面全部是清可见底的稀汤。她找来汤勺,盛了些汤用嘴吹了吹递到儿子的嘴边。 儿子吮了一下很快摇了一下头,又用力地嚎啕大哭起来。她又试了两次,儿子依然对汤不感兴趣,没办法她只好将汤勺里的汤过滤掉,试着用下面的米面来喂儿子。 喂了一口之后她又停住了:稀汤根本不顶饿,米面颗粒对于两个月的孩子来说吃了恐怕会呛入气管会出现意外。 看着孙子不停地哭叫,铁山婶站在一旁也是无奈地叹气。 正当婆媳两个着急的时候,赵海彬回来了,他扛着铁锨和过路的其他劳力说笑着推开了自家的那扇柴门。队里放工了,他的脸上布满着劳动的愉悦。他身材高挑,五官端正,虽然四十来岁,仍显得很是英俊。 赵海彬关上了门,见孩子在不停地哭泣,他忙问孩子是怎么回事。周玉英把事情说了个清楚之后,赵海彬看了看案板上的碗,叹了口气说道:“干脆去邻居家借一点麦面吧,先让孩子吃着,今后家里有了再还人家。” “我刚才去了,我问了好几家可是没借着。不逢年不过节的谁家能有好面。”铁山婶丧气地说。因为麦面好吃,当地的老百姓也称麦面为好面。 “嗯啊……嗯啊……”孩子还在哭。周玉英无奈地打了他一下,说道:“饿死鬼托生的,嚎,嚎个啥!”打过之后,她又将自己已显得干瘪的乳头塞进孩子嘴里。 “去二姐家了吗?”赵海彬说的二姐就是关淑兰,关淑兰和周玉英都嫁在了赵小楼,再加上有这一层亲戚关系,所以两家来往较多。王世柱是队长,家里相对比较富有,肯定会有好面,所以赵海彬这样问。 “去过了,可是淑兰没在家 ,家里只有那个爱桃一个人。我问她淑兰干啥去了,她没好气地说不知道。你也知道爱桃那脾气,我没敢多问就回来了。” 因为饥饿,小卫民撇开干瘪了的乳头又哭开了,“哭,哭,就知道哭!”周玉英看着孩子直吵。他们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人一回头,惊喜地看见是关淑兰,她端着一碗面,正满面笑容地向他们走来。 关淑兰头顶花首巾,身穿斜襟花褂,虽说已经四十多岁了,但那妩媚的大眼和白皙的面庞,可以看出她年轻时的美丽。她正是为小卫民送麦面来的,刚才她去坑里洗衣服去了,在洗衣服的时候,和周玉英的邻居海棠家的碰到了一起。海棠家的告诉了她周玉英缺奶,铁山婶正在四处借好面的消息。关淑兰原是个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的人,既然是表妹家有困难,她更是急着帮助。回到家中,她就盛了一碗麦面送来了。 铁山婶匆忙拿来了碗,关淑兰将面倒在碗里。接过面,周玉英不好意思地说道:“你看,二姐,俺有点屁大的事儿都找你,经常给你添麻烦,真不好意思!”她说话的时候满面笑容眯缝着眼,显得精明过人。 关淑兰柔和地笑着说道:“咱不是亲吗,帮你是应该的,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关淑兰说话的时候爱笑,慢声慢语,显得温柔和实诚。 “多俊的孩子,将来肯定跟他大一样好看。”说着她看了一下赵海彬。“大”是豫东的方言,是“父亲”的口语化代称。 二人闲唠的功夫,铁山婶忙拿着勺子去给孙子熬糊糊。 “嗯啊……嗯啊……”。 关淑兰和周玉英想再唠上几句,可是小卫民又哭开了。 “哎呀,你看饿的,你快一点儿操办着喂他,我得回家。放工了,我得回家做饭去。”说着关淑兰转身出了门。糊糊熬好了,这糊糊比果冻稍微稀一点儿,为了避免烫着孩子,周玉英和铁山婶一边认真地吹着它,一边用手指试着从勺子里抹出一点儿来,然后再吹上两口抹进孩子的嘴里。 黏稠的糊糊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小卫民愉快地吮咽着糊糊,立即停止了哭泣。一口,两口,三口……终于当勺子空空的时候,小卫民打了个饱嗝,脸上显出满足的表情。 喂饱了卫民,铁山婶开始做饭,赵海彬忙着帮着烧火。 放学了,赵海彬的儿子卫东和女儿红玲、红梅也回来了。卫东已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红玲和红梅也都七八十来岁了,他们几个开始在院里踢毽子。 第三章 媒茬 该吃饭了,洗过手,赵海彬他们一家人围在案前开始吃饭,午餐很简单,馍筐内是黑色的杂面馍,碗里是漂着几点菜叶的又咸又稀的咸汤,菜是夏天加工的酱豆菜。 吃着饭,铁山婶说着借麦面的经过,红玲和红梅则边夹酱豆边打着另一个人的筷子。孩子们吃饭大都有这个习惯,这是他们争食又贪玩的表现。母亲说完,赵海彬来到缸前掀开了缸盖,看了看那碗麦面后说道:“这一点面,能撑多些时候?” 周玉英道:“顶多半个月。有就比没有强,能撑到啥时候就撑到啥时候吧,真不中到时候再想办法。——嗳,一会儿你去找二姐,让她给世柱哥说一声,就说赶明儿牛屋里铡草的活儿让你去干,那样除了能多抓点工分外,还能弄点落麦,也好拿回来磨成面给卫民打糊糊。”“落麦”就是铡草后落下的麦子。当年打麦场的时候用的是石磙和磱石等,那些都是很简单的农具,这就导致在打场的时候,麦秸里面难免裹一些麦子。生产队里喂牲口需要铡草,麦秸是喂牲口的上好的草料,在铡草的时候,麦秸被铡碎后就被堆上了草堆。这些被裹的麦子往往被落下了,大伙儿就称这些麦子为落麦。对此队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因为铡草的人铡草的时候出了不少力气,这些麦子往往就归他们所有。 “中,天黑了后你再去吧。一是谢谢人家,二是凑着把这事也办了。”赵海彬说道。 这是发生在公元1977年深秋的事儿。赵小楼村是豫东羽县马侯公社张洼大队的一个村子,当时全国还处于计划经济时代,从村里的那封檐封山瓦接檐的“海青房”和茅草房,还有孩子们那褴褛的衣衫和瘦弱的面庞可看出赵小楼村和其他村庄一样贫穷落后。 晚饭后,周玉英哄睡了儿子,找二姐去了。 夜色中,王世柱家的房子比别人家的显得高大,别人家的大多数是茅草房,而他家的却是瓦房。赵小楼有三个生产队,赵前生产队、赵后生产队和赵西生产队,人们常常简称它们为前队、后队和西队。在这三个生产队中,前队人最多,占全村人数的一多半。因为王世柱是队长,家里比人家富裕,就在三年前,他扒了自家的茅草房,盖了本村最气派的瓦房。他家的瓦房十五层硷,比别人家的多七八层,墙也比人家的高半米左右。 周玉英敲院门,关淑兰前来开门。还没进堂屋门,周玉英就看见了桌上的那盏罩子灯,玻璃罩内,橙黄色的火苗正静静地燃烧着,这使屋内显得很是明亮。罩子灯的旁边放着一把手电筒。当时那个年代,农村用不上电,手电筒和罩子灯是最好的照明工具。二人进了堂屋,王世柱正在吸着烟听收音机,见了周玉英,他们互相打了招呼。这王世柱长得很丑,他五短身材,头大得像个笆斗,硕大的狮子鼻格外刺眼,鼻子下面的大嘴嘴唇外翻着,时而又露出奇大的门牙。他的眼却小的出奇,仿佛像钝刀剺出的两条缝。王世柱年轻时在把戏班练过武,后来带领一班年轻人到处耍把戏卖艺,再后来当上了前队的队长。 她们刚坐定,门外传来“噹”的一声响,这响声很刺耳,是摔脸盆发出的。周玉英扭脸一看,只见王爱桃正在自己的房门前不知在摆弄什么。因为是黑夜,他们对她的举动看不太清。爱桃住在偏房里,周玉英轻声问关淑兰怎么回事,关淑兰说道:“别理她,她小心眼儿,整天动不动就发脾气。” 二人坐定,周玉英先是向关淑兰给送麦面的事儿表示感谢,然后又说出了自己的来意。王世柱道:“这事儿好办,明天我安排一声,今后铡草的活儿全都让海彬跟着干就是了。” “说心里话,海彬他没本事,这几年俺一家人没少沾你的光。”周玉英一边眯缝着眼笑着对表姐连声道谢, 一边时而看一看王世柱。她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猫的一声惨叫,顺着声音看去,他们只看见王爱桃正骂着用力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砸向自家的那只大花猫。 “有事没事照猫身上耍威风,你打它干啥?”关淑兰起身出门嘟囔了一句然后又回到了屋内。 “想打它,看它不顺眼。”王爱桃顶了一句回到自己的屋里去了。王爱桃以刻薄骄横在村里有名,周玉英早就知道她的性格,虽然感到莫名其妙,但是不敢多插嘴, 关淑兰又坐下了,王世柱不说话,关了收音机只是眯着眼吸烟。周玉英悄声问道:“哎,三姐,早几天村里的三好家的给爱桃说媒,不知道说成没有?” 关淑兰叹了口气道:“没有,小孩也看过了,只是嫌人家个矮,没看中人家。你也看见了,她正为这说媒的事儿生着气呢。”看小孩是当地的方言,是相亲的意思。 “闺女大了不可留,爱桃二十三了吧。” “嗐,因为她的媒事我经常着急,可是她难缠,眼光高,男孩一要长得好的,二要高中毕业的,这不,今儿上午又看了一个,我看男孩挺不错,可是一打听不是高中毕业,又算了。” 关淑兰停了一下又说道:“你帮爱桃给瞅着,见了合适的男孩好好给她扯扯,也算帮帮你世柱哥和我的忙。等事儿成了,我和你世柱哥好好感谢你。”因为在一个村里,关淑兰一直让周玉英叫王世柱叫哥。 这爱桃个子不高,头大,面目很像她的父亲,再加上脾气横,在村里口碑又不好,所以媒才难订。但是她家庭出身好,父亲是生产队队长,家里很富裕,再加上姑父杜银海是马侯公社里的副书记,这些好的条件让她成了村里公认的千金小姐,所以找对象的时候她又将眼光放得特别高。 二人说话,王世柱仍只是吸烟。 周玉英沉吟一下,突然低声说道:“嗳,二姐,有一个男孩,爱桃绝对能看中。” “谁?哪村里的?”关淑兰一愣,王世柱也是一愣。 “咱村里的,村东头马文胜家的小旺。我和他娘朱美蓉在一块儿很合得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将声音压得很低,给说话的内容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关淑兰一愣,自言自语道:“不错,是个好茬口,这小旺长得就是不差,今年可能是二十二了吧,眼下正在梅集高中上学。他这会儿上高几?” “高二。” “……他高中还没上完呢?”在1977年,当时的高中是两年制。 周玉英道:“还有半年就该上大学了。俺两家离得不远,我又经常去他家串门儿,因为这我对这个小旺知根知底儿。他娘说过,这会儿上大学都兴推荐,他在学校成绩并不好,又没人推荐他,根本不指望着上大学。他这会儿还在上高中,是为了熬个高中毕业,等今后也好寻个媳妇。要真是这媒成了,等他该上大学的时候就让世柱哥想法推荐一下他嘛。” 王世柱吸着烟白了她们一眼,他已经听说过上边要恢复高考制度的消息,知道往后推荐上大学可能是不行了,关淑兰和周玉英并不知道,但是两个女人说话他并不想多插嘴。 “正好,他不仅长的好,家庭成分也好,是贫农,对得起爱桃。”关淑兰说道。 没等关淑兰说完,周玉英抢过了话题:“他是高中生,世柱哥扶他也好扶,等将来扶起他之后,这边儿脸上也有光;再说他马家在咱村本来人口就少,好多事儿都盼望有人帮忙,将来亲戚成了,在这庄上这边儿也好帮他们。和这边结亲结义的事儿他的爹娘是不会随便拒绝的。” 第四章 孽缘 周玉英说着,关淑兰扭脸去征求男人的意见:“你看这亲事咋样?” 王世柱在家一直爱沉默,其实他对周玉英提的这媒茬口很是满意,只是碍于脸面一直不说话而已。见老婆问自己,他只是装作满不在乎似地答道:“中。” 自己提的这个媒得到了王世柱赞成,周玉英眼一眯缝笑了。 王世柱让关淑兰去问女儿对马小旺意见如何,一会儿关淑兰回来,说道:“我已经问过她了,这媒她让说。”王世柱放心地点了点头, 周玉英十分高兴:“好,明天我就去提亲。” 王世柱吸着烟悠悠地说道:“在说媒的时候你要想着说,别让他们看出是咱这边儿主动找的他们,省得传出去丢人——马文胜那个货是个破磨嘴,好说,你一去,这事儿瞒也瞒不住,这边儿有这个亲戚关系,明摆着是这边主动找的他们,到时候马文胜嘟囔出去,成与不成咱都丢人。这样吧,你安排海彬瞅个机会去找老包,他常说媒,让他出面要好得多。”老包五十来岁,单身,是张洼村的,平常是各村跑着说媒,是大家公认的媒人。 周玉英看了看王世柱笑道:“中,只是老包好喝酒,是个酒晕子,还好吸烟,难伺候。” 王世柱道:“烟酒我有的是,只要事办成了,那算啥! “好吧,到家我就给海彬商量咋去找老包。后天——不,今儿是星期三,到星期天,趁这个小旺在家的时候让老包去他家跑一趟。”周玉英和王世柱夫妇又说了几句,然后起身返回了自己的家。 周玉英走后,王世柱扭身去拿那把手电筒。那手电筒是银白色的,前面是不太大的灯头,后边是细长的灯身。“你干啥去?”关淑兰问道: “听说队里的那匹枣红马刚才下了个小马驹,我去牛屋看看。”王世柱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关淑兰知道,男人虽说性格暴躁,可是关系到全队的利益的时候总是很上心,也就没有阻拦。 出了自家的门,见手电筒有点散光,王世柱拧了拧灯头正了一下灯光继续向前走。 回到家里,周玉英把要找老包做媒人的事儿告诉了赵海彬,赵海彬摇摇头说道:“别去了,说这媒不太合适,人家男孩长这么好,就爱桃那个样儿对不住人家。” 周玉英眨了眨眼说道:“你说啥,你知道么,自从世柱哥当了队长后你富农的成分为啥没有再挨过斗?还有别的,咱咋一直没有吃过亏?这还不都是世柱哥的功劳?还有,只要这媒说成了,淑兰姐他俩对咱只会比以前还好。” 既然妻子这样说,赵海彬只好点了点头。周玉英接着说道:“哼,没好处的事儿我会干吗?” 第二天赵海彬去找了老包。老包爱吸烟喝酒,听说为队长家的千金说媒,当然少不了烟吸也少不了酒喝,所以就欣然应允。 星期六的晚上,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在马文胜家的门前停下了,他“吱呀”一声扎好了自行车,然后去推门。他边推门边叫道:“有人吗?”那声音憨厚又有点沙哑。马文胜家的院门也是柴门,里面传来几声狗叫和鹅叫的声音,还有猪盼望吃食的尖叫声。朱美蓉在喂猪,听到叫门声她匆忙将猪食倒进猪食盆里,然后问道:“谁?” “我,老包,常说媒的老包。”老包的声音有点沙哑,大伙儿都知道。 朱美蓉匆匆前去开门。“原来是老包,别慌,我刚喂过猪,”开了门后朱美蓉匆忙去洗手。 马文胜正在屋里吸烟,听到老包的喊声也匆忙迎出了门:“恁稀罕,你咋这时候出来了。”因为是生人,马家的狗对着老包叫个不停,两只鹅也伸长脖子叫着来拧他,马文胜一一将它们踢开了。 老包小声说道:“给你家小旺说媒来了。” 一听说是给儿子说媒来的,马文胜匆忙将老包迎进堂屋内。 马家的正房是茅草房,有四间,东面三间是堂屋,最东边的那一间是卧室,住着朱美蓉和马文胜夫妇。因为穷,那道梁的下面竖上一张箔算是两室相隔的墙。堂屋的门在三间房的正中间,西边的那间没有任何遮拦,放着一个白蜡条编成的大筐,筐里面盛着粮食谷物等,算是他们的粮仓。旁边是一些鐝头锄头等农具。堂屋西面的那一间是马小旺兄弟三人的卧室。 老包和马文胜坐在了凳子上,马文胜掏出烟来递给了老包,二人开始吸烟,朱美蓉倒好开水放在了老包面前。老包有五十来岁光景,稍胖,头上已经谢顶,光秃秃的头顶在煤油灯的照射下泛着光。一听说是为儿子说媒来的,朱美蓉很是喜欢,但是又一听说女方是王世柱的女儿王爱桃,朱美蓉看了看丈夫不说话了, 马文胜特别爱说话,为此大家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话筐”,他遇到事儿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他皱着眉头眯着眼睛说道:“世柱在咱方圆十里八村都是名人,和他结亲结义是打着灯笼难找的事。……嗯,这个爱桃我知道,她不仅脾气暴躁,还丑,俺家里恁穷能侍候了她不?能给俺改改家不?你看俺小旺一表人才,又是高中生,再说下一家最好还说队长家的闺女。” 老包掸了掸烟灰说道:“爱桃不是很俊,可是老来不有这么一句话嘛,‘娶妻不问丑和俊,发家致富值万金’。你马家人少,在村里不光贵,不说别的,要是这亲事成了,世柱他们老弟兄五个,他们下边儿女一大群。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妹夫在公社里是副书记——因为这支书张乐意都怕他三分。这么好的茬口,一是各方面都会对你家进行照顾,二是小旺来年高中毕业,到时候让世柱推荐他上大学。不上大学也好办,今后有机会了 或者到学校去当老师,或者是让爱桃的姑父帮他一下,到公社里上班,等熬长了就是正式的吃商品粮了。‘朝里有人好做官’嘛!不光是这些,在其他方面你们还能沾光,这样你们家在赵小楼不就起来了么?这是打着灯笼难找的事儿。 “这媒是我看着好才来提的,我先给你们这边透一透,世柱那边我还没有去呢,你们愿意不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呢——你俩也知道,这说媒历来是官寻官,民寻民,种地的还寻种地的人。这亲事要成了算是你们烧了高香了。” 马家在赵小楼是单门独户,马文胜的父亲是解放前的老党员,在村里有一定的威信,所以他活着的时候他们家在村里并不吃亏。几年前他死了,世上的事儿是客走茶凉,再加上马文胜好说,为此他家受了不少刁难。——马文胜原是生产队里的会计,两年前队里算账,算好账之后,王世柱安排人炖上羊肉之后开始喝酒。喝过酒准备喝羊肉汤的时候,他们发现副队长赵长迷不见了。他们找了好大一阵子才在猪圈里找着了他,因为喝多了酒,不知道他怎么跑到猪圈里去了,他浑身是尿和泥,还有猪粪。这丢人的事儿本来不适合张扬,可是第二天马文胜便把它给说了出去。这事儿很快成了全村人的笑谈,查清事儿是马文胜说的之后,王世柱立即撤了马文胜的职,之后队里安排活儿的时候王世柱专门挑重的让他去干。 第五章 初会 听老包这样一说,马文胜嘟囔着考虑开了。老包的话是真的,如果攀上王世柱这个高枝儿,不仅儿子能沾光,对全家也都有好处。这样一来自家将来在赵小楼绝对可以扬眉吐气了。 “老天爷,这咋办,——也确实是个好茬口,把小旺叫过来给他说说。”他考虑了一下对朱美蓉说道。 马小旺被叫来了,他确实很帅,秀颀挺拔的身材像茁壮的幼树,白皙的面庞上一双大眼熠熠生辉。马文胜告诉了他说媒的事儿后,马小旺不说话了。老包把和王爱桃订婚的好处告诉了他,马小旺犹豫了起来:“爱桃确实是丑,可是要是真摊上爱桃这样的媳妇,对自己的前途肯定会带来很大的好处。老师说过,上边儿已经宣布从今往后恢复高考,推荐自己上大学是不可能了,但是推荐自己做个民办教师啥地绝对没问题。是舍鱼而取熊掌,还是舍熊掌而取鱼?……” 马小旺不说话,马文胜知道儿子可能动心了,就对老包说道:“还有,俺家确实太穷,要是订了媒,喜事最近年把可办不起——小旺他们弟兄三个都在上学,到现在一口房子都没盖起,办了喜事他们住哪里?” 老包思考了一下说道:“媒人是杆秤,要是媒真成了,在人才方面那边沾光了,我让世柱在别的方面帮你……要是盖房子,咱公社大窑的厂长是爱桃的姑父杜银海的兄弟,砖瓦都好办得多。” 没等儿子说话,马文胜看了他一眼说道:“那这事就定了吧。”他话没落音,朱美蓉揽过了话题:“老包,孩子定媒不是小事,俺一家人商量一下再定吧。过两天给你回话。”看见儿子面带愁容,她想等老包走后劝一劝他。 朱美蓉说得有理,老包说道:“那好,我先回去。记住,要是这媒你们不答应,千万别乱说。婚姻的事儿是羞男不羞女,你们要是说出去了,早晚会传到世柱耳朵里,到时候对谁都不好。” 马文胜和朱美蓉满口答应了。 送走老包,马文胜他们商量开了。“依我看这媒就定了,可是你妈不让答应,小旺,你看这事儿咋办?”马文胜道。 “嗐,就是她忒丑。”马小旺愁眉苦脸地说道。 “这社会就是好男的摊不到好女的,好女的摊不到好男的——丑夫(福)人,丑夫(福)人,越丑的人越有福。别看不起这个王爱桃,人家能让你当教师或者是干部。”马文胜道。 “你爹说的对。”朱美蓉在一边附和。 “她还忒孬,动不动就好和人家吵架。” 马文胜继续将儿子的军:“孬有孬的好处,咱家单门独户,她孬,她进了咱家的门外边的人谁还敢欺负咱?!还有,今后要真是亲戚成了,那边还能推荐你去上大学。” “俺老师说了,国家已经下文件说很快就要恢复高考了,今后保送我上大学是不可能了。” “你还有半年就高中毕业了,国家说恢复高考不可能恢复恁快。还有,不能保送你上大学总能保你教学做老师吧。能当上老师也算是出人头地了,到时候你在咱庄上多有面子。” 马小旺动心了,他盘算了一下,挠了挠头皮道:“唉……就这吧。” 两天后马文胜给老包回话,说儿子已经愿意了这桩婚事。老包和赵海彬夫妇一起回禀王世柱,王世柱一家人十分高兴。到了下一个星期天,按照当地的风俗,老包安排二人相亲,因为是一个村里的,他们早都熟悉,这只是象征性地走个程序,他们只是在村北的河里象征性地见了一面。又一个星期后,王爱桃和马小旺他们订婚了。按照当地的规矩,马小旺由父母和老包领着去了王家。他们带了一小提兜炒花生和糖果,这算是订婚的礼物。当时的社会大家都穷,男女订婚不带重礼,也不摆酒宴,男方只是象征性地带点东西算是对对方的尊重。 到了王家,一阵寒暄之后老包安排马小旺到王爱桃的闺房里说悄悄话。王爱桃正在闺房里等候,她的屋是西屋,两间,里边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床在西北角南北放着,床头的前面是张桌子,上面是蛋圆的镜子和化妆品,桌子的前面是一把椅子。屋子的中间是一张方桌和两只凳子。她不想对屋里的东西做任何的整理,因为那样会让马小旺产生受宠的感觉,自己家在全村是最好的家庭,要钱有钱,要人有人。马家在全村又穷有冤,她要让马小旺多少感受到点冷遇,在自己面前要有自卑心理,因为那样他才会老老实实地对自己好。 她躲在门里偷偷地往外看,马小旺来了,看到他那可怜又可爱的样子,她的心里很是喜欢。她看了几眼之后,突然想到了自己必须要在马小旺面前保持高傲的神态,就匆忙来到桌子前面对着墙壁坐了下来。 马小旺进屋了,王爱桃头也不回地招呼了他一句,然后让座。 面对凉桌子、凉板凳,连一杯热水都没有,马小旺忐忑不安地坐下了。他看着王爱桃的后背心里感到有点别扭。他不敢说话,他没经过这样的场面,怕自己言语不慎会让王爱桃对自己讨厌。 短暂的沉默让马小旺感到无所适从,这时候王爱桃说话了:“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你弟兄几个?” “三个。” “还有半年就该毕业了?” “是的。” “上大学有希望吗?” “……没有。” 其实问的这些内容都是王爱桃已经知道的,她之所以问是因为她在没话找话说。现在她不想再问下去了。 “……” “……” 一阵沉默之后,王爱桃说道:“你走吧。” 马小旺正拘谨得难受,见王爱桃让自己走,就大赦般地出了屋门。 老包和王世柱、马文胜他们在堂屋内边聊天边等待他们。见二人悄悄话完毕,老包让马文胜他们回家,王世柱夫妇送客。因为对女婿十分满意,关淑兰笑了,王世柱那一向严肃的脸也不时地露出笑容。 第六章 鲜花和牛粪 马小旺和王爱桃订婚的消息在全村很快传开了,大家有人为马小旺叹息:“鲜花插在牛粪上。”马文胜听说之后说道:“鲜花插到牛粪上是因为鲜花需要肥料,虽然王爱桃丑点儿,可是她家庭好,俺小旺今后要交好运了。” 和马家订婚之后,考虑到马家确实贫穷,王世柱就想帮他们一下。他让周玉英转告朱美蓉,要他们赶快操办一辆架子车。全生产队的架子车共有四辆,都是归个人所有。在干队里的农活的时候,架子车出工和人一样,每个劳动力一天的工分是十分,一辆架子车每天也是十分。也就是说,如果马文胜拉上他的架子车上工,一天就会挣工分二十分。王世柱说得明白,队里有活儿马文胜家的架子车优先使用。马文胜以前就有想操办一辆架子车的打算,可是操办一辆架子车需要百十元,自己一是钱头儿紧,二是知道王世柱讨厌自己,恐怕操办了队里也不用,就死了这份心。有了架子车就相当于给自己家里又添了一个劳力,现在生产队里催着让自己操办架子车,这应该说是机会来了。虽说现在花上百十块,可到来年这个时候就能把这百十块钱又挣回来了,这绝对划得来。 可是这百十块钱怎样才能凑齐呢?他想到了自家的那头猪。那头猪是年初投的栏,眼下有二百来斤了。猪的价格是六毛来钱一斤,正好可以卖到一百多块钱。 他们家每年年底都出栏一头猪,以前每年卖猪后都是将钱存起来,一是准备过年用一点,二是拿出一点给小旺他们当学费,三是来年平时家里零花用,四是节省点儿准备给儿子结婚盖房子用。今年这一百多块钱必须得改变开支计划了,除给小旺他们留出一点儿拿学费外,剩下的几乎要全部用到操办架子车上去。 钱该花必须得花,为了家里增加点收入,这架子车不操办咋办?两天后,马文胜找来架子车将自家的那头猪拉到马侯食品站给卖了。他们卖得了一百二十一块零六毛,钱拿到手后,他们连个烧饼也没有舍得买,将钱全部揣回了家。 眼看进了腊月二十,王爱桃犯起了思忖。自从和马小旺订婚以来,自己和他一次面也没见过,他那可怜又可爱的样子确实招人喜欢,她担心他在学校会像梁山伯和祝英台那样和别的女学生产生私情:“不行,既然是年关到了,自己得和他见上一面,一是探一探他的心,二是和他聊聊,加深一下感情,同时再想法笼络他一下,好让他心里有自己。” 在当时那个年头,青年男女来往远不如现在这么随便,即使是未婚夫妻,想来往也得经媒人做好双方父母的工作。她偷偷去找周玉英,让她通知马小旺年关要到自己家来看望自己的父母。看着她那矜持而又严肃的面孔,周玉英想笑但又不敢笑,她故意说这事儿应该媒人出面,自己不是媒人出面不大合适。王爱桃说道:“我一个大闺女家咋去找老包?姨,咱不是亲么!你去有啥不合适的,开头儿这媒不是你让提的么?” 爱桃说得有理,周玉英去找了关淑兰和王世柱,问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关淑兰知道女儿的心事,但她做不了主,她看了看王世柱,意思是让他说咋办。王世柱点了点头,说道:“小旺他到我家来该来。爱桃嘛,因为年关忙得很,还礼也就免了。” 周玉英把王爱桃要求马小旺上门看望他们一家人的事儿转告给了马文胜他们。一听王家让小旺去走亲戚,这可愁坏了马文胜他们:王家还礼不还礼无所谓,因为人家是干部家庭,门槛儿高。主要的是儿子走亲戚得带礼物,尤其是去王家走亲戚,不仅得带礼物,而且礼物必须得像那回事儿才行。礼物最少得六样:首先得准备一块礼肉,这礼肉最小也得四斤;然后是红薯粉条和上等的麦面馒头;另外还要有惈子(糕点)、桔子、苹果。这些不显得七八十来块!自己家里太穷,几乎没有任何存款。虽说卖猪卖了一百二十多块钱,可是仅操办架子车就用去了一百来块钱。还有小旺他们弟兄三个,学费又花去了十来块。还有,该过年了早几天又打了点油什么的,家里的钱几乎用光了。另外,家里还得掂肉、买馃子,还有其他零碎八伙,等等。这样一来过年还得借钱。 一边是穷过年,一边是要走亲戚,这事儿咋办呢?马文胜和朱美蓉品算了半晌,最后还是周玉英帮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你们年初一不吃肉中不?” “你的意思是?”马文胜愣怔了一下说。 “亲戚照走不误,准备六样礼物一样都不少:你们自己家年该过还得过,不过除掂一块给小旺走亲戚的礼肉和馃子之外,你家肉暂时别掂了,馃子也别买了。咱村里有这样的规矩你俩也知道,订了婚的小伙子和大姑娘,男方去女方家走亲戚一般是在正月初二去,未婚女婿上门走亲戚,丈母娘家除认真招待之外,任何东西都不能留。这样看来,肉和馃子只是转了一圈还能原封退回,年前和初一虽然你们家里不吃肉,可是年初二就有了。不仅肉有了,馃子也有了,还有其他的东西也都回来了。”周玉英有板有眼地说道。 “中,年初一这肉吃不吃不要紧,反正年初二就啥都有了,还有苹果、桔子,今年还得过个肥年嘞——人家和尚咋受的,他们一辈子都摸不着肉吃,哼,和他们比咱还在天堂里呢、”马文胜高兴地对妻子说道。 “别瞎说。”朱美蓉看了看周玉英,笑着推了他一下,说道。 见马文胜表态,周玉英转身去回了话。 听说让自己去王家走亲戚,想起订婚时王爱桃的表现,马小旺只是皱着眉头嗐声叹气:“嗐,国家这会儿都恢复高考了,推荐我上大学是根本不可能了。”1977年10月,国家公布了恢复高考的消息。当年12月,被文化大革命中断了十年的高考终于举行了。马小旺当初答应和王爱桃定亲,其中一个目的是看能不能指望王世柱推荐自己去上大学,高考的恢复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打击。儿子这般模样,马文胜只道他的心思是嫌王爱桃丑,根本不愿登王家的门,就训叱道:“不能推荐你上大学能让你去学校当民办老师也中,早晚还不让你转正!……你去不去,要是不去,你给我滚出去,今后不要再进我的家门。”马小旺禁不住父亲的训骂,只好答应了。 第七章 过年 马文胜一家人操办着儿子走亲戚和过年,转眼到了年初一,不必说是爆竹声声,家家户户都吃了饺子。年初一过后是年初二。年初二是走亲戚的日子,大路上人来人往,满是走亲戚的人。 这天,马文胜收拾了满满一篮子礼物,由赵卫东帮着背着去了王世柱家。这是当地的民俗,没过媒的新女婿第一次上门,礼物必须得用篮子来盛,另外还必须有一个男孩扛着篮子陪同,其意思是这样能显得新女婿有面子。同去的还有周玉英,因为当初她虽然没有明面做媒人,但是媒既然成了,日子久了,大家也难免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当初出面让马小旺走亲戚的是她,现在既然马小旺真去了,当然更离不开她了。 来到王家,周玉英敲响了大门。王世柱没在家,关淑兰、王爱桃和王爱桃的弟弟都在,另外还有王爱桃的几个堂弟。王爱桃的弟弟叫王向阳,王爱桃特别的丑,可这王向阳胖乎乎的,不丑也不俊,让人一看就会想到上帝在造王向阳的时候,只是把王世柱和关淑兰简单地中和了一下。 王向阳和赵卫东是同班同学,眼下都在上五年级。他比赵卫东大两岁,因为他是独生子,爹妈看他娇,所以上学晚。眼下放假了,平时他总爱跑出去和别的男孩去玩儿,今天未来的姐夫上门,他当然要在家陪着吃饭。除了王向阳外,王世柱还安排另外几个侄子来陪马小旺。既然是闺女看中的女婿,王家绝对不能慢待 关淑兰他们很热情,看着关淑兰他们的笑脸,马小旺那心头的拘谨和郁闷减去了几分。 关淑兰收拾了糕点果品让儿子陪马小旺喝茶,自己和周玉英去厨房忙活着去做菜。 关淑兰他们做菜的做菜,陪客的陪客,唯独王爱桃躲在自己的屋里不出门。其实王爱桃也没有闲着,应该说她比他们忙得还很。她先是对着镜子看一看自己刚才打扮的效果如何,见镜子里自己的皮肤还是显得有点黑,她又抹了一遍雪花膏,然后梳了梳额前的刘海发,她知道这样虽然不能使自己漂亮多少,但起码能使自己精神。自己本来就不漂亮,再不精神,恐怕想稳住意中人的心会很难。 打扮停当之后,她愣了起来,因为此时她不知道自己该忙什么才好。她想了片刻,将窗户下的大链盒的飞鸽牌的自行车推了出来,放在了对门显眼的地方,这在本村独一无二的飞鸽自行车,它代表着自己的地位和荣誉,应该展示一下。之后她开始将放在一边的方桌拉正,从桌上端来早准备好的一碟花生和糖块放在了上面,再拿来早已准备好的玻璃杯放在了上面倒上开水。上次算是给马小旺一个下马威,但是这次不能再那样了,不然的话这马小旺要真是有了别的想法亲事黄了咋办? 一切准备就绪,她来到厨房,叫出周玉英,对她小声说了几句,然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屋里。她想和马小旺单独聊聊,自己又不好意思向马小旺说,只好通过周玉英传话。周玉英来到堂屋门口,叫出马小旺小声说了王爱桃的意思,马小旺直奔王爱桃的闺房而来。 马小旺进屋,王爱桃正一脸严肃地端坐在方桌旁,她认为对于马小旺眼下要外冷内热。她冷冷地说道:“坐。”看着王爱桃那严肃的脸,马小旺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你们年假到啥时候结束?“” “到正月十二。” “听说恢复高考了,快考大学了,心里有把握没有?” “……没有……我的成绩……不好。” 马小旺说话,王爱桃只是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着他。表面上她若无其事,其实看着马小旺那俊美的面庞,她的心里一直在青春涌动:“天呐,他真好看,能嫁给他我真会幸福一辈子……” 她故意面无表情地问话:“一学期的学费是多少?” “六块。” “伙食费呢?” “五块。” “花那么多学费为的是找条出路……”王爱桃像在自言自语,她突然话锋一转说道,“考不上大学你咋办?” 王爱桃的问话有点穷追不舍,这让马小旺很是窘迫,但是又不能不回答。想想当初老包说的让他去学校教学或去公社当干部的话,他心里很是奇怪。他想问一问王爱桃,但是看着她那毫无表情的样子,这话又不能这么说,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我也不知道……” 王爱桃假意感慨道:“上学上学,考不上大学这高中生和瞎字不识的文盲一样。这样一来苦就苦了你家里的人了,除了供应你上学跟着受穷之外,还得跟着受累——这样吧。无论咋说你这上学也是正事儿,考虑到你家里穷,俺爹让我帮你一把,呶,这是一百块钱,你拿着。”说着王爱桃将一沓钞票递到了马小旺面前。 看着桌上十张崭新的“大团结”,马小旺几乎头晕了,他从来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他摆着双手道:”不不不,别这样,不不不,别这样。”他的声音不太大,并且不时地回头望望门外。 “拿着,这是支持你上学用的。”王爱桃板着脸命令道。 “不不不,别这样……”马小旺说道,因为着急,他的声音大了许多。王爱桃继续命令他收下这一百块钱,马小旺急得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周玉英和关淑兰一直关注着这边屋里的动静,听得有些异样,周玉英匆忙走过来看个究竟。马小旺要走,自己又不好意思强将钱塞给他,王爱桃急得一团火。正当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周玉英在屋门前一把把马小旺拽住了。周玉英抓起钱往马小旺衣兜里边塞边说道:“都是一家人了,给你你就接住呗。” 见周玉英这样说,马小旺只好接住了这一百块钱。之后,周玉英让马小旺去堂屋喝茶,让王爱桃去厨房帮助做饭。 第八章 平安中的阴谋 这次走亲戚,不仅自己所带的礼物完璧归赵,马小旺还带回了一百元钱,这使马文胜一家很是吃惊。周玉英告诉他们:王世柱知道亲家家穷,说是让马小旺走亲戚,其实是想资助亲家一下;他们不让王爱桃来马家还礼,是怕马家为招待未过门儿的儿媳妇花钱。 崭新的钞票稳住了马小旺的心:“王家有钱又有势,自己能攀上这样的家庭,也是一辈子的福,嗐,这婚事订就订了吧!” 周玉英知道马文胜爱说,就叮嘱马文胜不要把这事儿说出去。因为王世柱脾气怪,以免惹烦了他会招来不少麻烦,马文胜认真地点了点头。 既然马小旺成了自己的女婿,王世柱就一心想给马家造福。马小旺还在上学,他想给马文胜安排一份收入高,又不出重力的活儿——虽然他有点烦马文胜,可是他毕竟是女婿的亲爹。到底安排亲家什么活儿好呢,他想到了饲养员这个活儿。这活儿一是稳定,不出重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有活干,每天给牲口淘草、拌草,这连小孩都能干了;二是待遇高,每天工分是十分儿。队里一个劳力一天干三晌才十分,这顶一个劳力。除了这些,白天牛屋里没活儿的时候,饲养员还可以随劳力们去干别的,这样仍旧可挣到相当的工分。但是这事儿不能操之过急,因为饲养员李书香和王大夯都是老实人,对喂牲口尽职尽责,不仅将牲口喂得牛肥马壮,而且去年还都被大队里评为优秀饲养员。要是随便将他们撤换掉,不仅社员会暗地里责怪自己,大队里的别的干部也会说三道四。这事儿必须得瞅个机会。 王世柱对让亲家做饲养员的事儿从此留了心,以至于到后来和李书香一家人结下了不解的冤仇,直接导致李雪燕和马小旺私奔等事儿的发生。 知道马小旺和李雪燕私奔的消息之后,赵海彬和王世河他们乘着派出所的那辆绿吉普赶到了县城火车站。火车晚点了,雪燕和小旺拿着火车票心急如焚。就在这时候,王世河赵海彬他们和两个民警赶来了。 二人正要躲起来,王世河一指二人,民警很快扑了上去。铮亮的手铐戴在二人的腕上。在众人异样的的目光中,二人被推搡着出了候车室。 二人被推进了吉普车,车门“嘭”地一声关上了,吉普车只有四个座位,来的时候里面强坐了六个,现在又挤进去他们两个,车里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得紧。他们开始返回赵小楼。李雪燕不停的挣扎着说道:“放开我,王世柱是王八蛋,他对不起俺家。我和马小旺是真心的互相喜欢,你们为啥要帮助王世柱干坏事?!” 但是王世河他们只是狠狠地瞪着她,紧紧地扭住她的胳膊。 说起王世柱对不起李雪燕他们一家人,王世河和赵海彬他们都知道,事儿是从队里那次种棉花开始的。 柔柔的春风像母亲的手深情地抚摸着豫东平原,紧挨着赵小楼村东南角的那块地是碧绿的麦田。在春风的吹拂下,那正在吐穗的麦子随风招展像快要做妈妈的骄傲的少妇。还有那已经硕果累累的油菜棵儿,在春风中“沙……沙……”地像孩子一样地欢叫着,将芬芳的香味儿弥散向四周。 麦田南边顶头的的那一大块地被划成了棉田。“枣芽发,种棉花”,春夏之交,和其他生产队一样,赵前生产队也在种棉花。 更远处是银白色的河滩地,因为当年洪河多次泛滥,所以沿河一带一直是盐碱泛滥的盐碱滩。白色的盐碱滩、深翻的黄黑色的棉田、绿油油的麦田和油菜地相映衬着,还有忙碌的人们,远远看去像一幅迷人的水墨画。 棉田里满是劳作的人群。他们的身后,新翻起的土地散发出清新的泥土香,队里的那匹枣红马正在独犁子独耙地耙地,它俄着头,奋力地拉着耙,那被耙碎的泥土,在耙床下飞溅。独犁子独耙是犁把手使用牲口的一种方式。在犁地的时候,他们一般情况下用牲口是用两个,这是因为一个牲口力量弱,一般情况下拉不动犁子和耙,得两个牲口配合在一起才能犁地和耙地。所谓的独犁子独耙就是单独用一个牲口犁地耙地。这样的牲口都得特别强壮,不然干不成活儿还不说,说不准还会给累趴下。站在耙上的犁把手是赵海彬。不远处,一匹枣红马马驹先是跑到王世柱面前和他亲热了一阵,然后又开始在地里欢快地乱蹿。这枣红马驹子是那匹正在耙地的枣红马下的仔,虽然才半年的光景,它已经长得和成年的马大小差不多了。春天到了,这是它第一次随妈妈下地。这一切对它来说都太新鲜了,它时而漫无目的地在地里跑上一阵子,时而停下来啃两口草儿,然后又跑上一阵子。它不仅毛色发亮,体型端正,而且奔跑的时候后蹄子印儿恰恰和前马蹄印儿重合。老农们都知道,后蹄子印儿恰恰和前马蹄印儿重合的马都是好活儿,看着它活蹦乱跳的样子,王世柱满心欢喜,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不错,有点像关云长的赤兔马,将来干活肯定也是独犁子独耙。” 第九章 飞来的灾祸 地的最那边是正在播种的人们。他们按照分工正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划线冲沟、定穴摆播、覆土镇压、起埂保墒,一个个都干得十分认真。他们播种的棉花品种是“河南69”,这种棉花产量高,抗病虫,在眼下是最优秀的棉花种。 定穴摆播、覆土镇压的是一群姑娘,她们认认真真地将棉花种摆在土里,然后再埋好。这些姑娘共有十位,她们都是队里的棉花技术员,去年她们种的棉花产量在全县破了历史记录,因此她们被称为“红姑娘棉花组”。在这些姑娘中,有一位姑娘特别漂亮,她身材秀颀,乌油油的麻花辫子在婀娜的身后来回摆动,她不太爱说话,那敏捷的动作和善睐的明眸使她整个人充满了健与美。她的名字很美,叫李雪燕,是饲养员李书香的女儿。李书香早年死了媳妇,媳妇给他撇下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这李雪燕排行第一,儿子排在第二,叫李宇,最小的是个闺女,叫李雪颖。 李书香正在地的那头拌种。他的面前是一块铺开的塑料纸,他将身旁的一桶被浸泡过的棉花种倒在塑料纸上,然后去不远处的机井里去打水。水打来之后,他将农药“3911”倒进水里一些,然后用木棍在桶里搅,随着木棍的搅动,桶里的水立即变得像乳汁一样白,一股刺鼻的农药味儿也开始在空中飘荡。他将兑好的药液泼在种子上,开始用手拌种。之后他再用桶将拌好的种子全部盛好,将塑料纸认认真真折起压好后把种子送到几位姑娘那里。拌种有忙有闲,地里要种子的时候他就忙着拌种,种子送过去之后,得好大一阵子才能用完,这时候他可以闲着,等地里种子快要用完了他就再忙上一阵。他干着饲养员的活儿,给牲口拌过草后可以抽空来地里干活儿,干一阵子活儿之后可以再回牛屋给牲口拌草。 李书香正在地头坐着的时候,远处传来姑娘们的喊声,那个声音最亮的是赵香兰,他是女儿最好的朋友。香兰告诉他种子快没了,赶快送过去一点。李书香听到叫声,匆忙又忙了一阵掂了半桶种子走了过去。 来到近前,李书香将种子倒在了一只盆子里,姑娘们纷纷上前来拿。大家都在忙碌的时候,王世柱来了,他说道:“去年咱队里的棉花产量在全县打破了历史记录,今年咱不仅要保持去年的那个产量,还要再有提升才对。到时候,要真是达到这一目标,我给大家发奖品。”说完,他吸了一口烟。 这时候李书香附和着对姑娘们说道:“咱队长爱面子,啥事都要求先进,你们几个一定要好好干。” 王世柱说道:“哼,我这人就是好争第一。你看咱前队的棉花也好,小麦也好,还有别的,啥庄稼产量都是全大队第一。” 回到地头,李书香看看日头已经近午了,桶里还有剩下的药液,就随手将它泼在了身旁的麦苗上,然后又将散落在地上的几粒棉花种子认真捡起扔在了塑料纸上。他将塑料纸认真折好,收起来装进桶里带走。这些东西有毒,必须得收好,以预防发生意外。 他走了,走的时候大家都在紧张有序地干活,春风悠然地吹拂着大地,这一切显得多么安静祥和。然而就在大家都在忙个不停的时候后,突然传来了几声马的惨叫。大家循声望去,只见那匹枣红马驹子惨叫着蹦个不停。大家都知道它是前队的宝贝疙瘩,见它这般模样,大家撇下手中的活儿纷纷向它奔跑过去。王世柱见此情景,匆忙扔下手中的香烟,也跟着大家跑了过去。 大家跑到那马驹子面前,只见它踉踉跄跄地挣扎着,四蹄已经无法站稳了。它浑身颤抖,口吐白沫,双目流露出惨然和痛苦的光。 “坏了,这马驹子得急病了,赶快去卫生室叫三胖来给它治一治。”会计王大拉喊道。三胖姓赵,是村卫生室给人看病的医生。当时公社里也有兽医站,但兽医站距村子那么远,又只有一个兽医,找起来很不方便,往往队里的牲口或者谁家的猪羊有毛病大家就去卫生室找赵三胖。 “刚才还跑到我脸前头让我摸它呢,咋能说有病就有病了呢?”等三胖骑着自行车赶来的时候那匹枣红马驹子已经不行了,它躺在地上,两只眼睛已经黯然无光,嘴上满是白沫,浑身肌肉在微微颤抖。三胖翻开它的眼皮看了看,然后说道:“它不中了,瞳孔缩小,口吐白沫,看样子是中毒了。” “天爷,中毒死的?它在哪里吃的药?”“刚才书香拌棉花种用的是3911,是不是让它啜到了?”人群中有谁嘀咕道。 王世柱转身到李书香拌棉种的地方去看个究竟,赵海彬和其他几个劳力随后也跟了上来。一听说枣红马驹子的死可能涉及到自己的父亲,李雪燕不由得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但是现场不由她一个姑娘家说话,她只好保持沉默。见王世柱他们去了机井前,她也跟了上来。来到机井前不远的地方,他们瞅了半晌也没有见到剩余的药液,正当他们快要回身的时候,王大拉突然喊道:“快来看呀,这里的麦苗被啃了一片?——可能是这个马驹子啃的。” 在不远处的麦地头前,确实有一片麦子刚被啃过,麦子的上半部已经被噬去,只剩下光秃秃的麦秆。那青黑色的伤口上,浓绿色的津液在阳光的照射下正反射着晶莹的光。“看样子应该是这个马驹子啃的。”王世柱蹲下自言自语地看了看别的麦棵,然后又扒着那一片麦秆看了看。在湿漉漉的秆部,特别是叶鞘和茎秆相接的地方,他发现了乳白色的液体,王世柱用手指沾了一下,然后又嗅了嗅:“农药味,农药味,这就是3911,应该是书香泼上的。”王大拉也跟着用手指沾了一下那液体,嗅了一下说道:“不错,就是3911.” 闻听这话,李雪燕感到头“嗡”的一下大了许多。“天呐,这事儿真和俺爹有关系。”她稍一低头,在不到王世柱一步远的地方,她又看见了马蹄的痕迹。“这是那马驹子吃麦子的时候留下的!”她匆忙上前,一步踩住了那马蹄印。但是她的努力只是徒劳,因为在紧挨着那片麦子的地方,王世柱也发现了马蹄印。“这不,还有马蹄印,是刚踩的。它比一般的马蹄印小,很明显就是这个马驹子留下的。”他们又回过头来,细细地打量那马驹子的嘴部,在它的嘴唇上发现了淡淡的青绿色,很明显这是它刚才吃麦苗时留下的。 铁证如山,这匹马驹子的死和李书香有直接关系。 “老天爷,坏透了……”李雪燕一阵头晕。 王世柱一直想让亲家当饲养员,枣红马驹子的死给他带来了良好的机会,他让人将枣红马驹子的尸体用架子车拉回了牛屋。 所谓的牛屋就是生产队饲养牲口的地方,当然不仅包括牛,也包括骡马和驴。赵前生产队一共有十一头牲口,这十一头牲口分别在两口牛屋内喂养,这两口牛屋一口在前面,一口在后边。既然是两口牛屋也就有两个饲养员,其中负责前面那口的是李书香,负责后面的是王大夯。王世柱带人回到牛屋的时候,李书香正在给骡子拌草,他将盛饲料的笆斗放在地上,然后捧出一捧饲料撒在草上。料刚撒上,那匹大骡子便伸出头来去抢吃上面的料。李书香用拌草棍敲了它一下,然后匆忙拌草。 第十章 倾巢之灾 李书香做饲养员的活儿是王世柱给安排的。李书香的爹爹叫李明忠,解放前李明忠家很是富裕,不仅拥有二十多顷地,而且骡马成群,因此解放后李家被划成了地主。早些年李家一直受批斗,后来王世柱当上队长后情况发生了改变。其原因是因为王世柱的父亲王家盛当初在李家当长工时,李明忠对王家盛他们一直不赖,所以解放后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这饲养员是个不出力又挣工分的好差事,王世柱就将这一差事交给了他。 李书香正在拌草的时候,王世柱进来了。见王世柱进来,李书香匆匆将拌草棍放好,赔着笑脸说道:“世柱哥,你回来了。”那样子可以看出他对王世柱很是尊重。当时以阶级斗争为纲,每家都有自己的成分。李书香家的成分是地主,因此他害怕挨斗,整日对任何人都陪着小心和谨慎,再加上王世柱真正帮自己,所以他见了王世柱更是毕恭毕敬。 但是王世柱只是冷冷地说道 :“李书香,那枣红马驹子是咋死的?” 王世柱冷不防的一句话李书香懵了。他看见王世柱铁青着脸,王大拉和赵长迷进了屋也瞪着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咋……咋回事?”但是不由分说,在懵懵懂懂中,他被王大拉和副队长赵长迷给黑着脸拉出了屋。“看看,好好的马驹子咋让你给药死了?”来到那枣红马驹子面前,王世柱叉着腰眯缝着小眼,指着架子车上的枣红马驹子嚷道。 紧接着,王世柱敲响了那挂在牛屋前的老柳树上的铃。那铃是一块铁板,牛屋前是一片开阔地,它的一边是一个大坑,那老柳树就长在坑边上。那铃是赵前队的指挥棒,只要队里有活儿或者开会,队长就用铃声来召唤大家。 李书香对眼前的事儿感到莫名其妙,满脸疑惑地问是怎么回事。“咋回事?你把3911泼在麦子上没有?”赵长迷吼道。 “泼了,咋了?”赵长迷把事儿告诉了他。他问赵海彬,赵海彬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今天是星期天,几个孩子正在牛屋门前玩耍,他们也凑上来看热闹。 见父亲遇到了麻烦,李雪燕匆忙回家去叫爷爷。 李书香站在人群中,焦黄的脸上满是虚汗:“我确实是无意的,我确实是……” “无意的?你咋不把你自己毒死?啊!你这是地主阶级思想在作怪,怪不得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啊,怪不得给你划成地主成分!从今往后,这牲口你绝对不能再喂了……” 当着众人,王世柱一句话撤了李书香的职,下午,他就秘密安排亲家马文胜去做了饲养员。 李雪燕的爷爷叫李明忠,他瘦高个儿,戴着老花镜,文绉绉的。李雪燕往家跑的时候,李明忠正打着算盘算账。李明忠出身书香门第,上过私塾,不仅字写得漂亮,自幼还练就一手好珠算,这使他显得学究味儿很浓。王世柱将马文胜换下来之后,将会计交给了王大拉。王大拉小学二年级尚未毕业,名誉上是会计,但是好多时候算账都要让人帮助。一是生产队工作需要,二是和李明忠又有特殊关系,王世柱就安排李明忠专职帮王大拉算账。其待遇是不用下地干活,却随着生产队劳力的平均工分。 李宇和妹妹李雪颖刚刚割草回来,今天是星期天,家里喂有几只羊,他们就去地里给羊割草。他们将草倒进羊圈里,几只羊开始争着吃草,它们边吃草边用犄角将同伴往外抵。雪颖边忙活边唱歌:“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她唱的是《红星照我去战斗》这首歌。雪颖天生爱唱爱跳,她常常一边忙活一边唱歌。 见妹妹一直在唱,李宇白了她一眼道:“唱啥唱,就是那几首老歌,我早就听烦了。” 雪颖嘴一噘,笑道:“烦?我就是要唱,烦死你。” 将草倒给羊之后,雪颖开始爬到树上采摘桑葚,眼下的桑葚还没有完全成熟,大部分已经颜色发白,只有少数的颜色开始发红。李宇在树下站着,雪颖爬到了树上去摘,她脚下沿着一根树枝,一手捞住一根树枝,一手去摘桑葚,一个、两个、三个……她边摘边往衣兜里塞。 “下来,危险,你脚下的树枝太细,别一断摔着了你!”看着树上的妹妹,李宇大声喊道。 乌油油的树叶丛中,露出的是雪颖那俊俏的面庞。“别慌,那几个都发红了,我还得把它们摘了。”雪颖摘得正开心,哪里肯听哥哥的话,她沿着树枝继续往前攀沿,脚下的树枝越来越细。她的手离那几个桑葚还有半拃远,就在这时候,她脚下的树枝发出了“咔嚓”声。“下来,赶快下来!”李宇吓得大叫。但就在这一刹那,雪颖却猴子般猛一探身,一下将长有那几个桑葚的树枝折了下来,然后猛地收回了身。她脚下的树枝折了,但是此时的雪颖已经牢牢搂住了树干。 孙子的叫声惊动了李明忠和老伴李梅氏,李梅氏正忙着做饭,他们都放下手中的活儿出门看个究竟。透过眼镜后面李明忠见到了树上的孙女和折断的树枝,他跺着脚说道:“雪颖,下来,还不赶快下来!整天像个假小子,摔着了你咋办?” 在爷爷的训斥下雪颖下来了。她满头大汗,嬉笑着来到水缸前,将兜里的桑葚掏出来放进盆子里,李宇则用水瓢舀出水来洗。 面对爷爷的训斥,雪颖只是笑着拍打身上的脏东西。桑葚洗好了,他们开始吃。就在这时候,雪燕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爷爷,爷爷,不得了啦,俺大出事啦。” “出啥事啦?” 雪颖下来之后,李梅氏又回到了厨房内切萝卜,她准备用这些萝卜来调菜吃。听到儿子出事了,她匆忙拿着菜刀出了厨房的门。 “队里的那匹枣红马驹子死了,因为和俺大有关系,这会儿俺大正在挨批斗呢?”“啥?……老天爷,他这会儿在哪里?”几年前李明忠他们经常挨斗,以致于都挨斗挨怕了,现在听说儿子又挨斗了,他匆忙跟着雪燕出了门。随后李宇、李雪颖也跟了上来,最后李梅氏也关上门踮着小脚跑了出来。 当时斗地主是很正常的事儿,李书香将这么好的马驹子毒死王世柱已经很是恼怒。再加上为了掩盖自己想让亲家换下李书香做饲养员的目的,王世柱故意将枣红马驹子死的事儿搞大。李明忠赶到的时候,王世柱还在对李书香训斥,他指着李书香的鼻子嚷道:“当初把你们李家划成地主成分还真没错,啊,这地主的帽子一百年也不能给你们摘掉。”说着他白了李书贵一眼。李书贵是李书香的堂弟,王世柱说这话,当然也包括他。 李书香站在人群中间,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任由队长训斥。打记事起,他记得自家在解放前并没有作过恶,所以到后来别人以自己的地主成分侮辱和批斗自家的人,他就十分反感和委屈。几年前,王世柱当上队长后自家不挨斗了,他一直感到庆幸,并对王世柱心存感激。他没想到今天又重新挨了斗。他明白自己目前的情况是不得不低头,他只好用忍耐来应付他们。 因为感到难堪,李书贵也脸色焦黄。他的妻子卢美琴躲在一边脸色也是焦黄。 因为和王家盛的那一层关系,王世柱对自家还从来没有这样过,听到他这样说话,李明忠心里很是奇怪。眼下最要紧的是帮儿子解围,他赔着笑脸说道:“世柱,别和他一般见识,他要是真犯了错请你高抬贵手。饶他这一回吧,回家后我好好教训他。” 要是在以往,面对李明忠的低头求情王世柱肯定会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但是这次王世柱成心是想把一汪水搅浑,他嚷道:“那么好的马驹子都让你儿子给毒死了,你这老地主又来瞎掺和啥?一边儿去,哼!” 李明忠原本就抱着火,王世柱的恶语相伤令他火上浇油。但是想起自己的身份他只是强压着怒火红着脸说道:“王队长,咋的啦?你……我哪里得罪你了?你不该说这样的话?” “去,你一边儿去,——哪里得罪我了?你身为地主本身就是人民的罪人,是社会的罪人!这会儿你儿子又把队里的马驹子给药死了,你说哪里得罪我了!” 此言一出,李明忠浑身一颤:“王世柱,你不要欺人太甚!” 第十一章 小孩子要看大人的脸色行事,因为爷爷和父亲一直没说话,刚才雪燕他们也就没吭声。爷爷发怒了,雪燕和李宇仍旧没有说话,但是雪颖一贯得理不饶人,再加上年龄较小,认识不到现实的残酷性,却开口了:“你当的是啥队长,仗势欺人,比地主还恶霸,当生产队长根本不够格……” 王世柱本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大,只是想虚张声势侮辱李书香他们一下而已,雪颖的吵嚷让他火上浇油。他在队里骄横惯了,自当队长以来一直没人敢对他说个不字,雪颖的声音特别亮,令在场的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忤逆自己,王世柱不禁恼羞成怒,他快走一步抬腿去踢李雪颖。见女儿就要挨打,李书香匆忙跨前一步抱住了王世柱,嘴里不住地赔情。 王世柱的亲人很多都在场,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好意思去打一个孩子,与之同时,李明忠和李雪燕他们则抱住李雪颖往外走。 李雪颖并没有因为爷爷和姐姐的劝说而不说话,她仍是边走边扭回头吵:“你一个大人家欺侮小孩儿,你不要脸!……”李雪燕吓得捂住她的嘴,推着她往前走。 李梅氏边扯着孙女回家边说道:“小姑奶奶,快点儿回家吧,你还嫌乱子戳得不够大!”香兰也跟着劝雪颖不要乱说。 人群已经开始大乱,李雪颖已经走远,王世柱无法打到她,为了发泄内心的愤怒和挽回自己的面子,他回过头对李书香扫脸来了两个耳光:“打,都给我打这个地主羔子,毒死队里的马驹子,不能放过他!” 站在王世柱身边的是一个叫王拥军的社员,他个头高挑年轻力壮,当年王世柱跑江湖耍把戏,王拥军是他的关门弟子,后来王世柱当上了队长,王拥军便跟着他当上了光贵社员。对于王世柱他有令必行,王世柱一言既出,他一脚将李书香踹倒在地。 王世柱的亲人正为李雪颖骂王世柱而感到丢人,也趁机冲上来对李书香一阵拳脚。 会计王大拉等人也大喊:“打,该打,打他不亏他的头!” 见众人对李书香大打出手,赵海彬拉起儿子回头就走。见丈夫回家,周玉英也跟着回了家。赵卫东一边惊奇地回头看着,一边问道:“大,咱回家干啥?”赵海彬道:“咱成分也高,挨过斗,看见斗人我就害怕。还有,你还小,记住,动手伤人的事儿不要参加,有妨碍的话不要说,那样对别人不好,对自己也不好。” 周玉英在一旁又说道:“因为你姥爷成分高,我在你姥姥家的时候也挨过斗。记住,从今往后要少和李书香他们一家人打交道,这样的倒霉蛋,和他们打交道没好处,只会沾得让你倒霉。” 对李书香一阵好打之后,人群开始走散了,王世柱和王大拉他们来到架子车前。王大拉问那马驹子的尸体怎么处置,王世柱沉吟一下道:“把它埋了吧,拉到东河河边上去,找树多的地方把它埋到树底下。” 看着架子车上的肥马驹子,王拥军刚才一直在动脑筋,见王世柱这样说,就随口说道:“这么大一个马驹子,还肉满膘肥的,把它埋了怪可惜的,干脆把它剥了,把肉分给大家吃掉算了。” 他看了王大拉一眼,想让王大拉也帮自己说句话。王大拉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就说道:“世柱哥,拥军说的对,干脆把它剥剥分给社员吃了吧?” 王世柱道:“不能这样,这是历年来咱队里最好的一个马驹子,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个马驹子,吃了它我心疼。”之后,他安排王拥军、赵长迷和王大拉一起去将马驹子的尸体埋掉。 王世柱的话几个人哪敢不听,他们只好拉着马驹子往河边走去。一路上王拥军摸着马驹子不停地叹息:“看看,肥嘟嘟的,剥了吃多好,马肉往锅里一填,再放上八大味,然后用劈柴一炖,要多好吃就多好吃。这世柱叔真是,非得让埋了,啧啧!” 一阵好打终于结束了,自己饲养员的差事也被王世柱当着众人的面给撤了,李书香到牛屋内卷起铺盖伤痕累累地回到家中。他训斥了雪颖一顿,但是面对孩子的痛哭和争辩他没有再多说话。他知道,把过错归结到孩子身上是不对的。 锅里的饭已经好了,但是一家人哪里吃得下。正当他们呆坐着的时候,赵长迷来了,他重申了不让李书香喂牲口的事儿,然后安排李明忠,今后队里料理账目的事儿已经不需要他再问了,和其他社员一样,今后他要按时上工,不然没工分。之后,他给李明忠要走了账本。 下午,当李书香他们听说自己饲养员的活儿已经被马文胜接替的时候,才知道王世柱撤了他是为换上亲家当饲养员。他之所以安排大家对自己殴打,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对自己想安排亲家做饲养员的做法进行掩盖。 王拥军是个好吃好喝的主儿,马驹子被埋了,他一直不甘心。第二天晚饭后,他偷偷找王大拉去了,他说现在天不算太热,那个死马驹子还不会腐烂,要是眼下扒出来卸一块下来,煮着吃还来得及。王大拉先是不肯,说王世柱知道后肯定不会饶了他们,可是王拥军说道:“咱俩都是世柱叔的近人,他知道了也不会把咱怎么样。这样吧,真不行咱再扯上世河叔,他是他的亲兄弟,要是真的被世柱叔知道了,事儿有他的亲兄弟参与,他不把他咋样,也就不能把咱咋样。” 王大拉一听有理,就答应了他。 两个人带上铁锨、刀和一个篮子去找王世河,经不住他们的撺掇,王世河也跟着他们去了。黑漆漆的的夜,在星光的照耀下,洪河岸边的那些盐碱地显得灰白,像死人的脸。他们扒开土,将那马驹子的两条后腿卸了下来,然后匆匆忙忙地埋了两锨土就走了。 肉是在王拥军家煮的,他们吃熟马肉吃得差得撑破了肚皮。之后他们又每人分了几块熟肉带回了家。 几个人偷吃马肉的事儿第二天就被王世柱知道了。有人告诉他,埋马驹子的地方的土被挖了一个大坑,并且地上满是马毛和斑斑的血迹。来到现场,看着一片狼藉,王世柱知道有人偷马肉了。有人竟然敢背着自己偷偷摸摸地干这事儿,王世柱很是生气。 事儿是谁干的呢?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王拥军和王大拉,因为俩人说过要把那马驹子剥掉分吃了,并且埋它的时候二人又都跟着。吃过晚饭,他让关淑兰去叫二人。他之所以晚上在自己家里问这事儿,是因为二人都是自己的心腹,他不想把事儿公开化。 二人一进门,王世柱让关淑兰关上了院门,开始对他们盘问。 刚才关淑兰来叫自己的时候,二人心里就都明白怎么回事,但是事儿还没有挑明,二人只好硬着头皮装着糊涂跟了过来。现在王世柱把话撂明了,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都不愿先说话。 “拥军,你先说。这事儿是不是你们干的?” “这……这……”王拥军赔着笑脸,看了看王大拉仍是不愿意说话。 “啥是‘这’?前天你还要把马剥了分肉吃,昨天夜里就有人偷马肉了,咋恁巧?说,到底咋回事?”王世柱脸一黑。 “是……俺干的。”王拥军笑着用无可奈何的目光看着王大拉说道,“世柱叔,是俺干的。俺几个一时嘴馋了,才干下这丢人的事儿。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个屁把俺几个给放了吧。” “还有谁?” “世河叔,一共俺三个。”王拥军开着玩笑抿了抿嘴,苦笑着说。其实王拥军该叫王世柱大伯,他这样是在开玩笑。 一听说还有自己的亲兄弟,王世柱“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连他也参加了这事儿!”他气咻咻地走了几步,想想这事儿说不能说,道又不能道,就心烦地挥了挥手说道:“滚蛋,滚蛋吧,你们给世河说,今后谁再参与这样的事儿,我把谁的腿给打折!” “还是世柱叔宽宏大量,多谢了。”王拥军笑着说道。二人悬着的心落了地,红着脸笑着出了门。来到门外,王大拉笑着捶了王拥军一下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不然他敢揍咱。” 李书香身上的伤原只是简单的皮肉伤,不碍大事,没过几天就好了。几天来,每当队里敲铃召集大家上工,想到自己和王世柱他们的关系僵到这一地步,李书香感到无法再去参加。他躲在家里不愿出门,可是事与愿违,偏偏这时候李梅氏的胃病却又犯了。她多年来犯有老胃病,怕惊吓和生气,儿子受到这样的挫折,她连气加吓,胃病又犯了。她一脸凄楚,手摁着心口,有气无力地坐在凳子上。李明忠带着她去让三胖给拿药,但是药吃了不中用。无奈之下,李书香只好用架子车拉着她去马侯集看病。出门的时候,邻居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当他走到牛屋前的时候,偏偏又遇到了一群劳力。那是午饭之后,队里还没有上工,七八个劳力聚在那里等待上工集合。看到李书香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几个人将头凑在一起嘀咕开了,说起李书香饲养员的活儿被开除一事,马文胜说道:“好好的马驹子都给毒死了,哼,再让他喂马,前队还不塌了天!” 马文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大大的,怪怪的,李书香知道他这是在有意让自己听见。看着大家那怪怪的眼神,他明白自己很难再在别人面前立足了,在村里待下去也不会有好下场,他决定外出混世。几天后母亲的病终于好了,当他含着眼泪偷偷地把自己打算外出的想法告诉了父亲的时候,李明忠点了点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李书香给孩子盖好了被子,然后又给父亲磕了几个响头,含泪背上行囊离开了家乡。他去了山西,她的一个姐姐当年因为赌气远嫁到了山西运城,他打算去运城找他的姐姐。 第十二章 因为她是“地主成分” 雪颖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父亲被王世柱逼走了,雪颖一直是铭记在心。因为年龄小,她没有办法报复王世柱,王世柱的儿子王向阳和她一个班上学,她便将满腹怨气迁怒到了他的身上。平时课下,她经常用眼瞪王向阳。王向阳平时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宠爱惯了,养成了既调皮捣蛋,又胆小怕事的性格,所以对于雪颖的横眉冷对,他只是故作不知。但是即使如此,雪颖仍旧不愿放过他,她一直在寻找撒气的机会。一天,两天,机会终于来了。那天吃过午饭,雪颖在和几个女同学跳绳,见王向阳跑来跑去正在和几个男同学扔沙包,便有意地向王向阳那边靠拢。王向阳正玩得高兴,没有注意到这些,一下和雪颖碰了个正着。 “狗娘养的,你这是干吗?”雪颖骂着上前跺了他一脚,然后又挠了他一把。 “咋的啦?我又不是故意的!”王向阳胆怯地争辩道。 “放你娘的屁!你咋不回家碰你爹去!?” “你咋还骂我?你再骂我我也骂你!”王向阳红着脸说道。在一旁的赵卫东想把王向阳拉走,王向阳顺坡下驴走开了。 这时候在一旁玩耍的李宇也上来去扯雪颖,但是雪颖哪肯做省油的灯,她一把甩开哥哥,捡起地上的砖头狠狠地砸向王向阳。王向阳匆忙躲闪,那砖头“噔”的一声砸在了教室的门上,门是桐木门,被砸了一个坑,王向阳吓得脸色焦黄。 这时候,校长周开山来了。因为是饭间,老师都回家吃午饭去了,学校里只有校长周开山在。他把二人叫到办公室内,问究竟怎么回事,许多孩子围着门在外面看热闹,周开山生气地将门关上了。“咋回事?你为啥骂人还用砖头砸人家?”周开山责怪地问道。 面对校长,雪颖一点也不让步:“他碰我你知道么?他一个大男子碰我,我就是要骂他。” 小小年纪竟然说出这种话来,周开山感到有点好笑,但是他仍是不动声色地说道:“有问题找老师反映,要遵守《小学生守则》,不许打人骂人。” “我不是有意碰她,她二话不说就又打又骂。”王向阳怯怯地说道。 “你狗娘养的,我就是要骂你。”说着雪颖就要扑上去打人,多亏了周开山一把将王向阳拉开,二人才没有抓到一起。 见周开山护王向阳,雪颖又吵又闹:“你为啥护着他?是不是觉得他爹是队长?他爹孬种你知道么?” 见雪颖这般说话,周开山就知道事出有因,雪颖是个不好惹的主儿,于是他边往外推雪颖边说道:“好吧,我马上批评他,你先回去吧。” 雪颖占了上风,骂骂咧咧地走了。她出门的时候狠狠地瞪了王向阳一眼说道:“哼,你狗日的往后小心点儿。” 雪颖走后,周开山关上门问道:“咋回事?是不是你爹得罪他们了?” “是的,她爹是地主,俺爹带人打他爹了。”王向阳点了点头。 “好了,我知道咋回事了。今儿个的事儿不怪你。可是我看这小妮儿又毒又刁,所以没批评她。你今后要处处让着她。还有,回家也别说这事儿,省得你们两家再吵架。” 王向阳顺从地点了点头。 自此以后,王向阳处处对雪颖留着小心,直到一个多月后小学毕业。 刚吃过早饭,李雪燕便开始对着镜子打扮。前天晚上三姑来了,她是来给李雪燕说媒来的,她说对方相貌一般化,但是他的父亲是马侯公社供销社的老职工,刚办过退休手续。因为眼下兴接班,家里正在活动,准备让他到供销社做营业员。李雪燕知道,自家的成分是地主,在世人面前是低人一等的,以前也有人为她介绍过两个,那两位综合条件也都比较好,他们都相中了她的相貌,但是一听说她出身地主家庭,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当上了营业员就是吃上了商品粮,吃商品粮的职工是农村姑娘找对象的最佳目标,自己又是这样的成分,既然对方能当上营业员,相貌只要一般都行。 三姑和爷爷他们说定,今天上午男方来相亲。她先是将自己的麻花辫子拆开,认真地梳了梳,然后又认认真真地辫好,系上了红头绳,之后,她又开始别发卡。一个发卡她别了三次才满意,之后,她开始换衣服。她从箱底拿出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一件斜襟的花布褂子。这件花布褂子是用洋布做的,去年因为种棉花她们十位姑娘被评为“红姑娘棉花组”,公社里给他们每人奖了六尺布票和五块钱的现金,回来后她拿着布票和现金到集上买来花布做成了这个花褂儿,至今除了相亲之外她还没有舍得穿过一次。 她穿上褂子,然后又从箱底拿出自己的鞋子。这双鞋子是一个月前做好的,是带襻儿的平底布鞋,上面绣着好看的花儿。这双鞋子她还从没穿过,如今相亲了,她一定要穿上。鞋子十分可脚,之后她又对着镜子转了转身,镜子里的自己不仅俊俏,而且衣服很是可身可体。 正当她快要打扮完毕的时候,奶奶进来了,和她一起进来的是三姑和婶子卢美琴。三姑五十来岁,个头不高,但显得干净利索。李明忠有四个孩子,前三个都是女孩,最后一个李书香是个男孩。这三姑排行老三,她们姐妹三个二姐多年前因为成分高挨斗服毒身亡,大姐不堪忍受挨斗逃离家乡后远嫁到了山西,据说是嫁到了运城,因为嫌娘家家里成分高她和娘家划清了界限,至今没有准确音信。 “小燕,准备好了没有?这不,你三姑来了,她说人家在庄西头的塘里正等着呢,咱去吧。” 奶奶说道。奶奶和婶子今天的衣着很干净,雪燕没有了母亲,爹又不在家,这事儿她们必须得跟着。 “人靠衣裳,马靠鞍床,穿上好衣裳就是不一样。中,这身打扮就中”,看着李雪燕俊俏的模样,三姑禁不住地夸赞,“咱走吧,人家在那里等了好大一会儿了,别让人家等急了。” 在三姑的催促下,李雪燕和爷爷他们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李雪燕他们回来了,李雪燕满脸的不悅。李明忠说道:“孩子,女孩子找对象,不能光看对方的长相,要紧的是要看男孩子有没有本事。人家过不了多些时候就是供销社的营业员了,咱呢,成分是……嗐!还有,你爹又和王世柱弄成了这个样子,谁愿意跟咱成亲?人家已经看上你了,又不计较咱这成分,依我看,就这了吧。” 卢美琴也在一旁帮腔:“就这吧雪燕,谁让咱家成分高呢?” “……嗐,他嘴歪你们也都看见了,……还有,他看人的时候俩眼直勾勾的,像个……吊死鬼,还有他的左手是六指,——大拇指上又出了个小手指头,看上去恶心人还吓人!”李雪燕说着说着掉泪了。 三姑在一旁又说道:“孩子,男人不能光看他的相貌,只要有本事就中。人家无论咋说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去上班了。” 李明忠问李梅氏意见如何,李梅氏叹了口气,没说一句话。 李明忠叹了口气,然后又沉默了一阵子。好久才说道:“小燕,说实话,这男孩我也没看中,可是人家将来是营业员。你也知道,上两个茬口都是人家不愿意咱,这你就应该明白,到现在你还没有订妥亲都是因为这破成分造成的。只要咱家这地主的帽子不摘掉,你找婆家就别想找到好的!” 提起以前的两个,李雪燕哭了半晌没说话。其实她的心里在斗争:要是这个媒茬口不答应,说不准下一个还不如这一个。谁让自己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呢?……要是自己答应了这门婚事,可是就那人的那样子,自己会恶心一辈子……我到底该咋办才好?……唉,只要自己的地主成分不改变,自己的婚事就别想满意,谁让自己成分高呢?自古红颜多薄命,认命就认命了吧!! 这时候,李明忠又说道:“孩子,我也知道委屈你了,可是……依我看,这媒订就订了吧?!” 听到这里李雪燕又哭出了声:“就这吧……就这吧……” 这男的是附近村王新庄的,叫蔡留记。几天后,在三姑的安排下,李雪燕和那个蔡留记订了婚。 第十三章 看瓜 世上的好多事儿是躲不过的 ,马小旺虽然很害怕高考,但是高考还是来了。1978年7月20日,他和其他考生一样入了考场,高考刚一结束,他就彻底地放弃了上大学的打算。他高考的成绩太差,他学的是理科,数学成绩绝对不会超过10分,物理化学成绩不比数学好多少,政治和英语也几乎是白卷。只有语文好一点,可是也不会超过60分,因为作文他写的没有一百字。 听了他的话,马文胜和朱美蓉都劝儿子不要灰心,因为有王世柱在,抽空让周玉英去找王世柱,让王世柱为他今后的日子指条路。 麦收了,当时生产力落后,队里打场全靠人和牲口,麦子从上场到全部打下来得一个多月。场终于打完了,接下来是分麦子。那天队里在场里分麦子,马小旺跟着父亲去了。周玉英问他高考的情况,他简单地将情况向她做了介绍。 既然是分粮食,王世柱必须在场,王世柱告诉大家,全大队麦收的产量已经都统计出来了,赵前生产队的产量仍是全大队最高的。马文胜最关心的不是粮食的产量,是儿子的前途,他央求周玉英把事儿告诉王世柱,让他帮儿子想个出路。周玉英满口答应。之后,周玉英又将他的话学给了王世柱。 马小旺用架子车将分到手的麦子拉回了家,他家五口人,一共分了四百来斤麦子。他帮助父亲将口袋里的麦子倒进了缸内,嘴里抱怨道:“干了大半年了,就分这一点点儿,也忒少了。” 马文胜趁机教训他道:“少?在咱队里咱家还是好的呐,因为咱挣的工分多——我喂牲口,挣的工分比人家多;另外咱还有一辆架子车,这又相当于咱家多了大半个劳力。那些没人干活儿的,分得比咱少得多。像那个李书香家,因为没人干活,六口人才分了三百来斤。——你还对人家爱桃有别的想法,咱多分这些粮食,还不都是爱桃的功劳。爱桃是个福星,没进家门就给咱家带来了福。” 马文胜正在嘟囔着的时候,周玉英来了。她说道:“文胜哥,刚才我把小旺考大学的事儿说给了世柱哥之后,他说大学上不上无所谓,秋天开学的时候他让小旺去学校当老师。到秋天开学还早着呢,世柱哥打算先给小旺找点活干。” 王世柱打算明天让马小旺去看瓜,队里有一块七八亩地的瓜园,里边种有甜瓜、脆瓜、艮瓜等多种多样的瓜,眼下正是各种瓜成熟的季节,为预防有嘴馋的去偷吃,队里要白天黑夜地派人看守。这看瓜有两大好处:一是不用出力便可以拿工分。别人大田地里干活,毒毒的太阳晒在身上像炼油一般,一个汗珠子摔八瓣儿才一天十分,可是看瓜的人瓜庵子里或者地头树荫里一坐照样还是一天抓十分;二是得吃得拿。近水楼台先得月,满地的瓜自己爱吃哪个就能吃哪个。吃饱之后,晚上回家吃饭,趁着天黑,趁机还能再带回家几个。 队里看瓜园的有四个人,他们都是年老体衰掂不动锄头的老汉。为了让女婿有活儿干,王世柱以腿眼不好使为由,让赵长迷将其中年龄较大的王骚虎替了下来。 暑假了,吃过早饭,赵卫东和王向阳闲着没事,他们便四处溜着闲玩儿。当他们走到牛屋门前的时候,马文胜正将马牵出屋来往拴马桩上拴。赵卫东调皮捣蛋惯了,他诡笑了一下对王向阳嘀咕道:“咱骑马玩不?” 王向阳道:“不,我不会骑,你也不会,别骑了。摔着了咋办?” 赵卫东道:“怕个啥,啥不是学的。你看电影上的八路军骑马骑得像飞的一样,多威风。那匹枣红马老实,听话得很,绝对不会摔着咱。干脆咱俩也学骑吧,我坐在前头,你坐在后边,围着咱庄转一圈,多好。” 经不住赵卫东的怂恿,王向阳答应了。 见马文胜又进了屋,二人来到那匹枣红马前解开缰绳就往一边牵,这时候,马文胜又牵着一头驴出来,见二人牵马他匆忙阻拦。他飞快地将驴拴好,然后又夺过缰绳将马拴上。因为和马文胜很熟,赵卫东涎着脸说道:“大爷,我和向阳想学着骑马。” 马文胜说道:“不中不中,你又不会骑,摔着你了咋办?” “大爷,大爷,没事,这枣红马老实,我求求你了。还有,向阳也想骑。”赵卫东继续涎着脸,用央求的口气说道。他边说边在背后捅了王向阳一下,让他也说话。王向阳知道他的意思,愣了一下之后跟着点了点头。 想想和他们两家的关系,马文胜犹豫了一下说道:“……去吧,一定要注意安全,骑慢一点,只能让马走,不能让它跑。” 赵卫东喜出望外,他知道牛屋内有一个凳子,就一边让王向阳去搬凳子,准备二人上马用,一边自己又解开了马缰绳。赵卫东解开马缰绳的功夫,马文胜又改变了主意,他一边又去夺马缰绳,一边说道:“不中不中,万一摔着了你俩,我咋向你们爹娘交待。” 赵卫东哪肯罢休,他一边躲开马文胜,一边嬉皮笑脸地说道:“咋啦大爷,你都答应罢了,你恁大年纪了还会给俺两个小孩开玩笑。” 见赵卫东坚持要骑马,马文胜只好无可奈何地说道:“哎,两个捣蛋的家伙,真拿你俩没办法,反正这匹马通人性——屋里的床头上有我当枕头的破棉袄,拿过来垫到马脊梁骨上,省得硌了你们的腚,千万慢一点……” 王向阳去屋内拿了破棉袄垫在马背上,二人跐着板凳上了马,赵卫东坐在前面拽着马缰绳,王向阳坐在后面搂住赵卫东的腰,赵卫东一顿马缰绳,那匹马走开了。 枣红马很温顺,该拐弯的时候拐弯,有沟坎的地方也跨过去。那马慢慢地走,二人慢慢地聊,坐在马上,二人感到新鲜极了。出了庄,见那马特别听话,赵卫东说道:“哎,向阳,干脆咱跑快一点吧,也好尝尝电影上解放军骑马的滋味。” 王向阳更是禁不住撺掇,手舞足蹈地说道:“中中中,快点儿就快点儿。” “好吧,我顿马缰绳,你用手打马腚,咱快点儿。” 枣红马飞快地跑起来了,赵卫东拽紧了马缰绳和马鬃,王向阳紧紧搂住了他的腰,二人感到耳边“呼呼”地响。二人刚开始的时候感到很是新鲜和刺激,但是没跑多远,他们就一起从马上摔了下来,赵卫东只感到手被缰绳勒得刺骨地疼,他手一松,枣红马飞一般地离二人远去。 好在路是土路,虽然二人穿得单薄,但是摔得倒不算太疼。枣红马通人性,没跑多远就停了下来,它掉过头,“咴咴”地叫着,又回到了二人身边。 赵卫东坐起身攥着受伤的那只手直哎呦,王向阳爬起来问他怎么样,赵卫东伸开那只手,只见那手被勒得通红,一些地方已经破了,并且在冒血。 “天爷,往后可别再骑马了,这还是轻的,要是被马踩住了,还不得踩死。” 但赵卫东仍旧笑着说道:“没事,要学就学会它,俺大是驯马的高手,回到家我问问他咋骑的然后再学。” 那匹大红马在一旁吃草,赵卫东用受伤的手牵起马缰绳,另一只手捂着那只受伤的手,然后开始回家。 风儿悠悠地吹着,明媚的阳光下,马儿轻轻地摇着尾巴,伴着两个孩子往家走去。 第十四章 偷瓜 雪颖病了,头晕,干哕,什么也不想吃。虽然三胖给她打了两针,病情只是不见好转。无奈之下,在爷爷的陪同下,雪燕用架子车拉着妹妹去了公社卫生院。医生给雪颖打了一吊针,打完针的时候天已经傍晚了。回到家里,他们看着雪颖睡下,然后去吃晚饭。鸡叫两遍的时候,雪颖醒了,她感到自己的病好了许多,她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肚里咕噜咕噜地直响。她开始坐起身来叫饿,雪燕和爷爷匆忙点着灯,问雪颖到底怎么样了。雪颖说好多了,只是想吃点东西。当爷爷问雪颖想吃点儿什么的时候,雪颖呻吟着说自己想吃瓜。 队里三四天才分一次瓜,自家六口人每次只能分一二十斤,其中一半以上都是调菜吃的艮瓜。上一次分的瓜早都吃完了,到哪里去给雪颖找瓜吃? 雪颖已经两三天米面没进了,既然她想吃东西自己必须得想法满足他。面对妹妹那渴望的眼神,雪燕思忖开了:“黑更半夜的,去邻居家要都没法要。况且即使张嘴,邻居家有没有还不好说。要想给妹妹弄到瓜,办法只有一个,去队里瓜园里去偷。但是自己是一个没结婚的大姑娘,张口去要都不合适,黑天半夜去偷更不合适。自己到底该咋办呢?让李宇去?李宇睡得正着,再说他年龄也太小。娘不在了,爹又不在家,妹妹有病自己不照护她谁照护她!” 看了看年迈的爷爷和奶奶,又看了看妹妹那憔悴的脸,雪燕咬了咬牙,不吱不吭地去桌子旁的筐里折身拿起一个小包,扭脸出了门。 因为路熟,黑漆漆的夜色并没有阻挡住雪燕。不一会儿队里的瓜田便在眼前了。赵前生产队的瓜田有七八亩地,两头一头是一条沟,一头是条生产路。瓜田的两边是棉花地。因为雪燕是棉花技术员,经常在瓜地两边的棉花地里劳动,所以对这里很熟知。她顺着沟来到棉花地头,蹲在那里看瓜地头是不是睡有看瓜的人。夜幕下她无法看准那里是不是有人。三思之后她猫着腰从棉花地里溜过去,然后趴下开始往瓜地里爬。 近一段时间以来马小旺一直是失眠,原因一是看瓜白天较松闲,他时不时抽空睡大觉;二是他有心事,对于自己和王爱桃的事,他一直感到很烦,虽然自己无法改变现状,但是他还是经常想入非非。特别是夜里睡醒之后,他就不由自主地就会想起这事。这会儿他又失眠了,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 他睡在瓜地靠沟的那一头,他在地上铺了一张薄席子,身上盖了一张薄被单。天热,他认为这样睡凉爽舒服。——正是因为他睡在地上,雪燕才没有发现他。他翻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瓜地和棉花地交界的地方,隐隐约约地有一个人影在活动。 “谁!”他小声问道,然后去摸手电筒。他话音未落,那人突然站起身,拔腿便跑。瓜园有四个看夜的,除他之外,其中两个年老的睡在地中间的瓜庵子里,另外一位睡在地的那一头。他们此时都在梦中,仗着自己年轻,马小旺没有喊叫,爬起身打开手电筒追了上去。手电筒的灯光里,从后像看那偷瓜贼分明是个女的,她很快下了沟,掂着一包瓜正拼命地往前跑。 马小旺照着手电筒紧追不舍,他边追边说道:“你是谁?站住,再跑我就喊了,不跑我不罚你。” 雪燕知道生产队里有规定,偷队里的东西一旦被捉住,除挨罚之外还要挨斗。“那死马驹子的事儿让自家一家人已经矮人家半截,这要是再被人家知道了,还不得丢人丢死。”马小旺的阻拦声让她惊恐万状,越跑越快。 “别跑了,再跑我真的要喊了。”马小旺继续喊道。马小旺个高腿长,跑步的速度很快,和雪燕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这个马小旺是王世柱的女婿,王世柱是自家的冤家,要是让马小旺给抓住了,他肯定不会轻饶自己。”雪燕竭尽全力加快速度,但是她的体力不支,速度明显地越来越慢了下来。当马小旺再喊一声站住时,雪燕站住了。 灯光下是李雪燕那俊俏无比而又羞怯满面的脸。二人不仅是一个村里的,小时候还是同班同学。见是李雪燕,马小旺不禁一愣:“是你?”说完他灭了手电筒。李雪燕流着泪无言以对。 “你咋干这……” “……俺妹妹病了,非得要吃瓜……”李雪燕啜泣着小声说道,“……她几天没吃东西了,这会儿病好了,非得要吃瓜。” “那你也不能这样办,你可以张嘴向我要嘛”马小旺说了一句场面上的话。 李雪燕只是哭没有说任何话。此时马小旺又明上了手电筒,李雪燕的俊俏早就全村有名,眼前她这哭泣的样子更是梨花一枝春带雨。此情此景,马小旺心中产生了一股不仅是怜悯也包含着爱慕的感情。他说:“你等我一会儿。”然后他关了手电筒向瓜地方向走去。 雪燕不知道马小旺去干什么去了,她想到了走,但是自己已经被马小旺捉住了,此时走了也是枉然。李雪燕迷茫地站在那里,几分钟后,马小旺回来了,他将一个包递到了李雪燕的手上。那包沉甸甸的,李雪燕摸了一下,是几个大甜瓜。 父亲喂牲口的活儿就是马文胜给顶走的,她很恨马小旺一家人,见到马家的人她就想骂他们两句,她没想到马小旺会这样对自己。正当她暗自惊诧的时候,马小旺说道:“赶快走吧,路上小心点儿,别让人看见了。”李雪燕心里一热,又掂起刚才放在地上的那个包,扭身往回走去。 回到家中,雪颖还没有睡,爷爷奶奶正为她去向不明而着急。 看着香喷喷的大甜瓜,爷爷问她从哪儿来的,雪燕含糊其辞地做了回答,但是爷爷奶奶他们都明白这是雪燕冒着危险偷来的。爷爷奶奶知道雪燕是为了妹妹才这样做的,他们并没有责怪雪燕。雪颖的心里更是充满感激,她边吃瓜边看着姐姐,眼里蓄满了泪水。看着雪颖馋兮兮地吃完瓜,李明忠他们方才放心地睡觉去了。 第十五章 问 情 睡在床上,李雪燕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的脑海里满是灯光里马小旺那英俊的模样和他那关切的声音:“赶紧走吧,路上小心点儿,别让人看见了。” “小旺真好啊,不仅长得俊,心眼也不错,要是自己……”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在她警告自己的思维要刹车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个和自己已经订了婚的蔡留记,“恶心死人了,看见就干哕,和小旺相比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嗐,这是啥事呀?难道世上的红颜都就该薄命吗……” 她在想马小旺的时候,她不知道那边遥远的瓜田里,马小旺也在想着她:“女大十八变,自己平时没注意过她,雪燕这会儿变得真好看啊,瓜子脸儿又白又嫩的,水灵灵的大眼比春天早晨的启明星还亮还迷人,还有那好看的小嘴……”想起她刚才那哭泣的样子,他不禁想道:“我没有见过杨贵妃,但是杨贵妃也应该不过如此……那个王爱桃,和她相比简直是狗屎和鲜花。” 既然李雪燕和马小旺都动了心底的那缕情丝,双方就开始注意对方了。李雪燕和其他姑娘一起经常到瓜地边的棉花地上工,马小旺在瓜地蹓跶的时候,眼神儿老爱往她的身上溜。 李雪燕和其他姑娘一样,给棉花打叉、捉虫。她瓜子脸儿俊秀无比,文文静静,时而站起时而弯下的身姿婀娜秀颀。她不时地看上他一眼,然后又躲避一般地看向别处,那善睐的明眸像春天黎明时分的晨星给他的心头带来了无限的希望和生机。 李雪燕也处处留意着马小旺,她发现他经常微笑着迎着自己的眼神看自己,那清秀的面孔和炽热的眼神分明包含着玲珑少年那纯真美好的爱恋之意。那目光让她平静的心底涌起阵阵春潮,那春潮让她的心里多了几分幸福和娇羞。 马小旺知道自己已经恋上李雪燕了,直觉告诉他李雪燕也喜欢自己。这份感情让他经常问自己:“自己和王爱桃订过婚了,该咋处理这份感情?……正当的爱情应该是不受任何外界原因控制和干扰的,自己应该和她来往和恋爱,……但是这要是被王爱桃家里的人发现了咋办?要被他们发现了,就凭王世柱的骄横,自己和家人都会遭殃!再说王爱桃能给自己带来的好运也会变成泡影!……但是李雪燕太俊了,要是能和她结婚,她的美丽会让自己幸福一辈子!……鱼和熊掌不能兼得,自己到底该放弃哪一头?!”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无法拿定主意。 情爱是征服青年男女最好的工具,既然对李雪燕有了想法,马小旺也就有了接近她的动机。不久之后他就试探性地迈出了向她靠近的第一步。十多天后的一个上午,李雪燕和她的同伴们正在地里管理棉花的时候,副队长赵长迷带着七八个劳力来瓜园摘瓜来了,这些劳力中间有王世柱的亲家马文胜,有赵海彬,还有那个王拥军。他们带着粪箕子和竹篮子,这些是他们摘瓜用的工具。来到瓜地里,他们和看瓜的几个人一起将瓜园分开片摘瓜,然后将摘到的瓜送到地头。李雪燕她们知道,队里的瓜园要拔园了。所谓的拔园就是瓜园里的瓜秧生长期已到,里面的瓜秧要除掉,改种白菜等别的农作物。 劳力们忙活了一阵子后,地头的瓜被倒成了小山似的一大堆,他们到地头的树下乘凉去了。这时候,看瓜的王老五站在瓜地中央对四周叫道:“瓜园解放了,谁愿意来摘就来摘吧。”这里所谓的“解放”不是解放军将城里的鬼子打跑然后大家都获得自由的意思,当时这个词在生产队用的比较广:瓜园里的瓜被队里采摘结束,落下的让大家任意采摘叫解放;玉米地里的玉米被劳力们收获结束,落在地里的让社员们任意采收叫解放:红薯地里的红薯收获结束,落下的让大家拿着鐝头或抓钩任意寻找也叫解放……总而言之解放的意思是田里的农作物被队里收获结束之后,落下的可以任由大家私自采收。 当时的那个年代是一个充满饥饿的年代,农民们对“解放”这个词儿很感兴趣。因为只要是解放,他们就可以自由地进入地里寻找食物,虽然收获不会很大,但是总会多多少少地有点收获。并且这收获和队里分给的东西不一样,这收获是外快,含有惊喜和刺激的成分。 四周地里有很多正在劳作的农民,树下也站着很多的孩子,他们都在等待解放。王老五的话让他们潮水般地涌进地里,寻找那些被落下的甜瓜或脆瓜等。李雪燕也随着其他姑娘来到了瓜园内,翻着瓜秧寻找剩下的瓜。正当她忙个不停的时候,马小旺来了。他装着寻找瓜来到了李雪燕面前,趁着人多大家都不注意,小声对她说道:“雪燕,在棉花地南头沟边上,那棵大槐树旁边的草棵子里边,我给你埋了几个好一点的瓜,你抽空把它们扒出来拿走吧。”李雪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惊奇地抬起头来,但是马小旺已经离开了,他正深情地看着她,那眼神和嘴角的微笑分明在向她暗示什么。 现场人很多,李雪燕不能赶上去问。放工后队里开始分瓜,瓜分好之后大家很快各自带着各自的瓜回了家。回到家中,雪燕开始了思忖:“马小旺这样做不仅仅是想送给自己几个瓜,更重要的是他想通过这几个瓜说明对自己喜欢的情感。自己已经有了婆家,到底该不该接受他的这份情感?稍加思索之后她决定去把那几个瓜弄来,因为她觉得自己确实喜欢马小旺,她要通过这几个瓜向马小旺表白自己愿意接受他的这份情感。至于别的,她不愿多想。” 她擓上粪箕子以割草为由出了门。家里喂着三四只羊,她放工后加班割草是常事儿。来到瓜地不远的地里,她看见瓜庵子空荡荡的,里面已经没人,割了一些草后,看看四周没人,李雪燕来到了那棵大槐树下。树根不远的地方有一片草丛,在草丛里有一片刚动过的新土的痕迹。李雪燕来到草丛前去扒新土,突然一只毛虫吓了她一跳,那是一只花毛虫,正在一棵草上爬动。 她用铲将那棵草铲下扔掉,扒开了那些新土。下面很快露出了一些青草,他又扒开那些青草,下面露出了几个甜瓜。那几个甜瓜都是上等的花皮甜瓜,它们熟得都是已经落蒂,瓜皮发黄,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儿。雪燕将它们放进了自己的粪箕子,匆匆将瓜用草盖好,然后又用土填了几下坑离开了那里。四周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树上的知了在拼命地叫。 第十六章 赶 集 午饭后马小旺来了,他拉着架子车,王老五跟在后面,他们是来拆瓜庵子的。瓜庵子简单得只是一点的柴草和几根木棍,他们三下两下将庵子拆下后,马小旺谎说想解手,向瓜地头的大槐树走去。来到大槐树下,见瓜已经被扒走,他心里一阵激动和喜悦。这藏瓜的地方很是隐秘,只要自己不说,很难被人发现,这瓜是雪燕扒走的不容置疑。他明白,雪燕是一个品行端正的姑娘,一般不会轻易接受男子这样不明不白的财物,她取走了这些瓜,说明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心意,也就是说她应该已经接纳了自己的爱。 既然俩人都动了那个心思,那么就都开始有了想和对方见面的念头。但是毕竟这事儿还只是处于心有灵犀的状态,还没有和对方面对面表白。怎么才能等对方向自己或者自己向对方表白呢?目前的情况是他们还只能等待,等待机会来了才能再做理会。 七八天之后,机会终于来了。马小旺结束了看瓜的活儿,跟着大伙儿去耪了两回地后开始嫌脏嫌累。这天早饭的时候,面对儿子的抱怨,马文胜和朱美蓉商量开了:当初王世柱曾经答应让儿子去学校教学,眼下虽说还是暑假,可是到开学的时间还有不到十天,最好让王世柱这会儿就把安排儿子进学校当民办教师的事儿定下来,省得到时候出现别的变化。 朱美蓉去找周玉英,去了好大一阵子后朱美蓉回来了,说周玉英已经安排好了,让马文胜今天晚上去找王世柱。她说她已经转告王世柱,说今天晚上有事儿,马文胜要去登门拜访他。 周玉英还说这事儿不是小事,到时候让马文胜一定要带点礼物。因为孩子小,正缠手,自己出不去门,她让男人陪同马文胜一起过去。至于马小旺,就不要去了,因为王世柱性格怪,怕马小旺年轻,没经过事儿,一句话说得不恰当得罪了王世柱。 至于拿什么礼物,马文胜和朱美蓉商量后认为,家里的那只公鸡特别肥,可以带上,另外再到集上买两个大西瓜带上。 之后,马文胜安排儿子到集上买两个上好的大西瓜来。 吃过早饭,李雪燕用书包盛了鸡蛋去赶集。几天前,校长周开山到她家去了,他是给雪颖和李宇送通知书的。他告诉他们,张洼小学在暑假前的这次中招考试中考得还算不错,五年级三十来个学生一共考上了十一个,赵小楼接到初中通知书的一共有三个,另外一个是赵海彬家的赵卫东。三个初中生李家占了两个,周开山直夸李明忠他们有福。看着雪颖捧着通知书那高兴的样子,李明忠欲言又止,家里太穷了,填饱肚子都成问题,如今又出了两个中学生,不仅不能干活,还得拿学杂费和伙食费。雪颖是个女孩,这学上不上无所谓,他想劝雪颖退学又恐怕她不答应。 该开学了,妹妹和弟弟都考上初中了,一人得拿三块钱的学杂费,另外还得拿伙食费。家里穷,没有那么多钱,父亲外出之后至今还没给家里寄过一分钱,没办法只有靠卖点鸡蛋来拼凑。当时的鸡蛋是九分钱一个,农民家里穷,好多家庭靠卖鸡蛋来买油盐酱醋或是开支其他零花钱。。 她来到了集上,直奔鸡市。因为经常有市场管理的工作人员来撵街,所以集上人并不太多。经过瓜市的时候,她一眼看见了马小旺。马小旺在买西瓜,他也看见了她。当时的老百姓到集市上卖鸡蛋是常事,看着李雪燕手里那被撑得疙疙瘩瘩的包,马小旺就知道她是卖鸡蛋来了。看见马小旺,雪燕不禁一愣,但是就这时候马小旺红着脸说话了:“雪燕,你也来卖鸡蛋来了。”想起过去的事儿,李雪燕躲避着他的眼神,面庞微微一红,微笑着说道:“嗯,你也赶集来了。”之后她直奔鸡市。 来到鸡市后,她选个地方蹲了下来。然后将包放在地上,把包口挽了一下,里面便露出一个个光鲜的鸡蛋。 见了李雪燕,马小旺就感到像少了魂儿一般。因为心里乱,他干脆西瓜也不买了,开始在街上闲遛。他知道李雪燕卖完鸡蛋,往回走的时候要经过这里,他要截住她说一句重要的话。 很快李雪燕的鸡蛋卖了,正当她往回走的时候,又碰到了马小旺。李雪燕羞怯地问他为什么还没有回家,他说自己还要买点儿别的东西。正当李雪燕转身欲走的时候,马小旺突然脸色一红结结巴巴地说道:“今个儿晚饭后,咱……在村东头桥头上见,我有事儿……要和你商量。”说完他扭身走了。 李雪燕一听,脸腾地一下又红了。出集的时候,她一直心神不宁,但是没多久就静了下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电影《小二黑结婚》里的小二黑和那个小芹,还有那个牛郎和织女,不都是这样么?人到了这个年龄,这样是应该的。 看着雪燕离开了集市,马小旺买了两个上好的大西瓜回了家。吃过晚饭,马文胜便让马小旺扛着西瓜,自己抱着家里的那只大红公鸡来到了赵海彬家。因为想着约会的事儿,马小旺将西瓜交给赵海彬后,立即离开了。 马文胜和赵海彬带着西瓜和公鸡来到了王世柱家,王世柱刚吃过晚饭,正在家中等候,他叼着烟,一脸的悠然。见马文胜扛的西瓜又大又圆,公鸡毛色发亮,心里很是高兴。但是他不愿把高兴的心情表现在脸上,仍是板着脸不苟言笑。 因为对未来的女婿很是满意,关淑兰就一直想讨亲家的欢心,看着地上的西瓜和公鸡,他向男人请示般的说道:“咋办,不中我炒点菜,你们几个喝点吧?” 王世柱故作不经意地说道:“有腊肉,再炒盘鸡蛋。”见男人同意了,关淑兰匆忙去叫了王爱桃到厨房帮自己做菜。亲家要给自己安排酒喝,马文胜受宠若惊,他摆着两手说道:“不不不,不不不,我吃过饭了,吃过了,要是再炒菜我就走了。” 赵海彬不爱多说话,但是让马小旺教学的事儿还没有说定,再说自己还想让他们亲家俩加深一下感情,见马文胜一直要走,只好说道:“事儿还没说呢,你……你别慌?”见赵海彬说得对,马文胜不好再推辞。 三人坐定,开始闲聊。“喂牲口的感觉咋样?”王世柱换了一支烟,面部毫无表情地问道。 “当然好了,少出力,还多得工分。这还不是亲家你的抬举,放心亲家,无论啥时候我都会把你当成我的恩人看待。” “今后你有啥事儿要靠世柱哥,只要他帮你的忙,就没有你办不了的事儿。”赵海彬趁势插嘴道。 “那是,那是,那是。”马文胜唯唯诺诺地说。 三个人闲聊,厨房里关淑兰和女儿忙个不停。很快,两个菜端了上来。王世柱让关淑兰去菜橱里拿出一瓶高粱大曲和三个酒盅,把酒瓶交给赵海彬让倒酒。 三个人边喝边聊,王世柱问一下马小旺在瓜园看瓜的情况,马文胜又是一阵说好和道谢。 见时机已到,赵海彬道:“世柱哥,今天找你不为别的事儿,为的是让小旺去咱村里的小学教学。当时小旺和爱桃订婚的时候,你就有把小旺送进学校教学的打算。这会儿瓜园结束了,小旺在家里闲着没事儿干,眼下学校也要开学了,你看是不是……?” 王世柱没有立即回答,他想吊一吊马文胜的胃口,他独自端起了一盅酒仰起了脖子“吱”地一声将它干了,然后又默不作声地夹起一块腊肉塞进嘴里使劲地嚼。见王世柱喝干了酒,赵海彬又给他倒上了。 见王世柱不表态,马文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拿着筷子,一动不动地看着王世柱。 咽下了腊肉,王世柱又“吱”地一下干了酒盅里的酒,然后慢悠悠地说道:“ 这事儿好办,明个儿我给支书张乐意说一声,然后再安排周开山一声,让小旺暑假后开学去学校就是了。” 马文胜悬着的心着了地,他“哈哈”地笑出声来,说道:“亲家,你帮我的大忙了,和你做亲家是马家前八辈子修来的福,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心甘情愿。”说着,他掂过酒瓶,拿过王世柱的酒杯满上,然后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王世柱。 王世柱仍旧端坐在那里,他一手接过酒盅干了,然后说道:“和我王世柱做亲家,就是你马家八辈子修来的福,今后我能帮你的事儿还多着呢。不过你们必须得对俺闺女好,不然的话……”王世柱说着,脸上露出了凶光。 马文胜浑身一个激灵,连声说道:“你放心,你放心,爱桃进了我家的门儿,我把她当亲闺女看待,不,对她要比亲闺女还亲。” 第十七章 约会 赵海彬看话儿有点岔音,说道:“好了,既然世柱哥说了,文胜哥,你放心就中了。下边儿咱不再提这事,只管喝酒。”之后几个人推杯换盏举杯畅饮。 刚才几个人说事的时候,关淑兰来了,因为丈夫他们说事儿,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这会儿见事儿已经说定,她插言道:“海彬,听说你家卫东考上中学了?” “是的,通知书都下来了——几天前周开山给送到了家里。你家向阳还去上不?虽说没有接到通知书,只要想让他上,大不了就是世柱哥往公社里跑一趟的事儿。” 关淑兰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看王世柱,笑了笑说道:“他愿意去不?从小就懒,早晨起床,你不喊个三遍五遍的都不起。成绩又差得可怜,数学经常考零蛋。再说要到公社里去上中学,吃饭都是个事儿,学校里伙食差得很,伙房里只烧点咸汤,不做馍,馍得自己从家里拿,也不做菜,像熬猪一样。” 赵海彬随口道:“让他去呗,熬个初中毕业,多少多识几个字。” 王世柱道:“让他去个啥,俺家的生活你也知道,在家享福享惯了,他肯定受不了那个罪。再说这初中上不上无所谓,我不是从小就没上过初中么,这会儿日子照样过得不差” 由王世柱做主,暑假开学,王向阳没有再去上学。因为年龄小,又没力气干活,王向阳无所事事,只有找村里的几个年龄和自己相仿的去打扑克。但是别人家的孩子需要靠干活混饭吃,有时能陪他打牌,有时不能。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他又染上了抽烟的恶习。他经常叼着烟满大街乱转,在街上转得烦了,他就去集上转悠,慢慢地养成了好吃懒做、爱乱花钱的习惯。 离开赵海彬家后, 马小旺回到家给母亲说自己要出去玩儿,然后掂上手电筒出了家门。他匆匆向村东头桥头走去。弯弯的洪河水从赵小楼的西北部流淌而来,在赵小楼的东北角拐了一个弯儿,向东南部流淌而去。为了行走方便,人们在赵小楼东北部的河段上修了一座桥,这座桥被称为洪河桥。 来到洪河桥头,四周没有一个人影,他故意清了两声嗓子,见没有人答应,就知道李雪燕还没来,他开始坐在桥头上等。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九,此时月亮还没有出来。看着四周黑乎乎的一片,马小旺心想:“是自己主动邀请的她,她会来吗?……她愿意和自己打交道么?” 不一会儿,一个黑影从赵小楼方向而来,他一阵激动,但黑暗中看不见来人的面貌。 来人是不是李雪燕?马小旺想用手电筒照又不敢照,因为用手电筒一照就会暴露自己——一个人黑更半夜的偷偷呆在桥上,那样会让人产生怀疑。万一要传到王世柱他们的耳朵里,肯定会引起王世柱的警惕。想到这里,他偷偷地来到桥头下,贴住桥墩站着。 黑影越来越近了,那人的一声咳嗽令他心头的希望破灭了,那声音分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那男人来到他的头上,一声没吭就走过去了。 那男人走后,他心里嘀咕了几句,然后贴住桥墩站着继续等。不大一会儿,第二个黑影又出现了,但传来的“咔咔嚓嚓”的响声证明是一个骑自行车的过路人。他蹲在桥头一侧,那骑自行车的很快也过去了,马小旺上了桥头继续等。但是一等二等,仍是没看见李雪燕的影子。 “是不是她不愿意和自己来往?……不是……”直觉告诉他她肯定会来的。正当他不停地猜测的时候,又一个黑影出现了,他匆忙收回了自己的思绪。那黑影越来越近了,走路的时候紧贴着路边,并且没有脚步声,只有姑娘家走路才会是这样。“是她,就是她!因为那影子的高矮跟她差不多。” 他匆忙站起身,低声问道:“谁?”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小声咳了一声。那声音正是她的声音!他亮了一下手电筒,然后又匆匆关掉,灯光下,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来人正是李雪燕! 马小旺迎了两步,李雪燕已到了他的面前。“雪燕,你……来了。” “嗯。” 马小旺看了看四周道:“走,这儿一会儿又要过人了,咱到那边树底下去。”桥头下边不远处有几棵垂柳树,马小旺说着,打开手电筒向那几棵垂柳树走去。雪燕不说话,只是跟着走。 二人来到垂柳树下,李雪燕面对这垂柳树不说话了。马小旺关了电灯,“雪燕,……我喜欢你!”黑暗中马小旺激动得抓耳挠腮。 李雪燕仍是背对着他说道:“先别说那个——给你。” 马小旺一愣:“你说的啥?” “给你,你接住。刚煮好的。”雪燕仍说道。 黑暗中马小旺看见雪燕的一只手在伸向自己。他亮了一下手电筒,发现雪燕的手里是两个鸡蛋。 马小旺匆忙灭掉电灯问道:“这……咋回事?” “早几天你给了我那么多瓜,我不能白吃,这算还了你的人情。” “那……那是队里的瓜,你用不着这样。”马小旺结结巴巴地说道。 “俺不管谁的瓜,反正是从你手里接的就得还给你。”雪燕喃喃地说。马小旺还在发愣,雪燕轻叹了口气又说道:“吃了呗,就当俺对你的感谢不就得了。” 那声音矜持而又娇羞,这让马小旺感到这鸡蛋不仅包含着雪燕的感谢之情,还饱含着雪燕的那份纯洁的爱。他匆忙接了过来,将手电筒开了,放在了地上然后借着灯光将鸡蛋磕开吃掉。 “真香……”马小旺找到一汪水,洗了洗手,然后又回到雪燕面前,“雪燕,你真好。”灯光里,他看见雪燕满面通红。 “你那边咋办?” 马小旺明白她的意思,支支吾吾地说道:“咱……先别提她好不好?” 李雪燕道:“不提她,你想脚踏两只船?我愿意她会愿意吗?你知道吗,这会儿外人都说你是在攀高枝!?” 一句话正中了马小旺的要害,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和她订婚是……我的主意。可是……人家说你和那个六个手指的订婚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你知道不?” 李雪燕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好久她才悠悠地说道:“你不嫌我……是地主成分?” “不嫌。俺家的成分虽说不是地主,可是在赵小楼也比你家强不了多少!”说完马小旺便沉默了。好久,马小旺又说道:“雪燕,你喜欢我不?” “……” 见李雪燕不说话,马小旺又道:“雪燕,你回答我?” 面对追问,李雪燕停了一下娇嗔地说道:“你这人咋这样,这事儿明摆着,要不那样,黑天半夜的,我会来?” 马小旺高兴极了,他伸手抱住李雪燕就要去吻,李雪燕一把将他推开:“你这人咋这个样,……到底你那边咋办?” “……退婚,退婚!” “退婚后咋办?你不怕那个孬种报复你?” 面对心上人的追问,马小旺犹豫了一下说道:“不怕,只要你愿意,咱俩就跑,天底下那么大,总有咱生活的地方。” “你说这话底气不足!是不是没这个决心?” “我下定决心了,说到绝对办到。”马小旺强让自己抛却了一切杂念。 马小旺的话让李雪燕十分高兴,她悠悠地说道:“你说了我就相信你……你说到要办到,你去哪里俺就……” 马小旺高兴得忘乎所以了,他抓住李雪燕的手去吻,这次李雪燕没有拒绝他,但他刚吻了一下,雪燕就挣回了手。二人又唠了一阵子,因为怕爷爷奶奶找自己,李雪燕提出要回家。二人上了大路往家走去。 此刻,四周蛙声一片,微风吹来,洪河水潺潺东流,岸边的垂柳飒飒作响,二人走在路上感到无比的凉爽。 第十八章 民办教师 新学期开始了,雪燕带着雪颖和李宇到马侯初中先是报了名,三天后,他们背着馍馍带着铺盖到校上学。 在王世柱的帮助下,马小旺去学校当民办老师了,其待遇是每天工分是十分,另外每月五块钱的工资。为了使自己的儿子在别人面前有面子,马文胜和朱美蓉给儿子做了一身新衣服:上身是白色的“的确良”布料做的短袖衬衫,下身是“哔叽”布料做的后边带兜的裤子,脚下是一双“人”字拖凉鞋。虽然没有袜子,但是那个时代的农村人天热的时候都不穿袜子。这身衣服现在看起来很俗,但是在当时是很时髦的。看着儿子穿上新衣服那光彩照人的样子,马文胜乐得直嚷嚷:“俺儿绝对是世上最出色的,——俺儿子不过上好日子,还有谁能过好日子?……不用出力一天就能拿十工分,还有一个月五块钱,另外不知道啥时候学校里还出钱改善一下生活,这待遇马上就赶上八级干部了。” 学校在赵小楼村南头,因为它是张洼大队的小学,所以虽然学校坐落在赵小楼村,名字仍叫张洼小学。当时那年头,国家教育基础落后,各行各业都缺少人才,特别是农村学校,在寻找教师的时候,因为找不到师范毕业的学生,他们通常的做法是在村里随便找一个高中或初中毕业的年轻人即可。 到了学校,因为马小旺是王世柱的女婿,校长周开山安排他教二年级。周开山之所以让他教二年级,是因为在小学各个级头里二年级最好教。当时教师队伍有这样一种说法:“金四银五宝贝二。”其意思是这样的,当时没有学前班和六年级,一年级的学生刚入学,处于启蒙状态,群众称之为“掰蛤蟆嘴”,万事开头难,所以一年级最难教。除一年级之外,三年级学生刚开始学写作文,也比较难教。而四年级、五年级和二年级相对比较好教。 马小旺教的是二年级的语文棵,二年级的学生在学习上已经上路,为此马小旺一开头就感到得心应手。 自己从一介平民荣升为教师,工作上又感到那么顺利,因此马小旺很有一种位置优越感。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份,他还在上衣兜里别上一支钢笔,并且在往返学校的路上他还手里一直握着一本书。他手里的书本很厚,这样能显得自己有学问。 马小旺本身长得就帅,再加上以上优越条件,所以走在大街上经常招来大家的夸奖,其中更多的是少妇和姑娘们的议论和羡慕的眼神。 马小旺的特殊表现更引起了雪燕的注意。那天放工,她和香兰几个姑娘远远地看到马小旺的那身打扮,香兰她们几个开始叽叽喳喳地夸奖,可是雪燕却不禁独自暗自伤心。这身打扮证明马小旺很珍惜自己的当民办老师的工作,既然很珍惜这份工作,那么他肯定会很重视和王爱桃的婚事。也就是说他既然重视和王爱桃的婚事,那么退婚和自己结合的可能性也就很小——他和王爱桃不可能退婚,自己也和蔡留记订了婚,这样看来自己和他走到一起的可能性也就几乎没有。既然不可能走到一起,自己还是和他早点了断为好。 吃过早饭,李雪燕和赵香兰去赶集,她们都是去集上卖鸡蛋。雪燕手里除了盛鸡蛋的包外,还掂着煤油瓶。家里没煤油点灯了,她要卖掉鸡蛋然后再用卖鸡蛋的钱打煤油。 二人来到集上,她们很快卖了鸡蛋,然后掂着煤油瓶来到了供销社。她们打过煤油之后继续闲转。姑娘们最爱穿新衣服,逛集市也最爱逛卖布匹的地方。二人进了供销社卖布匹的门市部,那里罗列着七八种颜色的洋布。顾客很多,售货员在最里边忙活,所以她们没有注意到。看了一阵子洋布后,当她们准备问布匹的价格的时候,李雪燕不禁呆住了。柜台里面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和她已经订了婚的蔡留记。此时蔡留记也发现了她,从订婚以来,二人还没有见过面。蔡留记歪着嘴,一脸惊诧地瞪着一双大眼直勾勾地看着李雪燕,仿佛要把她给吃了。 一见蔡留记那色眯眯的眼神李雪燕就感到恶心,她低声说道:“香兰,咱走。”然后扭脸拽了赵香兰就往外走。赵香兰没有见过蔡留记,眼前的事儿赵香兰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见雪燕只是用力地拉自己,也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往外走。 订婚以来,那蔡留记日夜惦念着李雪燕,他曾想过去找李雪燕,只是因为忙于跑自己的工作而没空找她。好不容易自己上班了,今天李雪燕又送到了自己的面前,他岂能错过。他在柜台里边喊道:“嗳、嗳,雪……雪燕,你别走……” 李雪燕只是拉了香兰就走。蔡留记出了柜台的门,但是他追了两步又回到了柜台里面。他顺手扯了几尺条绒布,又追了上去。当时条绒是最上档次的布料,他要用条绒布来讨得未婚妻的欢心。他情迷了心窍,因为怕少了东西,他回过头来往门外赶买东西的人,买东西的人很多,赶了一阵子后仍没能赶走干净,看看雪燕已经走得很远,他顾不上门市部,边喊边追了上去:“雪燕……别走……” 一位胖妇女准备进门买布,被蔡留记撞了一个趔趄。她很是纳闷,看着蔡留记在追两个姑娘,不禁说道:“嗤,这人也真是,想女人竟然想到了这个地步!” 李雪燕拉着赵香兰快走,赵香兰问她咋回事,李雪燕不愿意说。二人到了集中间,这蔡留记也追到了集中间,他拽住李雪燕擓的竹篮子边把条绒布往里塞边说道:“雪燕,早一阵子我忙着找工作,没空找你,我这会儿上班了——这几尺布你拿着好回家做件衣服。”香兰以前听李雪燕说过蔡留记的事儿,现在她明白了眼前这位就是蔡留记。既然来者是李雪燕的男人,她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对眼前的事儿多问。 李雪燕不愿意接受蔡留记的布,她一边躲闪,一边说道:“我不要,不要,你一边去,你一边去!”但是这蔡留记哪肯放过,他仍是揪住李雪燕的竹篮子把布往里塞。李雪燕一边撤着身子往后退,一边去掰蔡留记的手。她本来对蔡留记就很反感,这时看见蔡留记那大拇指上发出来的那个小指,恐惧感顿生,她尖叫一声,抓住蔡留记的条绒布扔在了地上。她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蔡留记也愣住了。 刚才赶集的人只是围观,见事情到了这一地步,有几个人开始出来说话了。“你这人咋回事?干嘛对一个姑娘动手动脚的?”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还满面怒容地推着蔡留记,看样子要动手打人。 蔡留记被推得一个趔趄,他说道:“她是我没结婚的老婆,我给她布料是让她做衣服用的。” 见李雪燕只是哭,大家也就明白了几分,有几个叹息着走开了。 香兰笑着吵蔡留记道:“有你这样的吗?人家不要你就强塞给人家,看你这是自找丢人不?” 蔡留记仍是说道:“她是我没结婚的媳妇,你管得着吗?”看着大家奇怪的眼光他又对李雪燕说道:“让我丢人?不要忘了你是小地主,我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工人。你等着!”说完他拾起地上的条绒布,愤愤地扭脸回去了。 香兰劝了雪燕几句,雪燕止住了哭泣二人开始回家。 李梅氏正戴着老花镜在纺棉花,随着纺车“嗡嗡”地转个不停,她手里的棉花线先是由长变短,然后由短变长。今天是星期天,雪颖也在家,因为闲着无聊,她在对着奶奶唱歌:“洪湖水呀,浪呀巴浪打浪,……”她边唱边问奶奶好听不好听。因为拗不过她,奶奶只好笑着说好听。回到家中,见了奶奶,雪燕不禁又开始了哭泣。李宇出去玩了,李明忠正在看书。雪燕哭着进了屋内,三人过来看个究竟。 李梅氏停下手中的活儿,问到底怎么回事,香兰告诉了她在集上碰到蔡留记的事,雪燕哭着说道:“奶奶,看见他那个没出息的样子我就恶心。他还看不起咱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小地主。” 第十九章 初吻 李雪颖在一旁说道:“他是个啥东西呀,我在集上转悠的时候见过那个丑种,他丑得吓人还胡说八道,下一回见了他我就杀了他。” 李梅氏也热泪盈眶了,她没有哭出声,她拭了拭眼角说道:“那咋办?谁让咱家的成分高呢?” 李明忠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他在自责,自责因为当初自己和父亲多买了一些地,没想到竟给子孙添下这么多的灾祸。 李雪燕道:“奶奶,我要和他退婚,看见他我就烦得很。” “别这样想,女孩子总得要出嫁的。当今这年头儿,鲜花插到牛粪上的多的是。结婚是穷家的女孩子翻身的最好的路子。” “我不出嫁了,我在家守一辈子。” “别这样想,孩子。别这样想,女孩子都是要出嫁的。”李梅氏劝道。面对奶奶的劝说,李雪燕没有再说话,只是嘤嘤地哭泣。见雪燕一直哭,奶奶叹息着又去纺棉花了。奶奶走后,雪燕终于停止了哭泣,她想起了马小旺,暗自嘀咕道:“小旺,要是你和王爱桃退婚多好啊!”想想马小旺和王爱桃退婚不大可能,她又凄然地啜泣起来。 少妇和姑娘们赞羡马小旺的事儿很快传到了王爱桃的耳朵里,有王世柱在,王爱桃从来不去地里干活儿,再加上她经常不出门,所以她和马小旺虽然在一个村里,二人见面的机会仍是不多。本来她一直就想念马小旺,只是碍于脸面不好意思主动去找他,现在马小旺摇身一变变成学校的教师了,再加上好几次听了别人对马小旺的夸奖,她动了看一看未婚夫的念头。学校就在赵小楼村的南边,他打算在去学校的路上看一看马小旺那春风得意的样子。 经过一番认真考虑之后,下午快放学的时候,王爱桃出了门。 在路上她很少给人打招呼,因为她认为自己是队长的女儿,多少要端点架子。在马小旺去学校的路边她站住了。路边有几棵大柳树,大柳树的那边是水坑,坑里面的顶水鰺子在水面上来回蹿腾。她站在柳树下,背对着大路装作闲玩儿的样子。学校里放学的铃声还没有响,路上没有孩子,她知道学校还没有放学,要见马小旺她要等一等。微风吹在她的身上,衣服随风乱颤。她衣着一新,上身穿着粉红色的的确良布料做的斜襟短衫儿,下身是黑色的的确良布料的裤子,脚下则是白色的凉鞋。的确良是当时最时髦的布料,浑身的确良布料,这样一是衣服显得好看,二是能显出自家的富裕。既然是见心上人嘛,就应该最大限度地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一会儿,学校放学的铃声响了,一群小学生挎着书包嬉闹着跑了过来。王爱桃知道,学校一放学马小旺就会从这条路上过,于是她匆忙上了大路,装作若无其事般地向前走。学校放学了,马小旺和学生们一起回家,和往常一样,他衣着一新,一本正经地握着书本往家赶。 二人迎面走来,远远地看着马小旺那文绉绉的英俊的模样,王爱桃十二分高兴,一种激情在心底不停地涌动。但是她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往前走。马小旺也看到了王爱桃,他暗自吃了一惊,他想停下脚步,但他发现她已经看见了自己,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二人越来越近了,王爱桃开始板起脸,马小旺开始满脸赔笑。二人相距两三米的时候,马小旺站住向王爱桃打招呼:“你……你干啥去?”农村人打招呼不像城里人那样说“你好”,而是问对方要去忙什么。 王爱桃没说话,只是瞟了她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就走了。看着王爱桃的影子,马小旺多少有点尴尬,但是想到王爱桃对人傲慢惯了,心头的不悦也就烟消云散了。 回到家,马小旺开始看书。他手里的这本书叫《雁鸣湖畔》,这本书在眼下比较流行,马小旺原本不太喜欢读书,但是既然现在是教师了,多读点书是应该的。 晚饭的时候,周玉英来了,她告诉马小旺,吃过晚饭到王爱桃家去一趟,说是王爱桃有事要安排他。马小旺知道放学的时候王爱桃遇见自己后应该就是去了周玉英家,刚开始的时候他不想去见王爱桃,他不知道她找自己有什么事,但是周玉英说得对:“你俩都快成两口子了,找你应该不会有啥坏事。”马小旺问要不要带点礼物,周玉英说道:“礼就不用带了,不逢年不逢节的带个啥。” 吃过晚饭,马小旺去了王爱桃家。来到王家敲门后,开门的是关淑兰。见是马小旺,关淑兰不知道女儿让马小旺来的事,问他怎么来了,马小旺把王爱桃让周玉英给自己捎信的事儿告诉他,关淑兰知道女儿和女婿的事儿自己不方便多问,就指着女儿的卧室说道:“那不,正亮着灯呢,你去吧。” 马小旺一个人来到了王爱桃的窗前,里面只是亮着灯,静得几乎没人一般。马小旺清了一下嗓子,意思是告诉对方自己来了。窗户里也传来了清嗓子的声音,马小旺知道这是对方在回应自己,就来到了门前。王爱桃正站在门里,见到马小旺,她说了一句“来了”,算是招呼他了。 马小旺小心翼翼地跟着来到屋内,屋内摆放的依然是哪张方桌,桌前还是那两张小方凳。 二人坐定,王爱桃一脸漠然地说道:“在学校觉得咋样?” “不错,确实不错。”马小旺红着脸笑着说道。 “知道你这教师地位咋来的吗?” 马小旺一愣,怯怯地笑道:“知道,当然知道,当然是沾了你的光。” 看着马小旺那英俊的面孔,王爱桃心底又开始青春涌动了,但是她按捺了一下自己,板着脸说道:“算你是个明白人,你还没有忘本。” 马小旺又是一愣,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停了一会儿王爱桃说道:“俺爹能把你推上去,也能把你拉下来。” 马小旺一阵心惊,满脸的窘相,但是脸上仍保持着笑容。正在他发愣的时候,王爱桃站起了身,来到梳妆台前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交给了他,说道:“给你。” 这是一个精致的小盒,他莫名其妙地打开盒子,惊奇地发现里面竟是一块手表。“这表是全钢的,钟山的。”王爱桃说道。 马小旺不知道怎么回事,吞吞吐吐地问道:“这……这是……咋回事 ?” “给你的。” 全钢的钟山表很贵,好多大队和公社里的干部都戴不起,对于马小旺来说绝对是奢侈品,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给我……的?为啥要给我?” 王爱桃仍是冷冷说道:“为啥,为了让你不丢我的人,让我在别人面前更有面子。” 马小旺不再说话了,他看着手表发呆。这时候,王爱桃说道:“把它装起来,装衣兜里,明天上班的时候把它戴上。” 马小旺这才彻底明白王爱桃对自己是外冷内热,他十分感激地将手表收好放进衣兜里说道:“谢谢,爱桃,让我咋感谢你?” 王爱桃心底一颤,说道:“咋感谢我?第一你不要和学校的女老师乱来——学校里有两个女老师,我知道。对她俩你要老实点儿。” “她们都那样丑,我根本不理她们。” “这就对了,对于我……”说着她闭上眼睛伸出了胳膊。 王爱桃穿的还是那的确良短袖上衣,那胳膊上是稀稀疏疏的汗毛。见她伸出裸着的手臂,马小旺一时不知道咋回事:“你……要让我干嘛?”。 王爱桃不说话,只是把胳膊向他的嘴边挪了挪。马小旺终于知道了怎么回事,他抱起王爱桃赤裸的胳膊亲吻起来。王爱桃起初仿佛没有反应,但她很快绕过桌子,来到马小旺面前,她闭着眼睛,抱住马小旺将嘴贴了上来。马小旺虽然看着王爱桃的大牙心烦,但他仍闭上眼睛匆忙将嘴迎了上去。王爱桃是他的恩人,虽然王爱桃的大牙让他接吻的时候很不舒服,但是他认为自己应该这样报答她。二人接吻,紧接着就是拥抱,王爱桃抱得越来越紧,马小旺条件反射地去推王爱桃,但恰恰摸到了王爱桃的胸部,这是王爱桃的初吻,再加上马小旺的抚摸,王爱桃头“嗡”地一下几乎没有了知觉。二人不再说话,屋里只是多情的喘气声,和半呻吟状态的低低的叫喊声。 第二十章 手表 王世柱在家,刚才马小旺来的时候他正在屋里,只是马小旺来了他不愿出面而已。 当时的社会风气比较保守,那边马小旺和女儿在一起缠绵,这边王世柱见女婿和闺女长时间地在一起,怕干出丢人的事儿,赶快让老婆赶马小旺走。关淑兰来到女儿门外,说时间不早了,应该让马小旺回家了,母亲的喊声让王爱桃一下推开了马小旺。关淑兰的叫声让马小旺也清醒了,遛进别人家里偷亲人家的闺女是伤风败俗的事儿。特别是王世柱这样的人,更是不要越雷池半步。他整了整衣服急匆匆地就要回家,王爱桃来到梳妆台前拿出一张自己的照片交给了他,说道:“拿好,想我的时候看我一眼。”马小旺来不及细看,把照片往兜里一塞就开始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王爱桃在背后说道:“下一回把你的照片带来。”马小旺告辞,王爱桃没有出门。马小旺走后,关淑兰来到了女儿的屋内。从女儿稍显凌乱的发髻关淑兰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是她认为既然女儿大了,这事也没必要阻拦。这时候,王爱桃叫了一声“娘”然后撒着娇扑在了她的怀里。 关淑兰知道女儿已经动了思春之情,但她故作不知地问道:“你觉得他咋样?” 王爱桃只是抱住她的脖子,将头埋在她的怀里娇声道:“他好……” 关淑兰说道:“我一会儿给你爹说,让他明个儿催马家赶快传谏,然后把喜事办了。王爱桃头也不抬,柔顺地哼了一声。 出了王爱桃家的门,马小旺开始回味刚才接吻的感觉,那应该算是他的初吻,因为那次和雪燕只是吻了一下她的手,并且是仅仅一下。初吻应该是特别美好的,可是他觉得除了有点新鲜之外确实很平淡,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和品味的地方。想了想初吻之后,她从衣兜里掏出手表盒,将表从盒里拿出来戴在了手腕上。虽然手表没有夜光,但是表壳光滑润泽,摸着很是舒服。他又听了听表走的声音,那声音悦耳,很是有节奏。 想起全校的老师,包括校长也还没有一个人有手表,他开始不由得高兴起来。 关淑兰催着马家传谏,周玉英将话传到马家:“该办的就办了吧,反正是免不了的事儿。早点办了早点心浄,早点抱孙子。” 那个年代的传谏很简单,无非是男方带着封谏盒子,再带上几斤猪肉、四盒馃子、十根油条和数尺布料到女家即可。想到自己家里今年的收入还可以,马文胜答应到秋后传谏。 之后的几个月里,马小旺一直戴着那块手表,越人多的时候他越将袖口捋得很高。别人的夸奖和羡慕让他高兴之余更加酷爱那手表,以至于连睡觉也舍不得摘下。别人的夸奖让他对王爱桃产生了感激之情,他知道要不是王爱桃,他就不会在别人面前这样风光。王爱桃是他的贵人,值得他去爱。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手表的效应也渐渐流逝了。他和大家都看惯了这块表,大家夸奖的声音少了,他心头的新鲜感也少了。与之同时,他心头的苦恼却渐渐地与日俱增。以前不经常和王爱桃见面,自己烦恼也就少些,现在王爱桃给了他她的照片,这让他一看到照片就烦恼,照片上的王爱桃确实是太丑,她眼小,嘴大,还有伸在外面的大牙!他越是烦恼心里就越是斗争:“自己难道就陪着这样的女人过一辈子吗?和雪燕相比,一个是妖怪,一个是仙女……不,不能就这样!和她退婚?!……不中,不仅自己学教不成了,王世柱难免还会惩罚自己!……去找雪燕吧,可是这一段时间以来她仿佛在有意躲避自己。天呐,我到底该咋办?!” 越是心里斗争他难免就要越拿着照片看,越看反而又会心里更斗争,周而复始,到后来他终于认识到这是自己在折磨自己时,他索性将照片撕掉,扔进了垃圾堆里。 转眼又到了国庆节。“抓革命,促生产”,为促进国家经济发展,帮助生产队里搞好生产,学校里从国庆节开始放秋忙假,学生和老师都回家帮助队里搞好秋收秋种。 早饭后,队里上工的铃声一响,马小旺和母亲,以及弟弟马春旺、马冬旺扛着抓钩直奔赵小楼西北地。因为是假期,所以春望和冬旺都在家。那里是河上沿,有赵小楼前队的地,地里种的是春红芋。眼下春红芋已经长成,队里组织大家将它们刨出来,然后分到各家各户。“红芋干红芋馍,离了红芋不能活。”在那个饥饿的年代里,产量较高的红芋是老百姓的主要食物。红芋分到大家手中后,大家要把它们加工成红芋干,然后才可以磨成面粉,或者成片下锅。 太阳还有不到树梢高的时候,忙碌了一天的社员们终于将红芋刨好。王世柱和会计王大拉,副队长赵长迷开始给大家分红芋。当时分红芋是这样分的,先用大秤和筐按每筐50公斤一筐一筐地称出一块地里红薯的总产量——他们将每筐红薯倒成一堆,以便分的时候好分。称好之后整块红芋地内,红芋堆便排成了两行。然后按每口人一堆,逐户领取。 这一块地的红芋是按平均主义分的。其实因为各家各户的工分数和人口数不一样,分东西的时候不能全部这样分。总体来说,他们分红芋和其他粮食的时候是这样分的:队里的红芋、小麦、谷子、秫秫等,每样种的都不仅是一块地。最后一块地除外,开始之后的每块地里的农作物都按人口均分,但是到最后一块地的时候他们要推平。所谓的推平是这样推的,在分农产品包括红芋的时候,总产量的百分之六十按人头均分,百分之四十按工分来分;在分最后一块地的农产品之前,根据队里的这项农作物的总产量、总人数和总工分数,和各户的人口、工分数,算出每户社员该分到手的这项农产品的总数量。然后看各户已经分到手的农产品数量,按多退少补的原则来分最后一块地的农产品。如果哪一户分到的总产量已经多了,那么这一户可以退出一部分给生产队里,也可以退给那些该分到农产品的户;如果哪一户该领到的农产品还没有领够数,可在队里的这最后一块地里领取,也可以从别的多分的农户手里得到。 第二十一章 吻别 在王世柱等人领着大家分红芋的时候,红芋地开始解放了。这时孩子们开始进入地里,他们兴高采烈而又略显力不从心地挥舞着抓钩在地里去刨社员们在干活时落下的红芋。这些孩子们中间,有李雪颖,李宇,还有赵卫东 、赵红玲、赵红梅和马小旺的弟弟马春旺、马冬旺等。 前队也就是四十来户社员,一阵子忙活,天挨黑的时候红芋便分好了。为了节省时间,让男人分好红芋后好吃饭,以便吃饭后夜里好加班锼红芋干,刚才分红芋的时候,妇女们都回家做饭去了,。 分红芋结束的时候,马小旺在场,李雪燕也在,因为天还没有完全黑掉,地里人多,加上王世柱和关淑兰也在,二人只是彼此互相看看,没有说话。 天已经黑了,红芋也分好了,大家拿起锼子就开始锼红芋片。孩子们把红芋地翻腾一遍了,这时候他们都开始帮助大人们锼红芋干。锼子、凳子、粪箕子等有关工具他们午饭后来上工时已经准备好了。这牵涉到一年的口粮,他们顾不上回家吃晚饭。马文胜和朱美蓉都不在,马文胜回牛屋喂牲口去了,朱美蓉则回家做饭去了。春旺和冬旺没有回家,他们在马小旺的带领下开始干活。 当时锼红芋干是这样的,一个人将锼子支在凳子上,在锼子下面铺上塑料布,然后拿来红芋开始锼。随着把锼子的人不停地锼,一片一片的红芋片就落在下面的塑料布上。等下面的红芋片成堆之后,其他的人开始用粪箕子或篮子将它们盛走,擓到别的地方一片一片地摆开,单等着明天太阳出来晾晒。 现在地里有要紧的活儿,几乎每家都是全部上阵。各家各户陆陆续续地送来了饭,他们吃完饭之后继续干活。 朱美蓉给儿子带来了饭菜,马小旺和弟弟香甜地吃完东西,放下碗就开始干活。现在是朱美蓉把锼子,马小旺将刚锼好的红芋片擓到一旁散开,摆好,春旺和冬旺则是帮着摆红芋片。马文胜暂时没来,牛屋那边他还没忙好。 李梅氏也给家人送饭来了,和别的人家一样,雪燕没走,李明忠、李雪颖、李宇也都在。吃过饭,李雪燕把锼子,他们一家人也忙成一团。 灿烂的星光下,满地的农民只是偶尔有几声说话声,他们都摸着黑忙成一团。他们在为一年的口粮而战,顾不上和别人闲唠。 李雪燕家的红芋堆就在马小旺家的斜对面,中间隔了两三户人家。摆红芋片的时候虽然两家摆不到一块儿,但是彼此能听到对方的说话声。 好长时间没有单独见面了,马小旺一直对李雪燕心中充满了思恋。今天终于又见到雪燕了,这令他心中的思恋之火烧得更旺了。得知马小旺当教师之后,李雪燕只道马小旺的心还在王爱桃那边儿,不免有点心凉。今天一见,从他那炽热的眼神她感到马小旺仍在惦记着自己,这让她原本趋于平静的心又激起了阵阵涟漪。 白天人多,无法见面,现在天黑了他们开始寻找机会。这次分红芋是按人口均分的,每人一百斤。李雪燕家分了六百来斤红芋,虽然李书香外出当了流窜,但是按规定不能扣去他的口粮,所以这次分红芋仍旧有他的份儿。 在牛屋安置好牲口,马文胜也来帮助家里干活来了,他们家分得的红芋是五百来斤。两家人手差不多,李雪燕家的红芋多一点,但是她心灵手巧,把着锼子,干活较快一点。朱美蓉家的红芋少一点儿,但是她年岁大了,手把稍微慢了点儿,因此两家的红芋几乎同时锼完。 红芋馊完的时候,天已经是半夜了,马文胜要回牛屋去了,他要给牲口加草加料。锼子下面还有一些红芋片没摆,朱美蓉提出要他和孩子们都回家,剩下的活儿自己干。因为心里惦记着李雪燕,马小旺坚持要留下。见拗不过儿子,朱美蓉只好带着春旺他们回了家。 那边马小旺让家人回家,这边李雪燕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心里也想着马小旺,自家的活儿快干完了,李雪燕也趁势让爷爷奶奶带着弟弟和妹妹回家。虽然已经到了半夜,李明忠看看四周干活的人还有很多,也就放心地带着李梅氏他们回去了。 二人一直都彼此注意着对方的动静。刚才李雪燕催家人走,马小旺也听得清清楚楚。他明白,李雪燕应该是在为和自己单独相会创造机会。 李雪燕的活儿很快就干好了,开始收拾东西回家,她故意清了一声嗓子。马小旺心有灵犀,见李雪燕回家了,也匆匆将没摆好的红芋片撒开,然后跟了上去。按道理这红芋片要一张一张地摆开,但是马小旺已经顾不上了。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相隔有几十步远。出了红芋地,马小旺故意大声打了一个哈欠,李雪燕知道,这哈欠的意思是:“慢点儿走,等等我。” 走了一段路,见四周没人,马小旺快走几步撵了上去。路边不远处是一个水塘,塘里的水已经不太多,四周有好多树。二人下了路,来到隐蔽处放下了手中的农具。 “雪燕,今儿一整天憋死我了。看见你就想和你说说话儿。”马小旺没正经地说着,抓起李雪燕的手就要亲。 李雪燕一把甩开他:“看你这人,没个正形。祝贺你当上了民办教师,高升了。” “别瞎说,讽刺挖苦人是不?这一阵子你咋有意躲着我?” “你是队长家的女婿,这会儿穿得衣帽堂堂,又戴着新手表,俺和你打交道不沾穷你了?” “还是挖苦我,我心里咋想的你知道么?” “啥都越来越好,你还能咋想?” “嗐,看见她我就心烦。”马小旺悠悠地说。 “心烦咋办? “……,嗐……” “你光嗐没有用,你准备今后咋办?” “……把婚退了,然后和你……” “那你的民办教师和新手表,还有其他的就都没有了。” 马小旺当然知道这些,但是他不愿去想它,他强拗过自己的思维说道:“没有我……我就不要。我啥都不要,就要你自己……” “你说的不是真心话,……这样下去我成了你的啥了?”李雪燕怨悠悠地说道。 马小旺道:“你和那个六个手指头的歪嘴咋办?” “你只要不和她退婚,就不要管我。” “我要是和她退了呢?” “我立即和姓蔡的退了,和你订婚!” “……” “你啥时候退婚?” 马小旺知道退婚的结果,他无言以对了。见他不说话,黑暗中李雪燕落泪了,她知道马小旺舍不得那边,她啜泣着说道:“从今往后,咱不要再见面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说着,他捞起粪箕子,上了岸开始回家。 马小旺赶上去说道:“雪燕,雪燕,你别走,你别走……” “你一边去,起来,你一边去……”李雪燕驱赶着他继续往前走。马小旺情急之中抱住李雪燕就吻。 李雪燕没有拒绝他,只是木头人一般地任他亲吻。她哭着说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吻着那柔润的脸和艳软的唇,马小旺激动得忘记了一切,他的血液凝固了一般。终于,李雪燕推开了他,然后继续往家走去。她哭着说道:“从今往后,你别再想我!” 马小旺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了下来。看着李雪燕那远去的背影,他感到心里有无限的痛楚。 第二十二章 操办盖房 三天后,地里的红芋片晒干了,社员们都去收自家的红芋干,马小旺已经感觉到,李雪燕以往对自己脉脉而视的情形没有了。再后来,雪燕仍然是躲避马小旺。他们数次相逢,马小旺仍旧试探着眉目传情,但是雪燕对此只是冷漠地扭过脸去。 天已经很冷了,刚吃过晚饭,马文胜在找自己的那件新棉袄。他要到牛屋喂牲口,因为夜里要起床给牲口加草,他害怕着了风寒。这时候他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响了。马小旺问道:“谁呀?” “我,你海彬婶子。” 周玉英是来说两家传谏的事的,早一段时间他们说传谏的事的时候,马文胜已经表态到秋后传谏,这会儿冬天已经到了,地里也没有了农活,应该坐下来说一说这事儿了。几天前马文胜和老婆曾经品算过,就凭自家今年的收入,传谏也不算什么大事儿。周玉英说过之后,马文胜也就爽快地答应立马传谏。 周玉英道:“以前咱品算过,传谏的时候带猪肉、馃子、油条,另外还有几尺条绒布,可是昨天世柱哥给我说了,准备这些礼不中。” 马文胜和朱美蓉都明白,王世柱是队长,门槛儿高,办事儿要比别人家高一级。马文胜担心他会狮子大开口,就涎着脸说道:“你给俺亲家说一声,我三个儿呢,小旺下边的两个除了上学,还得说媳妇,这……你给他说别要求那么高中不?” 朱美蓉也担心地说道:“那边儿还有啥要求?” “要求再给爱桃添一副手镯。”见朱美蓉二人不说话,周玉英又说道,“爱桃的身份在这里搁着呐,人家是队长家的闺女,再说又给马家带来了那么多好处,没有这东西对不住人家。” 周玉英说得有理,人家除了安排马小旺当上了民办教师之外,在年关马小旺走亲戚的时候还给了他100块钱,早一段时间又给马小旺买了一块手表,等等。想到一对手镯才十几块钱,马文胜挠挠头皮笑着答应了。 周玉英接着说道:“除了传谏,还有盖房子的事呢。今年传谏,明年就得办喜事,没新房咋办?” 朱美蓉坐在一边不说话,男人是一家之主,当紧的时候当家做主的应该是他。马小旺也是不说话,自己是小孩子,这都是家长的事儿,没有他插的言。 马文胜苦笑着说道:“传谏得花钱,盖房子还得花钱,还有,明年办喜事也得花钱,我咋能承受了?” “这房子不盖还真不中,爱桃嫁过来总不能和你们住在一块儿吧。” 马文胜说道:“当初订婚的时候世柱哥不是说过盖房的时候他帮俺一把吗?你回去给他说,这回要动真的了,你不能让他说话不算数。” 周玉英笑了笑说道:“看你说的,就世柱哥那身份会跟你胡来吗,宅基地他都给小旺选好了,学校后边的那地方,不仅靠路,还离学校近,有利于小旺上班。另外他已经算过——要盖就盖咱村里最好的,要盖大瓦房,还得是四间,砖硷要十五层的,还要砖封檐。即使是这样,用砖顶多要八千块,再加上瓦,砖瓦用钱一共超不过二百块钱。世柱哥说了,这二百块钱他替你们出。——还有,这是住房,下剩的厨房和院墙你们自个操办。” 盖瓦房需要的料是砖瓦和檩条,需要的工是首先要垒砖硷,然后用泥土挑墙,再是封檐,再是上梁柁上瓦。当时泥瓦工干活除吃饭,每天每人一盒烟外,不要工钱,另外挑墙的泥土也不要钱。这样看来,王世柱几乎把马小旺的房子给包了。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谁不愿意摊上,——至于那厨房和院墙的事吗,那只是小意思。周玉英话没落音,马文胜连声说道:“中,中中中。” 几天后,按照当初的约定,马文胜跟着老包去王世柱家将谏传了。又过了两天,几辆套着马的架子车拉着砖瓦来到了赵小楼学校后面的空白地上,将砖瓦全部卸在了那里。后来乡亲们才知道,那些砖瓦是给马小旺盖房用的,那块地方是王世柱给女儿安排的宅基地。 砖瓦已经凑齐了,但是马文胜并没有立马动工,因为天已经冷了,这时候垒出的砖硷和挑出的墙都不会结实,要动工只有等到来年的春天。 快过年的时候,按照当地的规矩,马文胜跟着老包去王家要亲。所谓的要亲,就是男方的家长带上礼物去女家,双方的家长和媒人坐在一块儿商定办喜事的具体日子。马文胜和王世柱商定的结果是将大喜的日子定在了来年腊月十六。 第二十三章 摘帽平反 历史在不断进步,1978年12月18日至22日,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中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在北京召开。 全会认真地讨论了“文化大革命”中发生的一些重大政治事件,也讨论了“文化大革命”前遗留下来的某些历史问题,开始了系统地对重大历史是非的拨乱反正工作,将党领导的社会主义事业引向健康发展的道路。全会揭开了党和国家历史的新篇章,提出了“对内改革,对外开放”的伟大战略决策,是建国以来我党历史上具有深远意义的伟大转折。1979年1月11日,中共中央将经过十一届三中全会原则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草案)》和《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试行草案)》印发各省、市、自治区讨论和试行。《决定》以调动广大农民群众的积极性为首要出发点,制定了包括建立生产责任制在内的发展农业的25条政策措施,强调要关心农民的物质利益,保证农民的民主权利,保护人民公社、生产大队和生产队的所有权和自主权。 同日,中共中央作出了《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成分问题的决定》,宣布:除极少数坚持反动立场的以外,凡是多年来遵守政府法令,老实劳动,不做坏事的地主、富农分子一律摘掉帽子,给予农村人民公社社员待遇。地主、富农家庭出身的社员的子女,他们的家庭出身应一律为社员,不应再作为地主、富农家庭出身。 两个月后,根据上级精神,张洼大队贯彻落实了地主、富农分子摘帽工作。当时大队召开大会,会场设在大队部西侧。大队部在张洼村的西北角,会场经常设在那里,其原因一是大队部里有桌子和大喇叭等开会用的必需品,那里靠近大队部,便于就近使用这些东西;二是大队部的西边有一个大起土坑,坑不深,但是坑底很平,这样不要搭会台,领导和发言人站在岸上讲话,下面尽管仰面聆听。 和往常一样,这次开会的时候靠近坑的地方放着高脚的话筒,两边的树杈上系上了大喇叭,那是为发言人发言准备的。话筒后面的不远处摆放着三张桌子,桌子前分别坐着支书张乐意,公社派来的坐队干部王怀轩,大队会计王铁汉,副支书刘奎,民兵营长赵喜军,还有赵前生产队队长王世柱。按照道理,上面坐的应该都是大队干部,生产队长没有这样的份儿,可是因为王世柱的妹夫杜银海在公社是副书记,所以每次大队开会王世柱都坐在那里。 他们前面两侧的条凳上,分别坐着被称为地主和富农成分的社员。当然这里面有李明忠,也有赵海彬。 坐队干部王怀轩宣读了党中央《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成分问题的决定》,然后强调:从今日起,凡是多年来遵守政府法令,老实劳动,不做坏事的地主、富农分子,一律摘掉帽子,给予农村人民公社社员待遇;从今往后,地主、富农家庭出身的社员的子女,他们的家庭出身应一律为社员,不再作为地主、富农家庭出身。 他宣读文件刚一结束,台上的地主和富农代表,以及台下他们的家人和亲近人纷纷鼓掌,其中有几个还激动得小声哭泣起来。 周玉英也在,她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边掉着泪拍着手,边笑着往后看。 之后,大会进行第二项:由摘帽翻身的地主分子代表李明忠发言。 李明忠当年曾受过很深的私学教育,他发言不仅不用草稿,而且随手拈来,滔滔不绝:“作为一个地主分子,今天,能在这个大会上发言,我万分激动和高兴,我代表全大队地主、富农分子深深地感谢党中央,感谢华主席和邓副主席,他们是我的再生爹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党中央让我翻身重新做人,我像六月的天脱下一直箍在身上的棉袄那样高兴。从今往后,我将认真听从党中央的号召,一心一意跟党走!” 会台下,人群中的李雪燕更是热泪盈眶,想起父亲被打和自己因为是地主成分和蔡留记那样的男人订婚,以及赶集时被羞辱的事儿,她轻轻地拭去的眼泪。她决定和蔡留记退婚,以前和他订婚是因为自己是地主成分,现在自己平反了,无论如何不能再将就了。 讲完话后,因为心里激动,李明忠又来到在座的领导面前双手合十作揖,从张乐意开始,他先往左作,后往右作,他边作揖边说道:“谢谢领导。”王世柱坐在最右边,当他作揖昨到王世柱面前的时候,不禁想起儿子被打被逼走的事儿,内心一烦,扭身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因为害怕和王世柱对视,他眼也没有抬。 李明忠的这一细节王世柱已经感觉到了。他认为,众目睽睽之下,李明忠这样做是故意让自己丢人,是对自己挑衅。但是他又不好发作,他暗自想到:“老东西,帽子还没摘掉就跟我翘尾巴,你等着!” 李明忠他们终于迎来了平反,为此一家人喜上眉梢。李书香外出之后还一直没有回来过。回到家里,李明忠让李雪燕给李书香写信,告诉了他地主和富农摘帽平反的事儿。 李雪燕暗自打算和蔡留记退婚,但是世上的事儿往往是事与愿违,事儿没等她说出口的时候,奶奶的一场病让她不得不改变了这一打算。 这天早起,奶奶脸色焦黄,胃疼得难受,他们都知道,奶奶的老胃病又犯了。吃过早饭,李雪燕和爷爷就用架子车拉着她去了村卫生室。三胖给她打了一针后,他们回了家。到家之后,李雪燕将奶奶扶到床上上工去了,因为上学,雪颖和李宇都没在家,她让爷爷在家好好照看奶奶。天气暖和了,眼下正是栽植春红芋的季节,王世柱安排大家栽红芋。当雪燕正忙着的时候,爷爷李明忠来了,让她赶快回家,说奶奶胃疼得很厉害。 来到家中,李雪燕见奶奶正捂着胸口在床上打滚,她脸色煞白,脸上满是虚汗。刚才打的针没起任何作用,李雪燕匆忙带上一些钱,找来架子车将奶奶送到了马侯卫生院。到了卫生院,透视后医生说奶奶是胃穿孔,要动手术。李梅氏被送上了手术台。 手术结束了,李梅氏需要继续住院治疗。虽说奶奶的生命危险消除了,但是雪燕和爷爷愁坏了。住院看病需要费用,奶奶每天得打吊针,她年纪大了,病情恢复得又很慢。这样以来就延长了住院时间,医疗费用也就随着增加了。院里是每天一结账,这钱到哪里去弄啊。 医生说了,奶奶这次看病最低得四百块钱。 家里本来就穷,再加上雪颍和李宇都在上学,所以经济收入一直是紧顾紧,一家人不知道什么是存款。当年大姑赌气离开家乡,嫁到运城后并没有留下准确的地址,父亲到了运城之后,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并没有寻到大姐的下落,之后在外流窜了一个多月也没有找到活儿干,后来在那边找到了搞建筑的活儿,每天才一块钱。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过一次,除年关给家里寄了一百五十块钱外,他年后还一分钱没寄来。年关收到那些钱后,家里过年得花钱,弟弟和妹妹上学得花钱,到眼下家里还剩七八十块钱。 救人要紧,拿出家中仅有的积蓄之后,爷爷回家四处借磨,他先找了自己的女儿,也就是雪燕的三姑,之后又找了侄子李书贵和其他邻居,最后只凑了了九十来块钱。李明忠带着七拼八凑来的钱来到医院,可没过几天这些钱就花完了。医院院长是个快要退休的男人,他黑着脸,催着他们缴钱,说不缴就出院走人。面对院长那阴沉沉的脸和奶奶的病情,李雪燕、三姑和爷爷心如油煎。三姑家也穷,再加上她是地主成分,姑父一直对她不放在眼里,所以拿出了三十块钱后就不愿意再出钱。雪燕打算写信给父亲,可是即使李书香有钱也还得一段时间才能寄到家。她和爷爷在医院里发起了愁,自己从小就没有了娘,奶奶像亲娘一样拉巴着他们姐弟三个,万一奶奶有个三长两短,那不等于塌了天吗。爷俩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两天下来,李明忠瘦了一圈儿,李雪燕也明显憔悴了不少。 第二十四章 挑水 就在这时候,蔡留记来了。蔡留记来是三姑通知的,因为无处借钱,三姑考虑来考虑去决定通知蔡留记,她想先让蔡留记来医院看望自己的母亲,然后趁机让他出点钱。她去了蔡家,说明了情况,说他应该来医院看望一趟。自从和李雪燕订婚之后,他还没有踏过李家的门儿。自己本来就丑,雪燕长得那么漂亮,再加上他们家地主成分的帽子又摘了,他正担心李雪燕会有什么变化。听三姑这么一说,这天上午,他和他的母亲跟着三姑匆匆来到了卫生院。 蔡留记的母亲眼睛也大得出奇,他们给奶奶带来了鸡蛋、油条等礼物。来到医院,三姑和蔡留记的母亲站在床前问奶奶的病情,蔡留记仍是直勾勾地看着雪燕。问过奶奶的病情之后,三姑将蔡留记他们娘俩带到了病房外, 过了一阵子后,她回到了屋内,和父亲、侄女两个嘀咕开了。三姑说娘看病需要花钱,看蔡家能不能借给点钱。蔡留记的母亲说借钱可以,不过先要把谏给传了,定下办喜事的日期,然后再说拿钱的事。三姑说这事儿自己不能当家,要和父亲和侄女商量。三姑说完,李明忠看了看孙女没有说话。看见蔡留记那模样,李雪燕很是反感,听三姑说这话,她的眼里早已经蓄满了泪。她叹着气只是不说话。 见雪燕这个样子,三姑用征询的口气说道:“真不行我给他们回话,这事儿今后再说。”她话没落音李雪燕说话了:“三姑,你给他们娘俩说,到家给俺先送三百块钱来,钱要送来,这媒就不退,送不来俺就退婚。”说完她捂着脸对着墙角哭泣起来。她知道,穷人的孩子要早当家,父亲不在家,奶奶和爷爷都老了,妹妹弟弟都年幼得很,自己要撑起这个家,要不怕吃亏! 三姑劝李雪燕别哭,让她有话慢慢说。李明忠知道亏了孙女,只是叹气不说话。三姑出去一阵子,回来向李明忠他们转达了蔡留记母子的意见:他们答应了雪燕的要求,下午就将钱送来。但是要求奶奶出院后就传谏,然后商量办喜事的事儿。 李明忠仍只是叹气,李雪燕捂着脸哭着点了点头。下午,在三姑的带领下,蔡留记将三百块钱送到了李雪燕手中。 奶奶终于出院了,为了干活挣工分,回到家里,雪燕就上工去了。第二天吃过早饭,爷爷也跟着上工去了。耽搁了好多天了,又花了那么多钱,现在必须得挣工分来弥补损失。家里就奶奶一个人,医生告诉他们,现在奶奶刚好,第一要打小针,第二要少食多餐。打小针完全可以到上午放了工到三胖那里打。为了让奶奶多吃东西,他们熬了杂面粥盛在保温瓶里,然后放在了床前,再在旁边放上碗,奶奶喝的时候可以自己盛。 还没有来到牛屋前,李明忠和雪燕就远远地见到劳力们。每次上工,大家都先要在牛屋前集合,单等着队长分工。今天上工的劳力有六十三个人,队里的活儿有种谷子、种棉花、积肥和栽红芋四项。当时红芋是大家的主粮,队里有三分之一的可耕地都得栽红芋,不然大家的温饱绝对没法解决。 雪燕被派去种谷子,任务是拉耧。李明忠被派去栽红芋,任务是挑水。听完王世柱的分工,李雪燕和爷爷心里都直嘀咕。事情明摆着,雪燕一直是种棉花的,现在队里明明有种棉花的活儿,拉耧又重又累,种棉花的活儿相对要轻得多,可这王世柱偏偏让她去拉耧;李明忠七十来岁了,应该让他干点轻活儿,挑水的活儿又累又紧,偏偏让他去挑水。爷俩知道自家原本和王世柱有点隔阂,虽然心里有点意见也没有说出来。外人也觉得分工对爷俩不公平,但是见爷俩不说话,更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替他们鸣不平。他们只是看看他们爷俩,都一个个保持沉默。 队里原有麻绳,李雪燕他们将耧和绳还有谷种放在架子车上就走了。因为队里没有水桶和扁担,李明忠他们几个挑水的只好回家自备水桶和扁担。 红芋重茬太多了不好,今年王世柱将去年村东南角的那块地定为红芋地,也就是去年那块棉花地顶头的麦地。红芋地已经整好了,既有一方一方栽红芋的小地块,中间还有流水的一条条小沟,下面只等着往地里栽红芋了。 王世柱再次给栽红芋的人分工。栽红芋第一需要送秧,眼下红芋秧就在不远处的打麦场边的红芋育苗畦里生长着,送秧的人要到育苗畦里去拔秧,等拔好后再将红芋秧送到地里,这活儿不出力,好干;第二需要刨窑。所谓的刨窑就是用抓钩在一方方平整的地块上刨出一个个小坑;第三是栽秧,栽秧就是窑刨好之后将红薯秧栽进里面; 第四便是浇水。红芋秧栽在地里,除了下雨天,一般不浇水就会被旱死。这就需要有人打水来往窑里浇。 水弄来了之后往里面一浇,片刻之后,等水耗下去了栽秧的人再用土在秧周围培成一个个小丘。——红芋怕水淹,这样能避免六月连阴雨把红芋淹死; 李明忠挑着水桶往地里赶,在路上,李明忠远远地看到了孙女李雪燕,雪燕干活的谷地和红芋地顶头,也就是去年种棉花的那块地。她和两位劳力正弓着身子往前拉楼,他们的身后,耧把手正摇着耧耩谷子。耩谷子拉耧本来应该用牲口,可是因为怕牲口不听使唤,耩不好,虽然用人拉耧很累,所以很多时候要用人来替代。 栽红芋的有六个妇女,他们每人把住一方地往前栽,挑水的也有六个,他们每人把住一方地按窑往前浇。李明忠来到红芋地的时候,地里红芋已经栽了好远了,只是在等待浇水。有两位挑水的因为来得早些,已经开始浇水。 地头机井前有一个人专门打水,将一桶桶水从井里打出,然后倒给李明忠他们六个,之后他们六个把水挑到地里,用瓢将水从桶里舀出,按每瓢水浇两窑的标准浇到窑里。 这六个人中,李明忠年龄最大,其他五个都是精壮劳力。李明忠原本瘦弱,又七十来岁了,已经没有了多少力气,再加上近来因为老伴住院受折磨,很难支撑挑水这样的力气活儿了。刚开始的时候,他感到有点吃力,但是毕竟地头距离机井近些,凑合着还可以。但随着日头的渐渐升高,大伙儿距机井越来越远,挑水也就越来越费力气。眼看到了十一点了,李明忠感到很累,但是看看日头已近中午,他咬了咬牙坚持了下来。他知道,如果自己此时走了,王世柱会扣自己的工分。他还知道,这是王世柱在对自己使坏,他想争口气,不让王世柱看不起自己。 栽红芋的人距地头越来越远,待浇水的红芋苗也就距地头越来越远,与之同时挑水的人也就越来越忙活。李明忠力气不行,腿脚也没有别人麻利,慢慢地手中的活儿也就落后于其他的人了。见自己浇过的红芋秧明显地越来越少于其他的人,李明忠心里越来越着急,但是人老不以筋骨为能,他自己身上的劳累的感觉越来越强,干活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眼看到十一点半的时候,他开始头晕,继而又开始胸闷,他后悔自己今天不应该跟来干这个活,开始准备撂下挑子不干,但是他必须得把肩上的这挑子水送到地方浇进窑里,然后再说不干的事儿。 该浇水的那些红芋秧距自己还很远,正当他努力往前走的时候,他感到眼前一黑,头“嗡”地一下晕了。他身不由己地撂下挑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二十五章 吹牛的代价 因为晕得厉害,他倒在了地上,他匆忙用一只手撑住地。 “当啷”声中,两桶水被倾洒在地,“明忠大叔,你咋的啦?”大伙儿见状匆忙撂下手中的活儿往李明忠那里跑。李雪燕跑得最快,她喊叫着来到爷爷面前,爷爷脸色焦黄,二目无神,脸上满是虚汗。她含着泪问爷爷怎么了,爷爷安慰她说自己没有什么,只不过是早晨没吃饱饭而已。 人群中有人说李明忠是累的,王世柱道:“干活不累干啥累,这还是解放前拄着文明棍收租的时候?!李明忠,你回去吧,让你孙女把你送回去。今天早放你们爷俩一会儿工,工分也不扣了,算是对你们爷俩的照顾。” 王世柱话里饱含着讥讽,但李明忠知道自己的反驳只会招来更多的麻烦,仍是没说话。李雪燕也只是嘤嘤地哭泣。王世柱驱赶着大家去干活。李明忠原没有大毛病,只不过是劳累过度而已,很快李雪燕搀着他回了家。 李梅氏正睡在床上,看着男人萎靡不振的样子,她有气无力地问怎么回事,因为怕老伴担心,李明忠强打精神说道:“没事儿,我只是有点儿累。” 奶奶大病未愈,爷爷又被王世柱折磨成这个样子,面对两位老人,李雪燕心急如焚。但是因为不想让奶奶多操心,她仍是强装笑脸。 还没有出正月,马文胜就开始忙着给儿子盖房了。过去盖瓦房比现在盖楼房还麻烦。它开头比盖楼简单,拉土垫好地基后不用再挖地槽下地基,打一下夯之后直接就垒砖硷,垒过砖硷后就可以挑墻了。但挑墻的时候就麻烦了。挑墻一要拉土和泥,拉来土,和好泥后,用铁叉一叉一叉地分成块儿,然后再一块一块地在地上摔——这样是为了让泥瓷实,挑出的墙结实。之后再一块一块地挨个儿往砖硷上培。 这一叉一叉地往上培才是真正的挑墙,等砖硷上的泥培到六七十公分高的时候,算是第一行墙挑好了。这时候要刷刷墙停工了,因为如果再不停工,湿泥堆积过高就会造成倒塌或跑行。半个多月之后,等墙干得差不多了,再来第二行,之后是第三行。之后还有上梁等工序,直到两个多月后,瓦瓦上了,才算大功告成了。当然,讲究的还要对墙里外粉刷。 经过一两个月的忙碌,马小旺的瓦房终于盖好了,里外粉刷,又高又大,白墙红瓦,相应生辉,在村里很是显眼。 马小旺的新房引来了大家的啧啧称赞,面对大家的称赞,马文胜飘飘然了,他再也忍不住那爱说的嘴巴,经常鼓吹自己的儿子如何如何优秀,王世柱一家人对儿子如何如何高看,包括那次过年的时候王爱桃给了马小旺100块钱,进学校之后又给马小旺买了手表,等等经常挂在嘴上。 天下着小雨,地里没法干活,各家各户的饭都做得很晚。王世柱睡了好久才起床。起床之后,洗过了脸,王世柱开始吃饭,见儿子不在,他问儿子干什么去了。关淑兰告诉他,他八成又去打牌去了。她说儿子下学以来一直是打牌成风,并且有时还输给人家钱,自己管儿子儿子不听,要让他管一管儿子。王世柱听后,不耐烦地说道:“管他干啥,树大自直。”见丈夫不支持自己的说法,关淑兰不说话了。吃过早饭,王世柱丢下碗出门去了。 天下着雨,地里没法干活,吃过饭劳力们好多都去牛屋打扑克拉闲呱去了。马文胜的床前围了一圈拉闲呱的人,马小旺的好运依然是他们的中心议题。 马文胜正在手舞足蹈地夸自己的儿子:“我家小旺可是聪明绝顶,不然的话他咋能上到高中?在上学的时候喜欢他的女生多得很,能从这里排到东边桥头上。她们乱给俺小旺写求……求……那个打球信……” 人群中有人说道:“是求爱信。”马文胜红着脸改口说道:“对,是……求爱信,不是那么多女高中生干扰,他咋能考不上大学?” 说着,马文胜从口袋内掏出一盒陇海牌的香烟开始散,散了一圈之后,他又抽了一支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着得意地吸了一口,惬意地眯着眼将烟从鼻孔里喷出。他笑着继续说道:“俺小旺就是争气,这四间大瓦房大家都见到了,这不是我夸海口吧?”说完他又得意地看了一下周围。 有人随声附和:“队长那样的高门槛,一般的男孩想当他家的女婿是不可能的……”马文胜更加得意了,他随口吹嘘道:“哼,不仅有新房子,我以前也给大家说过,那手表也是她偷给买的——这算个啥,当初上高中的时候,咱县里一个副县长的闺女,那小妮儿俊得很,找俺家小旺俺家小旺理都没有理她。” 正当马文胜吹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大家意想不到的事儿发生了,王世柱出现在门口。他瞪着马文胜,眼里喷着火。大家一见王世柱来了,匆忙溜走了。马文胜呆住了,王世柱径直来到他面前,劈脸给了他两个耳光,说了句:“吃屎谝渣的种!”然后哼了一声走人。 因为天下雨,在家里闲着没事,王世柱就到牛屋溜达,当他来到窗户前的时候,正碰上马文胜和别人议论儿子的婚事。他没有急于进屋,而是在外面继续听个究竟,听马文胜越说越离谱,他进屋打了他。回到家中,王世柱气呼呼地将王爱桃和关淑兰叫到跟前,然后对女儿安排道:“从今往后——直到过媒,不许你再和马小旺见面,不然把你的腿打折!” 之后他说了马文胜刚才吹牛的事儿,让关淑兰通知周玉英把马小旺的手表要回。他还安排王爱桃,即使结婚之后也不能和马文胜他们多来往,因为第一马文胜嘴碎,是个不成气候的家伙;第二他还有两个儿子,将来肯定是个穷光蛋。知道王世柱性格暴躁,第二天,周玉英就去找马小旺要回了那块手表。 从此之后,王爱桃再也不敢和马小旺私自见面了。 第二十六章 收碱青 在外流窜一年之后,李书香回来了。他是接到女儿的信,得知母亲得病的消息后回来的,这次回来,他只带回了五十多块钱。去年逃到山西后,他先是寻找大姐的下落,可是找了半个多月也没有找到,之后他心冷意灰,开始到工地上找活儿干,一个多月后,他好不容易在建筑工地找到活儿,到年关才挣了不到二百块钱。年关的时候他给家里寄来了一百五十块钱,自己留下了几十块钱吃用。年后,因为当地派出所抓流窜,他离开了那个工地,流浪了一个月后,费了很大劲他才又在一家木料厂找到了拉大锯的差事。这五十来块钱就是他在那木料厂拉大锯挣的钱。 接到自家的地主成分的帽子给摘了那封信的时候,他就想回来,可是当时想到自己还没挣到钱,来回一趟不容易。他就打算等多挣两个钱后再回来也不迟。雪燕来信说母亲病重的时候,他才在木料厂刚干了一个多月,爹娘就他这一个儿子,他只好回家来了。家里地主成分的帽子被摘掉了,李梅氏大病痊愈,李书香外出一年之久又回到家中,虽说没有落到多少钱倒也平平安安,一家人团聚,倒也应该皆大欢喜。但是听说雪燕已经订妥了婚,对方相貌丑陋时,李书香不免伤感了一番。他说要见一下蔡留记,李明忠先说给李梅氏看病借了人家三百块钱无法偿还,又说最近几天要传谏,到时候再见蔡留记也不迟。 第二天上工,队里的劳力依旧在牛屋前集合。因为家里穷,需要挣工分吃饭;再说自己地主成分的帽子也摘了,现在既然回来了,就应该来到大家面前站一站,于是李书香上工去了。外出一年了,见了大家,李书香掏出烟来散烟,大家都笑脸相迎。当散到王世柱面前时,李书香本不想递给他烟,但是落下他一个人又很不合适,就只好硬着头皮赔着笑脸递上烟来。可是面对李书香的笑脸,王世柱先是黑着脸说自己戒烟了,然后又从兜内掏出自己的烟来吸,面对这么多人,这让李书香丢尽了面子,他很是恼火。 按照三姑的安排,雪燕传谏了。看着蔡留记那奇怪而粗丑的样子,李书香很是反感,打算让女儿退婚。这时候,三姑又提起蔡家出钱为母亲看病的事,想想自家现在困难,没钱还给蔡家,再加上三姑的好说歹劝,他只好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又过了几天,三姑带着蔡留记的父母来要亲,万般无奈之下,李明忠和李书香答应,良辰吉日定在来年二月十六。 之后,因为父母年岁已高,需要照护,再加上想到外出干活儿不是长远之策,李书香没有再外出。 农历七月底八月初的时候,地里的芝麻该收了。这天王世柱组织大家上工,他安排女劳力都去棉花地拾棉花,男劳力除李书香和另外两个去东南河蛤蟆洼收碱青外,其余的全部去西北地收芝麻。安排完毕,大家各自拿上自己的农具,去干自己的活儿。 李明忠跟着来到西北地收芝麻。收芝麻是一种较不错的活儿,干活儿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两个人地一组,将布单铺在地上,然后用镰刀将成熟的芝麻棵儿从根儿削下,将它们根儿朝上在铺好的被单上用镰头敲上几下。芝麻棵儿上满是芝麻梭儿,这些被削下的芝麻棵儿上一部分梭儿已经完全成熟干裂或成熟半干裂,一部分还没有裂开嘴儿,等待晾晒。轻敲几下之后,那些咧开嘴的芝麻梭儿里面的芝麻粒儿便会自动跑出,洒落在被单上。一会儿之后,他们将近前的芝麻棵儿收完,捆成捆儿,然后将被单一折,掂至前面再将被单展开,开始收那些没收的芝麻。——这些活儿轻来轻去的不出大力。 如此反复,一会儿后拂去被单上面的芝麻叶儿,下面便是很多饱满而又油光发亮的芝麻粒儿。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些干活的劳力们往往抽空抓上一小撮填进嘴里,那感觉是满口喷香,妙到极点。然后等到放工的时候,他们还可以再抓上几把装进衣兜里,以便回到家烙焦饼或者做芝麻盐吃。劳力们的这些举动是潜规则,因为干部们虽然在上工的时候反复强调不能这样,并且在干活的时候遛过来遛过去地看,但是那么多劳力插花在芝麻棵里干活,他们遛来的时候,社员们一个比一个干得欢,等他们一走,社员们又可以我行我素了。队里的干部没有分身术,这样的事儿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王世柱绝对是一个好队长,处处想争先进。大家在收芝麻的时候,他比别的队长遛得更勤。 正当他来回走动的时候,他看到不远处在冒烟。他知道孩子们又在烧红芋窑了,就匆忙走了过去。所谓的烧红芋窑是那个时代的农村孩子爱做的一件事。因为穷,孩子们经常处于半饥饿状态。于是他们跟着父母在地里玩儿的时候,常趁着大人干活儿偷偷地烧红芋窑。他们先是在沟帮上挖好一拃来宽一尺来长半尺多深的小沟做火窑,然后将队里的红芋偷偷扒来。他们将红芋棚在火窑上面之后,用找来的柴火在火窑里开始烧火。烧了十来分钟之后,估计红芋靠火的那半部分被烧熟了,他们再将红芋翻过来,继续烧红芋的这半部分。再过十来分钟,估计红芋的这半部分也被烧得差不多了,——以上程序叫“烧”,他们就将红芋扒进火窑,两旁火窑壁上的土跺塌,把红芋就着下面的火埋个严严实实。——这个程序叫“焐”。“焐”的这一程序很关键,因为这时候火窑壁上的土滚烫滚烫的,它们和下面的死火将烧得半熟的红芋紧紧裹住,里面的热气继续往红芋里面浸,只有这样才能将红芋烫熟。过了七八分钟,估计红芋熟了之后,他们就开始扒出来吃了。 冒烟的地方在芝麻地的西边,出了芝麻地之后,他看见几个孩子正趴在沟里对准火窑吹火,他一声大吼,吓得他们拔腿就跑。他看见红芋窑里还在冒烟,红芋还在窑上边原封不动地留着,知道一会儿孩子们还会回来继续烧了食用,就扭身回了芝麻地。他知道孩子们饿了,自己是一个队长,孩子们扒红芋烧窑,自己不问不合适,太认真了也不合适。毕竟孩子们饿了,既然窑烧到如此程度了,就高高手,让他们过了吧。 王世柱进了芝麻地,继续往前走。李明忠岁数大了,再说又实诚,干收芝麻这样的轻活儿最合适不过。但是活儿刚干了没多久,王世柱遛过来叫住了他。 他刚才分工的时候忽略了李明忠,看到他后,他想:“差点便宜了这老家伙。不行,那边有收碱青的活儿,又累又没有便宜可沾,让他到那边去!” 想到这儿,他紧走几步,拽了拽李明忠的胳膊说道:“嗳,你去到蛤蟆洼里收碱青去吧,那边正缺人手。”论辈分他应该叫李明忠大叔,但是因为厌恶李明忠,他给李明忠起了个代号叫“嗳”。 李明忠正干得高兴,王世柱的话让他心里凉了半截。他明知王世柱在刁难自己,但是王世柱的话又不能不听。 他掂上放在别处的褂子,拿起镰头强装笑脸地向东南河走去。 马文胜和赵海彬一组,恰恰在一旁干活,听到王世柱赶李明忠走的消息,马文胜不禁暗自发笑。他对赵海彬小声说道:“李明忠颠倒不开大小头,觉得自己地主的帽子摘了,就不把俺亲家放在眼里了,嗤,这吃亏可是他自找的。”赵海彬笑而不答。 碱青又名涝豆,耐涝灾,抗盐碱,果实可做牲口饲料。赵前生产队在东南河洼有一块盐碱地,那块地地势低洼,经常涝灾,一到涝天那里就会有许多蛤蟆,所以被称作蛤蟆洼。因为种别的作物没有收成,所以队里在那里种了碱青。和收芝麻相比,收碱青又脏又累,而且没有任何好处可得。因为碱青虽然熟了,它的粒实只能用来做牲口饲料,别的没有任何用处, 农民一家一户的都没有牲口,即使他们拿了回家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东南河蛤蟆洼和村西北那块芝麻地相距四五里远,当李明忠来到碱青地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李书香惊奇地问父亲怎么也来了,李明忠把事情告诉了他,这使李书香本来就不高兴的心变得更加郁闷起来。 放着收芝麻的活儿不让干,却偏偏让李明忠去收碱青,这成了社员们的笑料,马文胜将它编成了顺口溜:“李明忠,真不中,芝麻不收收碱青。” 这天是星期天,太阳还有树梢高的时候,赵卫东和王向阳骑着那匹枣红马出了村。那次从马上摔下来之后,赵卫东没有灰心,他请教了他的父亲,然后继续学骑马,他年幼聪明,没过几次就学会了。这天星期天因为没事,他又带上王向阳去地里转了。那马奔跑如飞,二人在地里痛痛快快地兜了一阵风,看看天快黑了就回了村。雪颖和哥去地里割草回来,家里有羊,它们要吃草。刚进村几个孩子就戏谑地对着他们唱:“李明忠,真不中,芝麻不收收碱青。” 听到他们的唱词后,一向老实的李宇没有说一句话,可是李雪颖按捺不住了,她大骂道:“你们几个狗日的在嚎个啥,我撕烂你们的嘴。”说着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做欲砸的姿势,孩子们吓得窜回了家。 雪颖和孩子们吵闹,赵卫东和王向阳恰巧从他们身后过,二人停下马来看热闹,乐得哈哈大笑。雪颖本来就恨王世柱,见王向阳也看自己的热闹,不由得火上心头。她把手中的砖头向王向阳他们狠狠砸去,那砖头一下砸在马的屁股上,那马惨叫了一声,打了一个仰站,向村里匆忙跑去。赵卫东匆忙伏在马上拽紧了马鬃,王向阳也将他紧紧抱住,这才没有摔下来。 第二十七章 联产承包责任制 回到家中,李雪颖坐在板凳上就哭,李书香问他怎么回事,李雪颖把事儿告诉了他,他们一家人气得半死。 生了一会儿闷气之后,李书香对父亲说道:“我不想在家混了,王世柱处处刁难咱,在家混不会有啥好果子吃。我还得去山西,说不准瞅个好机会把全家都搬过去。” 两天后,他又去了山西。 吃过早饭,王世柱带上队里的马车和架子车去了公社。赵海彬赶着那辆马车,王世柱和王大拉坐在后面,马儿静静地走,三人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看上去十分和谐。他们的后面,五位劳力拉着架子车,跟着他们没紧没忙地走。 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天近中午了,他们将车停在了牛屋前的空白地上。车上装满了一袋一袋的东西,他们开始将这些东西往下卸。王大拉提出将这一袋一袋的东西垛成垛,王世柱说道:“往那一扔就算了,中用不中用的,没必要费那个劲。” 几个人正坐在牛屋内和马文胜闲唠,见门外几个人在忙碌,也跑上来看个究竟。王世柱对他们几个道:“过来,过来,都过来,闲着也是闲着,来帮帮忙。”其他几个人来到王世柱面前的时候,马文胜还躲在屋里,他伸着头往外看,因为害怕王世柱,他不愿往亲家面前去。既然亲家这样说了,他只好犹犹豫豫地前来帮着干活。 看见马文胜王世柱就一肚子不舒服,他叼着烟,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袋子上写着“过磷酸钙”的字样,几个人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不禁问道:“这是啥玩意儿?” 王大拉道:“谁知道?上边儿说这是磷肥,和人粪尿一样,能让庄稼高产。” 马文胜原是爱说话的主儿,不禁小声问赵海彬道:“我都五十岁了,还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它能让庄稼高产?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赵海彬道:“我也不相信,可是这是坐队的王怀轩说的,他说咱县里才建了一个磷肥厂,这就是那个厂生产的,说它能让庄稼高产是一,更主要的是还能改良盐碱地——咱公社是盐碱重灾区,洪河两岸有近万亩盐碱地,上边一直对它很是头疼。听说这玩意儿能解决盐碱地的问题,公社里就拉来了很多分给洪河边上的各大队,让各大队先划出试验田进行试验,然后再慢慢推广。公社书记的意思是直到把洪河边儿上的盐碱地都改良了。” 马文胜不相信:“这东西能改良盐碱地?嗤,笑话!” 赵海彬道:“能不能谁也不知道,听他们说这是啥酸碱中和呀啥的,我也听不懂。反正上边叫拉回来咱队里就拉回来呗。” 几个小孩跑过来看热闹,他们在磷肥堆上爬来爬去。王大拉驱赶他们道:“起来,起来,一边儿玩去,别碍事儿。” 很快磷肥被卸好了,乱糟糟的堆了小山一样的一大堆。王世柱让王大拉记工分:“今儿又装又卸的,活儿又脏又累,工分要高点,去拉磷肥的是每人六分,这几个来帮忙的就干这一会儿,是每人一分,架子车是每辆四分。” 王大拉连连答应,然后说是不是拿塑料纸将这些磷肥盖上,王世柱又说道:“别盖了,中用不中用的还不好说呢,以前没有它咱队里的粮食产量不都是年年在咱大队里排第一么?这些东西先放着,上边要是催,咱在东南蛤蟆岗子上划出50亩地做试验田——那里是清一色的碱沙地,正好对症下药。不催就这样扔着,今后再说。” 之后,大伙儿散去。 所谓的东南蛤蟆岗子就在李明忠他们收碱青的那个蛤蟆洼的不远处。它是参照东南蛤蟆洼起的名字。蛤蟆洼因为洼,一到夏天阴雨勤,那里就会积存许多水,里面蛤蟆乱蹦,所以命名为蛤蟆洼。而那河岗子相对来说高得多,所以被命名为蛤蟆岗子。 这样一大堆磷肥在那里堆了近一个多月,直到种麦的时候上边催促,王世柱才让人将它们撒到了东南蛤蟆岗子上。 中国的对内改革首先是从农村开始的,确切的说法最先是从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开始的。1978年11月24日,小岗村18户农民以敢为天下先的胆识,按下了18个手印,搞起生产责任制,——小岗村开始实行“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揭开了中国农村改革的序幕。 刚开始的时候,因为没有看到它的活力和优越性,很多人包括一些国家领导人都对此不理解。1979年10月,小岗村打谷场上一片金黄,经计量,当年粮食总产量66吨,相当于全队1966年到1970年5年粮食产量的总和。 事实擦亮了大家的眼睛,全国各地纷纷推广小岗村的“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拉开了我国对内改革的大幕。马侯乡所在的县是羽县,10月20日,羽县县委书记赵书记写信给各公社党委书记,建议他们学习小岗村,将土地分到农民手中。 接到赵书记的信后,各公社主要领导去了小岗村考察,回来之后开始酝酿并推广土地“大包干”。 麦播结束的时候,马侯公社各生产队开始分田到户。赵前生产队分地的时候实行的是捏阄的办法。他们先是将全生产队的土地分为三等,一等地是距村子较近而又较肥沃的土地,这些地包括眼下全部的麦田,约占全队耕地面积的三分之一;二等地是相对肥沃,距村子有一定的距离,眼下正在闲置等待明年春天栽植红芋或种芝麻或棒子或秫秫或谷子的地块,和部分种有麦子的地块。这些地也约占全队耕地面积的三分之一。当时之所以冬季闲置那么多耕地,是因为麦子产量不高,一亩地只是一百六七十斤,要想让大家填饱肚子,必须多种点红芋和其他杂粮;三等地则是距村子较远,盐碱或低洼经常涝灾,庄稼产量很低的土地。这些地也包括那50亩被撒上磷肥种上麦子的东南蛤蟆岗子上的实验田。另外还有被闲置撂荒的田地。这些地面积相当于三等地的一半,大都位于洪河岸上,它们因为盐碱太大或经常涝灾而无法种成庄稼才被撂荒。因为这一部分的田地不能耕种,所以在分地的时候,队里将它们排除在外。赵前生产队共有四十来户社员,人口是二百一十七人,他们统计出这三等地的总面积,然后将这些各等田地都分成二百一十七份,按每户捏到阄的号码的先后顺序逐户按人口数支给他们,最终达到均分土地,人有所属,每人都有一份耕地,每块地也都有了自己的主人。 马克思他老人家说过,在做工作的时候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在分田到户的时候,针对李书香这一户,王世柱就将这一哲理派上了用场。 分地开始了,王世柱当然是总指挥,他背着手眯着小眼指挥着队里的干部各司其职。 副队长赵长迷掂着煤錐拿着锤子,会计王大拉拿着账本,两位群众代表赵海彬和王拥军掂着白石灰粉末,扯着皮尺上了场。王大拉根据已经算出的每口人应该分得的地的宽度,再算出第一户的应得的地的宽度。之后,赵海彬他们用皮尺从开始的地方量出这户的地数,赵长迷开始用煤錐在第一户的起止处各打上一个洞,等拔出煤錐后,再在洞里填上一些白石灰,这就是这一户的地界。然后再紧接着分第二户。分第二户的时候,第一户的终点就是第二户的起点。如此类推,直到同一等地分完毕。 他们还约定,明年麦收大活儿分开收麦,队里将现在所有的麦子的亩数除去总人数,按各户的人口数分地里刚种上的麦子。其总体原则是各户收获各自责任田上种的麦子,对于那些所分的责任田里麦子面积较少的农户,依照多退少补的原则在别人家的地里补偿。 麦收之后,各户耕种各自分到的责任田。 因为分地牵涉到各家各户全家人的吃饭,所以每户都至少跟着一名户主。 分一等地的时候,王世柱按捏阄分地。分二等地的时候,刚开始王世柱规定还按捏的阄分,但是分到李书香家的时候,王世柱说话了:“不中,他家的二等地得暂时往后推一推。” 跟着分地的人都愣住了,王世柱道:“这一户二等地不给他们了,给他们都推到三等地里边去,在蛤蟆岗子上那50亩责任田里支出来。原因有两条,一是李书香放着好好的社员不干,偏要跑出去当流窜,应该受罚;二是他不在家,他家缺少劳力,把好地给了他家,也是白白撂荒。” 说是试验田,名字好听,可是试验的结果到现在还没出来,自家摊的三等地太多了,一家人明年就要挨饿。李明忠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他遇事往往爱忍声吞气,这次他还是说话了:“世柱,这……这……书香他是没在家,可是家里还有五口人呐,你……俺的好地给扣了,俺一家人咋吃饭啊?” “哼,谁扣你家的好地了,不是在后面给你们补上嘛?——咋吃饭?李书香当流窜挣的钱你们花不完,你们有了这些钱不爱买啥吃就买啥吃吗?——他在外当流窜,按理我至少应该把他个人的地给扣完,看着乡里乡亲的份上,我没扣他的就对起你们了。” 因为爷爷已经年迈,再加上王世柱经常难为自家,从开始分地李雪燕就一直跟着。见王世柱这样说,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愤怒说道:“把俺家应摊的好地给扣了,不知道又要好住哪一户了?为啥老在俺家身上打主意!”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明显包含着极大的愤怒。 王世柱知道她是在讽刺自己将李书香的饲养员撤换成马文胜,不禁三尸神暴跳。但是想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姑娘家,根本无法动手,就狠狠地说道:“咋的了?老地主和小地主一起攻击我!这盐碱地有啥不好,这会儿上边不是说让改良盐碱地么?专家说了,县里建了个磷肥厂,生产的磷肥专制盐碱,种麦之前磷肥不是拉来了么,这试验田里磷肥已经撒上了,到时照样成好庄稼!——摊一些三等地就想造反是吧,这会儿是无产阶级专政,我代表贫下中农搞工作,公社柳书记说过,这叫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爱要不要,不然三等地都没有!接住下一户!” 王世柱眯缝着小眼气咻咻地说了许多,因为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大家只好接着分地。见王大拉他们几个忙活开了,王世柱又对雪燕翻了翻白眼说道:“——这会儿你们难受了,解放前你们家霸占全村的耕地都忘了?——告诉你们,这叫恶有恶报。” 王世柱叉着腰,一动不动地瞪着李明忠他们爷俩。李明忠和李雪燕都气得脸色煞白。既然王世柱说了,二等地没了自家的份儿继续跟着只有丢人,李明忠扭身回了家。刚才王世柱的连珠炮似的冷嘲热讽让李雪燕也是敢怒不敢言,她瞪了王世柱一眼,也跟着爷爷回了家。见李雪燕瞪自己,王世柱不屑地说道:“瞪眼?再瞪你嫁给一个六个手指的丑种是就了。” 王世柱的话让李雪燕浑身一抖,感到浑身爆炸了一般。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王世柱如此欺人太甚令她无法承受。但是她明白,自己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斗得过他?她只是扭身冷冷地瞥了王世柱一眼,然后回了家。 第二十八章 看电影 回到家中,李雪燕少了魂儿一般,她一头扎进自己的屋内,躲在床上暗自掉眼泪。王世柱的话伤透了她的心,她要报复王世柱。如何报复王世柱呢,想来想去她想到了马小旺。马小旺是他的女婿,虽然上次分手后二人已经长时间没见面了,但是她知道他仍一直在狂热的爱着自己,她要在马小旺身上做文章,她要让王世柱他们在世人面前丢尽脸。 第二天,生产队里继续分地。当王世柱他们和各户户主来到蛤蟆岗子上的试验田的时候,只见满地麦苗嫩绿,呈现出旺相。大家有的说那过磷酸钙还真有用,刚撒到了地里就用上了排场;有的说小时候胖不算胖,庄稼不能光看现在,要到麦收才能定论。按照王世柱的指示,李明忠家责任田打好地界之后,王世柱他们又去忙下一户。看着满地青葱的麦苗,李明忠疑虑重重地暗自祈祷上天,愿那过磷酸钙真的能治盐碱,确保自家今后会有好收成。 马侯公社里的电影放映队又来了,他们先将大银幕张挂在赵前生产队的场里,然后就去王世柱家吃晚饭去了。 村里放电影,最先行动的是孩子们,他们一边催父母尽早做晚饭,一边搬着凳子去银幕前占地方。乡下没有电影院,也没有一排排的座位。因为人多,他们看电影往往是站的站,坐的坐,乱糟糟地挤成一团。在这种情况下要想找个得眼的地方唯一的办法就是早点去,抢先在银幕正前方占个地方。孩子们对这一点很是熟知,他们先选一个好的地方将凳子放好,然后算一下自家能来多少人,根据需要在凳子的周围的地上划上一个圈,意思是这就是自家的地盘,外人想看电影要一边儿靠靠。 今天是星期六,李宇和雪颍他们都回来了。吃过晚饭,李宇、雪颍和奶奶都去看电影了,雪燕麻利地将锅碗瓢勺刷洗完毕,然后开始对镜打扮了一番才去了场里。李明忠没有去,因为有手脚不干净的家伙往往趁村里放电影的机会偷鸡摸狗,他们家里喂有好几只羊,还有十多只鸡,他要看家。 雪燕来到打麦场里的时候,银幕前人山人海,电影放映已经开始了。银幕上放的是《朝阳沟》,这部影片以前曾经在附近村里放过。当时因为没电视,群众的文化生活很是贫乏,看电影往往都跑好几里地,所以大家大都看过这部影片。但虽然大家都看过,毕竟很难看上一次电影,——当时一个公社只有一支电影放映队,他们有两三个人,一部放映机,在全公社各大队轮回放映,一个大队一个月才能放一次电影,所以每到村里放电影大家仍都看得津津有味。 雪燕无心看电影,她只是围着看电影的人群转来转去,她在找马小旺。说实话,她非常喜欢马小旺,她一年来之所以躲避马小旺,是因为自己感到和马小旺结合无望。两年了,王世柱多次严重伤害了他们家,伤了她的心,因为马小旺是王爱桃的如意郎君,是王世柱家的心头肉,现在她要主动出击,她要靠近马小旺,要将马小旺从他们那里夺走,破坏那桩王世柱一家人渴求的婚姻。 她知道,马小旺肯定也会来看电影,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围着人群边走边往银幕上瞟几眼,然后再停下来瞅瞅眼前的人群。见没有马小旺,她接着继续寻找。围着看电影的人群她转了大半圈,还是没有见到马小旺。他到底哪儿去了?是不是他没来?正当她快要失望的时候,眼前不禁一亮,马小旺正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他个子高挑,在人群中很是抢眼,银幕上的画面的反光照射在他的脸上虽然在不停地变幻,但足以能清楚地认出他。 马小旺和本村几个要好的小伙子正站在一起,聚精会神地看着银幕,所以丝毫没有发现李雪燕。李雪燕往里靠了靠,和马小旺还隔着两三个人的时候她停住了。如果自己再往里挤,大家就会怀疑自己,如果自己叫他,那样更不合适。如何才能让马小旺注意自己?想来想去,李雪燕决定只有去等,影片换片的时候会暂停,那时候放映机前的电灯泡一亮,在场的人看得眼睛有点疲劳了,自然都会东张西望。自己趁机面向着他,他应该会看见自己。 很快影片换片了,电灯泡将现场照得一片通明,看电影看累了的人们或是伸懒腰,或是打哈欠,或是吸烟……李雪燕趁机扭过脸,将目光投向了马小旺。马小旺自然也发现了她,他一愣心里很快明白了什么:村里放电影的时候往往都是小伙子和小伙子扎堆儿,姑娘和姑娘扎堆儿,雪燕一个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并且在看着自己,肯定是…… 电影放映又开始了,马小旺无心再看下去了,他不时地将目光投向李雪燕。他发现李雪燕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扭身走开了,她边走边往回头看了看自己。当李雪燕快要走远的时候,马小旺推开身边的人,以解手为由跟了上去。 雪燕头前走,马小旺随后跟,二人离人群越来越远。雪燕来到一片树林前,马小旺叫住了她。 马小旺到了面前,李雪燕悠悠地说道:“祝贺你快当新女婿了。” 马小旺尴尬地说道:“雪燕,你……你别说这个中不?” 李雪燕仍旧说道:“不说这个说哪个?男人一辈子最大的喜事就是当新郎,我当然要祝贺你了。” “这……你最好别说这个。” “哼,当然得说这个了,不说你高兴的事儿说啥?听说那个王爱桃正在打嫁妆,木头都是上好的松木。”雪燕用讥讽和幽怨的口气说道。 “这……这……你不能老是怪我,你不也和那个六个手指头的家伙也传过谏了吗?” 雪燕没有再争辩,她鼻子一酸,叹了一口气,不禁暗自掉下泪来。 “咋啦?”见她不说话,马小旺抱住她的肩膀问她怎么回事。 雪燕一把推开了他,定了定神,然后说道:“人家都说王世柱这会儿对你不如以前了,不仅打了你爹,平时连王爱桃和你见个面都不让。” “……”马小旺不愿说那让他心烦的事儿。 “咋不说话?我说的对吗?” “嗯。”马小旺只好应了一声。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别的吗?手表呢?” “给要走了。……嗐,她爹还经常……” “经常咋啦?” “经常给我脸色看。” “你攀上高枝了,想高攀不低三下四能中?” “雪燕,其实我真正喜欢的是你,可是你一年多不理我,让我能难受死……”说着马小旺一下抱住了雪燕,然后开始吻她。因为早就有心理准备,雪燕一动没动,只是闭上眼睛任由他去做。 见雪燕没有反抗自己,马小旺开始对雪燕抚摸起来。李雪燕仍是一动不动,她先是一半佯装,一半身不由己地呻吟了一声,然后就偎依在马小旺的怀里,全部身心地配合起来。 此时,冬天已经到了,地里连一只蟋蟀都没有,四周格外地静。天上星光格外灿烂,远处传来栓宝和银环争执的唱声:“你要愿走你就走,我坚决在农村干他一百年……” 李雪燕那多情的声音让马小旺得陇望蜀了,他开始抚摸雪燕的下身,这时,李雪燕猛地惊醒了,她知道,面对马小旺,无论如何不能完全乱了自己的方寸。她一把推开马小旺,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裳。 二人恢复了平静之后,谈话随和得多了。 马小旺问道:“那个六个手指头的家伙对你好吗?” 李雪燕说道:“别提他了,我差不多没见过他,想起他我就恶心。” “我也一样。看见她我就心烦。”马小旺停了一下叹了口气又说道:“不中,不中,这个老天爷也忒缺德,在安排婚姻大事的时候总是安排得好男的摊不到好女的,好女的配不上好男的。” 李雪燕长叹一口气没有说话。 马小旺又道:“这么长时间每天晚上我都想你。” 李雪燕道:“……我也一样。” 二人又开始喁喁情话。 二人一阵长谈,直到电影放映结束。电影结束了,人们开始散场回家。远处传来他们往回走的说话声,此时马小旺道:“好吧,咱也回去吧。” 李雪燕仍不肯离去,她说道:“小旺,咱俩跑吧。” 马小旺一愣说道:“咱回家吧。这事儿不是小事,让我考虑考虑再说吧。” 之后二人分手回家。 第二十九章 挖 河 回到住处,马小旺睡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起李雪燕那俊俏的模样和和她亲热的感觉,感到心里又高兴又难受。他高兴的是自己心仪的女孩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难受的是王爱桃那么丑,自己很快就要和她结婚了,婚后还要生男育女……他不愿再往下想了。他转换了自己的思维开始想和雪燕的事儿:“要想和雪燕结合,只有跑这一条路了。要跑这会儿就得跑,因为再不跑,再过不到俩月自己就要和王爱桃结婚了……可是跑谈何容易?出门在外,吃啥喝啥,还有,住哪里?哪里都不是姥娘舅家,不是挨饿,就是挨冻!特别是往后这天越来越冷……”偏偏这一会儿他又想到王世柱那露出凶光的小眼,他害怕极了,不禁用被子蒙住了头。 上边又下来挖河的任务了,这次挖的是沱河,工地在羽县临近的县永县,预计工期是四十天。和以往一样,队里先是研究抽调去挖河的劳力,然后开始逐户收粮食作为河工口粮。这次赵前生产队一共去了十八个劳力,三辆架子车,全队每口人收了八斤粮食。此外,他们还带了搭庵子用的棍棒和塑料纸等东西,还有工人的被褥。这十八个劳力全部是能打能战的精壮劳力。以前挖河,王世柱大都派赵长迷或者王大拉去带工,这次王世柱亲自去了,因为妹夫杜银海告诉他,公社里的领导嫌张乐意工作能力不行,准备把他换掉,这对王世柱来说是一个机遇——让他在河工上表现得积极一点,打算趁机把他推上支书的位子。当支书是好多队长想也不敢想的好事,既然有这样的机会,王世柱当然不肯放过。王世柱带领赵长迷他们一行直奔河工工地。 他们来之前,上边已经对河工做了认真分工,先后分解到各县各公社各大队。大伙儿到齐之后,民工们开始搭庵子,以备自己住宿,队长们则去领本生产队的河工任务。 各大队通过捏阄分解任务到了生产队,之后大家开始干活。 挖河是拓宽拓深河身,赵前生产队分的任务是一丈五宽。也许有人觉得这一丈五是一个很小的数字,但对于眼前的王世柱他们来说这中间包含着很大的工程量。他们眼前的沱河的河水已经被抽干,河身是上宽七十五米,下宽三十四五米,深度是八米,因为风吹雨打,现有的河堤几乎已经不存在。上边的要求是将它挖成上宽一百米,下宽四十米,深度是十米的河。河岸上要有两道河堤,这两道河堤第一道要一米来高,五米来宽,第二道要一米半高三米宽,两道河堤紧紧相连。当时大家挖土全靠的是人力,他们要将多余的土全部用铁锨挖出,装到架子车上,然后运到河岸边加高现有的河堤。这就需要挖出两千四五百方土。这些土中间有两千来方普通的土,剩下的就是河底可怕的粘泥。这些粘泥一是难挖,一锨下去,它们会紧紧地将铁锨吸住,让你拔都拔不出来。好不容易把它挖出来,你已经累得够呛,但是你必须还得把它往车上装。每锨粘泥都有二三十斤重,再想往车上装,更是难上加难。这样一晌装下来,累的人浑身酸痛,精疲力尽;二是难拉。拉土首先是爬坡,车子装好之后就要拉到十好几米高的河堤上,因为是斜坡,中间是二十多米的路程。其中有十多米长,四五十度的河坡,爬起来特别难爬。另外还要爬堤,整个过程全部是松软的土路,这就使载重六七百斤的架子车在上面行走难上加难。 但是干活干活,不干怎么活?既然到了工地,再难的活也得干。大家先是挠挠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很快都干了起来。 河工活有河工活的干法,首先要挖车路,他们先在河的一侧坡上挖出一条平底斜沟以供走车用。其次是起大土。车路挖好之后,他们开始挖河坡上的土。挖到合乎标准之后,再开始挖河底。挖河底首先是“饿狼扒心”,所谓的饿狼扒心是先在河底的中心线纵着挖一条沟,以供两边粘泥里的河水往里面控。沟挖好之后,开始挖沟这边的粘泥,这边在挖粘泥的时候,他们首先要将粘泥从正中间开始挖出车路,然后逐步向两边赶着挖。往上拉土的时候——所谓的拉土,准确地说应该是推土,为什么叫推土呢?是因为装满土的架子车是不能拉的,那么高那么陡的坡很难拉上去。再说即使拉上去,还得掉头再把土豁掉,这样只会麻烦事儿,没办法只好推。他们推土是这样推的,装土的时候车头朝里,车尾朝外,架车的人架住车把,装土的人开始忙活起来,与之同时,有六位拉车的人开始将绳子拴在车尾两边车撑子突出的地方。他们一边三个,等绳子拴好了,土也装满了,然后拉车的人开始用劲地拉,推车的人用力地推。爬上坡之后,来到倒土的地方,六位拉车的人将绳子解了,然后推车的人将吃奶的劲都用上,将车子猛推一把,然后双手离把,猛掀一下,车子猛栽在地,由于惯性,车上的土就会全部抛落在地上。 直到这边的粘泥挖好了,再开始从河的那半部分起大土、挖粘泥。最后将轮廓挖好了,大伙儿再平整修理一下棱角,经监工验工合格后工程算是结束。 大伙儿很快进入了状态,因为这是劳动强度很强的体力活儿,他们很快都满头大汗了,他们一个个脱去外衣,甚至赤膊上阵。这时候只见整个河工工地上人头攒动、河筒内铁锨飞舞,河堤上车轮滚滚。为了驱走劳累,大伙儿自己还编了口号鼓劲:“大干一晌,打到老蒋,大干一天,解放台湾……”可怜的蒋介石如果当时听到,肯定会气个半死。 刚开始干活儿的时候,王世柱就对大家提出了严要求:“和赵前生产队粮食的产量年年都在本大队是第一一样,这一回河工,赵前生产队一定要争先进。等河工结束的时候,咱生产队真的争到了先进,我想法给大家发奖。” 有了王世柱这两句话,赵前生产队比其他生产队干得更红火了,其中赵海彬和王拥军干得最棒。赵海彬负责挖土,一锨下去,挖起来的土足有三十来斤,他轻快的挖起来,然后又轻快地装进了车子。别人干起来显得吃力的活儿,在他的手中显得轻松自然;王拥军最年轻,才十八九岁却担任着推架子车的重活儿。他特别麻利,车子被拉上河堤,拉车的将绳解下之后,他往手心吐一口唾沫,然后开始用力推车,车子像箭一样飞驰七八步,只见他一撒手,车上的土便像泼出去的水一般离车而去。 王世柱大多时候是站在一边看着大伙儿干,他是队长,他的主要任务是指挥。他很少说话,他身体粗短,腆着肚子,手里夹着烟,有点像画上的领导。看着热火朝天的干活的场面,王世柱面上露出了微笑。他也是庄稼人出身,他原争强好胜看不起闲人,对干活的人很是欣赏。 王世柱带着大家在河工上全心全意地干活,他对河工的工程进展了若指掌,但是他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一些令他十分不愿意看到的事。 第三十章 初夜的签字 冬天天黑得早,九点多钟的时候几乎各家都熄了灯。村子里没有电视和其他东西可打发时光,大伙儿大都靠的是熄了灯在床上聊天打发时光。天本来就阴着,这让整个村子显得更加黑暗。 学校院的后面,马小旺的屋里还亮着灯。他在看书,书是浩然的长篇小说《艳阳天》。夜太长,他一个人睡不着觉,便找来大部头的小说来读。屋里空荡荡的,就一张大床和床头前的一张桌子。这大床是新床,是刚打好的供他腊月里结婚用的。 因为天冷,他读书的时候趴在被窝里。他正看得出神,一阵敲门声传来。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谁?”马小旺问了一声。但是来人并不答话,只是继续敲门。 马小旺还没有将内衣脱掉,他爬起身来披上了袄,然后去开门。门开了,他不禁一愣,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雪燕。 “你咋来了?” “我咋不能来?”李雪燕冷冷地问道。 雪燕进门,马小旺伸头看看外面没人放心地关上了门,然后认真地閂好。 来到屋内,雪燕瞅了瞅没有看见凳子,就只好坐在了床上。马小旺赔着笑脸坐在了她身边。 看见桌上的书,雪燕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然后问道:“那事儿考虑得咋样了?” 灯光下的雪燕俊俏万分,马小旺看得正手心痒痒,雪燕的话让他一愣:“那……哪事儿?” 雪燕白了他一眼,嗔道:“装迷糊是不?那天电影结束的时候我问你的?!” 马小旺脸上一热,讪讪一笑说道:“我……还没考虑好呢?” 雪燕瞪着他:“啥时间能考虑好?到老死?” 马小旺红着脸说道:“我明天就给你个答复,好不好?今儿个咱别说这个……”说着他开始动手动脚。雪燕一把推开他:“一边儿去,老是这个样,不答应我今后你就别再想……” 马小旺只好撤了撤身子猴急地看着雪燕。雪燕扭着脸说道:“只要不答应我你就永远别想。真答应了我你想咋弄就咋弄。” 人常说色胆能包天,雪燕那煽情的话语让马小旺意乱情迷了。看着俏美的雪燕,马小旺说道:“中,中,咱走,咱走,咱一百年都不回来。”他边说边亟不可待地扑了上去。雪燕这次没有反抗,她顺从地躺在了床上,然后闭上眼睛,任由他去做。 欲望已经彻底迷乱了马小旺的心窍,他先是抱住雪燕一阵狂吻,然后去解雪燕的纽扣。眼看肥肉就要吃进嘴巴,这时候马小旺被雪燕挣扎着推开了。她折身做起,边扣解开了的纽扣边说道:“空口无凭,我把自己白给了你,到时候你说话不算话咋办?” 马小旺被推倒在床上,他惊诧地坐起身子,说道:“咋……咋回事?我都答应你了,你还……” 雪燕道:“空口无凭,你得立下字据。” 马小旺愣怔了一下道:“……立下字据你让我……那个不?” “你爱咋弄就咋弄。” 美人入怀,马小旺什么都不顾了!他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将笔记本放在桌子上说道:“你说咋写?” 雪燕道:“我要和李雪燕跑,我什么都不顾了。” 马小旺颤抖着手写了一通,眼巴巴地望着李雪燕道:“中了不?”李雪燕伸头看了看,眼珠一转道:“不中,还得再写,写上‘我嫌王爱桃丑,我要和她决裂’。” 马小旺又愣住了,他不明白雪燕是什么意思,他回头看了雪燕一眼,心中的迷茫在一瞬间被一扫而空。她眼前的雪燕香怀半解,略显凌乱的发髻和那娇媚的面庞相映衬着,整个人比平时更增添了万种风情。他又颤抖着手按雪燕的吩咐写下了字。 李雪燕道:“签上你的名字和日期,把这张纸撕下来,交给我。” 马小旺照办了。李雪燕认真地看了看纸上的字,将那张纸叠起来装进了衣兜,然后舒了一口气坐在了床上。马小旺又一下抱住了她,她酥了骨一般软在了马小旺的怀里。马小旺将他放在被子上去解她的扣子,她闭着眼呻吟着伸开双臂任由他去做。上衣的扣子解开了,他又去解她下身的扣子。此时李雪燕折身坐起,一边去脱自己的上衣,一边让他灭了灯。灯灭了,黑暗中,一阵娇媚的呻吟声和动情的喘气声在屋内飘荡。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那雨或缓或急,传来“沙沙”或“叭叭”的声音。 雪燕和小旺终于恢复了平静。他喘着粗气,她躺在他的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猫,柔声说道:“好不?”“好。” “比那个王爱桃好不?” “比他好一百万回,看见她我就烦。” “她跟你睡过没有?” “没有,看见她我就恶心。” “她那个丑样跟她过一辈子还不得恶心死你!不是骗我吧?给我发个誓。” “骗你是狗。” “不中,得发个毒誓。” “骗你是王八。” “不中,你就说骗我出门就会被车压死。” “好,骗你我出门就让车压死。” 没等马小旺说完,李雪燕用嘴堵住了她的嘴。她心里一阵高兴和得意,她知道自己得到的是一个完美的俊小伙,自己报复王世柱他们的打算已经完全实现。想到这里她翻身伏在了马小旺身上:“小旺,我真爱你,来——” 欢爱让他们忘记了人间的烦恼,忘记了世上的一切,好久二人方才静下来。外面的鸡叫声告诉雪燕天已经半夜了,她边起身摸索着穿衣边说道:“我得回家,不然被爷爷奶奶或者别人发现就麻烦了,——咱啥时间跑。” 马小旺也摸索着穿衣,他要送雪燕回家。他的心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思索了一下说道:“这会儿不好说,咱都考虑考虑吧,过两天再说。” 雪燕悠悠地说道:“后悔了是不?反正我拿着你的证据,说话不算话我就把它交给王世柱,看他还不整死你!” 马小旺心里一惊,发现自己已经中了雪燕的圈套,但是想起雪燕的好处他又定下了心:“好,我绝对不会骗你。可是咱去哪?” “去山西找俺爹去,天底下哪里的水土都养人。” 李雪燕说得有理,马小旺不再说话。 二人来到门外,发现刚才的雨已经变成了雨夹雪。霰雪打在他们的脸上麻沙沙地疼。二人吻别,看着雪燕那黑乎乎的背影马小旺心里泛起一阵忧愁。 雪燕走后,马小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在为雪燕的话发愁:“要是自己真跟雪燕跑了,不仅会失去民办教师的工作,还会失去这刚盖好的新瓦房。还有,自己的家人也会跟着倒霉。在赵小楼自家人口少,王世柱他们不仅人多,而且还孬得烫手,自家人不仅眼下会挨打挨骂,今后在赵小楼很可能一直都没有了抬头的日子。——但是走后自己能一辈子和雪燕在一起,雪燕她太俊了,自己绝对会幸福一辈子。 “要是自己不跟雪燕跑,自己将会永远地失去她,她这样俊俏,这样温柔,会让自己永远后悔。再说将来和王爱桃结合,就她那个丑样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幸福。但是自己拥有这几间漂亮的新瓦房还不说,还会稳稳当当地占住这教师的位子。这不仅让自己现得实惠,还会在别人眼前占尽风光。” 可是他又想起刚才签字的事儿:“不中,天呐,要是自己不跑,万一李雪燕把那个纸条交给王世柱,就王世柱那个孬样,还不把自己打死。”想到这里他仿佛看见王世柱拿着木棒要打自己的头,他感到头部一阵发凉,赶紧用被子蒙住了头:“不行,光打自己还算不了毕,还会把自己从教师的位子上拿下来,新房子要回去……”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感到自己已经彻底地被李雪燕套住了,并且那脖子里的绳越来越紧。 “老天爷,跑了跑了,一跑了之,只有跑这一条路了,……” 第三十一章 砸酒坛的风波 时间在一天一天地推迟,河工在一天一天地进展。因为过度的劳累。放工后工人们去伙房吃晚饭的时候大都是腰酸背痛,满身疲惫。张洼大队的伙房临时安排在一个叫郑庵的村头,它的周围是大家的住处——好大一片庵棚,后面一间小屋是盛米面或青菜用的,算是仓库。伙房是一个临时的棚,棚下面的前面是一大一小两个四眼灶,一个用来烧汤做馍,另一个用来炒菜。大部分情况下,他们的饭菜的质量并不怎么好,主食大都是掺有红芋干面的杂面馍,菜是几乎没有油滴的炒青菜或萝卜。他们一星期才改善一次生活,要么是大肉炖粉条,要么是菜包子。这时候是住处周围最热闹的时候,——那么多庵棚其实是分开的,每个生产队的庵棚都是一个大块,这些块与块之间是六尺来宽的路,每一块里面的庵棚都一个挨一个地连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队长带上一个人前去伙房领饭菜,然后回来发给大家。改善生活的时候,他们和往常吃饭一样排队等候,不同的是他们平时大都是哭丧着脸,这时候则是笑逐颜开地用筷子有节奏地敲着碗或者搪瓷缸。 饭是用桶盛好的,领来之后,队长数着个儿将馍发下去,然后将饭盛到劳力们的碗里。劳力们累了也饿了,一阵狼吞虎咽之后填饱了肚皮开始休息。他们有的钻进被窝睡觉,有的到不远处的郑庵村里闲逛。 村里有个代销点,这时候是劳力们云集的地方。那里有散酒,也有香烟。因为大伙儿都没钱,所以酒按盅卖,好喝酒的花上五分钱便可以买上一盅酒解馋;烟按支卖,陇海烟按盒买是一毛四一盒,按支买就是一分钱一支。 这天晚饭后,晚霞还没有完全褪尽,乌蓝色的空中,一颗颗星星像宝石一样闪着晶莹的光。王世柱披着薄袄,开始吸烟,他眯起眼,使原本小的眼睛更加小。烟从他的嘴里吸进去,咽下,然后再从鼻孔里喷出来。尼古丁的刺激让他感到浑身说不出的舒服。饭后一支烟,胜过活神仙,他感到这句话是真的。 正在这时候麻烦事儿来了,他看见几个去村里闲逛的劳力呱唧呱唧地跑过来了,王拥军跑在最前边,赵海彬在最后边。再看通往村里的路上,不知怎么回事跟出一群人来,他们吵吵嚷嚷,伴随着狗的叫声,乱成一团糟。 “到底咋回事?”王世柱匆忙站起,穿上薄袄,想去看个究竟。没等他迈步,王拥军已经跑到了他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大爷,大爷,不得了了,你快点儿想法救我。” “咋的啦?”王世柱扣着扣子说道。 “我和村里的人打架了。” “为啥?” “因为买烟。” 这时候,紧挨着他的赵大宝也跑到了面前。看看后面的人群吵骂着越来越近,王世柱知道如果处理不好,下面将会打群架。他顾不上多问,立即让赵大宝赶快去向支书张乐意汇报,让张乐意去找公社领工的金书记,由金书记想办法阻止对方行凶打人。赵大宝走了,他很快解开扣子将袄甩掉,抄起身边的铁锨道:“快点,都掂起来家伙,他们打就给他们打。” 村民们很快到了,他们有老有小,约有近百人。他们手里不是木棍就是砖头,气势汹汹,一脸的凶相。吵得最凶的是村里面代销点站柜台的那个男人,他有五十来岁,大伙儿都叫他老郑。他指着王拥军道:”那不,就是他,就是那个王八羔子撒的野!“ 王世柱一把将王拥军拉到自己身后,然后用铁锨指着老郑说道:“那么大岁数了,说话注意点儿,不然难堪是你自己找的。” 仗着自己这边人多,老郑并不把他们放在心上,说道:“三寸钉,你蹦三蹦给蚂蚁戴不上嚼子,给我一边去。” 老郑竟然当众侮辱自己,王世柱很是恼火,见老郑一侧四五米远的地方有一棵树,他抓住铁锨把猛掷过去,那树顿时断为两截。那树仅有手腕粗细,王世柱的手法竟如此准,老郑他们顿时直了眼。这时王世柱说道:“秤砣虽小能压千斤,我王世柱当年常跑江湖,黑白两道咱服气过谁?!你们有话可以慢慢说,不然哪个想撒野那树就是他的下场。” 对方顿时鸦雀无声,但是老郑很快就说道:“你敢,你敢胡来,这些人把你剁成肉酱。” 王世柱顿时红了眼,他夺过赵海彬的铁锨往老郑掷去,那铁锨寒光闪闪,老郑和他身边的人都匆忙躲开,只见铁锨落在老郑的身边的地上,和他相距仅有一拃远。 竖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老郑他们大惊失色。但很快有人说道:“砸,用砖头砸,砸死一个算一个。” 打斗一触即发,正在这时候,金书记带着郑庵村的支书和张乐意匆匆赶来了。他们喝退两方的人,然后先把老郑叫过去问个究竟。 趁此机会,王世柱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询问得知,王拥军是个爱吃爱喝、爱抽烟的主儿,他跟着大伙儿到代销点去,王拥军只有三分钱,酒是五分钱一端子,他咽了口口水要老郑给他打了半端子酒,喝完之后,他又要了一支烟,点着烟后,他才将三分钱交给老郑。老郑一看,说自己的烟零卖的价格是一分钱一支,半端子酒是二分五,两样加在一起是三分五,四舍五入,他应该拿出四分钱。争了一阵之后,王拥军性急,说起了掉板话:“在俺家酒是四分钱一端子,烟一包才一毛四,这样算来你还赚呢,你这是坑人店。” 那老郑一听气了,说道:“老子要的就是这价格,不愿意买滚蛋!”二人越说话越多,终于导致打斗。王拥军砸毁了老郑的散酒坛,老郑立即纠集了一帮人来报复。 听完赵海彬的话,王世柱对王拥军先吵了一顿:“没出息的家伙,那回吃马肉是你的主意,这回弄这事儿还是因为你!因为几分钱你给我戳了这样的祸。”说着他掏出两块钱供王拥军今后买烟酒,然后又说道:“事儿既然出来了,也不用怕,我给金书记汇报,让他把事儿给解决了。你们给我该睡就睡吧,今天晚上哪里都不要去了。” 在双方干部的协调下,事儿很快就结束了,王世柱代表王拥军给老郑包赔了损失,并且让老郑写下保证书,永远不再和赵前生产队的劳力发生纠纷。然后金书记和张乐意又对王拥军进行了批评。 第三十二章 雪夜鏖战 这天晚上,雪燕又来找马小旺了。刚一见面,马小旺就动手动脚,李雪燕抱住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看着通红的牙印,马小旺苦笑着说李雪燕心狠,李雪燕白了他一眼说道:“只要咱俩不跑,往后你别再想。” 马小旺道:“咱俩要跑了呢?” “还是那句话,你想干啥就叫你干啥。” 对于私奔的事儿,马小旺一直犹豫不决,他想了一下说道:“事儿得有一个准备过程,你别急嘛。” 李雪燕知道他的心事,她站起身往外就走,在门口她回过头脸一黑说道:“不能再拖了,这会儿你不走,等王世柱回来后就麻烦得多了。到时候你走王世柱会派人追你,不走我就拿着你签的字去找他,我看你到底咋办。” 说完她出了门。 看着雪燕远去的背影,马小旺哭丧着脸,心里陷入矛盾之中。 天越来越冷,地上每天早晨都布满了厚厚的霜雪,河底上也结了或薄或厚的冰。虽然如此,沱河的工地上还是红红火火的劳动场面。大家不畏严寒,喊着号子,双腿插在冰冷的稀泥里挥舞着铁锨挖土。工程已经进入扫尾阶段,他们感到胜利在望。 这天下午,张乐意和张洼村张西生产队的队长张如东一起来找王世柱。赵前生产队的工地的左边,是张西生产队的工地。张西生产队来的青壮劳力较少,最近又有一个因为受伤回了家。看看别的生产队的工地的进度,这些人一是感到很难按期完工,二是怕受罪,就打算花钱将手里的活儿给转出去。王世柱是带着想当支书的想法来到工地的,当然指挥大家在干活的时候都是高标准严要求。再加上劳力们都较能干,所以他们的活儿进展得较快较好,完全可以超前完工。 张如东打算出工钱将活儿转给王世柱这班人。王世柱看看天,天阴了几天了,又看了一下对方剩余的活儿还有多少工程量,没有答应他们。 他说要等本队里的活完工了再说。其实他在工程刚开始的时候心里就打起了小算盘,每次河工都有生产队因为劳力不足无法按期完工花钱将自己的工地转包给别的生产队的现象,所以他带领大家干活的时候总是很紧活儿,因为他有他自己的打算。现在张西生产队找上门来了,他先让大伙儿放慢了干活的速度,然后抱着收音机开始天天听天气预报。 两天过去了,明天就要结工了,这天早起上工的时候,天仍是阴沉沉的。工地上的活儿已经不多了,王世柱让大家加快一点速度,力争一晌干完,因为自己已经听过天气预报,今天有大雪。听了王世柱的命令,大伙儿都干得热火朝天。下午的时候,天先是起了风,冰冷的西北风吼叫着,刮在人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风刮了没多久就小了,却又下起了雪。雪花先是很小,后来又变成了鹅毛大雪。这时候别的生产队的工人还在紧锣密鼓的施工,赵前生产队的活儿已经干完了,他们只是谈笑着磨磨蹭蹭地磨洋工。看着天上的飞雪,王世柱暗想:“表现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王世柱这边让大家磨洋工,那边他去找张乐意和张西生产队的队长张如东。他掂量了一下对方剩余的活儿,然后和他们商量转包这些活儿的问题。张西队的活儿还有两天的工程量,张如东说赵前生产队有十八个人,本队情愿出一百八十块钱的工钱,王世柱说:“不中,天本来就冷,这会儿又下了大雪,明天天会更冷。得出五百四十块钱才中。” 张如东没有答应王世柱,说他要价太高,王世柱说明天上午上边就要开始验工,天这么冷,时间紧,任务又这么重,价格不能往下动了。这时候张乐意出来折了中:张西队出三百六十块钱,将活儿转包给赵前生产队。王世柱打算的就是干完这些活儿让本生产队的劳力每人多挣上二十来块钱,他之所以开始要价就高,因为他知道张乐意会出面拍板,他一出面肯定会砍价,砍价的可能性就是拦腰砍,到时候自己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现在张乐意的话正中了自己的打算,他也就趁机点了点头。之后他对张如东说反正自己代表本队已经将活儿揽下了,要先付钱,张乐意替张如东说道:“出门在外,他们这会儿哪有这些钱?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你们放心,明天我从别的地方借钱给大家。”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下来了。王世柱将大家召集到一块儿说道:“大伙儿都听着,今天晚上咱要加班。为啥要加班呢?因为我接了张西生产队的活茬儿,工钱是三百六。按照上级的安排,咱这个河工段明天上午就结工了,大家都知道,张洼西队的活儿交给咱也只是一天的工程量。我原打算明天五更天上班,顶多到下午就可以将活儿干好,可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天下雪了。我刚才听天气预报了,明天是多云转晴。大家都知道,下雪不冷化雪冷,等明天雪停了,到时候咱再干活,还不得冻个半死!我认为,这会儿夜长,还不如咱加班干上一夜,等明天天明别人上班的时候咱大家就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高高兴兴、安安心心地睡大觉了。到时候咱每人二十块钱也就拿到手里了,” 王世柱的话历来就是打雷,在平时哪个敢不听,但是这次是夜里冒雪加班干活,肯定会多受很多罪,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 见大家面有难色,王世柱又说道:“咱大家要知道,人家出的是三百六十块钱,咱干一夜每人就是二十块钱呢。这会儿干部的工资一个月才五六十块,咱一夜就顶他半个月的。再说加班儿的饭我都给大家准备好了,是烧饼羊肉汤,不信你们去伙房看看,羊腿在那里挂着呢,到时候汤尽大家喝,烧饼尽大家吃。另外,为了让大家干活暖和,我还给大家准备了四瓶高粱大曲。” 二十块钱的报酬和羊肉汤的鲜美调动了大家的积极性,他们连声叫好,开始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时候王世柱又掏出一盒体育牌香烟散给大家:“当官的要不怕吃苦,今个儿我带头干。咱先吸一袋提提神儿,然后开始掂家伙儿干活儿。”大伙儿点着烟后,立即各自找来了各自的家伙。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虽然天已经黑了,因为地上已经有了积雪,四周仍显得较为明快。王世柱带着大家来到工地上,他脱光上衣,将上衣放在了河堤边垂柳树下的一个口袋里,然后说道:“来,我带头,咱谁怕冷谁是孬种,开始!” 王世柱的以身作则再次激发了大家的积极性,王拥军说道:“来,咱谁不好好干谁就是孬熊——好好干,烧饼羊肉汤等着咱呢。” 大伙儿全都赤膊上阵,热火朝天地干起来。不一会儿风又大起来了,雪花飘飘,北风呼啸,赵前生产队的十八位劳力和队长王世柱在夜色中像一个个精灵奋力拼搏、战天斗地,积雪的反光为他们汇聚了正能量,朔风的严寒为他们增添了无限动力。 沱河一夜未眠,赵前生产队的劳力们一夜未眠。 天亮了,当别的生产队的劳力们开始吃早饭的时候,赵前生产队的劳力们放工了。他们满脸的疲惫,上衣的扣子凌乱地扣着,但是他们面带笑容,因为他们的活儿已经彻底完工了,他们现在是凯旋归来。 此次河工,赵前生产队干完自己的活儿后转包张西生产队的活儿,并且雪夜加班超前完工的事儿很快在工地上传开了,他们得到了大家的称赞,后来他们都又被马侯公社立为劳动标兵,奖品是每人一条毛巾。王世柱也因此名声大震,被全公社的劳力誉为“铁队长”。 听着大家的称赞,王世柱心里像喝了蜜,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但是他仍只是淡淡地吸着烟,不动声色。 第 三十三章 私奔的结果 一夜大雪,整个豫东平原变得一片银白。该做早饭了,起床之后,雪燕就踏着积雪去井里打水,她不停地迈着步子,积雪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赵小楼一共有两眼井,一眼在村中央,一眼在村北部。 雪燕家吃水都是到村中央那眼井去挑水。来到井前,挑水的有好几个人等在那里。凡事都要有个先来后到,雪燕只好站在后面等候。在她前面的是周玉英。两个人闲聊了几句之后,轮到周玉英了,周玉英打过水之后挑上水就要离开了。周玉英打水的时候,雪燕将井绳抖开水桶系上。周玉英一离身,雪燕就来到了井前将水桶续进了水里。抖了两抖井绳之后,雪燕娴熟地将水桶丢下,水桶“噗”的一声沉了下去,她将水桶蹾了一下之后,桶里的水就满了。正当她往上提水桶的时候,听到了周玉英的说话声:“二姐,听说挖河的快回来了?” “快了,昨个世柱捎信回来说是今儿个下午动身,挨黑能到家。”说话的是关淑兰,因为做早饭,她也来挑水来了。她刚到这里,恰巧和周玉英碰了个正着。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如果王世柱回来,自己和马小旺私奔的事儿很可能就会落空。雪燕心里一惊,不禁走了神,她手一松,井绳和水桶一起“呼嗵”一声掉到了水里。 见水桶和井绳一齐掉到水里,雪燕一声惊叫,脸上满是愁容。前来打水的人都围到井前看个究竟,周玉英见状,也放下扁担跑过来。看到井里的水桶和井绳之后,她回家拿来钩杆帮雪燕将井绳和水桶捞了出来。 这里所谓的钩杆就是一头绑了铁钩的竹竿,是专门用来在井里捞落井的水桶用的。当时打水的时候经常有水桶掉进井里,赵海彬就准备了它方便大家。 河工结束了,王世柱去找张乐意要回那三百六拾块钱,然后带着大家拉着架子车回家。回到赵小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们直奔王世柱的家。因为才下过雪,经过一天的融化,路上满是泥泞,他们的脚上脏兮兮的。来到家中,他们喘着粗气,笑骂着将鞋上的泥刮掉,然后王世柱一方面带着大家将从工地上带回来的剩下的钱和面粉等东西分掉,一方面安排关淑兰杀鸡炒菜。工程胜利完工,自己得到了公社领导和和大队带工的负责人的认可,并且本队里的工人每人又捞回了二十块钱的外快,他要带领大家高高兴兴地喝两杯。 钱和面粉等分完了,天也黑了, 关淑兰已经炒好了几个菜,王世柱他们分坐了两桌喝了起来。因为心里高兴,他们猜拳行令好不热闹。 王世柱回来了,李雪燕很是着急,她一直在想自己和马小旺私奔的事儿。王世柱他们喝酒的时候,怀着重重的焦虑,她又来找马小旺了。一说私奔,马小旺就神不守舍,拿不定主意。无奈之下李雪燕拿出了他当初的签字说道:“你走不?反正这会儿王世柱回来了,不走我明个儿就真把它交给王世柱,看他咋整你!” 马小旺被吓昏了头,他面色焦黄出了一头虚汗。愣了半晌之后他答应了李雪燕。李雪燕说道:“要跑今儿夜里咱就跑,马楼火车站离家忒近,在那里上火车不保险,我早打听过了,明儿个咱县城火车站10点有西去的火车,我回家准备衣裳啥的,你也去家里准备好盘缠,半夜的时候我来找你,然后咱动身。” 半夜的时候,二人按照计划踏上了私奔的路子。但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马小旺和李雪燕的私奔并没有成功。因为火车晚点,他们被赶上来的王世河和民警等抓住了。他们将二人推上吉普车拉回了家。 王世柱的家里站着他的好几位亲人,他正在院子里不停地踱着步子,他满脸的怒容,像一头发了疯的豹子。王爱桃坐在院子里心急如焚,小眼失神地望着院子的角落。王向阳自幼没有经过事儿,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就在这时候,门外一阵车响,紧接着是一阵吆喝声和女子的吵嚷声。院门被推开了,雪燕和小旺被推了进来。 马小旺走在前面,他满脸的沮丧,眼神里满是恐惧。雪燕挣扎着在后面吵嚷:“放开我,你们不知好歹,为啥要帮着王世柱?!” 院门外很快赶来了看热闹的人,因为怕丢人,王世柱气急败坏地把门关上闩好。他让人把马小旺和李雪燕绑在树上,慌乱中,二人的包裹都被扯掉在了地上,踩得脏兮兮的。王世柱从屋里捞出一根皮带过来打人,关淑兰前来阻拦,被他一下甩开。他先打的是马小旺,“狗日的,你连猪狗都不如,猪狗见了喂它的人还知道摇摇尾巴呢,你呢?!给你建房子,让你当老师,你还让我丢人!”他打人用的是皮带头,劈头盖脸打了几下之后,马小旺立即鼻青脸肿,头上开始淌血。之后,他又让王世河和王大拉解开绳子,扒掉马小旺的外衣接着打。里面是洁白的衬褂,一连几下过后,马小旺连声惨叫,衬衣上显出了斑斑血迹。 他打马小旺的时候,雪颖一直挣扎着骂道:“王世柱,你不是人,你不要打他,是我带他去跑的,你打就打我吧!”但是因为一直忙着在马小旺身上撒气,王世柱哪有时间理她。 这时候,马文胜和朱美蓉来了,他们捶着门叫门,关淑兰跑过去开了门。二人来到王世柱面前“噗通”跪下,磕头求王世柱饶了儿子。王世柱抬起头来,看见院墙上早已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像饿燕一样瞪着双眼,又像好奇的观众在观看西洋镜。这使他心里更加恼火,“滚!”王世柱一脚将他们踹开,然后跑进屋里操出一把匕首要往马小旺脸上划。 两位民警刚才碍于杜银海的面子没动手,现在见他拿着刀子立马拦住了他:“王支书,你要干啥,别乱来,别乱来!”“走开,走开,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脸白是吧,我毁了你,狗杂种!”王世柱绕过两位民警冲到了马小旺面前。马文胜夫妇再次扑上来,王世柱再次将他们甩开。 那闪亮的匕首刺向了马小旺的脸。人常说:爹亲娘亲没有两口子亲,这话此时应验了,刚才皮带打在马小旺身上,却疼在了王爱桃的心里,但是因为对马小旺心存怨恨,再加上对父亲的敬畏,她才没有说一句话。见父亲真要划马小旺的脸,她再也忍不住了,她一下抱住父亲哭着让他住手。这时候,两位民警、关淑兰和马文胜他们也扑上来竭力阻拦,王世柱才气愤地住了手。 但很快他又一把甩开女儿和马文胜夫妇,他先是用刀子指着马小旺对马文胜他们说道:“再拉拉扯扯我就杀了他,你们一边去,我有话要问他。——狗日的,到底你是和爱桃结婚还是要和姓李的跑?说?!” 两位民警、马文胜、朱美蓉和王爱桃都愣住了,他们知道王世柱是那种说到就做到的人。马小旺也被吓得又一个冷战,他脸色发青,浑身打颤,他已经崩溃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说话。 王世柱又问道:“说,到底你要跟谁结婚?——这不是强拿头皮的事儿,无论你跟谁结婚,只要你说出来,我马上就放了你……” 王世柱是那种江湖义气挺浓的人,他知道这事儿不是强迫的,晚散不如早散,他说的是真心话,只要现在马小旺说不和女儿将就,最多他只会打他两下而已,之后他绝对会放了他。但是马小旺只怕王世柱伤害自己,他吓得筋软骨酥,尿了一裤子,哪里敢开口。 见他不说话,王世柱让王爱桃解开马小旺身上的绳子,马小旺身上的绳子被解开了,他懵懵懂懂地看着自己的身上,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到底你咋想的?我不强迫你,只要你说这婚事散伙,我这就放你走!” 赵海彬知道王世柱说的是真话,他想让马小旺说出心里的想法,但是马小旺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样的事儿要少说为佳,所以也就一言不发。马文胜和朱美蓉被吓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偎着儿子说道:“小旺,说吧,千万别说和爱桃散啊!” 马小旺这才回过神来,恐惧让他不敢相信王世柱的话,他害怕王世柱真的会戳自己一刀,他颤抖着说道:“……跟爱桃过。” 王爱桃的心正提在嗓子眼上,马小旺话没落音,她喜极而泣,不顾众目睽睽之下,一下抱住马小旺就哭。王世柱见状不耐烦地说道:“滚,赶快让他滚,别再丢人现眼了。” 王爱桃匆忙松开了手,马文胜和朱美蓉大赦般地推着儿子赶快离开了王家。 “王世柱,你不要脸,人家看不上你闺女,你就强迫人家!”雪燕吵骂道。 王世柱转过来,拿着匕首冲向李雪燕。民警见状赶忙扑了上来。 民警等几个人正拽着王世柱往屋里拖,这时候,李明忠和李梅氏闻信赶来了。他们顾不上在场的人,直往孙女那里跑。他们含着泪面如土色浑身颤抖,来到孙女面前,伸手去解她身上的绳子。 一见二人,王世柱心头的怒火火上浇油,他甩开拉扯自己的人,立马冲了上来,他一脚将李明忠踹倒在地,然后甩开李梅氏,拿着匕首向雪燕脸上划去。“不要脸的贱货,勾引男人勾引到我家来了,我先划了你的脸,然后杀了你!” “救人呀,救人。我给你们磕头了!”两位民警一个边夺王世柱手中的刀子边说道:“王队长,别乱来,杀人是要偿命的。”另一个则去解雪燕身上的绳子。李明忠夫妇也过来解绳子, 绳子已经开了,李明忠和李梅氏开始扯着雪燕催她赶快离开,雪燕刚才一直在哭泣,面对威吓,她丝毫没有畏惧,她挣扎着仍是倔强地吵道:“王世柱,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俺家,我就是要报复你。给你明说了吧,我已经怀上了马小旺的孩子,你闺女已经被我牢牢地扣上了绿帽子!” 王世柱挣扎着过来要打李雪燕,被身边的那位民警死死地抱住。王爱桃也扑上来要打李雪燕,那位解绳的民警将她推开了。民警控制住王爱桃,催雪燕快走,此时雪燕仍是挣扎着不走,李明忠和李梅氏哭丧着脸哀求她要听话,她方才离去。出门的时候,她大声叫道:“王世柱,你仗势欺人,可是你已经败在了我的手下了。这不,看看马小旺当初给我写下的保证书。——你们都看看!”说着,他从兜里掏出马小旺当初给自己签下字的那张纸扔在了地上 。 王世柱和女儿被民警控制着,王家的人虽然对李雪燕不满,但是事关重大,再闹就会出人命,再加上她又是一个女孩子,所以没有人动。 李雪燕走远了,王爱桃来到门前拾起李雪燕扔下的纸条看了看,然后恼羞成怒地将纸条扯得粉碎。 第三十四章 分牲口 雪燕真的怀孕了,回到家中,李明忠和李梅氏问清事实后立即安排孙女去流产,可是李雪燕咬着牙坚决不去。她说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用来报复王世柱的恶霸妄为。因为拗不过孙女,二人只好由着她去。考虑到孙女今后无法在赵小楼再露面,李明忠夫妇安排孙女到三姑家去住了。为了让肚里的孩子安安稳稳地发育,李雪燕也就听了他们的话。李明忠亲自去送的孙女,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临走之前,她说自己一定还会回来,她还要想法报复王世柱。三姑收下了李雪燕,之后她对李明忠说要尽量保密,看能不能不瞒住蔡家,以防他们知道之后和雪燕退婚。 星期了,李雪颖和李宇都回家来了。他们不知道姐姐出事的事儿,进村之后,看着别人怪怪的样子李雪颖和李宇都感到莫名其妙地郁闷。快到家的时候,几个在路口踢毽子的孩子聚成了团儿看着二人边笑边唱:“李雪燕,真漂亮,勾引小伙马小旺。两个人,一条心,买好车票去私奔。……” 李雪颖原本是个急性子,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见他们这样怎肯罢休,就骂着要去打人:“你们说谁呢?谁要私奔,是你奶奶要跟马小旺私奔吧?”几个孩子吓得一溜烟跑回了家。 回到家里,李雪颖一下将书包摔在案板上,嘟嘟囔囔地骂个不停。奶奶问她骂什么,李雪颖把刚才的事儿说清楚之后,开始问奶奶怎么回事。李梅氏向孙女说明了情况后,雪颖问姐姐去了哪儿,奶奶说去了三姑家了。雪颍哭了,她哭着抱怨道:“都怪你们让俺姐给那个蔡留记订婚,他丑得吓人,别说是俺姐,换了谁,谁都会跟别的男人跑的。” 队里的土地已经分到了农民手中,按照上级的安排,他们又开始分农具和牲口了。他们将全队分成四个互助组,然后将耧、木锨、喷雾器等东西大致按一分为四的原则分到各组手中。各组将这些分到手的农具分开保存,供全组的人共同使用。之后他们开始分牲口。赵前生产队有三头牛,一头叫驴两匹骡子和五匹马,他们将这些牲口都各自打出价钱,其价值共是三千二百来块钱。然后除去全队的总人口数,一人划到一十四块九毛一,之后大家开始捏阄分牲口。他们规定,谁家捏到哪个牲口,谁家就从这个牲口的价格里除去自家应摊的钱,之后再拿出其余的钱分给大家。这样全队的牲口分下去之后,大家再将分到牲口的户拿出的钱分到没有分到牲口的户的手中。看着牲口被牵走,马文胜知道自己喂牲口的活儿今后干不成了,只是躲在一旁嗐声叹气。 赵海彬捏阄捏到了一头牛,王世柱捏到了那头叫驴,但是王世柱相中的是那匹枣红马。他另外又掏出一部分钱,用这些钱和那头叫驴将那匹枣红马兑换到了自己手中。马文胜家没有捏到牲口,李鸣忠家也没有捏到牲口,他们只是每户得到了一部分钱。 土地分到农民手中后,上边觉察到现有的牲口已经不能满足老百姓种地的需要,就从内蒙古等地贩来一批马匹卖给广大农民。马侯公社也贩来了许多马匹, 它们被放到供销社后边的院子里供大家挑选。为了方便种地,一些手头宽裕点的老百姓纷纷到供销社去买马。 和其他村里一样,赵小楼又添了好几匹新马,这些马都是在草原上奔跑着长大没经过训练的野马。野马野性难驯,因为赵海彬驯马是能手,买马的时候村民们都让他跟着。因为家里没有牲口耕地,自家在赵小楼又是单门独户将来借牲口不容易,再加上儿子的喜事也快到了了,为了给亲家脸上增光,马文胜也到公社里买了一匹黑马。赵海彬给它戴上笼头和嚼子,帮着把它牵回了马文胜的家。但是它又踢又咬,惹得孩子们躲得远远的在一边看。 马文胜将马厩安排在马小旺原先住的那间屋里,为了喂自己新买来的马,他又买来水泥和石子砌了一口槽。 腊月十六就要到了,马文胜和老包一起到王家商量办喜事的事儿,王世柱先拍着桌子对马文胜一通大骂,然后要求马家办喜事的时候必须照最好处办:“除了喜桌要丰盛外,一定要有唢呐和铁炮。”文革的时候,红卫兵破四旧,唢呐和铁炮都被禁用,现在改革开放了,各种禁锢渐渐都放开了。但是就眼下虽然允许它们在民风民俗中重新现身,办喜事用它们的还是很稀罕,因为这除了要给枪手和吹鼓手他们安排吃饭外,毕竟还需要付给对方二三十块钱的辛苦费。 虽然在赵小楼办喜事用唢呐和铁炮的还没有一户,马文胜还是无条件地点了点头。因为他知道,这能让大家看新鲜和让自家更有面子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能使喜事场面显得比较隆重,以便最大程度上挽回马小旺和李雪燕私奔让王世柱他们丢去的面子。 下了两天的大雪,天终于晴了。马文胜家唢呐声声,人来人往,爆竹和铁炮震耳欲聋,柴门上贴着红红的“囍”字。腊月十六到了,他们在为马小旺办喜事。 马文胜家并不富裕,儿子结婚使用铁炮和唢呐在赵小楼绝对是开了先河。大家都知道,因为新媳妇是王世柱的闺女,所以马文胜才这样。 乡亲们习惯把指挥整个喜事场面的人称为喜总,把在喜事中做饭菜的人称为焗长,把忙着端菜以及其他帮忙的人叫忙客。在马文胜家当喜总的是赵长迷,毕竟他是生产队副队长,有一定的指挥能力,他指挥着焗长做菜忙客东跑西借,将场面指挥得有条不紊。 客人们吃过早饭,到了去接新娘子的时候了。当时这一代村子里办喜事迎娶新娘子一般是搬亲。所谓的搬亲,就是新郎只是待在家里,并不跟着去女方家里迎接新娘子,只是由村里的几个姑娘坐着马车去——当时迎接新娘子用的都是马车,陪同的还有放炮的和扛喜鸡的忙客等。新娘子是王爱桃,再加上早些日子马小旺做了出格的事儿,王世柱要求必须得迎亲,也就是说马小旺必须跟着搬亲的队伍去迎接王爱桃。 悠扬的唢呐声中迎亲的队伍出发了,马小旺坐在马车前头,他头梳得明晃晃的,穿着崭新的四个兜的中山装,显得很是精神。因为是本村的姑娘,他们走路的时候只是沿着村外的大路走。他们很快到了王世柱家,唢呐手吹了一阵《百鸟朝凤》之后,王世柱早备好了酒席他们开始吃饭。吃过饭,迎亲的铁炮响了几声算是催嫁炮。 唢呐劲吹,鞭炮噼噼啪啪地响,放鞭炮的是王拥军。站在王世柱家的门口,马小旺恭恭敬敬地作了三个揖,王爱桃在伴娘的搀扶下羞答答地上了马车。 王世柱给女儿陪送的嫁妆很丰厚:一只柜子,一张桌子——这桌子是放在堂屋正当门的,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八个小凳子,和一个妆奁盒。这些算不上什么丰厚,因为这是当时大部分女孩子出嫁都有的。说它丰厚是因为除此之外,王世柱给女儿还陪送了一辆崭新的永久牌的大链盒自行车。这辆自行车顶好多社员全家两三年的收入,在当时是好多女孩出嫁想也不敢想的事。他家原有一辆破的永久牌自行车,但是因为心疼闺女和为了摆阔,他又买了一辆新的。上路的时候马车把式鞭子一挥,马车开始缓缓前行。抬嫁妆的忙客将杠子置于肩头,迎亲的队伍开始往回赶。王爱桃紧挨着马小旺坐着,他们肩并肩地坐在车头,都满面羞涩地垂着头。不同的是马小旺脸色有些木讷,王爱桃却眯着小眼,挂着微笑。 第三十五章 良辰闹事 迎亲的队伍拉成一长溜在满是冰雪的路上走,踩踏得冰凌“咯吱咯吱”地响。当迎亲的队伍走到村子的东南部的时候,意料不到的事儿发生了,李雪燕突然从路旁地里的坟后面跑了出来。她是特地从三姑家偷偷赶来的,她知道,今天是王爱桃和马小旺的吉日,她没有回家,只是在村外等着迎亲的队伍。事已至此,脸面对她来说已经无所谓,她要闹上一闹,让王世柱他们在村人面前再一次丢人。 “马小旺,你不是个人,已经跟我成为一家人了又跟了别人。你不要脸,偷偷地给王爱桃带上了绿帽子……” 迎亲的队伍一片惊奇,刹那间唢呐不吹了,大家也都停住了脚步。马小旺一阵头晕,只是背过脸去,不敢说一句话。王爱桃愣住了,很快脸上布满了娇羞和恼怒。 “马小旺,你不要脸,你快点儿下车给我说个明白,你明明和王爱桃订了婚,为啥还偷偷跟我相好……” 她吵嚷着来到迎亲的队伍前向马小旺扑去。车上的几位伴娘下来(在当地,无论男方安排跟着去接新媳妇的女孩,还是女方去送新媳妇的女孩都叫伴娘)去推李雪燕,雪燕只是死死不走。按照当地的规矩,新娘子在出嫁的路上不能下地,因为下地之后就要再次上车,再次上车就意味着可能还会结一次婚。但是眼前情况紧急,王爱桃再也顾不得这些了,她从车上跳了下来,吵嚷着向雪燕扑过来。见事儿就要闹大,后面的忙客也都赶了上来,他们有的去拦王爱桃,有的去劝李雪燕。 迎亲的队伍变成一团糟,因为事发地点本来就在村子的不远处,乡亲们也纷纷赶来看热闹,现场显得更乱。好在当地的规矩是女孩出嫁,亲人们不能当忙客,所以迎亲队伍里面没有王家很亲的人,矛盾才不会激化得不可收拾。 按照当地的规矩,赵海彬和王大拉给王爱桃当送客。所谓的送客,就是女子出嫁,家里要委派四个和新娘的父亲辈分相同的人护送新娘到婆家,这四个人就是送客。他们的首选人是女孩的舅舅,其次是女孩家关系较正的人。——王爱桃没有亲舅舅,所以几个送客没有和王爱桃有直接亲戚的人。他们跟在迎亲队伍不远的地方,始终和他们保持半里多路的距离。见遇到了麻烦事儿,王大拉带着赵海彬他们三个匆忙跑到面前安排人将李雪燕拉走。 王拥军也在迎亲的队伍里面,他的任务是扛鸡。男女青年结婚要安排人扛着喜鸡,意思是大吉大利。扛鸡的把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用一根红绳连在一起,然后一只手拎着一只,到男家后再将喜鸡交给他们。见雪燕半路上出来闹事,他跳下车来,腾出一只手准备拨开人群去打雪燕,不料被鸡在手上狠狠挠了一下。看着手上通红的血印子,他对准鸡头狠打了两个耳光,那鸡疼得连声惨叫。 李雪燕的家就在村子的东南部,距事发地点很近。仇人家办喜事,李明忠他们只是躲在家里不出门。听到吵嚷声,李梅氏从柴门后偷看到底怎么回事。这时候书贵家的卢美琴跑了过来,她边跑边说道:“大娘,不好了,雪燕截住小旺结婚的车不让走正闹着呢,你和大爷赶快去看看吧。”李梅氏侧耳一听,传来的好像是孙女的声音,就匆忙回身去叫李明忠:“他爹,坏了,坏了,雪燕回来了,正给人家闹呢……”李明忠正坐在凳子上纳闷,见老婆喊叫匆忙站起了身。 李明忠和李梅氏匆忙开了门,听清吵闹的确实是雪燕后,李明忠吓得丢了魂儿一般蹲在了地上。李梅氏脸色焦黄,催他赶快去看看,三人匆忙往现场跑去。 来到现场,他们看见马小旺像木偶一样正独自呆坐在马车上,几个伴娘和忙客忙着拉开正在吵闹着的王爱桃和李雪燕。李梅氏扑上前去哭着一把拉住雪燕道:“小燕,让奶奶多活两天吧!奶奶求你了。”李明忠也哭丧着脸哀求雪燕快走。 李雪燕原本是想报复王爱桃,让王世柱他们感到晦气,现在目的已经达到,在奶奶和爷爷的劝解下开始离开。他边走边回头嚷道:“王爱桃,回去告诉你那当队长的爹,我才是马小旺的原配,你没出嫁就成了马小旺的填房。我这一回豁出命来闹,就是要让你晦气一辈子。” 李雪燕走了,伴娘们将王爱桃拉上了车。在王大拉和其他送客的组织下,迎亲的人们各自操起手中的家伙,几声铁炮声过后,大伙儿继续赶路。这时王爱桃坐在马车前头只是捂着脸哭,马小旺坐在一边头耷拉得像葵花仍是一动不动。 迎亲的队伍开始走动的时候,远远地王世柱带着一帮人来了。他们是听到李雪燕闹事的消息后赶来的。见迎亲的队伍已经正常走动,想想自己再追赶上去打李雪燕也不合适,在王大拉和赵海彬的劝说下,王世柱就骂骂咧咧地带着众人回了家。 迎亲的队伍来到马家,一切交涉完毕之后二人开始拜天地。此时唢呐班的吹鼓手腆着肚子鼓着腮帮又开始吹起了《百鸟朝凤》,放铁炮的也歪着头点燃了铁炮:“咚、咚、咚……”。 “嗒嘀嗒——嗒嗒嘀嘀嘀嘀嗒——”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就这这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儿又发生了,马小旺家新买的那匹马跑了。它原本是一匹野马,刚买来不久,还没有被驯过来,因为怕马拴着外面会踩伤别的人,马文胜一直将它拴在屋里。从早起开始,炮仗的惊吓和鼎沸的人声就让它在屋内一直不停地蹿动。迎亲的队伍来的时候,它惊魂未定,现在再次受到惊吓不禁兽性大发猛地挣开了缰绳跑了出来。它“咴咴”地叫着撂着蹶子直往外蹿,院里的人纷纷惊叫着为它闪路。出了院门,它四蹄翻花,疯一般地往外蹿去。 吹唢呐的见马惊了,打算停下,但是喜总没说停下,只好还是腆着肚子继续吹。司仪惊诧地看了看人群,但天地还没有拜完,再加上唢呐也没有停,只有继续指挥着拜天地。 天地拜完了,那匹马也蹿出门去又跑出去百十米远了。那马原是野马,如果跑远了很可能会跑丢,婚礼当紧,追赶自家的马也当紧,马文胜紧追几步,又回过头来,他惨叫着让赵长迷安排人跟着自己去追马。赵长迷说道:“这边的事儿还没结束,你走了咋办?我安排人替你去撵不中吗?”马文胜道:“不中,这匹马是我的全部家当,我必须得去。”因为赵海彬会驯马,赵长迷让人将他叫来,然后让他和王拥军跟着马文胜一起追了上去。 三个人出了门,那马已经跑远,看着那匹马的背影,马文胜头前跑,二人后面跟。王拥军对赵海彬笑着悄声说道:“这马小旺真是倒血霉了,放着仙女般的雪燕不娶,偏偏娶个菜包子,娶个菜包子就娶个菜包子呗,偏偏这拜天地把马又给拜跑了。” 赵海彬边走边说:“你这人,别瞎说,世柱哥对你恁好,等他知道了还不打死你?!” 王拥军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忙笑着说道:“不说了,不说了……刚才我可啥都没说……” 第三十六章 新婚之夜 那马起先顺着路跑,跑了没多远就蹿进了大田地。雪地一片银白,它毫无目的地跑了一阵子,看后面没有了人,开始放慢了速度。三个人看着马的影子追,他们刚到跟前,那马又开始奔跑。他们快一阵慢一阵地追,那马快一阵慢一阵地跑。眼看到了天黑,那马奔跑的速度慢了,几个人好不容易又追了上来。他们接近那马然后扑上来拦截它。但是那马甩下几个人,又奋蹄快跑起来,很快将他们落在了后边。他们远远地看见那马钻进了前面的村庄,这时候赵海彬安排二人放心好了,因为马已经又累又饿,一到天黑就会偎村找食物和水。 几个人来到村里,开始一家一户地问马的下落,可是整个村庄快问遍了,被问的人谁也不知道马的影踪。马文胜焦急万分:“老天爷,这叫我咋办,要是找不到这马,回到家我就去上吊。”。 赵海彬劝他别急,要慢慢地找。他们又累又饿又冷,但是他们哪里敢停下。在村头的路上有人告诉他们,看见一匹马从村头穿过向北去了,他们精神一振,又继续向北寻找起来。此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大地一片银白,他们借着月亮的光,在村北的麦地里,好不容易找到了马蹄的印迹,几个人又开始顺着马蹄印向北追去。 天已经黑了多时了,再加上出奇地冷闹洞房的人提前散去了。莹莹的罩子灯灯光下,只剩下马小旺和王爱桃两个人。看外面确实没有了人,马小旺将门闩好,俩人开始歇息。二人各穿着内衣钻进被窝。他们一个在大床的这头,一个在那头。睡下后,马小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但是他又想起了李雪燕那动人的面庞以及她今天上午拦车的事儿,还有当初和自己在这张床上恩爱的情景,他感到自己确实没有那心情。 盼来盼去终于盼到了洞房花烛夜,王爱桃满怀的青春在荡漾,见马小旺不理自己,她心里犯起了寻思。见自己这边床头跟前桌子上的罩子灯还亮着,她脑瓜一转,随即冷冷地说道:“过来,把这灯吹了。” 说着她在被窝里脱掉了内衣。马小旺知道王爱桃的想法,犹豫了一下爬到王爱桃身边吹了灯,然后脱掉内衣在王爱桃身边睡下。 黑暗中,二人肌肤相亲,虽说马小旺没有激情,但是也难免进入了状态。 当马小旺精疲力尽地睡倒在王爱桃身旁的时候,王爱桃将他推到了一边儿。她一直是不说话,她想让马小旺先张口,但是马小旺此刻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不想说。见马小旺不说话,王爱桃转身揪住他的耳朵说道:“记住,往后你小心点儿,要是再和那个李雪燕来往,我就剥你的皮!” 马小旺捂着耳朵哎呦了两声说道:“放心,放心,往后我绝对不再那样。” “还有,看看你们都穷成啥了,这院墙还没有垒,厨房也还没有建,告诉你爹过了年要赶快把这些都建了,省得再让俺爹操心。”王爱桃说着指了指窗外。 “知道,知道,过了年办。”马小旺唯唯诺诺地答应道。 因为家里穷,王世柱给儿子盖好新房之后,直到儿子办喜事马文胜连厨房和院墙也没有给儿子操办上。后来马小旺成家了,成家的儿子像泼出去的水,对这事儿马文胜得拖就拖,得推就推,一直拖到王世柱建成了砖瓦厂,马小旺他们有了砖瓦才将事儿办了。 朝霞如血,天出奇地冷。马文胜他们找马回来了,赵海彬牵着马缰绳头前走,马文胜拿着树枝抽着马屁股催马前行。王拥军哭丧着脸跟在后面,他左手掂着自己的火车头帽子,右手不时地拭去鼻尖上的汗珠,他的头上冒着热气。进了马文胜的家门,他们向拴马的那间房走去。朱美蓉已经起了床,因为马跑了,她几乎也是一夜未眠,她匆忙抱来一些柴火让马文胜他们烤火。 昨天晚上,三个人顺着马蹄印追到一个村庄,他们一家一户地问了半夜,终于在一个老汉家里找到了这匹马。这马晚饭后钻进了那老汉的院子,天已经黑了好久,它进门后一直没有再外出,老汉知道这是一匹跑丢了的马,就将它拴在了自己的家里。他们向老汉道谢后开始牵着马回家,因为雪天黑夜路不太好走,所以他们来到了现在。 几个人烤着火,王拥军连声叫饿,他们已经饿了一天一夜了,到现在还没有吃饭,朱美蓉匆忙去给他们做饭。马小旺来了,新婚燕尔,本来应该留恋床笫,但是和王爱桃在一起他感到没劲,再加上自家的马丢了,所以他以关心找马为借口早早地起了床。 他问了几句找马的事儿后,王拥军道:“因为你俺几个找马都快冻死了,你这家伙躲在被窝里享清福,一会儿你得给我端杯酒。” 马小旺苦笑了一下没说话。马文胜白了他一眼道:“这几个人又累又饿又挨冻都是为了爱桃的面子,你往后要对爱桃好一点,别再给我惹祸了。今个儿天冷,一会儿你给爱桃送饭去,别让冻着了她。” 第三十七章 雪燕的婚事 三姑来了,她是受蔡留记之托,来和雪燕退婚的。她说,有人在赶集的时候把雪燕拦截迎亲队伍的事儿告诉了蔡留记,后来蔡家开始打听,又打听到了以前雪燕和马小旺私奔的事儿。到二月十六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要不是雪燕这次拦截迎亲队伍,本来这婚事还可以将就下去,媳妇没过门就怀上了别人家的孩子,这是谁都无法忍受的,更何况蔡留记是个吃商品粮的正式工。 当地男女退婚的规矩是这样的,男方提出退婚,彩礼等东西全部不予追还,无条件留给女方;女方主动提出退婚,则必须将彩礼如数偿还男方。如果这些东西已经被女方用去,则需折成现金偿还。三姑说,退婚的事儿按老规矩走,蔡家的彩礼等东西不再退还,但是当初拿给李梅氏看病的那三百块钱必须退还,因为那钱只能算是借的,不应该算在彩礼里面。 事已至此也只有退婚了,李梅氏和李明忠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他们说等过十来天该过年的时候再退还那三百块钱,因为现在家里没有钱。快过年了,他们已经写信让儿子回来,到时候他肯定会带来些钱。 因为李明忠给儿子写了信,年关的时候李书香回来了,这次李书香带回了一些钱,他们用这些钱偿还了蔡家的债务。 这天上午,三姑又来了,她还是给雪燕说媒来的。她说对方家是河北孟寨的,有三十来岁,一直是单身,没有了爹,和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娘在一块儿生活,家里有好几间房子,还喂有一头骡子。她还说这男孩儿的品行非常好,他的母亲也特别的善良——豫东这一代有这样一个风俗,只要对方没结过婚,他的年龄再大,在说媒的时候大家都习惯叫他男孩儿。他单身的原因是父亲在他二十来岁的时候患了重病,后来家里虽然上紧地给他看,但是他最终还是死了,为此他家欠了一屁股的债,让他错过了找对象的最佳年龄。因为这男孩儿很能干,家里的日子才越来越好过,但是年龄已经越来越大,所以才打光棍打到现在。 雪燕出了那样的事儿,想找好婆家已是不可能的了,听了三姑的介绍,李书香和李明忠决定看一看这男孩儿。第二天,李明忠他们偷偷去了女儿家,他们的目的是去相看一下那个男孩儿。那男孩儿叫孟连喜,家是孟寨的,长相一般,但是一脸的实诚。想想雪燕到了这般处境,他们也就替雪燕答应了这桩婚事。雪燕此时精神近乎崩溃,想想自己长期住在三姑家也不是一个长久之策,也就答应了。 按照豫东农村的规矩,像雪燕这样出过岔子的女孩,只要寻好了对象往往婚期越快越好,因为早一日将女儿嫁出去,她们的家人才能早了却一段烦心事。不仅如此,她们的结婚仪式也往往是十分简单,因为如果过分的声张,只会让人旧话重提,使她们一家人丢尽了脸面。 几天后,雪燕出嫁了,她出嫁的地点在三姑家。出嫁那天,她挎着一个包裹,木偶一般,那孟连喜一个人用架子车将她拉走了。 喜房是两间瓦房,到了晚上,孟连喜送走了闹洞房的人,红着脸结巴着嘴劝雪燕安歇,雪燕只是冷着脸皱着眉在灯下发呆。见雪燕一直不上床,孟连喜在灯下只好陪着她干坐。等到鸡叫三遍的时候,因为劳累一天了耐不住困倦,孟连喜终于上床先睡了。 眼看到五更天了,雪燕趴在桌上也睡着了。不知不觉中她被惊醒了,她发现孟连喜在往床上抱自己。她挣扎着让孟连喜放手,但是孟连喜哪里肯,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狠刺孟连喜的手,孟连喜这才惨叫一声松了手。雪燕用剪刀指着他狠狠地说道:“往后敢动我一指头,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孟连喜捂着自己出血的手连连称是。二人对峙了一会儿,孟连喜出了门去牲口屋睡了。见孟连喜走远,雪燕在里面闩紧了门上床和衣睡觉。吹灭灯后,她闭上眼睛感到十分害怕,她又起身点着了灯。上了床,见对面的窗棂子透着风,她担心孟连喜会从外面偷看自己,就起身找来一张破纸将它堵上,然后才放心睡下。 转眼间到了1980年,这一年的春天是赵小楼变化最大的春天。 新年过后是元宵,元宵节过后,上边并没有布置下来实际工作。先是老百姓闲了起来。大队成立村委会,生产队成了村民组,地也分到了农民的手中,队长成了村民组长再也不组织各项劳动了,虽说队里又分成了几个互助组,可是这互助组几乎是一个虚设的机构不组织任何工作,老百姓一下变得像无王之蜂。但是没过多久,上级又下来了精神,坐队的干部王怀轩和村组干部带领大家开过大会开小会,安排大家:这会儿土地责任到各家各户了,谁种地下的劲儿大,谁家收的粮食就多;谁家收的粮食多,谁家就有饭吃,有钱花;谁家的地种不好,谁就要挨饿;大伙儿种地要相信科学,不仅要下力气,还要多用肥料和农药。 眼下是一个锅底门儿对一块天,自己的事儿自己办。吃饭是硬道理,大家想想上级说的对,就各自侍弄自己的责任田去了。从此以后,村组干部按照农时开会,指导大家种田,在他们的带领下,农民们除草、施肥、打药,越来越认真。 之后是村里打戏,成立了豫剧团。这里所谓的打戏,是豫东一带的方言,意思是成立戏剧团。赵海彬领着几个老先生来找王世柱,有年纪的都认得为首的那个叫柳启明,是赵海彬的表叔,会唱戏,文革前是本地有名的红脸王。柳启明说现在改革开放了,各方面包括文化艺术方面都放开了,唱戏也不像以前那样只许唱三个样板戏了,上级支持下面成立剧团,唱以前的古装戏。眼下外边好多村庄都成立了豫剧团,打戏已经成为热潮。没过多少天,村里就传出要成立豫剧团的消息。柳启明他们几个人先是弄来了戏篷和一些花里胡哨的古装,然后弄来了弦子、大鼓、唢呐等乐器。之后又在附近村招来了一班大姑娘和小伙子做学徒。这时候,赵前生产队的牛屋已经没有了牛马,王世柱安排柳启明他们将团部设在那里。之后的每天早晨,柳启明他们带着徒弟们到洪河岸边吊嗓子,中午和下午带着他们练摸爬滚打。一个多月后,这班人就开始搭上戏台试着演出了。他们从外地请来老唱家带着大家演出,常唱的剧目有《花木兰》、《穆桂英挂帅》、《王华买爹》、《赵匡胤哭头》等。他们经常在晚上演出,演出场场观众爆满。观众是来自三里五村的乡亲们,劳累了一天了,听戏是他们最好的消遣方式。 这在村里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唱戏热,一时间,大人们谈唱戏,孩子们学唱戏,尤其是爱唱爱跳的雪颖,经常有事没事地哼哼两句:“花木兰羞答答施礼拜上,叫一声贺元帅细听端详……” 第三十八章 建窑厂 王世柱就在1980年的春天走了鸿运。他先是当上了张洼村委会的支书,然后又开始建起了窑厂。他当支书当然离不开他的妹夫杜银海的背后运作,——王世柱在河工上表现得太突出了,将他扶上支书的位置几乎是名正言顺。后来上边支持下边儿兴办企业,杜银海认为这是个发财的好机会,又帮王世柱贷款在村东南河滩上建起了窑厂。那河滩就在蛤蟆洼一侧的河岗子上,和赵前村民组里的那蛤蟆岗子相隔不远。 窑厂动工的前一天晚上,王世柱在村里放了一场电影,说自己建窑厂生产砖瓦首先会给大家建房提供方便;其次窑厂开工后还会需要许多劳力,这会给本村及周边村的劳力挣钱提供合适的岗位。 第二天,窑厂修建开工了,王世柱先是在河滩里放了一通鞭炮和铁炮,意思是图个吉利,然后带着几十个人开始干了起来。他们先是用砖垒风洞,然后培土,再之后是用砖垒窑皮。两个月后,窑身建成了,窑厂开始投入生产。 为了窑厂在生产过程中少出偏差,王世柱采取的是家族式管理:粘土砖生产车间有兄弟王世河负责, 赵海彬帮助管理;粘土瓦生产车间由三弟王世海负责,村民组组长赵长迷协助管理——他升为支书之后,安排赵长迷接替了自己的生产队长的位子。他说干教师不挣钱,让马小旺辞去教师的位子,担任起了砖瓦厂总会计。王爱桃负责掌握现金和往外发砖发瓦。包括别的,他都交给了自己的亲信。分工的时候,马小旺想让马文胜到厂里干活,可是王世柱对这个亲家很是反感,他说:“不中,你爹天生的破磨嘴,不说不说千八句,在窑厂除了招惹是非没有任何好处,绝对不能让他来窑厂吃蹭饭。”马小旺想再为父亲说话,可是见王世柱的脸一直寒着,只好闭上了嘴。 之后王世柱还安排王爱桃,让她催马小旺和马文胜他们赶快分家,然后掌握住家里的钱财。他说:“窑厂就是咱家的小银行,今后你和小旺会有花不完的钱。马文胜那里是个穷坑,因为他还有两个光棍汉子儿没成家,和他们在一块儿过只会受到牵连。”他还告诉王爱桃,要经常给马小旺提个醒,安排他尽量不要和马文胜打交道。 王爱桃说分开家后自己和马小旺需要另起炉灶吃饭,可是至目前自家连厨房和院墙都没有。 王世柱道:“这好办,咱尽有的是砖瓦,明天就给你们建厨房垒墙头。”第二天,王世柱一声令下,三天后马小旺家的院墙垒起来了厨房也建起来了,并且还建了门楼。垒院墙建厨房和建门楼大部分是用的砖,也用了一下砖头,但是总体看上去要比一般人家的土挑的墙的要强许多。 厨房和院墙好了之后,王爱桃安排马小旺向马文胜提出分家,王爱桃的话马文胜哪敢不听,第二天马文胜将周玉英和赵海彬叫来,让他们做中间人帮助将家分了。 虽然在砖瓦厂干活必须出苦力,但是对于庄稼人来说最需要的是挣钱,力气无所谓,劳累一天歇一晚上第二天还会有使不完的劲,于是全村的青壮年劳力和大姑娘都往砖瓦厂里挤。很快砖瓦厂里便满员了,特别是粘土砖生产车间,因为人多王世河赵海彬他们索性将人员分成两班,他们一班干白班,一边干夜班。这样以来,砖机只要不出现问题,就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年关回家之后,因为雪燕已经嫁出去了,雪颖和李宇又在上学,父母年岁已高,地已经分到个人手中,家里又没有劳力,所以李书香没有再外出。李书香家有好几亩责任田就在窑厂不远处的试验田里,地头距窑厂仅不足200米远。在给麦田施肥和锄草的时候,砖瓦厂的机器不停地响,往外运砖的架子车接连不断地往外拉砖,这让李书香很是心烦。他多次想调换责任田,可是那是三等地,距村又远,历来是年年不产粮食,所以没人愿意调换。调了几回之后,看看满地的麦子的长势还算良好就只好罢休。 因为家里穷,人家都买上了牲口,自家连牲口的影子也没有,况且家里还供应着两个学生上学,自己必须得想法挣点钱来养家。地里没有活儿的时候,李书香就想到找点活儿干。可是卖力气挣钱得有卖力气的地方,人家想挣钱可以到王世柱的砖瓦厂去,自己呢?王世柱的砖瓦厂不能去,附近十里八里再没有第二个砖瓦厂,自己连卖力气的地方都找不到! 想了两个半夜,他终于想了一个办法:摇拨浪鼓去。 所谓的摇拨浪鼓,就是去做货郎挑子的意思。以前豫东农村经常有货郎挑子,他们手拿着拨浪鼓,肩上的担子挑着两个小木箱。箱子分为若干层,每层又分为若干个小方框,每个方框里放满了妇女用的针头线脑、扣子,搽脸抹手的蛤蜊油、雪花膏,姑娘们喜欢的发卡、头绳、镜子和孩子喜欢的气球、糖豆、摔炮等。 一进村他们先是摇上一阵拨浪鼓,然后喊道:“谁有破铜烂铁,猪鬃马尾巴,穿不着的破袜子呀,都来换东西呀——”声音拖得老长,传得很远。居家过日子都需要针头线脑等东西,听到响声,正在做针线活的姑娘们放下了针线笸箩;正在做饭的妇女放下了手中的锅碗瓢勺;正在玩耍的孩子们也停止了玩耍,飞快地循声而去。 货郎一般是中年汉子,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妇女、小孩们围着货郎,叽叽喳喳,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干这活儿得到的都是蝇头小利,但是李书香因为没活儿干,也只有去干这个。 李书香没有挣钱的门路去做了货郎挑子,马文胜的日子也不比他强多少。亲家开窑厂,别的人能去干活,自己却挨不上边儿,这除了让他面子上很是难堪之外经济上也没法沾光。种地人不可闲着,自己到底去干什么呢?在家挠了几天头后,他决定去算卦。他的一个表叔以前干过这一行,后来文化大革命挨了几场斗后金盆洗手。过去是打倒牛鬼蛇神,现在改革开放了,街上村里又都可以见到算卦先生的影子了。算卦先生稍微读一点黄道和黑道的知识,弄一块画有阴阳八卦图的布街头一铺,然后上边竹签盒摆上,旁边再摆上一本《周易预测学》装点一下门面,就可以坐着等人送钱上门了。表叔认为算卦是个很不错的生意,眼下上边儿对这些不再控制了,他也随着重出江湖了,如果自己跟他学会这一招,不仅会挣到钱花,还会免受干活带来的筋骨之苦。 马文胜说办就办,他掂上二斤点心和一壶烧酒去了表叔家,说是去拜师。回来的时候,表叔给了他一本《周易预测学》和一本《阳宅大全》,他胡乱地读了一通,然后去集上开始单独摆摊算卦。他记住了表叔的算卦秘笈:算卦一是先学会相面,二是学会对症下药。这里所说的相面是要看准对方的身份和脾气。如果对方很福相并且衣冠周正,那他兜内一定有钱;如果对方愁容满面,那说明他近期有烦心的事;如果对方一脸和蔼,那么对方一定很和善;如果对方一脸凶相,那么对方肯定是难惹的主儿。这里所说的对症下药是针对对方的身份和脾气来决定对策。对方很福相,或者对方很难惹,这时候就尽量地去夸赞对方,这样的人都喜好话,几句过后,很可能会高高兴兴地掏出钱来给你;如果对方面带愁容或者很面善,那么这样的人一般不会随便发火,算卦人就可以放心地去唬,说对方近期会有什么祸事,自己有办法可包他们逢凶化吉,翻过难翻的坎儿。这样对方也会很快掏出钱来。 表叔还告诉他,算卦的时候要收掐中指,眯缝着眼,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再说话。 苦练三年,不如名师一点。马文胜按着表叔的话儿去做了,两个集赶了下来,还真整了六七块钱。 第三十九章 借马 自从和王爱桃结婚之后,尤其是砖瓦厂开业之后,马小旺算是过上了好日子。他吃饭不是在砖瓦厂小伙里吃就是回家吃,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小伙里,几乎是顿顿不离肉;穿衣呐,他也总是拣时新的衣服买。马小旺的幸福生活招来了周围小伙子的羡慕,越是面对别人那羡慕的目光,马小旺越是挺起胸脯,尽力装出神气的样子。但是当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心里总是很是惆怅——无论王世柱还是王爱桃总是不拿他当回事儿,他们经常对他冷眼以对,像他当老师的时候冷眼对待犯错的孩子一样。特别是王爱桃,不必说平时,即使是和他风流快活的时候也是一副冷漠的样子,他总是被迫上阵,被迫下阵,然后被冷漠地撂在一旁。他感到自己是王家的机器,或者是王家的玩偶。他以为那是因为和李雪燕的事儿伤害了他们,所以每逢如此,他总是难免想起李雪燕。 这天晚上,二人刚刚睡下,王爱桃换了一个人似的,突然扯开他的胳膊,然后钻进他的怀里,又是吻他又是摸他。 马小旺受宠若惊了,正当他奇怪的时候,王爱桃静下来道:“我有了,你知道吗?” “真的?” “嗯,我觉得可能是个小小子。” “……”马小旺心里一阵高兴。 “你咋不说话呀?你心里不高兴么?……” “高兴,当然高兴。” “他生下来要仿你多好,又俊又讨人喜欢。”王爱桃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显然沉浸在幸福之中。 王爱桃此刻的温顺和多情使马小旺心头的压抑去掉了许多,他感到自己的家开始有点温暖了,他暗暗告诫自己要听王爱桃的话,要彻底忘掉李雪燕,要想法让这个家变得幸福起来。 布谷鸟来了,快麦收了。如今已经不比往年,往年干活儿都得在一块儿,因为队里有本队的打麦场的工具,大活儿各司其职,尽管干活,用不着想那么多。如今都分开了,谁家没有属于自家的打麦场的农具到打麦的时候就没法干活。为了打麦方便,大家纷纷操办自家的农具。 还有不同于往年的是,各家各户的小麦长势都好于往年。特别是蛤蟆岗子上的那几十亩试验田,麦子更是意想不到的好。以往这里收成很差,几乎不种麦子,即使种上麦子,麦苗一棵棵像插香一样稀,麦穗像蝇子头一样小。而今年这里的麦子家家都是棵儿稠,麦穗儿也大,而且还粒实饱满。看着满地的麦子,王世柱不禁暗自嘀咕:“妈的,天天说改革开放改革开放,这年头儿还真的改了。以前这碱沙地种的麦子是撂棍打不着,没想到今年长得这么好……上边儿说磷肥能治盐碱,这肯定是磷肥起了作用——这李明忠还真有点儿福气。” 面对这么好的麦子,李明忠他们一半是喜悦一半是忧愁。打场需要牲口,可是自家还没有牲口。买牲口得花大价钱,可以自家的财力是无论如何努力也办不成的。 “书贵家有牲口,到时候看能不能借来用一用,还有,三女儿家也有牲口……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世上没有能难死人的事儿。”他们这样安慰自己。李书香和父亲品算了一下,自家最缺的应该说是一辆架子车,牲口的问题可以靠借来解决,可架子车是很难借来的,到时候运麦子要用它,拉麦秸也要用它,可以说步步都得用它。本队连原有的架子车加新增的仅有十来辆,到时候自家借是借不来的。好在买一辆架子车只需要百十块钱,要比买牲口花钱少得多,李书香只好求亲告友借来钱将架子车买了。此外还缺木檫木锨和大扫帚,李书香赶集买来了两把木檫一把木锨还有一把大扫帚。想想自家打场还缺一个石磙,只好又去集上买来了一个石磙。 麦收到了,麦收的第一步是造场。所谓的造场就是造打麦场。各家各户先选好场址,然后在地表适当地泼上水,再用石磙和磱石将地表碾平,以便于在上面打麦子。为了除去上面的尘土,在造场的时候,他们还在磱石的后面绑上一些树枝。当初分地之后就分了场,赵前生产队将队里的老场分到各家各户,供大家做打麦场,所以大家的场都在一块儿。 造场的时候,有牲口的就自己将场造了,没有牲口的自家借来牲口也将场造了,因为自家没有牲口,李书香借了书贵家的牲口拉着石磙将场造好了。 麦收了,学校里也放了麦假以便老师学生帮助家里收麦。李书香家五口人一共算有四把镰干活,李明忠和李书香各算一把,雪颖、李宇虽说小,但是已经上初中了,也能下地帮助干活儿了,也各算一把。李梅氏呢,年事已高,再加上脚小,下地干活很难,只能做饭和捆麦子。 他家共十来亩地,有这四把镰干活,割麦应该说是不成问题。 割麦开始了,在割麦的时候,要先将一块地里的麦子割好,再将麦捆成麦个儿,再用架子车将麦子拉到场里垛成麦垛,然后再说下一块。等一块又一块地割完,全都运到场里垛好之后再开始打场。大伙儿明白这是一年的口粮,他们个个打起精神,早出晚归干得很是带劲。不久家家户户的麦子都进了场。 麦子割完后就是打场。割麦和拉麦多花点力气就能办到,可是打场就不行了。有牲口的户都各有各的搁犋的,所谓搁犋的就是一家只有一头牛或一匹马不能单独使用,必须要找另一家的牲口配合着使用的意思。再找搁犋的时候他们都是自由结合。双方合作之后,虽说他们都有牲口,但是在打场的时候往往因为活儿较紧,这家不打场的时候那家要打,所以牲口仍是很紧张,外人想借牲口很难。 李书香家没有牲口,开始的时候他们每天将麦垛拆开,麦个子摆在场里排好晾晒,然后再垛成垛。这样能将麦子晒得更干些,以便将来打场的时候好打。 两三天过去了,李明忠和李书香发了愁,人家这家打场那家扬场,自家天天这样折腾不是个办法。 他们再次去找书贵张口借牲口,可是卢美琴嗐声叹气地说自己愿意借给他们,搁犋的王拥军家不愿意,上次借给他们造场王拥军已经提意见了。再说王拥军说过,向他们张嘴借牲口的还有几家,他们两家的麦场打好之后还得将牲口借给人家。因为和王世柱关系闹得很僵,王拥军一直对自家阴一套阳一套的,李书香只好灰着脸回了家。 要打场只有到三姐家去借了,她家也有牲口,可是她家的牲口也是和人家搁犋。眼下牲口这么紧张人家愿意不愿意借给呢?李书香决定去她家跑一趟看看。 五更天的时候,鸡正乱叫,李书香去了雪燕的三姑家, 吃早饭的时候,他回来了,他让全家人赶快摊场,说是三姑已经和搁犋的商量好了,下午牲口可以来到,自家赶快把麦子晒上一上午,等下午牲口来了好轧。这样到时候人和牲口都上紧干,在天黑前就能打好一场。 李书香他们忙活着摊场了。所谓的摊场就是用镰刀将捆麦子的草腰子砍断,然后抓住整捆的麦子麦穗头朝下在地上猛摁,直至将麦秸秆摁折然后再将麦子散开 ——这样便于麦子好打。这样一捆一捆地散来,等整个场被散满,麦子有大腿深的时候,这场就算是摊好了。之后稍加晾晒,就可以让牲口拉着石磙和磱石来轧了。因为借一回牲口不容易,李明忠让将麦子尽量多摊点。他们的麦子可摊三场,他们准备摊上两大场将它们打完。 忙活了好大一阵之后,场总算摊好了。李明忠带着孙子坐在树下等,李书香则去了三姑家,他去那里是要帮人家出力干活。到时候三姑的男人还要跟着牲口来,人家连牲口加人都来给自己帮忙,自己应该给人家出点力干点活。 李明忠他们一直是等,等到吃过上午饭的时候,李书香回来了,他是孤单单地一个人回来的,他说三姑家摊好的那一场轧好之后,可是和她家搁犋的那一户又摊了一场麦子,三姑要把牲口赶来,可那一户反悔说无论如何要轧自己的麦子。为此三姑和对方红了脸,但是对方说牲口是自家的,借不借自己说了算,没办法他只好空着手回来了。 第四十章 打场和劝婚 要打场只有去借牲口,眼下家家的牲口都没有闲着,去哪里借呢,雪燕家有一匹大骡子,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就想到了借来使用,可是他们一直不愿去借,因为牲口来的时候孟连喜就得跟着来,孟连喜一来就会让赵小楼的人们旧话重提他们家的那些往事。不仅如此,还有孟连喜比雪燕大十几岁,这些都会让他们很没面子,更会招来王世柱他们的嘲笑。 眼看用牲口打场无望了,李书香叹了一阵子气之后,决定用人拉着石磙轧麦子。自家好歹也算四个劳力,用人拉石磙应该能拉动! 他们找来两根绳,拴住磙槨子拉开了。为了少挨点累,他们没有将磱石挂上。 大腿深的麦子馕暄,石磙在里面死沉。一圈过后,他们便个个汗如雨下。李宇直喊累,李书香也感到累,问李明忠还拉不拉,雪颖是个倔脾气,没等爷爷回答就喊着要继续拉。李明忠知道再累这场也不能不打,要坚持继续拉下去。李书香只好硬着头皮带着他们爷仨继续拉。 烈日下,他们弓着腰,伸着头,艰难地往前走。他们张着大嘴喘着粗气,绳子紧勒在他们的肩膀上,大汗珠子从他们的身上泉涌般地涌出来,落下,然后又涌出来,又落下。一圈……两圈……他们咬着牙拉着石磙艰难地走着,此刻,邻场用牲口打场的人们正挥舞着牛鞭,悠闲自得地哼着牛歌子。 没过多久,李明忠便头晕眼花了,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见父亲这般模样,李书香只好让停下来。他们匆忙将李明忠扶到树下乘凉。李明忠脸色焦黄,好久才缓过气来。 事实证明靠人拉石磙打场绝对不是个办法,必须还得再去借牲口。三思之后,李书香又想到了雪燕。虽然雪燕出了那样的事儿,可是无论如何她是自己的女儿。丢人就丢人吧,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趁着天黑李书香去了孟寨,第二天一大早孟连喜赶着一犋牲口来了。这犋牲口是一匹骡子和一匹马,这骡子是孟连喜家的,毛是黑色的,又肥又壮。马也是黑色的,也是又肥又壮。马是孟连喜的叔家的,两家的场都打完了,所以李书香一说借牲口打场孟连喜就满口答应了。牲口的后面还拉着一辆架子车,这次雪燕没来,车上坐着孟连喜的母亲孟关氏。孟连喜初次登门,虽然是来帮岳父家干活的,他们还是带来了猪肉和粉条等礼物。这些东西用竹篮盛着,上面还盖着红布。 场还是昨天摊好的,轧了一点皮毛之后被一动不动地扔在了那里。今天天晴得格外好,刚吃过早饭,麦子上的露水就晒干了。麦子昨天晒了一天了,今天不要大晒,露水干后,孟连喜就赶着牲口进场轧麦。他们计划上午打上一场,下午打上一场,在一天内将麦子打完。 经过一上午的忙活,第一场终于轧好了。之后他们将麦秸挑出来,没扬出来的麦子推到场中间,然后摊第二场。又经过好大一阵的忙活,太阳还有树梢高的时候,第二场又轧好了。 接下来他们将麦秸挑了垛成了麦秸垛,刚轧出的麦子也推到中间开始扬场。李书香带着儿子和父亲在场里忙活,孟连喜牵着牲口在雪颖的带领下回了家,牲口劳累一天了得喂一下。孟连喜的母亲也跟着回了家,她的年事已高,又跟着劳累一天了,应该让她回家歇一歇,再说扬场也用不了那么多人。 将家里的事儿处理完毕之后,孟连喜又回到了场里。正好此时刮着东南风,李书香又找来了一把木锨,他和孟连喜扬场,李明忠和李宇打落,一阵忙活麦子扬出来了。虽然天黑了,但是他们还是忍着劳累将麦子灌进了口袋。 李书香他们在场里忙着扬场,李梅氏她们在家里忙着做饭。李梅氏让孟关氏坐在凳子上歇息,孟关氏说什么也不肯。雪颖坐在灶前烧火,两位老太太忙着做菜。她们一个忙着择菜洗菜,一个忙着将菜放进锅里炒。菜下锅之后,孟关氏拉住李梅氏的手说道:“表婶子,我给你说句话。” 二人来到一旁,李梅氏用毛巾檫着手,孟关氏压低声音说话了:“表婶子,有个事儿还得你出面。” “啥事儿,侄媳妇,你说。” 孟关氏叹了一口气小声说道:“雪燕到俺家都半年多了,一直不愿意跟俺连喜过。” 雪燕自从嫁到孟家以后还没有回娘家一次,对于这事儿李梅氏当然不知道:“真的?”“真的,她一直不跟俺连喜一个床。天天一吃过晚饭,她就早早地关上门,把连喜关在门外。” 李梅氏愣了一阵说道:“这几天忙着打场,明个儿,不,后天吧,明个儿把场里的麦秸收拾一下,后天趁着雪颖在家,我让她用架子车拉着去你家。我问一问她咋回事,然后再劝劝她。” 李书香他们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钟了。麦子进家了,他们舒了一口气开始感到累了,他们一个个坐在凳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吃过饭,孟连喜将牲口套好,母子二人回家,李书香他们一家人送客。 麦子打完了,李梅氏衣着一新,顶着自家织的新首巾,让雪颖用架子车拉着自己去了孟寨。进家的时候,雪燕正坐在院里的大槐树下发呆,自从嫁到孟家之后,孟连喜和婆婆一直对她多方关照,活儿不让她干,吃饭也捡好的给她吃。因为长时间的不劳动,她显得胖了许多。她神情恍惚,脸色苍白,再加上孩子已经是大月份了,她肚子腆着,整个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大槐树的另一侧是一个带有庵棚的单人床,庵棚是这样整上去的,床帮两头和中间各用铁丝系上拱形的竹条,竹条系好之后,外边再包上两层塑料纸。这样以来,人在里面睡,就像睡在一间小屋子里一样可以遮风挡雨。这庵棚是孟连喜的“卧室”,刚结婚不久,他应该和媳妇在一起睡,可是雪燕一直拒绝和他同房,早些时候他一直睡在牲口屋内,现在夏天了,为了乘凉他就睡在了外面。 孟关氏早在家等候多时了,她让李梅氏和雪颖在槐树底下坐下,抱出早就准备好的大西瓜去水缸前洗。她边洗西瓜边告诉李梅氏,孟连喜赶集去了,为了迎接她们的到来,他买菜去了。 西瓜洗好了,李梅氏将西瓜放在锅盖上切。切好西瓜,她先是捡大块的拿给了雪颖,然后又恭恭敬敬地给李梅氏和雪燕各递上一块。雪颖年龄小,没那么多顾忌,拿了一块开吃。西瓜是黄沙瓤,非常甜。吃过西瓜,孟连喜的母亲又递过蒲扇让她们扇着说话。她说自己要去做饭了,然后离开了她们。 李梅氏知道孟关氏的意思,她让雪颖去外边转转,叫着雪燕跟着自己坐进了屋里,然后压低声音开始和雪燕谈心:“雪燕,有个事儿要问你。” 雪燕反应显得有点迟钝,她说道:“……啥事儿?” “连喜和他娘对你好不?” “好。” “那你咋不跟人家过?” 雪燕一愣,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奶奶。见孙女有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李梅氏又说道:“你结婚都快半年了,跟连喜在一坨儿过没有?” 雪燕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她的眼里顿时蓄满了泪,说道:“我这个样子哪能再那样?” “那你刚来的时候呢?” 雪燕开始啜泣:“我不喜欢他。” 李梅氏知道她的心还在马小旺身上,就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别再想那个姓马的了,面对王世柱的吓唬,他背叛了你,他不值得你想。再说他和那个丑娘们儿已经成一家人了,那个丑娘们儿也快生了,你何必呢?” 雪燕没有再说话,仍是继续哭泣。 “女人啊,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特别是咱种地人家的女孩儿,哪有挑选男人的权利呀!”李梅氏又叹了一口气,“连喜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实人,再说给咱家干活又那样下劲,全村儿没有不夸的,这样的男人才靠得住……他年龄是大一点儿,可是年龄也不能煮着吃……,路走错了能回来,事儿做错了可回不来了。孩子,你这个样子,人家不嫌弃咱就是了,可别再那样了。” 雪燕仍是哭泣,李梅氏凄然地说道:“从小就没有你娘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能往孬路上支你?从今往后把心收回来吧,可别再想那个姓马的了,要好好跟人家连喜过。”雪燕不说话,仍只是哭。李梅氏又劝道:“从今往后要好好跟连喜过,你听见没有?” 在奶奶的追问下,雪燕点了点头。 见孙女答应了自己,李梅氏起身去了厨房。孟关氏正在择着菜听那边的动静,见李梅氏过来,她匆忙去搬凳子。李梅氏坐下道:“我劝过她了,她也答应今后跟连喜好好过日子,你放心就行了。” 孟关氏正在为儿子的事儿发愁,见李梅氏这样说,顿时一颗心着了地。 孟连喜赶集回来了,掂来了一块上好的猪肉。吃过午饭,李梅氏放心地回家,孟连喜和母亲高兴地送她们回去。 吃过晚饭,孟连喜先是高高兴兴地去坑里洗了一个澡,然后早早地回来了。回到家的时候,见雪燕那屋的门还开着,他不由得一阵窃喜。雪燕正坐在床上发呆,孟连喜赔着笑脸,来到屋内脱掉身上的褂子就要睡觉,谁知还没等他上床,雪燕就开始往外撵他:“你干啥?你出去,出去!” 孟连喜倒吸了一口凉气,站起身红着脸干笑着说道:“你……你,奶奶不是跟你说好了吗?” 见他还不走,雪燕操起墙角的笤帚指着外面说道:“啥说好了?你快走,再不走我就要打了。” 见雪燕就要动真格的,孟连喜只好尴尬地掂起褂子出了门。 来到母亲的屋内,孟连喜把事儿告诉了母亲。孟关氏思考了好久才说道:“再熬上一段时间吧,看她到底想咋办……你要接着对她好,要尽量暖她的心。” 第四十一章 生 娃 麦收结束了,今年的小麦产量胜过以往的任何一年。大部分户都亩产超过三百斤,大家都知道这是土地联产承包到户的结果。眼下不再是像过去那样熬工分、吃大锅饭,现在是责任制,一样分的二亩地,谁下的力气大谁的庄稼就好,谁的庄稼好谁家就有饭吃。 明白这些之后,大家种秋庄稼的时候就更下劲了。 过去他们吃饭是以红芋为主,“红芋干红芋馍,离了红芋不能活。”那红芋干加工的面做的馍,像黏胶一样一揪一拃长,咬在嘴里不仅难吃,咽下去还没有营养,并且时间长了还会胃酸过多患上胃病。 当时春红芋已经栽上,为了改变这一状况,根据上级的指示,王怀轩号召大家开始限制蜀黍、大豆、谷子、绿豆等杂粮的面积。他们开始多种秋玉米,玉米产量较大,又是粮食作物,在营养等方面比红芋强得多。他还号召大家,从今年秋天起要少留春地,以便于压缩红薯的种植面积;要多种小麦,便于明年麦收后多种秋玉米等庄稼。 蛤蟆岗子上那50亩试验田小麦的平均产量是283斤,以往亩产不足100斤的碱沙地的小麦产量竟然翻了翻,这让赵小楼的村民了解到了过磷酸钙果然是消除盐碱的最好的法宝。从此以后他们将洪河岸边的碱沙地认真翻起,撒上过磷酸钙,然后种上了红芋,大豆等作物。 不仅赵小楼的蛤蟆岗子的50亩试验田获得了丰收,其他各村施用过磷酸钙的碱沙地也都获得了丰收。这些田地的丰收起到了良好的示范作用,于是全公社有盐碱地的村的老百姓也纷纷跟着效法试验田,没过二年,洪河岸边的碱沙地都变成了绿油油的良田。 夜已经很深了,孟寨村在沉睡,只有雪燕屋里还亮着灯光。虽然天很热,但是它的窗户仍旧被严严实实地糊着。糊窗户的是一张塑料纸,那天晚上雪燕将它用破纸堵上之后,第二天她将那张纸改成了塑料纸。屋内传出阵阵的呻吟声,雪燕生娃娃了,接生婆范大妈和婆婆孟关氏在屋内忙活着。范大妈不让孟连喜进屋,他只好在窗外徘徊。 “哇——”一声孩子的啼哭,孟连喜知道孩子生下来了。一会儿门开了,范大妈端着一盆水往外豁。没等孟连喜问出口,范大妈就告诉他是个女孩儿,然后让他赶快去厨房给雪燕做饭。 母亲事先已经安排,孕妇生完孩子,又累又饿,身体又虚,必须吃饭补补身子。按照母亲的吩咐,他刚才已经把事先准备好的大米和鸡蛋下到了锅里,这会儿饭已经做好了,还在锅里放着。他来到厨房内点亮煤油灯,开始给雪燕盛饭。他用自己平时吃饭的粗瓷大碗盛了半碗米,又加上十个荷包蛋,然后又放上一大把红糖双手端了上去。他担心雪燕吃不饱,所以用大碗盛了这么多。 孩子已经包在了襁褓内,正在雪燕的身边哭叫,雪燕正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掉泪。范大妈不知道李雪燕为何而哭,她们劝她刚生完孩子要保重身体。她们不知道李雪燕在想马小旺。她生下的是马小旺的孩子,此刻马小旺应该守在她的身旁,可是他却正和那个既是她的仇人又是她的情敌的王爱桃搂在一起。而自己却像蹲监一样寄身于一个和她格格不入的她根本不愿待下去的地方。 见孟连喜给雪燕端来满满一大碗这么丰盛的饭,范大妈不知内情,连连称赞孟连喜懂得体贴人,怪不得娶上这么漂亮的媳妇。孟连喜无话可说,只是一脸苦笑。 在范大妈二人的劝解下,雪燕缓缓地折身坐起,接过孟连喜送来的饭,开吃。之后,孟连喜又为范大妈盛来了饭。 吃过饭后,给过接生的费用,范大妈就告辞了。之后,孟关氏也去睡了,本来应该她留下来照护雪燕和孩子,她知道雪燕对儿子格格不入,她想趁此机会让儿子和雪燕多接触一下,也好温暖一下雪燕的心。 临走前,她的话意味深长:“连喜,好好照护雪燕和孩子。——你先把开水掂来,别让雪燕渴了,还有,把厨屋里的红糖也拿来,往开水里放一点,这样能补补身子。” 孟关氏走了,孟连喜把开水掂来了,他还拿来了一只备用的搪瓷缸和一包红糖。孟连喜开始往保温瓶里放红糖,之后,他用软木塞将保温瓶盖好,又抱起晃了晃,然后将搪瓷缸倒满,准备让雪燕饮用。对于孟连喜的忙碌,雪燕并不领情,她拭了一下眼泪,冷漠地说道:“你出去吧”,然后又开始哭泣起来。 孟连喜原本老实,见雪燕不停地哭,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好久他才木讷地说道:“雪燕,你别哭啦……你……别哭。” “出去,你出去,不出去我就打死你!”雪燕含着眼泪冷冷地说。 孟连喜只好出去了,临出门前,他木讷地说道:“有啥事儿……你叫我。”他把门关好了,雪燕忍着疼痛下了床,闩好了门,然后才返回床上睡觉。此时孩子已经停止了哭泣,静静地睡去了。 熄了灯,雪燕怎么也睡不着,黑暗中,她叨念道:“马小旺,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不会放过你!” 因为心里还想着马小旺,雪燕给自己的闺女起名叫孟思旺。 第四十二章 手扶拖拉机 眼看秋收快要到了,秋收过后就是种麦。马小旺他们和其他各家各户都一样,种麦面临的首要的问题是犁地。眼下自己首先要做的是经营好砖瓦厂,因为见过手扶拖拉机犁地又快又好,知道它平时还几乎不要花时间护理,王世柱开始嫌弃起那匹枣红马来了。他嫌它喂起来麻烦,犁起地来也不是很快。因为手里有了钱,秋收快开始的时候,王世柱将它卖给了赵海彬,然后去县城买回来了一辆手扶拖拉机。 买它的时候,因为村里没有人会开这玩意儿,王世柱请人将它给开回了家,这个人是本公社的拖拉机手刘大宝。来到家之后,因为儿子还小,怕开车出危险,王世柱把手扶拖拉机交给了马小旺。他让刘大宝手把手教马小旺如何驾驶手扶拖拉机。年轻人心灵手巧,几天后,马小旺就学会了开车。他一个人开着车在村周围的路上练车,当时手扶拖拉机在周围十里八村还没有一个,看着众人羡慕的目光,他神气得不行。之后,马小旺又让赵海彬领着,在河滩里的荒地里学会了犁地。 这让爱说话的马文胜又有了话题,他逢人就伸出大拇指夸自己的儿子:“俺家小旺刚生下来的时候有点扁头,当时有人看俺儿子的缺点,说俺小旺是扁头,可是俺娘说了,小孩扁头不为缺点,老俗话说过‘老扁头,老扁头,不住瓦屋就住楼。’这不,话不落空,俺儿瓦屋早就住上了,这车也开上了。” 秋收开始了,和其他村的农民一样,因为种地比以前认真得多,赵小楼村的村民又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好收成。地里一片金黄,棒子穗儿格外大;大豆不仅粒实饱满,而且棵儿上的豆角格外的多;还有谷子、蜀秫、芝麻等等也都格外丰收。收成这么好,全年的吃饭没问题了,在紧张和兴奋的心情里,大家不顾劳累地将庄稼收回了家。很快家家户户的院里堆满了庄稼,整个村庄变成成了一幅丰收图。最好看的是那一垛一垛的玉米,大伙儿将玉米剥好后,用外皮儿辫成辫儿将它们连成一大嘟噜又一大嘟噜,然后栽上一根柱子,将它们围着柱子一嘟噜一嘟噜地搭在一块儿,直至搭成一垛。远远看去,这一垛垛玉米一片片金黄,金山一般;其次是那挂在墙上的一串一串的红辣椒,颜色鲜红,闪着晶光,像晶莹的玛瑙;还有那晒在地上的谷穗,个个金黄肥硕,散发出诱人的芬芳…… 庄稼收回家后,乡亲们开始忙着犁地种麦。手扶拖拉机犁地要比用牛马犁地快多了,很快王世柱和马小旺他们的地都犁完了。因为村里牲口有限,有人就来找马小旺,想花钱雇他的车来犁地。马小旺问王世柱咋办,王世柱说道:“只要给钱你该干就干。你给他们说,价格是五块钱一亩。还有,必须得是现钱。” 前所未有的好收成激发了大伙儿种地的积极性,眼下乡亲们要的是犁地,于是马小旺的生意红火起来。马小旺将窑厂的账目暂时交给了王爱桃,然后自己开始每天不分白天黑夜地开着车给人犁地。一亩地五块钱,一天加班能犁上十几亩地,犁十几亩地就是七八十块钱的收入。每天晚上马小旺将钞票交给王爱桃的时候,看着那满把的钞票,马小旺心里高兴得像喝蜜。 下霜了,早茬秋庄稼都收进了家,地里也都种上了麦子。人家开始忙着刨红芋,马小旺则忙着将玉米棒子送回家。年初的时候,马小旺二人和父亲他们分了家,他们共分得了四亩责任田,麦收后全部给种上了玉米。收玉米的时候,考虑砖瓦厂人多,好找人剥皮,也好找地方晾晒,他们将玉米收下了后全部放在了砖瓦厂里。眼下自家的玉米已经干透了,在砖瓦厂里放着碍事儿。另外冬天就要到了,砖瓦厂隔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停产了,到时候窑厂没有了人,玉米放在这里只会招贼。他打算现在把棒子送到家去,等着窑厂停工了,自己好趁着冬闲在家里边把粒实从穗上剥下来。 王爱桃说窑厂里忙,让马小旺去叫马文胜来帮自家干活儿。马小旺结婚一年来,马文胜那边家里有事没事他几乎没有问过,虽然春旺对此发牢骚,但是马文胜夫妇却理解小旺:王爱桃他们对儿子管得严,儿子现在不自由。可是现在他已经成家立业,生活上处处靠着王家,可以说是王家的人了,这样他能过上好日子也值得;老子疼儿子是应该的,现在爱桃又快产了,不为儿子,但是为了亲家和孙子他必须得来帮这个忙。所以现在儿子有事了,马文胜跑得依旧很欢。他们把棒子穗子装上架子车后,马小旺在前面拉,马文胜在后面帮忙。到家后,二人再将棒子穗子一嘟噜一嘟噜地掂进屋内。 快中午了,当时大概有11点来钟。马小旺和马文胜正在往屋里卸棒子,因为干活比较热,马小旺拿出手帕擦汗。擦着擦着,他不禁呆住了,他看见李雪燕正站在大门口。 雪燕是怎么来的呢?事情是这样的,该下霜了,别人家的早茬麦子都种上了,可是因为没有牲口犁地,李书香家的麦子还没有种上。眼下别人家都在刨红芋了,如果再不将麦子种到地里,早茬麦子也就拖成晚茬了,到来年是要严重减产的。为此李书香到书贵家借牲口,张了两次嘴之后,卢美琴说自家搁犋的难讲话,让他还去孟寨借。无奈之下,前天晚上他又去找孟连喜去了。孟连喜老实,知道无论什么时候老丈人向自己张口自己都不能拒绝,也就满口答应了。昨天他处理了一下要紧的事儿,今天一大早就赶着那匹骡子还有那匹黑马来了。来的时候,雪燕一定要抱着孩子跟着来。孟关氏说天冷,别冻着了孩子,可是雪燕一定要来。她说自己从嫁到孟寨之后还没有回过娘家一次,孟关氏娘俩对她心里的想法都不太清楚,也就答应了。 孟连喜套上架子车,带上雪燕娘俩来到了孟寨。为了给她们娘俩防寒,他在车上铺上了被褥。一见孙女抱着孩子来了,李明忠就有点担心,他担心雪燕再去找马小旺。但是犁地要紧,他安排李梅氏看好孙女,然后就和儿子一起带上肥料跟着孟连喜去了地里。 第四十三章 闹上门来 雪燕这次来赵小楼,主要目的是想和马小旺见个面。她舍不下马小旺,她更恨那个王爱桃。和马小旺见面一是想让马小旺看一看他们二人的孩子,二是好报复一下王爱桃,让她知道自己的男人和别人在一起的孩子已经降生了,那样会让她永远感到难受,让王世柱永远丢人。 开始的时候,奶奶嘱咐她不要外出,说现在的人爱看别人缺点的多,那样会招来别人的非议。还告诉她今后也别再想马小旺了,因为缘分是命中注定的,既然都已经成家了,俩人缘分也就到头了。但是雪燕决心一定,假意答应着,只是想着瞅机会出去。 开始的时候,奶奶在身旁一边纺着棉花一直地盯着她,她无法出门。后来棉花纺好了,奶奶去另外一间屋内找东西去了,趁着奶奶一眼不见,她抱着孩子溜了出来。出了门,她就直奔马小旺家而来。 李雪燕静静地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马小旺,她的怀里正抱着一个孩子,一个包着襁褓的眉清目秀、水水灵灵的娃娃! 马小旺一愣,暗道:“娘嗳,找麻烦的来了。”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浑身不禁一颤,说道:“你……你咋来了?” 李雪燕冷冷地说道:“我咋来了,我咋就不能来了?我抱的是咱俩的孩子,你是孩子她爹,我是找你来的,我来找你是应该的。”她边说边往院里走。 马文胜从屋内跑出来了,见此情景不禁嚷道:“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俺儿?!还不赶快走开,不然俺亲家知道了,肯定得找你算账!” 雪燕对马文胜的话根本不予理会,冷笑着仍是往院里走。马小旺一阵头晕,对父亲低声嗔道:“小声点,你小声点……”然后又慌忙来到门口,往门外望了望说道:“你、你……别瞎说,别瞎说,别叫她和她家的人知道了……”好在马小旺的房子周围本来就是一片空白地,根本没有人家,再加上此时人们大都在地里干活儿,所以周围和路上没有人。 “别让她家的人知道了?哼,你怕王世柱我会怕王世柱吗?我大白天抱着孩子来就是要让他们家的人知道……” 马小旺开始往外推雪燕:“你出去,你……你……回家吧,万一被爱桃看见了,她和她爹还不得要咱俩的命……” 雪燕仍是不走,她故意高声说道:“让我走,凭啥?这房子先给我做的洞房,这会儿咱的孩子又恁大了,凭啥往外赶我?她来得比我要晚得多,无论啥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要走应该让她走!” 马文胜跺着脚道:“我和王世柱是亲家,爱桃才是我的儿媳妇,你是哪家的鸡?漫场地里烤火一面子热!” “哈巴狗一样的东西,只知道巴结有点权势的人,一边儿去……”雪燕狠狠地骂了他一句。马文胜是那种欺软怕硬的人,见雪燕毫不退让心里已经胆怯了三分,只是硬着嘴巴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你……你……还不出去……”,就不敢再多说话了。 “雪燕,雪燕,你走吧……我求求你了中不?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你赶快走吧,不然我连活门儿都没有了……”马小旺急得团团转,边央求雪燕边往外推她。 因为受到惊吓,孩子开始哭起来。孩子大声哭着,雪燕又坚持不走,马小旺急得变了脸,吼道:“你走不?你再不走我就打死你!” 雪燕反而上起了倔脾气,大喊道:“你敢,马小旺,我今天情愿死在你手里!” 马小旺举起拳头,但他很快又将拳头放下,哀求道:“姑奶奶,你走吧,不走咱都没有好果子吃……” 雪燕坚持不走,马小旺和马文胜都如火烧眉毛。就在这时候李梅氏来了,刚才她去另一间屋找针线纳鞋底,她找了好一阵子才找到。她后来发现雪燕不见了,就开始四处寻找。在院里没找到人,她猜测孙女可能来马小旺家来了,就掂着小脚,颤颤巍巍不敢作声地找来了。 见雪燕和马小旺正在撕扯,李梅氏大惊失色,她劝孙女回家,可是雪燕还是不听,情急之下李梅氏说道:“雪燕,你走不?你不走我就死在你脸前头了!”说着她就要往墙上撞。马小旺见状,匆忙上前拉住李梅氏。见奶奶这般模样,雪燕哭了:“奶奶,我走,我走……” 雪燕终于走了,马小旺满头大汗,脸色焦黄地坐在院里好久没有动。马文胜在一旁则嘀嘀咕咕地说道:“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人多了啥人都有。天底下还有乱找男人的,哼……脸皮真厚。”因为怕雪燕再来,马小旺开门伸出头看了看,见门外没有了人,匆忙拉起架子车逃一般地回了砖瓦厂。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王爱桃生了,是个男孩,足足有十斤重。送粥米的时候大家都夸王爱桃有福:摊个男人长得好,自家家里又很有钱,头生又是个男孩儿,女人么,活着图的不就是这些吗?回到家后,关淑兰把这话学给了王世柱,王世柱高兴得抿着嘴笑:“我王世柱命强,孩子也要跟着过好日子。女婿要挑最俊的男孩,将来儿媳妇也要挑最俊的女孩。”关淑兰说孩子至今还没有个合适的名字,让他帮孩子起一个名字。王世柱想了想说道:“就叫他胜强吧。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他们马家人少,可是托咱王家的福,马家会一步更比一步强;这孩子有福,凡是比他强的人他都能一一赶上他们,胜过他们。” 关淑兰后来把这话学给了马小旺和马文胜,马文胜伸着大拇指连连称是:“真好,真好,前天我刚看过俺家的祖坟,俺爹当初埋的地方正好是个风水穴,下边不出二十年,俺马家一定得出一个县委书记。我给俺孙子相过面了,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耳大有轮,将来绝对是个当官儿的料,说不准将来这个县委书记就是他。……还是俺亲家,俺亲家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给他起这个名儿,一定能保他一步更比一步强。” 根据王世柱的指示,马小旺的第一个孩子就叫马胜强。 转眼间年关到了,今年的年关和往年大不一样。大伙儿口粮不愁了,兜里多少有了点钱,对于副食的需求也跟着增加了。第一家杀猪的是赵海彬,一头猪杀好后,肉很快被抢购一空。之后有人跟着又杀了第二头,第二家的猪肉很快又卖完了。于是有人又开始杀第三头…… 看着大家买猪肉的积极性这么高,马文胜笑着直嘟囔:“这会儿的人都不傻,都知道肉比青菜好吃。 春节过后是元宵,眼看元宵节到了,正月十四这天,雪燕抱着孩子又来赵小楼来了,她说自己是来走亲戚的。这次孟连喜没有送她,是她一个人抱着孩子走过来的。年初二的时候雪燕没有来娘家,奶奶问她今天为什么来了。雪燕道:“孟寨那边有个风俗:‘十五不看灯,看灯死公公’,意思是出嫁三年之内的女子不能在婆家过元宵节。” 奶奶扶了扶老花镜说:“你家老公公早就死过了,你为啥还要计较这个?再说天这么冷,冻着了孩子咋办?” 雪燕说想他们了,回来看看有什么错,奶奶只好罢休。她安排雪燕千万不要再去找马小旺,雪燕点了点头。 奶奶又问为什么没让孟连喜来送她,雪燕说孟连喜干活去了。其实她在骗奶奶,孟连喜在家,雪燕让他来送自己,孟连喜不愿意来。 第二天,李明忠和李书香去地里给麦子施肥去了,奶奶很是担心雪燕再次去找马小旺,她一直注意着她。雪燕这次回来就是要给马小旺算账的,当初的那些事儿将她伤得太深,她现在近乎疯掉了。要报复王世柱他们,马小旺是她最好的把柄。因为有奶奶盯梢,雪燕不得出家门半步。下午的时候,因为过元宵节,学校放了假,雪颖和李宇回来了。这时候奶奶正在锅里炉些辣椒,准备加工些辣椒粉。一会儿辣椒炉好了。奶奶让李宇去地里帮爸爸他们施肥,安排雪颖看好姐姐,然后自己端着辣椒去了邻居家找囤窑子加工辣椒粉去了。 因为心里一直想着去找马小旺,雪燕一直在瞅机会。雪颖一个人闲着没事,就拿出一本书来看,她抱着书本,坐在门里看得入神。趁着妹妹不注意自己,雪燕抱起孩子偷偷出了门,直奔马小旺家而来。 马小旺正在院里和王爱桃一起逗着孩子玩儿。孩子三个多月了,不仅又白又胖,模样和马小旺还几乎一样,看上去很俊。 马小旺二人正在逗着孩子笑,雪燕抱着孩子推门而入。见到雪燕,马小旺吓得瞪大了双眼。王爱桃立即红了眼,她双眉倒竖,因为发怒,一双小眼比平时睁得大了很多,并且放射着凶狠的光:“不要脸的骚货,你干啥来了?给我滚!” 雪燕也喝道:“让我滚,该滚的是你!你算个啥?马小旺最先要的是我,你只是拾的破鞋!” 王爱桃恼羞成怒:“不要脸的贱货,我是马小旺贵媒大谏娶来的,你算个啥?你才是我男人不要的破鞋呐!” 正月十五的时候,地里没有多少活儿,除了男人在地里施肥外,妇女、老人和小孩大都在家闲玩儿,他们闻声而来,很快门外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雪燕被揭了短,更加恼怒,骂道:“你更不要脸,马小旺不要你,你就用钱买,用钱买不中就用拳头打,你连开窑子的女人都不如,窑子里的女人跟男人睡过了还知道给男人要钱呢,你呢,是倒贴钱。问问马小旺,我抱的孩子是不是他的?还有,那张纸上他签的字你也见了,他当初是不是说过嫌你丑,看见你就恶心?不是这样的话他会带着我跑吗?” 因为理屈和胆小,马小旺脸色发白一直没说话。雪燕说话的当儿王爱桃一瞪马小旺,马小旺知道她的意思,不由得一个激灵,雪燕话一落音他只好说道:“谁说爱桃丑了,你……你不要瞎诌。那签的字我知道咋回事?那是你假造的,当初跟你跑是被你逼的,你怀里的孩子是谁的……我哪知道?你……你走吧,从今往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雪燕恼得跳了起来:“马小旺,你……你真不要脸……你这个无情无义、连猪狗都不如的东西……你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认了!” 此时雪颖因为寻找姐姐跑着赶来了,她拉着雪燕走,雪燕只是不走。因为自己力气有限,雪颖急得直哭。 王爱桃趁机激雪燕道:“李雪燕,看看你有多不正经吧,连自己怀里的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今天又厚着脸皮来找我男人来了。你还赖在我家门口干啥?我男人又不认你,赶快到大街上给你的孩子找个爹去吧。” 第四十四章 魂断元宵节 雪燕歇斯底里了,她面色惨白跳着吵道:“马小旺,你不得好死,你这个狼心犬肺的东西,当初跟你我真是瞎眼了。 看着雪燕的样子,王爱桃倒高兴了,小眼一翻冷笑道:“哼,李雪燕,难受了吧,给我王爱桃比,你差得多了,比男人,我的男人比你的男人长得好,我的男人是千里挑一的人尖儿,你的男人是个连老寡妇都不愿嫁的丑种;比孩子,我生的是个大胖小子,你的孩子是个连爹是谁都不知道的赔钱的货;比钱嘛,你更不行,哼,东南河里的窑厂,那是俺家开的银行……” 众目睽睽之下,雪燕疯了一般,不等王爱桃说完,她将孩子塞给雪颖,要去和王爱桃拼命,雪颖匆忙将孩子塞给别的人,自己则死死抱住姐姐。她抱着姐姐对王爱桃骂道:“你们这样不通人性,俺姐都到这步天地了,你们还不放过她!”然后又央求别人帮助自己。此刻,孩子也被吓得啼哭不止,雪颖哀求道:“姐,咱回家吧,吓坏了孩子咋办?” 雪燕挣扎着不走,此时,周围也有人劝雪燕回家。正当大家劝她不走的时候,卢美琴来了,李梅氏也颤巍巍地赶来了,她们和雪颖一起将雪燕拉回了家。 雪燕走了,因为自己吵架占了上风,王爱桃很是高兴,她没有让人去告诉王世柱,而是催马小旺赶快去下汤圆。 雪燕她们刚进家,爷爷和父亲他们就从地里回来了。天已经快黑了,他们放工了。看着雪燕哭哭啼啼的样子,李明忠问怎么回事,雪颖把情况告诉了他,李明忠和李书香大惊失色。他们知道孩子已经闯下了祸端,李明忠打算让李书香送雪燕回家,可是李梅氏阻止道:“天已经黑了,孩子才几个月,冻着了她了咋办。再说,吵闹的时候雪燕又没有占上风,王世柱他们应该不会再来找麻烦的。要送雪燕她们娘俩走,明天一大早再送就是了。”李明忠一想也是,就答应了下来。 此时,王世柱家的大喇叭上传来赵长迷的声音:‘大伙儿都听着,今天是正月十五,为了祝愿全村人过上好日子,也为了预祝咱村砖瓦厂发财,王支书一是安排人专门到县城买来了烟花,二是安排咱村的剧团唱三天大戏。放烟花的地点在他家前面的大路上,戏台子还是在牛屋前,希望大家吃过汤圆后先看烟花后看戏。” 上灯的时候,王世柱家门前开始燃放烟花了,有空中炸响的鸣天雷,也有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摇钱树,虽然和城里的烟花相比略有逊色,但是村里的老少爷们哪里见过这样精美的烟花,不由得纷纷称赞。 雪燕她们一家人躲在自家的屋里没有出门儿,王世柱是他们的仇家,他们没有心思去看王世柱放的烟花,也没有心思去听戏。 李书香他们早早地睡了,雪燕带着孩子和雪颖同床而眠。 雪燕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想起和马小旺恋爱的经过,想起那个蔡留记,想起孟连喜,她心似冰冻;想起王世柱他们殴打自己的父亲,想起王世柱克扣自家的责任田,想起他们逼着马小旺抛弃自己,她心如刀绞。她迫使自己静下心来,可是远处唱戏的声音又袅袅不绝地钻进她的耳孔。这又让她想起今天下午王爱桃说的那些话,她五脏俱焚。这时候小思旺醒了,她搂过孩子喂了一阵奶,等孩子睡着后,她用被子蒙着头哭了一阵,之后她停止了哭泣,深深吻了一阵孩子,偷偷翻身下了床。 她来到院里,从水桶上解下自家打水的井绳掂着出了门。 五更天的时候,外面的更鸡正叫着,雪颖被一阵孩子的哭叫声惊醒了。孩子一个劲地哭,雪颖奇怪姐姐为什么不照看孩子,她喊叫着用脚去蹬雪燕,却奇怪地发现姐姐不知道哪儿去了。她匆忙打开了手电筒,发现床的那头只有小思旺一个人,门虚掩着,姐姐已经不在了屋内。 雪颖匆忙起床到院里叫了两声姐,见仍没有回应,只好去叫醒奶奶他们。院门半开着,雪燕一定是出去了,李书香他们大惊,匆忙拿着手电筒分头出门去找。雪颖跟着父亲去找人,李宇跟着爷爷去找人,李梅氏在家看着孩子。 他们没有声张,在一阵狗叫声中,他们首先来到马小旺的门前,发现马小旺家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之后他们又来到坑前,又来到水井前,也都没有发现雪燕的踪迹。 他们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就什么也顾不上了,开始呼叫着在村里四处寻找。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李书香他们爷俩正在四处找人,和早起拾粪的王五好撞了个照面。他神色慌张地告诉他们,雪燕在东南河边他们家的责任田里边。李书香问雪燕怎么跑到那儿去了,王五好说自己怎么能知道。他面色焦黄,吞吞吐吐地让他们自己去看个究竟。 李书香感到势头不妙,让雪颖赶快去找李明忠他们,自己则向东南河边蛤蟆岗子方向跑去。 在自家责任田南头靠河的树上,李书香见到了雪燕,她已经死了,她是上吊吊死的,吊死她的绳是那根自家打水的井绳,那绳拴在一棵楝子树的树杈上。她的脸对着砖瓦厂方向,脚下是蹬塌的一摞砖。她面色苍白,但神色很是安祥……李书香疯一般地爬上树解下绳子,然后抚尸痛苦。李明忠他们爷仨也来了,爷几个在树下哭成一团。哭了一阵子后,李明忠颤抖着手解开了雪燕脖子里的绳。雪颖则哭着骂道:“马小旺,你等着,早晚我会给你们算账!” 村里的人闻讯陆续而来,见到雪燕已经死去,有人在轻轻叹息:“嗐,多好的闺女啊,就这样……” 朝霞如血,朔风刮着树枝,发出的声音像有人在嘤嘤地哭泣。 吃过早饭,马小旺去赶集,他骑着那辆王爱桃当初陪嫁的大链盒的永久牌自行车。王爱桃要吃炖老母鸡,他要去集上买老母鸡下锅。在村头的路上,他看见村东南方向的地里有那么多人,他问回来的人怎么回事,问了几句别人才吞吞吐吐地告诉他雪燕死了。马小旺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掉下车来。他无心再骑车,只是推着车子往前走。 按照赵小楼的规矩,谁家出了白事儿,只要没仇没怨的,大伙儿都会主动来帮忙,这叫一家有事百家优。大伙儿在大总的带领下,一起帮主家度过难关。大总呢,就是白事的总指挥,按照不成文的规定这大总应该有组里的组长担任,赵长迷理所当然地就成了大总。 根据当地的风俗,已婚女子死后不得在娘家家里出殡,不得埋入娘家人的祖坟。雪燕结过婚了,按理是孟家的人,出了这事儿应该抬到孟寨埋入孟家的祖坟。在赵小楼,王家和赵家是大姓,李家人不多,所以有什么事儿大都显着王家和赵家的人。组长赵长迷派王拥军去了孟寨,让他们来将人带走。王拥军挠挠头不情愿地去了,恰巧和马小旺走了个对面,马小旺拦住他,结结巴巴地问道:“真是她死了……” 王拥军坏笑着白了他一眼说道:“不是她是谁,人家都给你有过孩子了,你……看这事儿弄得?!”说完他上了自行车走了。 马小旺一个激灵,深深的负罪感压上了他的心头,他感到浑身散了架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好久才推着自行车慢慢地往前走。 王拥军回来的时候,孟连喜和孟关氏跟着来了。孟连喜用破自行车带着老娘。 孟关氏和儿子来到雪燕的尸体旁看了看就被叫到了一旁。赵长迷把话说清的时候,孟连喜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掉泪,孟关氏说,结婚一年多了,雪燕和孟连喜连一夜的夫妻也没有做过,他们不愿把雪燕带回孟寨。但是如果将孩子交给他们抚养倒愿意,因为孟连喜是个光棍儿,将思旺养大之后也好有个亲人。孟关氏说完,他们娘俩就回了孟寨。 一边是尸体不能埋入娘家的祖坟,一边是孟连喜又不愿将尸体带走,赵长迷问李明忠咋办,李明忠哭着说将雪燕就地埋葬。 自家的人死后埋在自家责任田里是无可厚非的事儿,雪燕被就地软埋了,临下葬的时候,她只是裹了一床生前用过的被褥!然后用一张被单蒙了脸。 在洪河岸边,一座孤零零的坟头,孤零零地面对着春秋冬夏,孤零零地面对着滚滚东去的洪河水,孤零零地面对着暴风骤雨和漫天的飞雪。 第四十五章 姐妹情深 雪燕入土为安。李书香他们爷几个回到家中,李梅氏正在抱着思旺黯然神伤。思旺刚刚睡着,因为饥饿,她刚才哭闹了一阵,她已经五个多月了,稍微能吃一点馍饭,李梅氏嚼了些馒头喂她,她刚刚睡着。看到熟睡的思旺,一家人又是一阵唏嘘。 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李梅氏他们开始商量如何安排思旺。这时候,雪颖突然再次大放悲声。他们匆忙来到雪颖住的屋内,只见雪颖边哭边抱着一件衣裳,那是一件斜襟的花布褂子,它是雪燕当初给她留下的,睹物思人,见到它之后,雪颖不禁又想起了姐姐的百般好处。 那件斜襟的花布褂子是当初雪颖参加歌咏比赛的时候,雪燕用自己的衣服为雪颖改做的。那天天快黑的时候,雪颖和李宇回来了。雪燕在做饭,奶奶戴着老花镜在喂鸡。奶奶的眼镜很是特别,两条镜腿断了一条,因为换不起新的,只好用绳子代替——她在镜框上拴了一根绳子,并且在绳子的那一端系了个套。戴的时候将这个套套在耳朵上,其效果比镜腿还棒。一见到奶奶雪颖就高兴地说道:“奶奶,国庆节快到了,学校下星期举办《迎国庆歌咏比赛》,俺老师说我歌唱得好,让我当了班里的比赛选手,到时候我要登台唱歌呢。”奶奶笑着说道:“好呀,你整天唱呀唱的,算你没白唱。” 雪颖趴在奶奶身上抱住奶奶娇嗲地说道:“奶奶,俺老师让我要准备一件新衣裳,说我我登台表演的时候会面对那么多人,别让人家看不起我。” 这时候奶奶为难了,苦笑着说道:“准备新衣裳得要钱,我上哪儿弄钱去?” “嗯……就得给我买。”雪颖继续撒娇。 “孩子,家里穷你不知道?咱上哪儿弄钱去?又不逢年不过节的做啥新衣裳?”雪颖还要再给奶奶要,奶奶笑着推开她走了。来到厨房内,奶奶把事儿告诉了雪燕,雪燕只是置之一笑。 一家人吃晚饭了,只是不见了雪颖,他们找了一阵在床上找着了她。她哭丧着脸,正脸朝里睡着。奶奶叫她,她赌着气不起,雪燕又去叫她,她还是不起,雪燕问她为什么这样赌气,她哭着说道:“我就是要赌气,到那天穿着破衣裳上台,那么多人,还不丢死人。” 雪燕这才知道雪颖对衣服的事儿认真了,为了让妹妹起来吃饭,就哄她道:“买,给你买,明天我想办法给你扯花布来,然后给你把新衣裳做出来。” 雪颖眼珠一转道:“真的?” “真的。” “不骗我?” “当然不骗你,哪有姐骗妹妹的。” “骗我我给你没完。”雪颖破涕为笑,折身下了床来到饭桌前开始吃饭。看着雪颖那吃饭香甜的样子,雪燕不禁犯了愁,父亲外出好久了,至今还没有给家里寄过一分钱,家里的开销仅靠之前卖的两只羊来打发。早些天卖羊的钱花完了,开销靠的是卖家里的几只草鸡下的蛋。两天前家里没有煤油了,可是因为没有钱至今也没舍得去打。做新衣服需要钱,拿啥来拼兑钱呢?虽说家里还喂有羊和猪,可是猪还小,不能拿来换钱,羊还剩下的是一只刚下过崽的母羊和几只小羊羔,根本不能用来换钱。她知道雪颖的倔脾气,她担心明天雪颖会给自己要衣服。 果然不出雪燕所料,第二天上午雪颖仍旧要新衣裳。快吃上午饭的时候,雪颖扛着一大粪箕子草回来了,家里喂着几只羊,需要割草来喂它们。雪颖从来没割过那么多草,雪燕知道,她之所以今天割那么多草,就是想要新衣裳。 雪颖将草送到羊圈,然后去洗脸,她边洗脸边问姐姐给自己扯做新衣裳的布料没有。雪燕笑道:“还没有呢,家里没钱,用啥来扯新布料。” 雪颖一听急了,她跺着脚摇着头脸一哭丧闹开了:“不,那你答应我干啥?哄我是不?你不给我做新衣裳就是不中。”虽然爷爷和奶奶他们劝说,但雪颖根本不予理会。她先是闹,后来就哭开了。 看着雪颖那委屈的样子,雪燕把心一横道:“好了,好了,别哭了。给你做,给你做,别再哭了。” 雪颖哭着说道:“啥时候给我做?下一星期就得穿,我今儿个下午上学走的时候就得带走。” “吃过饭就给你做。” “还想哄我是不?你拿出新买的布料来。” “这你就不要管了,到时候让你穿新衣裳就是了。” “不,你还是想哄我!” “保证让你穿新衣裳,来吧,我给你量量腰和肩膀。”雪燕说着拿出尺子开始在雪颖的身上量。雪燕记下量得的结果,然后一家人开始吃饭。 吃过饭后,一家人都午睡了,只有雪燕一个人没有休息,她拿出了自己那件压在箱底里的斜襟花褂。这是她唯一的一件能拿出门的衣服,从做好到现在,除了相亲和后来订亲穿过几次之外,自己还从来没舍得穿过。家里没钱给妹妹扯布料,自己只有将这件新衣裳拆了给妹妹改作一件。她将这件新衣服捧在手里,亲切地看了几眼,然后又亲了两下,开始将它拆开。 经过好大一阵子的忙碌,在雪颖临上学走之前,一件好看的新褂子做好了。雪颖穿上之后可体又好看。当她高兴地向奶奶炫耀的时候,奶奶说道:“你知道么,这是你姐用她自己的新衣裳给你改做的,那件衣裳是她仅有的一件新衣裳,也是她最好看的一件衣裳。连她自己也舍不得穿它,因为你一直地闹,她只好将它拆了。你要好好谢谢你姐。” “真的?——怪不得我看着这布料恁眼熟。” “我还能哄你不成。你去问问你姐。” 雪颖这才想起,自己在箱底见过一件和这个褂子同布料的衣裳,姐姐说过那是她的衣裳。她打开箱子,翻腾了两下之后见那件衣裳真的不见了,就一下扑进雪燕的怀里说道:“姐,你真好,等今后我有钱了,给你做十个这样的褂子来报答你。” 雪燕微笑着,亲着她的头发柔柔地说道:“瞎说个啥,没咱娘了,我疼你是应该的。” 睹物思人,雪燕像妈妈一样对雪颖百般的好,让她无法忘记。那一次刚下过雪,天很冷,豫东大地一片银白,只有路上才有斑驳的车马走过的痕迹。 吃午饭了,雪燕和奶奶爷爷他们刚端起碗香兰来了。她说自己今天上午去赶集了,在集上碰到了雪颖。雪颖让她给家里捎信,说自己和哥拿的馍被人偷吃了几个,让家里赶快给他们送馍去,不然明天早上和上午自己和哥哥都要挨饿了。在当时那个年头,农民家里口粮都很紧张,所以学生在学校里上学,带的馍被偷吃掉的事儿不稀罕。 香兰走后,李梅氏端着碗唠叨开了:“前天来拿馍的时候算得好好的,一人一顿一个馍,正好到星期六上午,咋能被人偷吃了呢?上学上学,除了白吃饭,还得从家里拿钱交学费和伙食费。” 李明忠在一旁也说开了:“自己的馍自己不看好,真是!雪燕,依我看这学别让雪颖上了,——家里穷,你大走后又没有给家里寄过一分钱,干脆让她下学算了。明天就是星期天了,她回来后你给她说明中不?” 雪燕笑着说道:“不让她上学?就她那性子,我劝她她听不?” 李明忠说道:“你好好劝劝她,除了说家里穷之外,再给她说明,女孩子家上学不上学都不愁嫁人,上学除了给家里增加负担之外,没有别的用处。” 雪燕笑道:“她会答应不?只要李宇不下学,让她下来,我担心她不会愿意。” “她和李宇不一样,李宇是个男孩,将来上个高中毕业说媳妇能好说一点儿。” 雪燕笑了笑只是不说话。 冬天地里没活儿,吃过午饭,雪燕便开始纳鞋底。看看太阳还有树梢高的时候,她开始忙活着做馍。面是杂面,和好面之后她先做了一些饼子,之后又切了一些白菜,然后撒上了些盐和一点油,用剩下的面做了几个菜卷。经过好大一阵子的忙碌,馍熟了。雪燕将菜卷出锅之后,将锅盖上。锅里的馍她打算到晚上吃,现在如果出锅,到时候就会凉了。刚出锅的菜卷是要给雪颖和李宇送去的。稍微晾了一会儿,她将它们装进网兜里。可是看看外面的雪,她又将馍从网兜里拾了出来。外面太冷,拿到学校会冰凉。她又找来自家的抹布,将菜卷包好,然后揣进了怀里出了家门。 路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多少,脚下不时地有一些泥泞。雪燕走了好大一阵子,终于来到了马候集上。看着不远处的马候初中的校门,她暗自舒了口气。 学校下午有三节课,三节课后是半个小时的课外活动时间,之后是吃晚饭。课外活动的时候,同学们跳绳的跳绳,踢毽子的踢毽子。雪颍踢毽子是高手,只见毽子在她的脚上翻飞,仿佛被无形的绳子牢牢系住一般。晚餐铃响了,学生们蜂拥般地向伙房跑去,雪颖也只好恋恋不舍地收起毽子跟着去吃饭。学生们的晚餐挺简单,馍和咸汤。馍是他们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在大伙里一馏就可以拿来食用。开饭之前,伙夫们将冒着热气的盛满馍的笼往伙房前的台子上一架,单等着大家来领各自的馍。大伙儿各自的馍用各自的网兜盛着,一般不会认错。咸汤是大伙里烧的咸汤,伙夫们将咸汤盛在几个缸里,学生们拿着饭票,排着队来到缸前逐一凭票领汤。他们大都是几个人合伙儿吃饭。领汤的领汤,领馍的领馍。领到汤后,他们找到领馍的伙伴开始吃饭,吃过饭后,再有人去刷洗餐具——餐具很简单,他们只是每人一个搪瓷缸或者是碗。伙房在大门的东边,李宇掂着自己和妹妹的搪瓷缸去打咸汤,雪颖则去拿馍。 雪颖拿到馍后,李宇也端着汤来了,他们正要吃饭,这时候雪燕来了。她掏出怀里的菜卷交给了妹妹和弟弟。 “哇,菜卷。”看着还冒着热气的菜卷,雪颖高兴地说。 “把那馏好的馍收起来,到明天再吃。吃这吧,还热着呐。”雪燕道。 “嗯,真好吃——姐,你来得真是时候,单等着俺吃饭你再来。”吃着热腾腾的菜卷李宇高兴地说。 “我是掐着点儿做的馍。觉得你们这个时候该吃饭,我把馍做好后就慌忙赶来了。” 看着弟弟妹妹吃完饭,雪燕将剩下的菜卷交给了他们,又安排了几句才返回了家。 雪燕没了,一家人想着她的千般好处,心头的伤痛只有让岁月去抚平。之后,因为思旺在眼前只会让自己一家人伤心,再加上是马小旺的女儿,留在赵小楼怕招惹是非,李明忠他们让三姑将她送给了孟连喜抚养。 第四十六章 为了浑砖瓦房 来到集上,马小旺一直神不守舍,他在想念雪燕的好处。想起和雪燕相处的那些往事,他为雪燕的死而惴惴不安。来到集上他无心购买东西,只是仿佛梦游一般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才到鸡市买了一只母鸡失魂落魄地回来了。这只鸡是别人挑剩的,又瘦又小。 结婚以来,王爱桃从来没有做过饭,刷锅、洗碗等等厨房的活儿都交给了马小旺。自从有了孩子以后,她不仅不做饭,还经常动不动对马小旺发脾气。今天他回来得晚了,耽误了做饭,一见到他,王爱桃就横眉竖眼地吼道:“你干啥去了,到现在才回来。” 马小旺恓惶地辩解道:“集上老母鸡不多,我这是跑到人家村里买的。” “这鸡咋恁瘦,瘦得一把骨头,吃它的啥?买这样的瘟鸡,你真没用!” “……没找到肥的……” “嫁给你这个窝囊废,我真倒了血霉了,看你那呆头呆脑的样子,还不做饭去,我都快饿死了!” “做啥饭?” “老母鸡只有到下午炖了。面条儿,放点儿肉丝儿。” 马小旺匆忙下厨,一阵忙活之后,将饭端到了王爱桃脸前。饿得久了,王爱桃拿起筷子就吃,刚吃了一口,她“啪”的一下将筷子摔在了饭桌上:“咋回事儿,一点盐味儿没有?” 马小旺慌忙用筷子夹了一口,才知道刚才忘了放盐了。看着他唯唯诺诺的样子,王爱桃道:“我知道你咋回事,那个不要脸的死了你难受是吧?她早就该死,她不死咱就安不了生。” 听到雪燕死的消息的时候,王世柱还没有起床。看过烟花以后,昨夜他又和王大拉赵海彬他们喝起了酒,因为高兴,他喝得很多。他还正在床上迷糊,这时候关淑兰跑过来说了雪燕死的消息,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她死是她命短,跟我的闺女作对,死得越早越好。” 手里有了钱,王世柱将自家的旧房子打倒之后,又盖起了四间清一色的用砖垒墙的大瓦房。因为墙是清一色的用砖垒成的,大家都叫它浑砖瓦房。这不仅在赵小楼,在周围十里八村是首屈一指的事儿,在夸赞王世柱的同时,大家将他当成了学习的榜样。从他身上大家看到,有钱才能有一切。 王世柱家的浑砖瓦房盖起来了,村里第二家建浑砖瓦房的是赵海彬家。赵海彬家建浑砖瓦房刚开始是周玉英的主意,她说建起浑砖瓦房一是在全村人面前能很有面子,二是也好将来给儿子娶媳妇打下很好的基础。 “在众亲戚面前,我不想比我表姐差多少。”周玉英对赵海彬说道。 赵海彬稍加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之后周玉英和赵海彬品算开了,一口浑砖瓦房连砖加瓦,还有手工和其他需要一千五六百块钱。自家分责任田到户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存款,至于存钱那只是去年才有的事:家里的的收入一共有三个进项,一是赵海彬在窑厂的收入,二是地里的粮食收入,三是自家家庭养殖的收入。赵海彬在砖瓦厂每个月收入是百十块钱,从建厂到年前天冷放假,自己去年一共收入了九百来块钱;责任田里粮食的收入除去全家的口粮外几乎没有剩余;家里喂了一头膘猪和两只母羊,两只母羊下了五只羊羔子,卖膘猪和羊共收入了近三百块钱。汇总一下自家的收入,去年共收入了一千二百来块钱。这些钱除去孩子上学和家里的花销,自己现在手里还有八百六十来块钱。假如今年的收入不变的话,要想建一口浑砖瓦房还得打紧腰带继续攒钱,攒到今年年底才能攒够。 怎样才能早一点将自家的浑砖瓦房建起来?怎样才能使家里的收入更多一点?二人商量之后决定注意打听一下,看有没有适合自家的新的生财门路。 几天后的晚上,赵海彬从窑厂回到家的时候, 周玉英高兴地说新的生财之道已经有了。周玉英娘家是周庄的,周庄的几个妇女在做一种名字叫“跑徐州”的生意。跑徐州是这样“跑”的:徐州距本地约有二百里路,她们先在本地市场上收鸡蛋,然后再乘火车将这些鸡蛋带到徐州市场上去卖。 本地鸡蛋价格是一毛钱一个,而徐州市场上的价格是每个一毛一分钱。她们每人每趟带五六百个鸡蛋,鸡蛋出手之后就可以赚得五六块钱。然后她们再用手里的钱去收购市民的粮票,等买到粮票之后,她们再拿钱和粮票去买大米,等大米到手之后再将它们零卖给徐州市市民。这样一趟下来总共可以赚得八九块钱;这生意两三天可做一趟,除去来回盘缠,一月可赚到一百来块钱。 “一个月能赚一百来块钱,一年就是千把块钱的收入。再加上家里的收入,半年以后自家的浑砖瓦房就不成问题了。”周玉英边说边眯缝着眼掰着手指头计算。 “中,这生意能做。”听完周玉英的话,赵海彬高兴地说。 卫民三四岁了,也能离开手脚了。两天后,周玉英将卫民交给了婆婆看管,然后真的和娘家那几位跑徐州的妇女一起去了徐州。两天后她从徐州回来了,这一趟,她赚回了九块钱。第一次跑徐州就赚了这么多钱,这让她跑得更有劲头了。又去了几趟徐州后她不仅又赚回了几十块钱,也走熟了路。再之后她嫌和娘家人在一起不方便,索性和娘家人分开,带上朱美蓉等人去了徐州。在她的带领下,赵小楼的好多妇女也跟着跑起了徐州,和去窑厂干活一样,跑徐州也成了赵小楼村民们又一新的致富门路。 几个月后,赵海彬家成为赵小楼村第二家盖浑砖瓦房的人家。不久,其他人家有的也盖起了新浑砖瓦房。想办法挣钱建浑砖瓦房成了赵小楼村村民的主要话题。 大伙儿兜里有了点钱,他们不仅投资到建房上,还有好多人悄悄去了县城去买了自行车。很快村里的新自行车也多了起来,姑娘小伙们试着学骑自家新买的自行车,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开春后,为了号召大家发家致富,公社里新派来的包队干部刘保印又带领大家召开了两次大会。刘保印在大会上认真传达了中央促进大家发家致富的文件精神,“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这让大家把想办法发家致富当成了首要的目标。 不仅在大会上,刘保印还在大喇叭上传达了县里和公社里的有关文件,号召大家在新的一年里,种地要提高复种指数,变一年一茬为两茬,要发展麦茬红芋、麦茬玉米,特别强调麦茬过后要种麦茬棉花。他说棉花的经济效益最好,“想发家,种棉花”,一亩棉花能顶上两三亩粮食的收入。现在上边给拨来了一种名叫“中棉所10号”的棉花种,这种棉花在麦收之前一个月要打钵育苗,麦收后移栽,现在已经到了备种时节,大家要赶快到种子站购买。 在刘保印的发动下,村里的老百姓都开始准备多种棉花。为了家里多点收入,李书香将自家蛤蟆岗子上的那块地全部种成了棉花。 村里的变化让李书香他们很是头疼,别人家男人能到窑厂干活,女人能到徐州做生意,人家盖新房的盖新房,买自行车的买自行车,日子越过越红火。可是自家呢?摇拨浪鼓挣不了几个钱,因为没有其他进项,马也没买上,打场和犁地靠租赁人家的牲口或车来将就;自行车也不能买,出门只能靠步行,更别提建新房了。 怎样才能摆脱目前困境呢,暑假的时候,李书香和父亲合计了几回,决定让雪颖辍学,以便家里大力发展种棉花。 第四十七章 辍学学戏 这天吃过午饭,因为天还热,奶奶和李宇都出去乘凉去了,雪颖一个人在洗衣服。见时机已到,二人开始做起了雪颖的思想工作。雪颖已经初中毕业了,因为家里种了几亩棉花,她每天在棉田里劈枝、打叉、打药。几天前,她和哥一样,刚接到梅集高中的通知书,正高高兴兴地做上高中的准备。当父亲说了让她辍学的打算后,雪颖立即哭了,她揉着眼说道:“不中,不让我去我也得去。我要饭也得去上学。” 见女儿这个样子,李书香无奈地说道:“这学不是当爹的不让你上,咱家里穷,你看人家盖浑砖瓦房的盖浑砖瓦房,买新洋车子的买新洋车子。咱家呢?到如今连个牲口都操办不上。你也知道,今年麦收咱是靠花钱租的张洼的手扶拖拉机打的场,这租车将就一季儿中,今后日子长着呢,光靠租车种地可不是长法。不买牲口地咋种?买牲口靠个啥?只靠我摇拨浪鼓子赚钱来买?可是摇拨浪鼓子能赚多少钱?——一天只能赚个三五块钱,除了阴天下雨,一个月也只是落个六七十块钱。除了家里吃盐打洋油,还有别的花哨,能落多少?家里没有钱用啥给你拿学费?——还得供应你在学校里吃饭!” “那你咋不让俺哥下学?” “我以前给你说过,他是个男孩儿,将来上个高中毕业好找媳妇。当然,他考上大学更好。你呢?一个女孩儿家,上学不是正业,寻个婆家早早出嫁才是正事。” “不中,我就得上——俺哥上学的成绩还不如我呢。”雪颖说着哭着跑到了自己的床前,脱了鞋,抓起床单蒙头就睡。她哭道:“俺娘嗳,俺姐嗳,谁叫你们死恁早嗳,看看没有您俩谁疼我嗳……” 李书香和李明忠一起追到床前,李书香急急地说道:“你……你咋这样不听话!” 李明忠用手桶了儿子一下,意思是让他别嚷,他知道雪颖是个躁性子,对她只有和风细雨地劝说:“雪颖,爷爷知道你听话,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听爷爷把事儿给你说明白好吗?咱家在赵小楼的情况你也知道。咱家首先是穷,穷得连牲口都没有;其次是冤,王世柱他们欺负咱;再是其他的人看不起咱,咱在人家眼里低人一等。要想改变这些情况,路子只有两条,一是咱全家都离开这个村庄,二是多攒点钱操办些东西改变目前又冤又穷的现实。 “要想离开这个庄是办不到的,天下虽然这么大,可是哪里能容得下咱一家人?咱眼下只有走第二条路。——你也知道,咱家没进项,多攒钱的办法只有一个,地里多种几亩棉花,家里想法减少开支。多种棉花得要人管理,你爸有你爸的活儿,我和你奶奶年纪都大了,眼神又不好使,这样你和你哥就得有一个下学。到底是让你下学还是让你哥下学?想来想去只有让你下学。为啥这样说呢?你是个女孩儿,将来上学上好上不好都能离开这个村子,可是你哥不中啊,他是个男孩,要是继续上学呢?考上大学后就是出人头地了,将来咱在这村里也就不冤了,要是他考不上大学,熬个高中毕业也好说个媳妇。这样咱家在别人面前也就不再矮人家半截了。要是他这会儿下了学,他大学也考不成了,媳妇也不好说了,咱一家人还得继续冤下去。” 雪颖不再说话,只是嘤嘤地哭泣,她已经初中毕业快成年了,开始知道替家人分忧了。她边哭边想着爷爷的话,爷爷说的有道理,她也很想摆脱全家人又冤又穷的现状。 见孙女不说话,李明忠知道雪颖已经开始接受自己的意见了,于是又接着说道:“女孩家我不说无才便是德了,那是老古语,这会儿过时了。可是你知道,上学的比牛毛还稠,考上大学的比牛角还稀,你考上大学是不可能的。你也知道咱没牲口打场犁地求人家的滋味,就眼前来看咱一定得买牲口、得操办别的农具。买牲口首先得要钱,还有你哥上学也得要钱,家里没钱咋办,想来想去只得让你下学,这样一来能减少咱家的开支,二来你能干地里的农活儿。 雪颖年龄已经不算太小了,遇到事儿已经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哭了一阵子后她说道:“那我下学后干啥去?单是为了种棉花?” 李书香说道:“我遛一天就是几块钱,这样我经常不在家,你不去种棉花去干啥。” 雪颖气冲冲地说道:“我就是不去种地,让我像俺姐一样,没门儿!” 李明忠又劝道:“孩子,种地人就是种地的命,你不下地干活打算干啥去?” 雪颖说道:“我想跟着咱庄的剧团学唱戏去。” 想起雪颖从小就爱唱爱跳,李明忠沉思了一下说道:“中,唱戏唱好了也能吃一辈子。” 李书香摇摇头说道:“嗨,原打算让你帮我管理管理棉花,谁知道你这样想,看来让你管理棉花是没门儿了。” 李明忠又捅了他一下,然后对雪颖说道:“这事儿这样办,反正剧团在咱庄上,学戏不是天明学到天黑,主要是在清早和晚上。这样雪颖到剧团后,刚开始的这几个月里边,清早和晚上学戏,上午和下午管理棉花,两不耽误,多好。等到冬天到了,地里的棉花也结束了,再让她认认真真地学戏去。” 李书香知道父亲的意思,点了点头。李明忠问雪颖怎么办,雪颖考虑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第二天,李明忠一个人去找赵海彬,让他带着自己和孙女去见柳启明。赵海彬和李明忠他们都是成分高,以前好多时候在一起挨过斗,同病相怜,所以两家关系很好。周玉英不在家,李明忠说完之后,赵海彬怕王世柱他们得知这事后责怪自己,让他们爷孙二人晚上来见自己。当天晚上,赵海彬偷偷带着二人去见了柳启明。 此时雪颖已经十五六岁,出落得较为齐整了,她看上去和当初的雪燕几乎一模一样。看着雪颖那俊俏的样子,柳启明很想收下这个学徒。他笑着说道:“外来的学徒每个月要收二十斤粮食,因为他们要在这里吃饭。可是你是这个村的,吃饭可以回家去吃,这二十斤粮食就给你免了。记住,学戏你一定要好好学——戏唱好了也能包你一辈子吃穿不愁。刚开始学可不能怕吃苦,唱戏的基本功有唱、念、做、打,其中“打”要求你要天天练身子,前空翻,后空翻,劈叉,拿大顶……样样不能怕吃苦:“唱”要求你要练嗓子,天天要早起,对着洪河唱,哑喉咙破嗓是常事……” 柳启明边说边扳着指头。 雪颖已经下定决心学戏,她满怀信心地点了点头。她说自己小时候经常劈叉、踢毽子、倒贴墙,练身子没问题。 李明忠又说了让雪颖每天学完戏抽空回家干活的打算,柳启明道:“中,学戏特别是这会儿是刚开始,练功主要是集中在早上和晚上,又不是会会儿的练。剧团在赵小楼的时候,中间完全可以抽空下地干活;剧团到别的村唱戏往往也跑不远,孩子也可以骑车来回跑着干活,几乎不会耽搁事儿。” 出了牛屋的门,赵海彬告诉二人,不要把自己送雪颖学戏的事儿告诉外人,免得王世柱等人责怪自己。 从此以后,雪颖开始了学戏生涯,她本来就对唱戏很感兴趣,所以学得很认真。每天一大早她就早早地起来,去吊嗓子或练身子,中午和下午到地里干活。 得知赵海彬送雪颖学戏的事儿之后,周玉英对赵海彬吵了一阵,说他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赵海彬只是红着脸笑着为自己争辩,说送雪颖去学戏是办好事,干好事总比干坏事强。 第四十八章 雪颖唱戏 秋天到了,整个赵小楼家家户户都获得了大丰收,除了责任田丰产之外,男人们在砖瓦厂干活,妇女们跑徐州,各自获得了相当的收入。李书香家虽然主要靠责任田,但是家里的收入依然达到了自家历年来的最高水平。棉花价格是每斤籽棉七毛钱左右,一亩棉花产籽棉二百六七十斤,四亩就是近八百块钱。靠着这些钱,李书香终于买来了一匹马,这匹马很年轻,浑身黑色,才四个牙。它身体高大匀称,头部小巧而伶俐,眼大眸明,加之毛色光泽漂亮,外貌显得很是俊美秀丽。 将这匹黑马牵到家之后,因为赵海彬是使唤牲口的行家,李书香也请他来帮自己驯牲口。 看着这匹马,赵海彬连连点头,夸赞是匹好马。他又说道,这匹马将来肯定活好,但是性格古怪,容易伤人,今后用它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驯马就是要教马好好犁地和打场。当时可耕地里满是庄稼,他们只好将教马干活的地点选在河边的一条沟内。这条沟早些年年年存水,多年来没有耕种过,近二年因为下雨较少,再加上没有开挖,两岸上的土不时地往里滑落,造成沟底越来越浅越来越平。它的沟底上漂浮着一层盐碱。为了让黑马尽快学会犁地,他们让赵海彬家的那匹枣红马带着这匹黑马犁地。这匹黑马性野不会干活,学犁地的时候不是乱蹦乱跳,就是横冲直撞,多亏了赵海彬的多方努力才将它治住。费了两晌的功夫,他们终于将沟底犁完。这条沟是荒地,看着翻起的土地潮湿滋润,李书香产生了在这里种庄稼的打算。这条沟属于赵前村民组,因为害怕组里不同意,李明忠阻止他别自找难堪。但是赵海彬说道:“你们试试呗,这里原是一条荒草芜棵的破沟,这会儿既然犁好了,该种就种呗。再说队里真有人要要的时候,你们马上把它交出来不就行了么。” 赵海彬的话有理,二人也就下定了决心。为了治沟里的盐碱,他们买来磷肥和化肥撒在上面,然后又用牲口翻了一遍,将地又耙了耙,种上了晚麦。 到后来,李书香种的麦子收成还真不错。上级有精神支持农民开荒种田,王世柱当上了支书,对组里的事儿不愿多问,赵长迷在工作上是跟着上级精神走,为此李书香开垦的那条沟的耕种权归了他家所有。他们开荒起到了示范作用,其他人也跟着纷纷效仿,很快全村一直撂荒的沟、坎儿等都被大家种上了庄稼。至此,昔日的荒地全部被种上了庄稼,全村的盐碱地全部消灭了。 雪颖自幼天生活泼,从小就爱踢毽、倒贴墙、劈叉等,身子很是灵巧。还有她爱唱歌,声音也好,再加上学戏的时候很下功夫,所以她进步很快。起初登台的时候柳启明只让她做配角,年底的时候,村里唱大戏喜庆新年,柳启明决定让她担任主角。这次演出的剧目是《辕门斩子》,雪颖担任的角色是穆桂英。首次担任主角,柳启明安排她不用紧张,雪颖自信地说道:“师父你放心。” 虽然才进戏班半年,此时的雪颖身高已经比半年前增高了不少,不仅身材已经是亭亭玉立,而且线条各方面已经显得很是成熟,丝毫不亚于当初的雪燕。登台之后的雪颖明眸生辉,玉面含春,再加上一身武将装束,使她显得更是英姿飒爽。“穆桂英正在后寨赏风景,忽听寨前有敌情……”那银铃般的声音一出口,不仅字正腔圆,而且飞花溅玉一般悦耳动听,赢得了下面观众的阵阵惊叹声和掌声。 接着唱下来,台上本团的演员们为她自惭形秽,台下的小伙子们为她瞪直了眼,姑娘们为她的美貌纷纷自叹不如。 此次演出,雪颖来了个开门红,从此雪颖成为赵小楼豫剧团的台柱子。 即使在封建社会,漂亮的姑娘也永远是小伙子追求的对象,更何况在改革的春风已经劲吹的八十年代。雪颖自身的美貌和俊美的扮相理所当然地招来了十里八村的小伙子们的爱慕.小伙子们想她念她,当然也常常将她作为了谈论的话题。 寒假到了,赵卫东一直呆在家里。 吃过早饭,赵卫东去马小旺家找王向阳。刚才吃饭的时候王向阳去赵卫东家了,王向阳告诉赵卫东,如果没有别的事,今天上午让他陪自己和父亲一起去县城买摩托车。他还告诉他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自家买辆摩托车是为了新鲜新鲜,给过年增添点喜庆。自己有点事先去姐家了,让他吃过饭去姐家找他。 赵卫东知道,人有了钱都会想着法子改善自己的生活,王向阳家现在有了钱,不仅想吃得好,住得好,还想穿得好,行得好。自己长这么大才跟着父亲去过县城一次,那时候是姥姥生病住院,他跟着去县城看姥姥。当时自己还很小,好多东西已经忘记,只记得下了火车跟着父亲一直走,路上见了几栋楼和几辆汽车。这些年听说县城变化不小,但到底变化成什么样子自己还不知道,正好这次机会来了,他要跟着去开开眼界。丢下饭碗,他就匆匆去了马小旺家。 马小旺家欢声笑语很是热闹。除了王向阳外,王世柱和关淑兰也来了,马文胜也在。赵卫东推开门,见马胜强正揪住马文胜的耳朵使劲地拽,马文胜龇牙咧嘴地夸张地叫着:“哎呦,哎呦,胜强真孬,拽死爷爷了!” 小胜强刚会走路,模样仿她的爸爸,胖乎乎的脸十分俊俏。看着他那调皮的模样,王爱桃和王向阳都嘿嘿直笑,平时不爱笑的王世柱在一旁也是不时地抿嘴。见胜强一直揪住爷爷的耳朵不放,关淑兰道:“松开,松开,那是你爷爷。”说着她要前去扯孩子,可是王世柱道:“管他干啥,让他扯呗。他小孩子家能扯疼吗?” 关淑兰笑道:“他才一点点儿,为啥教他学打人!?”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慢声慢语。 王世柱白了他一眼道:“竖的怕横的,就得教他学打人,这样他长大以后才能少吃亏。” 见男人这样说,关淑兰只好退了回来。 见赵卫东来到,王世柱他们去了县城。 下午,王向阳他们回来了,他们推回了一辆崭新的铃木摩托车。王向阳已经长大成人,因为多年来生活水平一直良好,他显得肥头大耳。这是赵小楼的第一辆摩托车,为了招来大家的观看,王向阳故意将喇叭摁得“嘀嘀”作响。那悦耳的响声招来了大家的围观和一阵赞叹。之后,王向阳一脚将摩托车揣着了火,由赵卫东跟着到打麦场里学骑摩托车去了。 学了一阵骑摩托车天黑了下来,因为心里高兴,王向阳让赵卫东陪自己喝起了酒。天太冷,二人为了取暖,屋内放了一个小火炉。火炉内的蜂窝煤是刚刚上的,火还没有上来。关淑兰用铝壶掂来一壶凉水坐上,用来烧开水。 赵卫东十七岁了,王向阳十九岁了,现在都已经长成了大个子了。因为年轻,他们喝酒都爱喝猛酒。很快二人都喝晕了.喝晕之后,话头儿自然稠了起来。二人先是谈上学.王向阳捏起一粒油炸花生米扔进嘴里,说道:“上学,上学,上个屌,努得屁死拉活的,提起来上学我就烦。” 赵卫东道:“你说得对,你家开着窑厂,挣的钱花不完。将来不上大学一样住楼房,娶漂亮媳妇。可是我和你不一样,俺家穷,靠爹娘出苦力和做小生意挣点小钱来过日子,不上学将来能有啥出路?” “哼,不漂亮的想进我的家门,连门儿都没有。”说到这里,王向阳醉笑着眯起了眼,他低声问道,“你觉得世上哪个女孩最漂亮?” 赵卫东笑着看了他一眼摇头说道:“没,还没有碰到最漂亮的。” 王向阳笑道:“不可能吧?骗我。” “骗你干啥?你以为哪个最漂亮?不中的话让俺姨托媒人给你去说。”二人正喝酒的时候,周玉英来了,她是来找赵卫东来的,见二人正喝得高兴就她劝他们不要喝多,然后跟着关淑兰到另外一个屋去了。二人继续聊天,火炉内的火苗上来了,熊熊的火舌舔着铝壶的底子,屋内很是温暖,壶里的水发出“嗞嗞”的响声。 王向阳打了个酒嗝,又伸着头低声说道:“雪颖,那个唱戏的李雪颖最漂亮。她不仅长得俊,唱戏也唱得最好。能跟她过一辈子,那真是比当神仙还好。” 赵卫东眼睛眯缝了一下笑着说道:“你说得不错,可是你想跟她过一辈子?笑话!爱桃姐把马小旺从她姐手里夺过来后,又把她姐给整治死,因为这你们两家都成了仇人,你愿意人家愿意吗?” 王向阳脸色一变道:“哼,老子有的是钱,房我有了,不假吧,车——摩托车我也有了,也不假吧。再加上俺爹现在的位子,有我办不成的事儿吗?——她摊上我这样的也就罢了!” 话有点不投机了,赵卫东赶快改变了话题。 二人又喝了一阵子,王向阳说道:“不喝了,咱结束吧,我还得去张洼打牌呢。”自从辍学以来,王向阳天天无所事事,养成了打牌的习惯。赵卫东劝他道:“听说你天天泡在牌场里,今天喝多了,改天再去不中么?” 王向阳道:“越喝多了酒我越得去,越喝得多我下的嘴越大,下的嘴越大我赢得越多,并且一赢就是自抠。” 赵卫东一愣说道:“噢,那你不是赌博么。” 王向阳醉笑道:“嘿嘿,人活着不吃不喝,不嫖不赌,那还有啥意思?” 见无法阻止王向阳,赵卫东只好打住话题。 铝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炉子在王向阳的身边,水开了,王向阳匆忙叫关淑兰:“娘,水开了,你把它掂下来吧。” 周玉英和关淑兰正在闲聊,听到王向阳的叫声,周玉英抢先跑了过来,伸手将水壶掂了下来。 赵卫东已经喝晕了,将铝壶掂下来只是举手之劳,王向阳的叫声提醒了他,他站起身来去掂铝壶,此时母亲已经来到眼前将铝壶掂了下来。 见母亲为王向阳掂水壶时那慌慌张张的样子,赵卫东心里不禁有点反感。他站起身说道:“好了,喝多了,我走吧。” 在王向阳家的门外,二人醉醺醺地话别。朔风吹着,不远处,几个孩子在摸索着燃放爆竹,几声零星的爆竹声增加了过年的感觉。 走在路上,赵卫东对母亲说道:“这家伙懒得连掂个水壶都不干,还得你动手。往后对向阳他们别那样毕恭毕敬。” 周玉英说道:“你傻是不?掂个水壶有啥?你可知道,你世柱大爷是支书,又开着窑厂,给他家多出一点力会带来很多好处。” 第四十九章 借钱 十一点的时候,老包来了。春旺已经订妥媒了,老包是春旺的媒人,女方是张洼的。他这次来是为二人的婚事来的,当初订媒的时候有言在先,春旺这边盖好房子再提结婚的事儿,不然结婚别想。订妥媒后,女孩去了黑龙江,她的姑妈在那里做生意让她帮忙去了,可是帮了一段时间忙后,早些日子她的姑姑突然提出让她退婚。她姑姑的打算是让自己的侄女在那里安家,对象已经给她物色好了。那男孩的父母是她姑妈生意上的伙伴,家里比马文胜家富裕。那男孩和春旺相比,不仅相貌不行,文化程度也不行。他是小学文化,春旺是高中生。刚开始女孩不愿退婚,可是后来姑姑不停地劝说,那女孩动摇了。因为拿不定注意,她回来和父母商量,她的父母坚持不让她远嫁,反复考虑之后,看到别的人家都在盖浑砖瓦房,她说如果春旺在半年内盖上浑砖瓦房,两家就定好日子准备办喜事。如果半年之内盖不上,这媒就算了。老包话没落音,马文胜苦笑着龇着牙说道:“当初经你说好的是一般的瓦房,这不,我这钱打兑好后砖瓦都拉来了,准备过了年开始动工,可这……她突然变卦,要求这边必须得盖浑砖瓦房……他们说话咋能不算话?春旺还上着学,还有他的弟弟冬旺也在上学,得花好多钱,我上哪里弄钱去?”老包苦笑着说道:“谁叫那女孩的姑妈横插一杠子呢?我只是个媒人,是个传话筒,这事儿我当不了家。”二人又囔囔了一会儿,老包撂下一句话走了:“三十年前你才十八,这会儿你多大了?女方说了,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会儿改革开放了, 房子要盖就是浑砖的,不然退婚!事不大·你看着办。” 马文胜夫妻撵到门外,看着老包远去的背影马文胜悻悻地说道:“啥改革开放,这都是改革开放招来的麻烦!要像早几年多好,说媳妇要房子有个砖硷土墙的都中,哪有谁提啥浑砖瓦房的事儿?” 但发牢骚最终只是发牢骚,春旺目前还在学校上高中,已经上到高二了,他的成绩也不太好,暑假高考考上大学的可能性也很小,眼下给他盖房娶媳妇已经成为当务之急。算算自家的家底,家里的收入除了地里的粮食和二亩棉花之外,还有自己算卦和老婆跑徐州两个进项:自己跑着算卦每月只是挣几十块钱,朱美蓉虽说有时跟着周玉英去徐州,但是因为家里劳力少,地里的好多农活儿都指望着她,所以跑徐州也没挣几个钱。以前存的这些钱都买成了砖瓦和檩条了,算算盖一口浑砖瓦房所需要的开销,再算算已经买好的砖瓦和檩条,现在看来盖一口浑砖瓦房还差五六百块钱。到哪里去弄这五六百块钱呢?一个月前,为筹备盖房的钱,家里除那头猪之外,可卖的都卖完了。自己不是不卖那头猪,是因为当时他找好几个人估了一下,都说它才一百来斤,不够磅。按照规定猪长到一百三十斤才算够磅,够磅食品站才收购,自家没法卖啊。一个月前它一百来斤,这才月把时间,紧它长它也长不了多少。 眼下这头猪还小,到哪里去弄钱呢?马文胜夫妇首先想到的是儿子小旺,在全村除了王世柱之外,小旺应该说是首富。几年来虽说儿子给自己打交道很少,可是他无论咋说也是自己的儿子。 想到给儿子张嘴,他们立即想到了儿媳王爱桃。这个王爱桃仗着自己娘家有本事,平时见了他们老爱噘着小嘴,从没正眼看过他们,——甚至连孙子也不愿让他们看护,连小旺和他们打交道都不让。如果自己向儿子张嘴借钱的事儿被她知道了,她肯定不会答应。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呢?二人嘀咕了一阵子,马文胜决定瞅小旺一个人的时候再向他张口。 他知道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操办年货,小旺也会经常赶集买东西,就决定在赶集的路上截儿子——天太冷,孙子太小,王爱桃要护理胜强,是不会跟儿子一起去赶集的。 吃过早饭,马小旺就忙着刷洗锅碗瓢勺。今天马侯集逢集,王爱桃安排他去赶集。快过年了,村里有人杀年猪,猪肉已经掂好了,但是春联门对子得买,烟酒下饺子用的鞭炮也得买,还有其他的也得买。忙活完毕,马小旺将自家的那辆大链盒永久牌自行车推出,又将口袋和提篮拿好,然后开始给王爱桃要钱。自结婚以来,家里的钱全部由王爱桃掌握着,马小旺花上一分得向她伸手要一分。王爱桃嘟囔着给了他十张大团结,钱是几天前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新票子,一数哗哗地响,马小旺数了一遍,然后塞进了衣兜,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马小旺出村的时候,马文胜正躲在打麦场的麦秸垛后等着他。马文胜吸着烟,蹲在那里,对路上过的人一个一个地打量。因为是过年,路上赶年集的人很多。打量了一阵子见儿子还没有来,马文胜不由得懈怠了下来。然而就在他不注意的时候,马小旺骑着车子“嗖”地一下过去了。他年轻车子又好骑,所以速度很快。 “嗳,嗳,小旺,小旺,你……你回来。” 马小旺正骑得飞快,听见父亲叫自己,匆忙刹住了车。“大,有啥事?” 马文胜看了看路上,见有人过来,就躲在麦秸垛后招着手低声喊道:“你过来过来……”马小旺推着车调回了头。二人来到麦秸垛后,马文胜说道:“事儿也没有大事,只是牵涉到人家催你弟弟结婚的事。”之后他说了老包来催着盖房子的事儿,又说道:”眼前给你弟弟盖房子是最当紧的事儿,这会儿盖屋都是盖浑砖到顶的。你也知道,咱家里穷,没钱,这会儿你开着窑厂,得给你借两个钱。” 一听说给自己要钱,马小旺急了:“大,我没钱,爱桃她不让我拿钱……” 马文胜脸一黑说道:“再没钱你也得借给两个,当初在咱家的时候你是穷光蛋,要不是老子把你送到福窝里去,你能又有窑厂又有车吗?!毛主席说过,‘吃水不忘挖井人!’无论咋说。春旺是你一娘同袍的亲兄弟——该过年了,你去赶集,能不带钱么?” “大,你不知道,我花一个钱得伸手给爱桃要一个,她对我管得严得很。我兜里只有百十块钱,还得到集上买东西。” “我不管你那,你兜里有几个就拿出来几个。” 马小旺没有了办法,只好从兜里掏出那一百块钱,数了六十块钱给了马文胜。“就这吧,这四十块钱我得到集上买东西。” “日你娘,看这票子多新,不中,你得再拿出来十块。”马文胜瞪着眼伸手就往儿子手里去夺。 马小旺只好又给了父亲十块,马文胜接过钱道:“哼,张一回嘴只给我弄了七十块钱,你还得给我再准备点儿,最少还得四百。” “大,你不知道爱桃对我管多严,你最好还是找别人去借吧。” “我不管你那,她管你严是管你严的,你自己想办法是该想办法的。”马文胜瞪着眼说道。 马文胜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他的话自己没有争辩的权力,马小旺哭丧着脸骑上自行车走了。 赶过集后,马小旺惴惴不安地回了家,他担心王爱桃看过自己买的东西之后再给自己要那七十块钱。好在王爱桃看了看之后没有再问话。他暗自祈祷两天后王爱桃能忘了那七十块钱,过一段时间之后自己再瞅机会想法把窟窿堵上。 对于父亲让自己筹钱的事儿,马小旺决定这样应付:自己已经给过他七十块钱了,今后父亲再向自己提起这事儿,自己只管嘴上答应,该不办尽管不办就是了。可是事实并不是那么简单,过了除夕是新年,大年初一那天,马小旺端着饺子去看爹娘。这是当地农村的风俗,成家立业的男子在年初一那天早上,必须将刚出锅的饺子给父母送一碗。他将饺子放在父母的案板上就准备走人,马文胜叫住他又唠叨起了钱的事儿。他说自己这两天又向赵海彬张了口,但是只借到一百多块钱,剩下的三百还得靠他。他还说开春后自家就得动工,钱必须最近拿出来,不然房子盖不成。马小旺把王爱桃管得严的事儿又说了一遍,说自己确实没办法。 马文胜对他臭骂了一顿,然后说道:“我咋拉巴了你这个没出息的傻种,附近庄上肯定有欠窑厂账的户儿,你先瞒着爱桃,要两户账把这三百块钱拿出来不就中了吗?” 回家的路上,马小旺认真思忖起了父亲的话,他认为父亲的话确实是条路。按照父亲的指示,几天后马小旺背着王爱桃他们偷偷去了周围村里要账,年关刚过,大家手里都紧张,跑了好几个村子,马小旺才要来了四百零二块钱。之后,他将三百块钱送到了父亲手中。将钱交给父亲之后,马小旺心里有点担忧,他担心王爱桃他们发现后会对自己发难,但是想了想之后他很快释怀了:自己并没有从家里拿钱,要账又不是要的本村里的账,哪有恁巧他们会知道呢?还有,这剩下的一百来块钱正好把那七十块钱的窟窿给堵上,这样以来,那七十块钱的事儿也就会避免让王爱桃他们发现了。窑厂还有一二十天就开工了,到时候事儿多,再加上天天那么多开支,财务管理方面就有漏洞可钻了,到时候自己再想法把它糊弄过去就是了。几天之后,见王爱桃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心也就彻底地平静了下来。 第五十章 卖猪 人常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话是真的。正月十五过后是正月十六,十六那天上午,王爱桃抱着儿子去了娘家。吃过午饭之后她回到了家里。 王爱桃进大门的时候,马小旺在院里正坐在凳子上听收音机,见老婆回来,他匆忙起身赔着笑脸打招呼。但是没等他话说出口,王爱桃就虎着脸对他喝道:“过来,我有事要问你。” 马小旺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坏了,是不是借给父亲钱的事儿让她知道了?”。 他硬着头皮随着王爱桃进了屋,没等他站稳,王爱桃说话了:“早几天你在张洼要的那三百多块钱呢?” 早几天要账,他一共要了四百零二块钱,其中在张洼村要了三百一十五块钱,另外八十多块钱是在其他村要的。马小旺大惊失色,他知道借给父亲钱的事儿露馅了,但是他还是故作迷糊地说道:“哪……哪三百……多块钱?” 见丈夫还在瞒自己,王爱桃更是生气了,她将孩子放在地上,揪住马小旺的耳朵使劲拧着说道:“还在瞒我,你在张工厂家要的三百一十五块钱的砖钱!该三百一十五块六,你留了人家三百一十五,有没有这回事?钱要到手你为啥要瞒着我?!” 马小旺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他捂住耳朵红着脸说道:“你咋知道的?” 儿子在院里跑着玩儿,见父母这个样子,他只是好奇地看了看,然后继续跑着玩儿。 王爱桃指着马小旺的鼻子道:“我咋知道的!你还想瞒我!昨天俺大在张洼喝酒,那个张如东说给他的。你以为你三头六臂,给你实话实说了吧,在咱公社俺大有千里眼还有顺风耳,想逃出王家的手心,你没那个本事!——给我说,你要钱为啥瞒着我?你要账到底要过来了多少钱?要来的钱你到底弄到哪里去了?——到底要回来了多少钱?” “四百零二块钱。”马小旺知道瞒不下去了,只好说了实话。 “都是在哪里要的?” “除了张洼,还在方阁要回来了八十七。” “钱到底弄哪儿去了?” “……你也知道,春旺要盖屋,俺大没钱,钱我借给他了。” 一听钱交给了马文胜,王爱桃顿时红了眼:“啥?你把钱借给他了?!都借给他完了?这钱是羊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马小旺红着脸低声分辨道;“是借给他!?我只借给他三百。你咋的啦?这几百块钱是借给他,今后他还会还咱。” “三百你还嫌少,你把老天爷也借给他吧!你家是没底子坑你知道不?——你爹还拉巴着两个光棍汉子儿呢!要不是我看错了人,你不混到要饭才怪呢。去,你赶快给他要去,要不回来钱你就别回来了。——这屋子是俺王家盖的,这家里的一切都是俺王家的。” 看着王爱桃那喷着怒火的小眼,马小旺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辩白的余地,但是想起从自己手里借钱的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他犹豫了。自己才将钱借给他没多少天,要是这会儿就去给他要,他还不骂自己?看见马小旺那想去又不想去的样子,王爱桃心里十分反感,说道:“你去不?你不去我去。”她一下抱起儿子,边说边往门外冲去。她边走边嚷道:“为啥背着我偷偷摸摸地拿我的钱,拿我的那几百块钱立时三刻就得还我!” 见老婆吵着去给爹娘讨债,马小旺慌了神。他追着说道:“嗳,回来,回来,我去,我去。”但是王爱桃在气头上哪里肯听,她推开马小旺继续往马文胜家走去。 春旺和冬旺都上学去了,吃过午饭,马文胜和朱美蓉在家里正在商量盖房的事儿,忽然门外传来了吵闹声。马文胜道:“我咋听着像爱桃?”二人话没落音,院门被“嘭”的一声踢开了。王爱桃抱着孩子吵闹着进来了:“马文胜呢,你为啥背着我偷偷地拿我的钱?我的钱是我一滴血一滴汗挣来的,凭啥要给你?!”来到公爹面前,她一边吵嚷,一边指点着公爹。 马文胜和朱美蓉大惊,王爱桃的后面是马小旺和前来看热闹的人。面对众人,马文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因为变化来得突然,他想不到说什么好,但是他还是强装着笑脸。 见老婆这样对自己的爹娘,马小旺阻止她道:“你咋啦,你咋啦,别这样好不。”但是王爱桃哪里肯理会他,她一把将他甩开继续吵嚷:“一边儿去,我要给他说个明白。——马文胜,你为啥背着我拿我的钱?” 见父母这个样子,爱桃怀抱里的孩子开始哭嚎起来。见儿子哭嚎,马小旺匆忙去夺儿子,王爱桃顺手将孩子交给了他。 一直没说话的马文胜说道:“咋……啦,爱桃,有啥话屋里……说好不好,有啥话小点儿声好不好?这样只会让人家看咱家的笑场。” 王爱桃并不理会,只是吵道:“我不管你啥看笑场不看笑场,你赶快把我的钱给我拿出来,不然我给你没完。” 马文胜跺着脚扭着脸对朱美蓉小声嘀咕道:“这哪是儿媳妇,分明是小娘!”他知道再不拿出钱来肯定会出大乱子,只好扭过脸连声说道:“别吵了,我拿,我拿,放心吧,我一定给你拿出来,明天吃罢清早饭就给你送去。” 马文胜这般说,又加上朱美蓉和别人的劝解,王爱桃才刹了威。众人拉着王爱桃回了家,临出门前她回身指着马文胜说道:“反正你说了,明儿吃过清早饭还钱,到时候该多少是多少,短个子儿都不中,不还你试试!” 因为怕儿媳吵闹,马文胜当天匆忙借钱,他蹿遍了整个村子,好不容易又在赵海彬那里借到了三百块钱。他不知道儿媳妇知不知道那七十块钱的事儿,但是儿媳妇已经郑重声明,自己欠的钱短个子儿都不行,干脆自己借多少就还多少吧。这七十块钱到哪里去凑呢? 两个人正在品算着借钱的事儿,冬旺回来了,他在马侯集上初中,去学校时带的干粮吃完了,他回来是为了拿干粮。两个人招呼了儿子两句,继续考虑起了凑钱的事儿。想来想去,再筹钱只有去卖自家的那头猪了。月把的时间又过去了,再加上年关多吃了一些带点儿油的剩饭,它应该长够磅了吧。 他们想估一下猪的重量。这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和妻子拿着手电筒来到猪圈前,灯光下,那猪正卧在地上,他们用棍将猪戳起,然后相亲一般地对它认认真真地打量了起来。 朱美蓉摇摇头说道:“说它够磅,有点儿危险。” 马文胜咂咂嘴道:“差不多了,明天上午去卖,临卖它的时候多给它吃点儿,这秤上就出来了。要是再不够磅,到时候真不中给收猪的买两盒烟就是了。” 第二天一大早,朱美蓉和马文胜早早地起来喂猪,春旺上学不在家,因为要捆绑猪,他们叫起来了冬旺。马文胜拿了一捆麻搓麻绳。 朱美蓉先是往锅里加了一锅水,然后又加了许多佐料开始让冬旺烧火。她安排儿子等锅里烧开了叫自己,然后去帮男人搓绳。水烧好之后朱美蓉舀了一点儿,尝了尝味道,然后端来了猪食盆。盆里是早已准备好了的粉渣等猪爱吃的东西,她一边将水舀进盆里,一边让冬旺用棍将粉渣搅开。 冬旺好奇地问母亲为什么这样做,朱美蓉边忙活边说道:“猪该卖了,往水里加佐料是为了让烫出来的猪食更有味儿,让它多吃点儿。用开水烫粉渣也是为了将它烫熟,这样它会吃得更多;粉渣才八九分钱一斤,一斤猪就是七八毛,它多吃点儿不仅压秤,还会多卖钱。”冬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猪食烫好了,放在猪圈里后,猪开始狼吞虎咽地吞吃起来,一阵子后,猪食盆里空空如也。吃完盆里的东西后,那猪还在恋恋不舍地舔着猪食盆。看着猪那鼓起的肚子,朱美蓉嘴角露出了微笑。此时马文胜已经找来了几个邻居,他们是来帮助捆猪的。 猪惨叫着被捆好了,大家七手八脚地将它架上了架子车。猪被装好之后,马文胜让冬旺去上学,然后和朱美蓉拉上架子车直奔乡食品站而来。 来到食品站已经是八点半了,食品站的门大开着,门外停着两辆卖猪的架子车。已经到了上班时间,食品站的工作人员虽然在,但是他们还没开始收猪。马文胜问怎么回事,食品站的工作人员说是会计家里有事得晚会儿才能到,所以现在还没开磅。 他们等啊等,天已经过了半晌,后面卖猪的已经排成了长队,食品站还是没有开磅。正当马文胜着急的时候,自家的那头猪尿了,随后又屙了一大堆。那猪粪拉在架子车车厢里,显得很是刺眼。马文胜哭丧着脸急得跺着脚直骂:“狗日的,这一泡尿就是二三斤,一堆屎也得一二斤。看看,这一下子几块钱没有了。” 听了他的话,食品站的一位工作人员笑道:“哼,你们精,谁傻,俺一直不开磅就是单等着猪屙尿嘞。” 他话没落音,排在最前面的那头猪也开始撒尿了,紧接着那头猪的主人也是一阵骂。眼看到了十一点,食品站的会计来了,工作人员才慢吞吞地开了磅。 马文胜家的猪称的是一百二十八斤半,距够磅还差一斤半,看磅的是食品站的会计,他脸一寒,道:“不中,架上车,把它拉走。” 马文胜慌了手脚,一方面拿出两块钱让朱美蓉去买烟,一方面把会计拉到屋内,对他说起了好话:“领导,领导,我卖猪是因为给孩子订婚,孩子都二十七了还没找到个媳妇,好不容易找到媳妇了,家里又没钱,没办法才卖了这头猪。你行个好吧,到家后一到初一十五我就给你烧香磕头,让老天爷保你全家平安……” 朱美蓉将烟买来了,马文胜把烟塞进了会计的口袋后,那会计才说道:“要不是看在你家庭困难的份上,这事儿绝对不行。” 猪卖了,到手了一百零七块钱。到了家里马文胜拿了三百七十块钱给儿子送去。 第五十一章 偷狗 王爱桃正在家里逗着孩子玩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马文胜进了门,看见公爹,王爱桃的脸立马晴转了多云:“钱带来没有?” “带来了,给你,给你。”马文胜尴尬地笑着,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钱来,递给了王爱桃。 王爱桃一声不吭地接过钱,开始数起来。见钱数多了七十块钱,不禁一愣:“咋多七十?”看着王爱桃那咄咄逼人的眼神,马文胜不禁心里一慌,说了实话:“这……这七十是小旺年前借给我的。” “好,我明白了。”王爱桃白了马小旺一眼,将钱塞进了兜里。 见儿媳装起了钱,马文胜笑道:“我回去吧。” “嗯。”王爱桃没好气地应道。 马小旺一直在注意王爱桃的脸色,见他白了自己一眼,心里暗叫不妙。 马文胜仍旧没走,他讪讪地说道:“爱桃,给你商量个事儿中不?……屋子最近就要动工了,还差几百块钱你也知道。我打算赊咱窑上的砖和瓦先用着,然后让春旺下学后在窑上干活,用工钱抵账。这样几百块钱的窟窿不就堵上了嘛。” 王爱桃一脸的不耐烦,说道:“不中不中。俺刚分开家,底子薄,你们最好少给俺打交道,省得沾穷了你们。” 马文胜没有走,继续赔着笑脸说道:“那这样办吧,干脆砖瓦俺也不在这个窑厂赊了,要赊就到别的地方赊。等春旺下学后让他到窑厂干活中不?” 见王爱桃还没有说话,马文胜又说道:“爱桃,就算你公公求你了,因为我确实到了难处。我知道你烦我,这不算帮我,就算帮春旺中不中?再说人家外边的人来窑厂干活都中,春旺无论咋说是你的亲小叔子兄弟,让你阻拦你会阻拦吗?” 王爱桃还是没有说话,屋内的气氛很是尴尬。马小旺想帮父亲一下,看看父亲和老婆,试探性地说道:“大,你走吧,爱桃她已经答……答应了。到他下学还有半年呢,到时候让他来就是了,这会儿老是说这个!” 见王爱桃仍旧没说话,马文胜知道儿媳妇已经默许了,就赔笑道:“那好吧,以后我让春旺多谢你俩。”说完出了门。 马小旺跟着送父亲走人,关上外门,回来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对王爱桃说:“反正家里没事儿,我出去转转吧。”他话没落音,王爱桃一下揪住了他的耳朵只是使劲地拽。马小旺惨叫到:“哎呦,哎呦,我咋又得罪你了?” “咋得罪我了,谁让你背着我借给你爹的那七十块钱?你啥时候借给他的?” “哎呦,哎呦……快过年的时候。”马小旺哭丧着脸说道。 “今后还背着我借给他钱不?” “哎呦,哎呦,不再借给他了。” “刚才谁让你答应的让你兄弟进窑厂?” “你一直不说话,我认为你答应了呢。” “谁答应了,要不是看在他和你一娘同袍的份上我绝对不会答应他。——记住,从今往后你要是再偷偷地给他钱,我立马给你离婚。——跪下,这是对你偷偷给他钱的惩罚,也是为了让你今后长个记性。” “老天爷,我没想到和你结婚会这样受气。”马小旺哭丧着脸。 “谁想给你气受?你看看这世上还有比我再善良的人吗?受气是你自找的,给我跪下!” 看着王爱桃那凶神恶煞般的脸,马小旺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李宇永远不能忘记那一年的那一天,因为那天是他误入歧途直至成了一名小偷的开始。那年是1982年,那天是农历正月二十,星期六。那天下午,太阳还有树梢高,因为星期了,他一个人在村头散步。二年来他们家接连出事,众人多少有点歧视的目光让他养成了不合群的习惯。他已经步入二十岁的年头,年轻的他身材秀颀挺拔,面庞眉清目秀,熟知雪颖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娘同袍。他正在散步的时候,王拥军来了。 他叼着着烟,骑着一辆刚买的二手摩托车,摩托车的后架上放着一个破托筐。 因为骑摩托车冷,他戴着火车头帽子,还倒穿着一件破大衣。破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脸。见到他,王拥军停下摩托车,说道:“干么呢?” 李宇一愣,看了一阵子才看出是他,就随口答道:“闲玩儿。” “走,跟我去。” 王拥军比李宇大好几岁,再加上他和王世柱的关系比较好,这使李宇一直对他有隔阂感,所以王拥军叫他他不愿去。 “啥事,我不去。” “走吧,坐着我的摩托车转一圈,然后帮我办点小事,天黑后让你有狗肉吃还有钱花。”王拥军微笑着说道。 “办啥事?” “好事,上了车你就知道了。” 李宇正在为上学没钱花发愁,王拥军满面笑容热诚邀请,再加上听说有狗肉吃还有钱花,李宇懵懵懂懂地跟着上了摩托车。摩托车嘟嘟地响着,二人每进一个村庄,村里的狗都追着狂咬,但是王拥军仿佛有意耍戏它们似的,只是骑着摩托车前行。转了一个村又一个村,正当李宇有点着急的时候,他们穿过一个村庄,在这个村庄的村头,王拥军停下了摩托车。有两条狗还在跟着咬,见四周没有了人,他从兜里掏出两个蜡丸儿一样的东西扔了过去,然后二人开着摩托车离开了。走了大约一百米远后,二人停了下来。他们扭回了头,远远地看见那两条狗倒在了地上正在挣扎,那狗的旁边没有来人。 二人回了头,骑着摩托车飞快地来到那两条狗的前面。两条狗口吐白沫都已经死了,王拥军将车停下后,自己用腿撑着摩托车。他让李宇赶快下车,将狗抱起来往托筐里扔。 李宇这才明白,王拥军是在带着自己偷狗。他不愿下车,但是王拥军催到:“下去,下去,把这俩狗带走后咱就有肉吃有钱花了。”禁不住王拥军的劝说,李宇下了车将两条死狗扔进了托筐。之后,李宇上了摩托车二人匆匆地离开了。 李宇跟着王拥军来到梅集街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拐了几个弯钻了几个胡同之后,二人来到了一家煮狗肉的屠户那里卖死狗,讨价还价之后,对方给了他们四十块钱和五斤熟狗肉。二人带着狗肉来到王拥军家里,王拥军分给了他十五块钱,然后弄出一瓶白酒开始吃喝起来。李宇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挣过这么多钱,摸摸兜里的钞票,吃着香喷喷的狗肉,想起刚才偷狗的过程,他感到既新鲜又刺激。他问王拥军那两个蜡丸样的东西是什么药,王拥军笑笑说今后再告诉他,然后问他这次偷狗的感觉如何,李宇笑着连连点头。王拥军问他明天再跟自己去一趟吧,他又连连点头。 王拥军还告诉他,之所以选择他做伙计,是因为他年轻麻利。 第二天,李宇跟着王拥军又偷了一次狗,之后他成了王拥军的合作伙伴。长这么大他的手里还没有过多余的钱,并且家里一到拿学费就为没钱发愁,现在手里有了钱,他不敢让家人知道,他怕爷爷奶奶和父亲对他产生怀疑后责骂。他将钱偷偷用于吃喝。不义之财来得快也去得疾,很快,钱花完之后,他又产生了去偷的欲望。以后的星期天,他经常偷偷地跟着王拥军去偷狗。屡屡得手后的成就感让他成了王拥军的铁杆搭档。 之后,为了玩得开心他用偷狗得来的钱买了一部收音机。 第五十二章 罚跪 出了正月,那边马文胜为儿子盖房,这边马小旺到窑厂促生产。一春少雨,窑厂的生产形式很好,王爱桃和马小旺他们经常看着忙忙碌碌的工人抿着嘴笑。但是到了麦后暑天的时候,生产形式却发生了变化,天经常下雨,瓢泼大雨不停地下,窑厂不能生产了。因为雨不停地下,架沟里的水越来越多,水排得稍有不畅,就会使里面的水位越升越高,把架上最底层的坯子泡坏,导致一架架整架的坯子都有塌方的危险。不仅如此,再加上雨经常斜着打下来,也将坯子淋坏了不少。每生产一块砖坯都得花费一定的成本,看着数以万计的砖坯被淋坏,王世柱和王爱桃心急如焚。他安排几个工人冒着雨护架,想竭力减少点损失。 这天下午又下大雨了,大雨“哗哗”地下个不停,王世柱正穿着雨衣指挥着几个人在护架,他们有的用塑料纸盖架,——因为雨大,个别架上原先盖的塑料纸显得太少,要用大块的塑料纸将整架坯子蒙上才行;有的用铁锨将架沟里的水往水沟里放。就在他们忙个不停的时候,一架砖坯“呼嗵”一下歪了半截,半架砖坯仅成本就是百十元,看着倒塌的砖坯王世柱骂个不停。 这边王世柱骂,那边大家手忙脚乱。歪倒的砖坯堵住了水路,王世柱吼道:“再拿两把铁锨,快把水路清理出来,好往外放水。快,快点儿。” 马小旺和马春旺都在扯着塑料纸盖架,听到命令二人匆忙去仓库里拿铁锨。高考已经结束,春旺落榜了,因为马小旺的说情,他也到了窑厂跟着干活。仓库是伙房挨边的一间房,王爱桃站在伙房内正焦急地看着外面的大雨发呆,虽然儿子正在他的身旁哭泣,但是因为心里着急,王爱桃只是置若罔闻地站在那里。马小旺催了一下王爱桃,让他去看护儿子,但是王爱桃仍是不动。见老婆对孩子不闻不问,马小旺扔下铁锨去抱孩子。谁知他刚把孩子揽入怀里,王爱桃对他就是一个耳光。 马小旺此刻也是心急如焚,突如其来的耳光让他不禁吼道:“你打我干啥?” “打你,我该打你,你说哪头儿当紧?” “护架当紧,可是孩子也不能不问啊。” “他在我脸前头,该问我能不问吗?——跪下,敢顶撞我,你必须跪下。这一段时间你越来越不像话了,你必须给我跪下。” 自从年关借给父亲钱被罚跪后,中间马小旺又被罚跪过两次了。看着王爱桃那凶神恶煞的样子,马小旺知道她动真格的了,他膝盖一软,又跪下了。 马春旺拿到了铁锨准备走人,见哥无缘无故被打,他停下了脚步。他一直站在门外,看见哥下跪之后,他心里难受极了。可是他知道嫂子是个母老虎,只好不吱不吭地走开了。怎么才能让哥不受委屈呢?他想到了去找王世柱。王世柱是王爱桃的爹,王爱桃绝对会听他的话。他来到王世柱面前,嗫喏地说道:“大爷,俺嫂子又对俺哥罚跪了,你让俺嫂子放了他吧。” 他满希望王世柱会答应自己的话,可是王世柱白了他一眼只是说道:“跪就叫他跪呗,你干你的活去吧。” 听了王世柱的话春旺心里凉透了,他愣了一下,只好掂着铁锨干活去了。雨“哗哗”地下着,雨点打在马春旺的脸上,他感到比冰雪还要凉。 雨终于停了,护架的几个人忙了一会儿就回家了。临回家的时候,因为不愿意看到哥那丢人的样子,马春旺让人把铁锨捎进了仓库,自己灰溜溜地回家了。 吃晚饭的时候,春旺唉声叹气,马文胜问他怎么回事,春旺说道:“大,我这会儿订妥婚了就不必说了,以后给冬旺订婚的时候千万不要再找家庭好门槛儿高的了。” 马文胜一愣,道:“咋回事,好好的你突然说这个?” “受气。” “谁受气了?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你哥……”朱美蓉担心地问道。 “俺哥,俺哥他今天下午又叫罚跪了。” “他罚跪肯定是他犯错了。你别瞎想,人往高处走,水往洼处流,找媳妇就得找比咱肩膀头高的。”马文胜用筷子敲着碗说道。 莫伸手,伸手必被捉。1982年冬天的一天,王拥军和李宇在一次偷狗时被人捉了个正着。那天是阴天,飘着零星的雪花,大概午后两点多钟的时候,二人穿着厚厚的棉衣,又开着摩托车下乡了。他们来到一个村头,开始故伎重演。他们不远处是一条大狼狗,那狼狗又肥又壮,声音显得浑厚凶狠。药丸投出去之后,那狗很快倒在了地上。二人回来,李宇下摩托车拾那条狗,王拥军调转摩托车头,做好逃跑的准备。这时候,突然一个老汉从院里冲出来了,他吼道:“干啥的?偷我的狗,——狗娘养的,我的狗咋被你们给弄死了?” 李宇大惊,丢下狗就跑。那老汉看样子特别爱自己的狗,抱住那死狗就哭。他的脸紧贴着那条狗的头边哭边骂。院里边紧跟着老汉又出来了六七个人,他们看样子是老汉的儿子和儿媳,刚才是在召开家庭会。 “快快,快点儿上车!”王拥军急催李宇,慌忙中李宇上了车。谁知忙中出错,他跨上摩托车后去踩脚踏,却一脚落在了空地上。王拥军加大油门就想跑,他一挣扎险些将摩托车挣歪。他一阵慌乱再去踩脚踏,但是就慢仅仅两秒钟的功夫,那老汉的一个儿子冲了上来,他一把拽住摩托车后面的托筐死死地往后拖,致使摩托车干冒黑烟无法前行。就在那短短的一刹那,另外几位也冲上来了。他们拽住李宇和王拥军边往下拖边没头盖脸地打。因为做贼心虚,李宇并没敢反击对方,他只是挣扎着催王拥军走。靠骑摩托车已经无法脱身,慌乱中,王拥军跳下摩托车边防卫边逃跑,李宇则被几个人撕扯着摁在了地上。 第五十三章 做贼的代价 村里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推着摩托车,扭送着李宇往回走。此时的李宇吓得脸色焦黄,失了魂一般。 也许李宇命中就该有此一劫,在这时候,事态又进一步恶化了——那位老汉的儿子发现老汉已经死了。那老汉翻白着眼,已经没有了气息,他口吐白沫,看样子是刚才亲狗的时候,误将狗的唾沫舔进了嘴里。 老汉死了,老汉的子女们忙着哭爹,其他的人则对李宇又是一阵猛打。李宇抱着头蹲在地上,之后他们又将他踹倒在地上,继续又跺又踢。慌乱中,李宇感到嘴部一阵钻心的疼。他匆忙伸手去护,里边已经淌出血来,他张开嘴后,吐出一颗牙来。 “别打了,别打了,我的牙被你们打掉了……”李宇挣扎着要坐起,但是众人岂肯饶他,一瞬间他的身上落下了更多的拳脚。“老天爷,看来我今天非死在这里不中了!”李宇绝望地想。 “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打死人了,打死人是要偿命的,别打了……”暴风骤雨般的拳脚终于停止了,李宇睁开眼,发现一位戴眼镜的老人阻拦住了那些疯狂的人,后来他才知道,此人是一位退休教师。 那些人将李宇推进了一间屋子,然后在门外商量开了。过了一会儿,那位戴眼镜的老先生推开门对他问话。他问李宇是哪个村里的,姓甚名谁,刚才骑摩托车的那位是谁,问清之后,他出去了。门“哐”的一声关上了,然后又上了锁。 天已经黑了,屋内一片漆黑,外面传来老汉的子女们的哭声,以及一些人忙忙碌碌的声音。从说话声他听出,外面的人在为死者准备丧葬用品。 听着外面的声音,李宇恐怖极了,他知道事儿不会轻易罢休。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担心他们还会殴打自己,更担心老汉的家人把自己送到派出所,到那时候说不准要对自己判刑,甚至判死刑。他后悔当初不应该跟着王拥军偷狗,他开始浑身发抖,捂着脸哭泣起来。他盼望家里的人赶快托人来营救自己。 大概夜里十一点钟的时候,门开了。那位老汉的儿子端着煤油灯进来了,他的身后,是那位戴眼镜的老教师和该村里的村民组组长。他们的身后,是赵长迷和赵海彬。 他们是来处理这事儿的,天黑的时候,这村里的组长带着一个人去了赵小楼,他们找到赵长迷,将此事告知了他。自己是干部,村民有事自己应该出面,赵长迷先是把王拥军和李宇的父亲叫到家里,向他们告知了此事,然后又向王世柱汇报了此事。自己是干部,村民出了这样的事儿自己理所当然地应该帮助处理。虽然和李家不睦,但是牵涉到王拥军,王世柱还是安排赵长迷和赵海彬来了。 赵长迷安排李宇不要害怕,也别急,等待处理的消息。赵海彬安排对方,夜里给李宇安排临时床铺,好让他夜里能睡一觉。三言两语过后,他们就出去了。 赵海彬他们走后,老汉的家人并没有给李宇安排床铺,李宇又冷又怕,蹲在墙角瑟瑟发抖,一夜无眠。 第二天太阳还有树梢高的时候,老汉的儿子打开了门。当时李宇正缩在墙角里发呆,赵海彬进来了,说事情已经结束了,叫他跟自己走。赵长迷正站在门外等他们,李宇做梦般地跟着赵长迷和赵海彬出了老汉家的大门,然后上了赵海彬的自行车。他茫然地回头看了看老汉的家,心里有再生一般的感觉。老汉家里在做出殡准备,院里已经搭好了灵棚,院门前还摆着花圈,花圈的前面,站的是送自己和赵海彬他们三个的那个组长和几个村民。他不知道事情是怎样结束的,他想问赵海彬,可是不知为什么,却又没敢问。 天快黑的时候,李宇他们回到了赵小楼。进村的时候,李宇窘极了,因为从村民们奇怪的眼神和交头接耳的动作里他看出,大家已经知道了他偷狗被捉的事儿,他低着头,不敢看别人一眼。 到家了,赵长迷他们下了自行车,赵海彬推开了门,爷爷、奶奶、父亲和妹妹都在。李宇感到没脸再见到亲人,趁着赵海彬和爷爷他们说话的功夫钻进了自己住的屋子。他听见赵海彬和赵长迷对爷爷和父亲安排了两句:“孩子小,别再吵他了”之类的话就走了。 二人走后,李书香他们进了屋。虽然面前的都是亲人,李宇仍感到无地自容。屋内,奶奶在小声地哭泣,李明忠和李书香虽然没有哭出声,但是也是唉声叹气地不停地拭着眼泪。雪颖眼里也含着泪,但是她仿佛在思考什么,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你心净了吧,四千块钱扔出去了。你可知道,这四千块钱可是三口浑砖瓦屋呀,这得全家人干多少年啊!”李书香拭着泪说道。从父亲的话语里李宇知道,为救自己,家里赔了那老汉家四千块钱。 “孩子,谁让你和那个王拥军嬲到一坨的?他结过婚了你知道吗?他以前和咱家就不太和睦你能不知道?他不怕出事儿,可是你呢?你还没有订亲,这让你今后说媒都受影响你知道吗?”奶奶边说边抹眼泪,“昨天一听说你戳了这么大的祸,一家人都快吓死了。都黑半夜了,那边回话说两家每一家要拿给人家四千块钱,不然就告到派出所让你蹲监,咱一家人都连吓加愁一夜没合眼你知道吗?” “上哪里借钱去?你也知道咱在村里原是有名的又冤又穷,谁肯借钱给咱。呜……”说倒这里,奶奶伤心地哭了起来,哭了几声之后她又说道:“……多亏了你妹妹雪颖,她和你爷爷连夜找到戏班的柳启明让他帮忙。因为你妹妹戏唱得好,柳启明高看她,才肯四处求人借到了钱给咱。” 奶奶话刚落音,李书香又说道:“从明天起你学也别上了。你成绩是不好,可是我原打算供应你到高中毕业,因为能熬个高中毕业也好说个媳妇。可是你这样不争气,让我咋能再供应你?从明天起你想法挣钱去,挣了钱好还账!” 第二天,李宇跟着父亲到学校卷了铺盖回到了赵小楼,他辍学了。后来,因为牙被打掉了一颗,他不得不到集上镶了一个大金牙。再后来他开始想法挣钱还债。正如奶奶和父亲说的那样,这次偷狗,不仅让家里欠下了一笔债务,使原本就穷的家里雪上加霜,更给他订婚带来了很大的困难——好好的姑娘家谁愿嫁给一个是穷光蛋的偷狗贼。 第五十四章 跳班和转亲 转眼过了新年,一元复始,春机涌动,赵小楼村的村民们跑徐州的跑徐州,在窑厂干活的去了窑厂干活,还有马文胜继续抱着他的罗盘去算他的卦,李书香继续去摇他的拨浪鼓。李宇呢,因为暂时没有挣钱的门路,李书香天天让他去麦田耪地锄草。然而就在这时候,赵小楼剧团散班了。柳启明死了,那天晚上他和王世柱赵海彬他们喝过酒就睡觉了,谁知第二天一大早,演员们去叫他的时候发现他死了。他们叫来了赵三胖,赵三胖诊断后认为柳启明是喝酒喝死的。 柳启明一死,赵小楼剧团群龙无首。再加上各地打戏的热潮已过,特别是乡村办的剧团更是陷入窘境,所以赵小楼剧团散班了。 雪颖很爱唱戏这一行,自己所在的戏班散班了,要想继续唱戏就只有跳班了。所谓的跳班就是从这个戏班跳到那个戏班。到哪个戏班去唱戏呢,想来想去,方圆几十里地的豫剧团只有赵屯一个戏班了,雪颖带着两个在一起唱戏的女孩找到了赵屯戏班。 赵屯戏班的班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大家都叫他高团长。他留着在当时很是时髦的分头,因为用了不少梳头油,所以头发很明。他先是直勾勾地打量了雪颖一阵,然后眼珠咕噜噜地转了一通,说道:“你们都先给我唱两句,再翻两个跟头,让我看看你们的功夫,然后好安排你们在团里担任的角儿。”说着他摆头甩了甩分发。 看着高团长那直勾勾的双眼,雪颖心里很是反感,但是为了能找个吃饭的地方,她只好按捺住了自己的性子。 他们来到院里,雪颖她们各亮了几声嗓子,然后开始翻跟头、劈叉。一阵忙碌之后,高团长说道:“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我以前在县豫剧团当过团长。就比划这几下,你们各自的实际情况我就了解了个八九不离十。你们都很优秀,每一个我都想留下,但是本剧团人手足得很,我只能留下李雪颖一个,你们两个呢,我只能说对不起了。” 雪颖她们三个回去了,雪颖原打算和两个伙伴一块儿唱戏,但是眼前的现实却让她无可奈何了。“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唱戏,要是这个高团长对自己胡来咋办?”回家的路上,想起高团长那恶心人的样子,雪颖对来赵屯剧团唱戏犹豫了,但是考虑了一番之后她很快下定了决心。第二天,雪颖带着铺盖来赵屯戏班报到,高团长将她介绍给了大家,将食宿问题安排完毕,然后对她说道:“你的实际情况我昨天都了解了,唱腔还可以,动作方面还有点缺陷。只是当时有那两个在跟前我没好意思说罢了。这样吧,从明天早起开始,我带你去单独拉练。”他边说边摆头甩了一下分发。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高团长带着雪颖练功去了。高团长还带了宝剑和花枪等道具,说是为了练功用。二人走了一阵,来到河里无人之处开始练功。高团长先是让雪颖翻跟头,然后劈叉,再然后开始练剑。练剑的时候,高团长一开始不是揪住雪颖的手指说动作不到位,就是捏着她的肩膀说这里要放松那里要放松。对于高团长的这些,雪颖感到浑身不自在,正当她反感的时候,高团长突然猛地从后边抱住她开始揉她的胸部。 “放开我,放开我!”雪颖一边挣扎一边吵道。 “雪颖,你太漂亮了,答应我吧,今后我把你送到县剧团去。” “你放开我,不然我就喊人了!” “你喊也白搭,这会儿四周没有人,再说人来了你得丢人。”高团长边说边把雪颖越搂越紧,并且张开臭烘烘的嘴开始吻她的脖颈。 雪颖急了,她抬脚猛的往肩后一踢,脚尖恰恰踢在了高团长的鼻子上,顿时高团长的鼻子血流如注。高团长松开了手,蹲在地上捂着鼻子哎呦哎呦地直叫唤,雪颖把宝剑狠狠地摔在地上,对他踹了一脚,骂道:“狗日的,看你那德性。”然后走开了。 回到团里,她收拾一下铺盖又回了赵小楼。 从此之后,因为找不到可以跳班的戏班,雪颖只好断绝了唱戏的念头。 李宇已经二十多岁了,既然辍学了,订婚已经成为当务之急。但是李书香他们知道自身的缺点,为了让儿子能成个家,李书香就去找老包。他们以前也去找三姑找了几次,但是因为李宇名声不好,三姑提了几家媒没有说成。再加上三姑近来一直卧病在床,他们只好去找老包。 媒婆媒婆,图吃图喝,这几年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大伙儿的日子都好过点了,媒人到谁家,家家都会宾客相待,等媒成了还会整上一条香烟送上一块肉什么的。多年来老包一直是公认的媒人,他无牵无挂,既然说媒有这些回报,除了农忙时侍弄好那二亩责任田外,他便全身心地投入到说媒中去了。他成了专职媒人——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每天天不明就出门给人说媒,在外蹿腾一整天后,到很晚才回家来。 为了让老包给儿子说媒能尽心尽力,李书香把老包请到了家里,好吃好喝之后,让他又看了看李宇。看着李宇那帅气的长相,老包说:“没问题,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尽管老包的积极性很高,但是李宇的前几次相亲都以对方满意开始最后拒婚而告终。因为刚开始对方一见到李宇的长相都很满意,但打听的结果却是:“他姐办的事就让他家够丢人的了,还有,他偷狗被抓住,差点没有被人家打死谁不知道?这会儿他家还欠着四千多块钱的账,跟他这样的过日子还不得瞎一辈子。” 只有最后相看的那位表示对李宇满意,但是那位女孩最丑,身高仅一米二左右,不仅头大脖子短,而且还一只眼斜视。 李宇对这位女孩很是厌烦,李书香和李鸣忠也感到真让那女孩进了自家的门也未免太委屈李宇了。李书香一个人来到了老包家,把自家的想法告诉了老包的时候,老包叹了口气说道:“李宇长得是不差,可是你们家本来就不受打听,偏偏他在正该说媒的时候又干了那样不光彩的事儿,你让我咋办?——这样吧,看来要想让李宇娶到一个差不多的媳妇,只有走转亲这条路了。” 所谓的转亲,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前,在当地农村非常盛行的一种粗陋的婚俗。当时农村有两种不健康的婚俗:“转亲”和“换亲”。换亲较简单,甲乙两家的男孩子择偶都困难,为了让他们都能成家,他们两家互订婚约,甲方的女子嫁给乙方的男子,乙方的女子再嫁给甲方的男子。这样相当于双方进行了一个交换,所以人们称之为 “换亲”。 所谓的“转亲”是甲乙丙三家的男子择偶困难,为了让他们都能成家,三家达成婚约,采取推磨式的办法让他们结婚。也就是说甲方的女子嫁到乙方,乙方的女子嫁到丙方,丙方的女子再嫁到甲方。当然也有四家在一起转亲的,但模式和这一样,无怪乎也是推磨式。因为这种婚俗像转着圈推磨,所以大家称之为转亲。 提到转亲,李书香面有难色。见李书香这般模样,老包道:“老李,你的意思我知道,你觉得这样丢人是吧,可是眼下这样的多着呐。” 说着他掏出一个小本子,那小本子外皮被磨掉了,四角也被磨得破烂不堪,上面满是黑乎乎的油腻。他翻开小本子指着上面说道:“你看,这上边一家一家的,都是转亲。张洼张四斤对王庄王大庆,王庄王大庆对蒋高屯蒋四毛,蒋高屯蒋四毛对张洼张四斤。这不,还有结婚日期,蒋四毛家的闺女,是正月十六嫁到张家的。啧,这后边还有,多的是……” 老包手指头沾了一下唾沫,继续翻着那小本子,说道:“你们赵小楼也多得很,这不,这是你庄上的赵长岭,也就是组长赵长迷的三兄弟也是转的,这个你也知道。他用自己的妹妹转的,去年结的婚,两个月前刚生了一个娃娃。王拥军的兄弟才结的婚,也是转亲……” 第五十五章 吃了定心丸 老包把本子交给李书香,可是李书香说这些他都知道,没必要看。老包边收起自己的本子边说道:“连组长的兄弟都这样办,还差你家呢?” 见李书香仍是皱着眉头不说话,老包又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自己闺女太出色了,这样做对不住她。可是你们要想一想,她再出色也要嫁人。还有,她出身在你们这样的家庭,即使不走转亲这条路她能找到如意的男子吗?她找不到,肯定找不到。既然找不到那倒不如走转亲这条路了——反正是亏了她。但是转亲能帮她哥找到差不多的媳妇。” 见李书香还是犹豫,老包又说道:“儿子是自家的,闺女是人家的,情愿亏闺女不情愿亏儿。这样吧,在订婚的时候我在另外两家里面挑一个漂亮的女孩拉到你们家来,尽量让你们家不吃亏。” 李书香眉头皱了半晌,最后才点了点头。他说道:“事到如今,也只有走这条路了,只是俺闺女的脾气特别怪,我担心她不愿意。这样吧,我回家后先给她商量商量再给你回话吧。” 说完,李书香回了家。 晚饭后,李梅氏出去串门了,李宇则早早钻进被窝去睡大觉了。近一段时间,因为心里烦闷,一到晚上李宇就早早地钻进被窝蒙着头独自听收音机解闷。来到家里,关于孩子是否转亲的事儿,李书香先争取了一下李明忠的意见。李明忠皱着眉头考虑了一阵子说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要是不让李宇娶妻生子,咱爷俩在祖宗面前都是罪人。至于雪颖,她生在李家,咱把她养这么大就算尽到咱的责任了。既然李家把她养大成人,这会儿家里有难,她也应该为这个家做贡献。我看转亲就转亲吧。” “可是就雪颖那性格,我担心她不会答应。” “咱劝一劝她再说吧。” 爷俩达成共识,然后共同去做雪颖的思想工作。 窗台上的煤油灯“吱吱”地响着,雪颖正坐在床头上看书。近来因为心里烦闷,她一直靠看书来打发时光。见父亲和爷爷各掂着小凳子进来了,她将书放下,问父亲有什么事,李书香和父亲对视了一下,欲言又止。 见父亲这个样子,雪颖偏要问个明白:“大,有啥事你就说呗,到底有啥事?” 儿子既然不说,那么只有自己说话了。李明忠道:“雪颖,你大要说的是你哥订婚的事。你也知道,你哥相看了好几家了可都没有成,没成不是你哥不愿意人家,都是人家不愿意你哥。这并不是因为你哥丑,是因为人家看不上咱家。他们说了咱家好多缺点,一是家里穷得很,在村里又冤得很;二也说了你哥的缺点,说他偷狗……唉!” 听到这里,雪颖自言自语般地地说道:“嗐,这怪谁?不能光怪人家。事实就是这个样子……可是这事儿又不是别人能帮上忙的事儿……” 李明忠趁机说道:“孩子,说别的人帮不上忙别的人也确实帮不上忙,可是你能。” 雪颖瞪大了眼睛:“我能帮上忙,我咋帮?!” 见时机一到,李书香鼓了鼓勇气说道:“你给你哥转,也就是走转亲这条路。” “让我给他转亲?瞎胡扯。”雪颖一听急了,拿起书往地下一甩,“他偷狗被抓住,差点没被打死,是我想法扒出来的他,到这会儿这账还在我头上记着——早几天在集上碰到一个教我唱戏的老师,人家还向我要这账。还让我再给他转亲,没门儿!”说着说着,雪颖哭了起来。 “那你说这事儿咋办?”李书香茫然不知所措地说了一句。 “咋办和我没关系,你们出去吧,这不是我的事儿!”雪颖嚷道。 见女儿发脾气,李书香站起身来就要走,李明忠伸手将他拽住了。李书香坐下后,李明忠又说道:“雪颖,你先别急,爷爷先给你讲一讲眼前的这个理儿。就你哥目前的现状,想找个差不多的媳妇是不可能的。连早几天相看的最丑的那个都说了,当咱家的媳妇忒丢人——你不知道那个女的有多丑,一把抓的小个儿,像个矮人国,还有她的头大得像个撇子,一个眼像瞎了一样。媒人说了,要是不转亲,下边再给你哥说媒不是瞎子就是瘸子。说个瞎子瘸子也比打光棍强,可是这事儿我和你大都给你哥商量多少遍了,他死也不要。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要是不转亲,你哥百分之一百二的打一辈子光棍……” 为了让孙女能听自己的话,李明忠用了欺骗的办法,可是他越说越伤心,说到孙子要打光棍的时候,不禁掉下了眼泪。他拭了拭眼角继续说道:“孩子,你可知道,你娘死的早,那不说了,你姐也没有了,将来我和你奶奶你大都没有了,这世上你就你哥这一个亲人了,他要是再打了光棍,你于心何忍? “退一步讲,这会儿上边喊的是婚姻自由,照这样说你不应该给你哥转亲。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所说的婚姻自由就是说男女结婚不要讲双方的地位,不要讲对方家庭情况,不要讲对方的长相,只要觉得对方好就中,其实这都是空头口号。你可以想一下,按你的长相来说,在女孩中间绝对是最好的。但是出身在咱这个家庭,找婆家你能找到好的吗?这都怪你大你爷爷害了你……怪这个家害了你……还有,你戏唱得是好,可是你这会儿已经没地方去唱了……”说着说着,李明忠又是一阵伤心,哭了起来。 李明忠哭,雪颖也跟着哭。二人都哭,李书香也开始在一旁挤泪。哭了一阵,雪颖擦了擦眼泪说道:“你们去睡吧,让我考虑考虑吧,我考虑考虑,考虑好了再给你们说。” 见雪颖这样说,李明忠和李书香出了门。 雪颖睡在床上,心似冰冻。她知道,爷爷说的对,如果自己不走转亲这条路,哥就是不打光棍,也只能娶个瞎子或瘸子做媳妇。但是如果走转亲这条路,自己肯定会吃大亏。她开始试着想想自己转亲可能摊到的男人的样子:三角眼?豁子嘴?罗锅腰?还有像那个蔡留记一样的六指?……她感到一阵恐惧,匆忙用被子蒙住头。她刹住自己的思绪,开始嘤嘤地哭泣:“不中,这转亲绝对不中。” 哭了一阵子后,她又开始闭着眼睛想自己的哥:就眼前来看,世上能拯救哥的就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呀!爷爷说得对,娘死得早,姐没有了,将来他和父亲他们都没有了,世上就只有兄妹二人了。到时候要是他还是个光棍,自己的生活再幸福也不会觉得幸福。 有没有能让他娶上媳妇,自己还不受转亲危害的方法?她绞尽脑汁想了好久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但是她很快又想道:“不中,那样太危险!进了人家的门后,万一出了漏子自己一辈子就完了。” 她一下将被子蹬下床来,黑暗中她兀自穿着衣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昨天一夜倒春寒使气温下降了很多,尽管室内很是寒冷,但是她依然一动不动。 她又苦思冥想了一阵子,然后给自己的打算下了结论:路子只有这样走了,对于哥来说,自己帮他把老婆接进洞房,然后生米做成熟饭,算是尽到兄妹的情意了。至于他守住守不住自己的老婆,那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对于自己来说,事儿不出现意外便罢,要是出现意外,就凭自己的身手,一般的情况应该是能应付了的。至于自己的那个他究竟是谁,世界上的好男子那么多,今后自己只管慢慢地找就是了。 想到这里,她吃了定心丸。这时候她才感到了身上很冷,她俯下身扯起地上的被子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不知何时又起风了,窗外,寒风撕扯着树枝发出瘆人的叫声,黑魆魆的树冠在黑暗中摇摆着,像变幻不定的魔影。屋内,雪颖安然而眠。 第五十 六章 名花有主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雪颖把自己答应帮哥转亲的打算告诉了父亲他们。既然女儿答应走转亲这条路,吃过早饭,李书香高高兴兴地找老包去了。不久,李宇他们转亲的事儿就有了结果。李宇的对象名叫范小改,家是范集的,距本村有十来里路。范小改模样不错,虽说称不上是闭月羞花,但绝对是秀色可餐,和李宇往一块儿一站,大家都说很是般配。 雪颖转亲转来的这个对象和她很不般配,这男的是王堤口村的,叫王树亮。这王树亮脸出奇地长,而且瘦,足有二尺八的驴夹杆子脸上,一个酒糟鼻子大得出奇,看上去有半斤多重。还有那布满青春痘的长脸一直是喝多了酒一样黑不溜秋的紫红。因为他相貌出奇的丑,再加上名字又叫王树亮,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黄鼠狼”。雪颖和黄鼠狼订婚的消息传出以后,大家都纷纷慨叹:这社会是好男的摊不上好女的,好女的摊不上好男的。一些倾慕雪颖的小伙子甚至骂道:“妈的,好白菜都叫猪拱了。” 对于这些,雪颖则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因为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这个黄鼠狼可以说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国家有关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政策没有变,但是在政策的催促下,基层农村的现实却在不停地发生着变化。 1983年春,上边下来命令撤人民公社设立乡党委政府,马候人民公社也随之变成了马候乡党委政府。之后,乡政府所在地的南边开始建设供电站,供电站建成之后县电业局用汽车拉来了许多电线杆卸到了各村的路边,开始为农民架设供电线路。但是农民认为这只是乡里面工作人员的事儿,对此不予关注,他们考虑的是如何念好自家的致富经,如何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在这种思想状态的支配下,大家除一致努力种好自家的责任田外,周玉英她们继续跑自己的徐州,王世柱带着一帮人继续经营自己的窑厂,马文胜则继续去当自己的阴阳先生……总之一句话,发家致富是大伙儿一致的目标。 李书香家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李宇已经订妥了婚,他们面临的任务是要偿还以前所欠下的债务和盖新房办喜事。当时农村的青年男女订婚后待婚时间都比较长,因为订婚后男孩子盖新房需要花钱,订婚和传谏等程序也需要花钱,时间短了他们无法筹齐有关的花费,所以一般他们订妥婚后最低二年才能办喜事。李明忠在家庭会上提出了这样的计划:全家人共同大干,力争第一年将债务还清,第二年盖房办喜事。面对这一计划,李宇答应之余只是说自己的打算是跟着附近村里的年轻人去黄河堤拉大土。他们所说的黄河堤是河南省长垣县一代的黄河堤。大家都知道,黄河每到汛期水位就会迅猛上涨,如不做好防汛准备,很可能会酿成水灾。为了避免黄河水泛滥,政府每年必须都要对大堤加固。当时机械设备较为薄弱,只有靠人力拉土来对黄河大堤加高加宽,这里所谓的拉大土就是这拉土加高加宽黄河大堤的活儿。 基于这样的打算,李书香在新的一年里,除继续挑好自己的货郎挑子之外,还承担了责任田里的主要力气活。 对于这一计划雪颖说完全能完成,她有自己的打算,在家庭会上,她主张家里多种棉花。家里有十来亩耕地,目前全部种着小麦。她主张麦收后除拿出二亩种上玉米棒子和少量红芋外,其余的八亩全种上麦茬棉花。 小麦亩产是四百来斤,十亩就是四千来斤,这四千来斤小麦在家里缺钱花的时候要适当地卖掉一部分,秋里还要留点做麦种,这就导致全靠小麦做口粮不宽裕,这时候玉米棒子和红芋就可以充当口粮了。除此以外,喂猪和喂羊都需要草料,红芋秧和玉米秸可以喂羊,再配上玉米红芋,以及棉饼等一经加工还可以喂猪喂羊。 目前家里欠的外债有两千九百多块钱,棉花一亩能收入二百来块钱,八亩就是一千六,李宇在黄河堤拉大土一年也能挣一千多块钱,全家人好好劳动,再加上别的进项,全家人一年收入不会低于三千块钱,这样一年下来完全可以还清家里的外债,第二年就可以为哥盖新房办喜事了。 因为李明忠和李梅氏年事已高,雪颖的意思是安排他们料理家务,农忙的时候帮助在地里收拾一下地头地脑什么的。 雪颖算得有根有据有板有眼,李明忠和李书香都很赞成。种棉花是十分麻烦的事儿,费工又费力,李明忠担心雪颖一个人照护不了八亩棉花,但是雪颖却满怀信心地说没问题。 根据自家的打算,他们开始各自行动。首先李宇去了黄河堤,其次李书香开始遛乡摇着拨浪鼓卖小百货,然后是雪颖开始在地里整天忙活棉花生产:打钵育苗、移栽棉花、喷洒农药……天天忙得不可开交。当然,有的时候李明忠也过来给雪颖帮忙。 第五十七章 赌博 暑假到了,今年赵卫东参加了高考。不久高考成绩下来了,赵卫东去学校查看了自己的成绩。回来后他沮丧地告诉父母,自己落榜了。吃饭的时候,他向父母说出了自己准备复读的打算,因为自己的成绩距录取分数线仅差三十来分,就凭这样的底子,如果复读一年,来年很可能会考上大学。他话未落音,周玉英便说道:“不中,不中,家里供应你上到高中毕业就对起你了,还想再上,要是明年再考不上呢,还不是又白扔好多学费?白扔学费还不算,还得供应你吃穿。这样一年下来得一二百块。今后还得给你说媳妇,哪里来那么多钱?” 赵卫东道:“怕花钱?那当初让我上学是为了啥?不是为了让我上大学么?” “让你上大学?上学的比牛毛还稠,考上大学的比牛角还稀,能是只想让你上大学吗?以前也给你说过,当初供应你上学还有一个目的是你能考上大学就考上大学,考不上大学就熬个高中毕业证,你也知道这样名誉好听,也好娶个媳妇。” “娘,说的是我这样的成绩就这样不上忒亏!” “亏?世上亏头的事儿多着呢!诸葛亮眼看要把司马懿打败,可是偏偏得病死了能不亏么?人的命,天注定,知道吗,不是你想干啥就干啥的。” 听母亲说到这里,赵卫东将碗一撂,筷子一扔,起身回了住室。 娘俩拌嘴的时候赵海彬和女儿他们一直不说话。赵卫东气咻咻地走了,赵海彬叫他回来,他头也不回,赵海彬只好说道:“这孩子,大一点儿就这样不听话了。” 因为高考失意,复读又受到了父母的阻止,赵卫东感到前途无望,思想陷入消极状态。父母让他去窑厂跟王世柱干活,他说自己刚出校门,那活儿他受不了;家里给玉米施肥,他干到地头就往树下一睡,装做睡着在树下乘凉,父母叫他好久他才起来;家里喂有猪羊,父母让他去割草,他推说自己大了,那是小孩子干的事儿,即使父母再催他也不去。 天快黑下来了,吃过晚饭赵卫东就掂上凉席去门外的大树下睡觉了。他刚刚睡下,王向阳就来了,他只说让他跟自己去玩儿,等会儿还有酒喝有肉吃。赵卫东问他到底带自己去哪里玩儿,他起初不愿说,可是禁不住赵卫东继续追问,他只好涎着胖脸交了底:“跟我去打麻将,等会儿结束了,我请你喝酒吃肉。” 赵卫东说道:“我知道你好赌搏,你这是在拉我下水,那是不务正业,我不想……” 没等他说完,王向阳说道:“你这是狗咬吕洞宾,谁让你赌搏?我只是让你在一边看。我知道你这几天不高兴,所以才来叫你去解解闷。” 一句话说到了赵卫东的心坎上,赵卫东起身将凉席送到家跟王向阳走了。周玉英在后面问他去干什么,他说了一句去玩儿就坐上王向阳的摩托车匆匆走了。 王向阳带着他来到马侯街上的一所破院子内停了下来。他们推开一间屋的门,屋内有三个人早已等在那里了。昏暗的烛光下,屋子中央的桌子上摆的是整整齐齐的麻将。王向阳对面坐的是一个头被刮得铮亮的家伙,刚一坐下王向阳就给他要赌博输给自己的钱,那家伙说等今天晚上结束的时候一定还清。因为热,王向阳塞给了赵卫东一个蒲扇。打麻将开始了,赵卫东对打麻将一点也不懂,只是摇着蒲扇瞪眼瞎似地看着他们将麻将一个一个地往桌上扔,一盘下来,他们莫名其妙地掏钱的掏钱,收钱的收钱。 打麻将的几个人又抽起了烟,满屋子的乌烟瘴气令赵卫东很是反感,但是王向阳不走自己又没法走,看自己一个人又不愿看下去。见身后有一张床,他索性摇着蒲扇躺在床上开始睡觉。 不知道睡了多久,赵卫东被王向阳扯醒了。他看见王向阳正在和那位秃子吵闹。王向阳正在给那位秃子要钱,三天来,那秃子输给了他二百七十三块钱,至今还不愿意还。 见赵卫东醒来了,王向阳再次向那秃子叫板:“你到底给不给?” 那秃子依旧说道:“我确实没钱,拿啥还你?” 他话没落音,王向阳便扑了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就是两个耳光。之后他猛地缩回,指着那秃子喊道:“卫东,快点儿快点儿,帮我揍这个驴熊。” 因为担心王向阳吃亏,赵卫东立即扑了上去。赵卫东原本人高马大,再加上麻利异常,那秃子被老鹰捉鸡一般摁在了地上,紧接着,王向阳冲上去就是两脚。因为那秃子也欠另外两位赌友钱,那两位只是吸着烟看着他挨打一动也不动。 “说,欠我的钱到底还不还?”王向阳躲在赵卫东身后指着秃子说道 “打吧,不还就是不还!”那秃子被打急了,挣扎着爬起身,嘴里骂着往王向阳的脸上猛地一抓。“卫东,摁住他,赶快摁住他!”王向阳吵嚷着捂着脸匆忙一躲,但是他没有躲过,脸上被重重挠了一下,一声惨叫之后,他捂着脸缩成了一团。几乎在抓住他的同时,赵卫东又将那秃子摁住了。听到赵卫东殴打那秃子的声音,王向阳睁开了眼,见那秃子正在地上挣扎,他抓起墙角的一块砖头往那秃子头上猛砸了一下。惨叫声中,王向阳吓得捂住了脸,那秃子头上鲜血横流。见那秃子血头血脸事儿就要闹大,赵卫东松开了手,王向阳也匆忙躲到了一旁。 在叫骂声中那秃子站起了身,捂着伤口走了。 事情闹到这一地步,两位赌友看了看天色已晚,就打着哈欠让王向阳他们回家。出来了那个小院,王向阳摸了摸脸上的伤口低声说道:“帮我的忙了,走,那是煮狗肉的,他们都是天黑的时候把生狗肉下锅,半夜的时候出锅。这会儿刚出锅的热狗肉好吃得很,咱去吃热狗肉去吧。热狗肉一吃,再喝点儿二锅头,美得很。” 那家狗肉店还亮着烛光,禁不住王向阳的撺掇,赵卫东跟着去了那里。 来到狗肉店,王向阳要了二斤热狗肉和一瓶二锅头喝了起来。酒过三巡,王向阳拿起酒瓶给赵卫东倒了一杯说道:“来,卫东,我得给你端一杯,” 赵卫东道:“咱是弟兄,我还是兄弟,你为啥要给我端酒?” “我得感谢你,感谢你帮我出了气。那个秃驴我早就看着不顺眼,今天是你帮我揍了他。” 赵卫东恍然大悟,笑道:“哼,原来让我跟你来就是为了给你出气的。” 王向阳得意地说道:“就是,我一个人打不过他,只好搬你来帮忙。” “唉,你这个家伙,这是利用人。” “嘿,为朋友两肋插刀,咱这关系你不帮忙谁帮忙。” “你是王向阳吧?”两个人正在说话,一个冷冷的声音叫住了他们。二人抬头一看,是四个身穿白色警服的人。 王向阳不由得一惊,他认识为首的那个大高个子,那大高个子是马侯派出所所长南玉柱,他故作镇静地说道:“是呀,南所长 ,有……啥事?” “刚才打伤人的是你们俩吧?人家把你们给告了,跟我们到派出所去一趟。”南玉柱说着,其他三个人将闪亮的手铐铐住了他们的双手。 两个人是在五更天的时候被带回家的。因为王向阳是王世柱的儿子,将他们带到派出所后,南玉柱立即安排人去通知王世柱,王世柱立即找到赵海彬,和他一起到了派出所。在南玉柱的劝说下,王世柱答应给那秃子看伤,然后赵海彬又代替王世柱给那秃子到了谦,说只要答应放人,所欠的赌资也全部免去。之后那秃子答应不再追究被打伤的事儿,南玉柱开始放人。 回到家里,赵海彬和周玉英将赵卫东关到屋里,对他一阵训斥,说不该跟着王向阳到那样的地方去,赵卫东哭丧着脸说自己是为了解闷才到那样的地方去的。他说要使自己摆脱这一状态,最好的办法是让自己去复读,但是周玉英和赵海彬死活就是不答应。“再回去上学?你就别再想了!咱种地的人就是种地的命。”周玉英生气地对儿子说。 在不答应儿子复读的同时,赵海彬和周玉英开始为儿子消极的状态发起了愁。他们商量后认为,这是儿子突然下学引起的,他在学校蹲了十多年了,对眼下突然天天呆在家里的这一现状很难适应。学是坚决不能再让儿子上了,等时间一长他也应该就适应了。 第五十八章 嫖 世上好多事儿是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儿大不由爷,虽然赵海彬夫妇不让儿子和王向阳打交道,那天赵卫东还是又偷偷跟王向阳去了一个不干不净的地方。午饭后,赵卫东正在院外的大槐树下酣睡,天闷热,他身穿短衫和短裤,用书本蒙着脸。伴随着那轻微的酣声,他的胸脯在有节奏地起伏。 这时候王向阳又来了,他拿着家里的那部收音机,扯着让赵卫东坐起了身。他说自家的收音机坏了,王世柱天天爱听《岳飞传》,让他想办法将收音机整好。他知道赵卫东是高中生,有文化,在这方面比自己懂,就拿着收音机来找赵卫东。 赵卫东打开收音机的外壳,看了看之后发现一根连接喇叭和集成电路板的线头的铜丝从集成电路板那头脱落了。要想把它焊上必须得有烙铁,可是手里又没有这玩意儿,赵卫东问王向阳能不能从哪里借到它,王向阳说自己根本连那玩意儿见都没见过,上哪里去借呢? 怎么才能将它焊上呢?赵卫东想了想说道:“有了,我试试。” 二人来到家中,赵卫东点上煤油灯,然后找到一根铁钉,用钳子夹住钉帽开始将铁钉的钉尖放在煤油灯上烧。看看钉尖已被烧得通红,赵卫东让王向阳将铜线线头拧了一下,凑在集成线路板上。他飞快地将铁钉从煤油灯头上拿下,将钉尖对准了铜线和下面的锡块。 “嗞”的一声过后,钉尖接触的地方冒了一缕青烟,之后赵卫东让王向阳松了手。 赵卫东接过收音机,对准焊接的地方吹了两口气,看看线头已经被焊上,就拧开了收音机的线路开关。悠扬的歌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了,王向阳高兴地捶了一下赵卫东的肩膀:“卫东,你还真中,干脆你去学修理收音机吧,修一个收五毛,一天修十个就是五块,轻轻松松的,比在窑厂干活工资还高。” 赵卫东微微一笑,说道:“这会儿村里有收音机的有几家?这手艺没多大前途。” 王向阳没再说无线电,改变话题问道:“卫东,今天下午你干啥去?” “没事儿。” 王向阳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干脆还跟我去玩吧,咱马侯集街上新开了一家饭店,里边不仅有好吃的还有好玩儿的。” 看着王向阳那一脸神秘的样子,赵卫东好奇地问道:“啥好玩的?” 王向阳仍是神秘地笑着说道:“这会儿不告诉你,去了你就知道了,好玩得很。到马侯集上咱先去打牌,到时候赢了钱让你喝酒喝足吃肉吃够再让你玩过瘾。” “还是去赌博吗?那是违法的,上回去差点没打死人,不,这回我不能再去了。” 一说赌博是违法,王向阳不禁一阵心烦,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声说道:“你这家伙咋这样说?啥是违法!谁输谁掏钱,谁赢谁收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你不去就算了。你一分钱不掏就能吃喝玩乐,还不去,你不知好歹。”来到门外,他骑上自行车走了。因为他吃得太胖,自行车被压得“吱吱”作响。 送走了王向阳,他正准备回院里,被赵海彬叫住了。赵海斌正在门外的树下织苫子,金黄色的麦秸秆在他的手中翻飞。他的身边放着那部收音机,它是那次他从河工回来后用在河工挣得的钱买来的。 见儿子来到了面前,赵海斌问道:“刚才向阳咋唬啥嘞?” “让我跟他去打牌,我说那是赌博,不能去,他生气了,就咋唬开了。” “那是学坏,不去就对了。今后伤害别人的事儿不要干,做人要做个老好好,——你和他打交道千万得注意点儿,他身上有好多缺点,喝酒吸烟还赌博,可不能跟他学那些东西,上次那就是一个教训。”看着父亲那认真的表情,赵卫东答应了一声进了院子。 赵卫东本来不愿意跟王向阳去胡混,来到院内,想到父母不让自己去复读,他不禁一阵心烦,暗自嘀咕道:“不让我去,我偏得去!”他来到厕所前翻墙出了院子,偷偷向王向阳家跑去。来到王向阳家,这王向阳还没有出门,二人直奔马侯集而来。 赵卫东跟着王向阳在牌场里混了一下午,天黑的时候直奔那家新开的饭店而来。那家饭店名字叫家外家饭店,那门额上贴着的红纸黑字的“开业大吉”四个大字告诉人这饭店是新开业的。店内的物什也是布局一新。刚一进饭店,赵卫东就听见一间小屋内传来一个女人嗲声嗲气的声音:“宝贝儿,来吧!” 赵卫东推开门一看,只见屋内一共有三个人,一个抹着口红的妖艳的女子坐在一个老男人的大腿上在劝酒。那男人和身边的另外一个男人都正在色迷迷地笑。 赵卫东一惊,忙问王向阳怎么回事。王向阳笑着说道:“管人家干吗?一会儿你见到的比这还要刺激。” 赵卫东好奇而又懵懂地跟着王向阳在大厅内一张桌子旁坐下了,二人开始吃饭。王向阳要了几个菜和一瓶二锅头,二人开始大口喝酒。不一会儿,便都晕晕乎乎的了。这时候,王向阳要了两碗面条,二人喝过之后,王向阳说道:“走,歇会儿再回家。” 因为喝多了酒,赵卫东跟着王向阳去了。二人来到了饭店的地下室。地下室里有一个过道,旁边是一扇又一扇的小门。门上吊着布帘。走了没多远,王向阳指了指一扇门,让他进去,他一脸坏笑地说:“你在这一间,我在那一间。我都安排好了,等一会儿里边会有特别好玩儿的,该玩儿你就玩儿,钱我掏。” 赵卫东开了门,发现里面亮着灯,灯下只是一张空床,什么也没有,他匆忙撤身问怎么回事,但是这时候王向阳已经沿着过道走了好远,他只好进了屋子等候。没过一分钟,屋门开了,一位留着烫发,抹着口红的女子进来了了。那女子臂弯里挎着一个小篮,里面放着一些纸等东西。 那女子一进门就开始脱衣服,她边脱边说道:“来吧,把你的衣裳也脱了。” “你这是干啥,你这是干啥!?”赵卫东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酒顿时醒了一半匆匆地逃出了小屋。来到过道,他叫了两声王向阳,但是过道里空空的,哪里有人答应。匆忙中他推开刚才王向阳说的那一间屋的门,眼前的情景让他惊呆了。王向阳正赤身裸体地和一位女子交股叠背地紧搂着大动。 赵卫东终于什么都明白了,他匆忙回到大厅,出了家外家的门。 在门外等了一阵子,王向阳终于出来了。他一边抹去脸上的汗,一边说道:“我好心好意带你来玩儿,你这家伙傻屌,叫你弄你咋不弄?” 赵卫东叹道:“我不干,忒脏。” “嗤,那玩意儿恁好就你说脏,你傻冒!”王向阳笑道。二人边说边上了摩托车回家。 赵卫东说道:“这饭店开业几天了?” “我给你说过了,才三天。” “马侯集上咋兴这?!” 王向阳笑着说道:“这有啥奇怪的?改革开放了么,世上啥都允许干了,人谁不想享受?” 回到家以后,想起上次打架和这次嫖娼,赵卫东知道王向阳是个不务正业的家伙,跟着他只会学坏,便开始渐渐疏远了他。几天后,赵海斌让他去窑厂干活,想到自己天天无所事事,也就答应了。 第五十九章 危难之中 漂亮的姑娘永远是男人目光的焦点,雪颖家河边的那块地种的是棉花,夏天在棉花地里干活的时候,她头戴草帽,身着红色的短褂,那婀娜秀颀的身姿、娇媚的面庞和四周的绿叶相映衬着,显得格外俊秀。 她的美丽常常招来了在窑厂干活的小伙子们的瞩目和窃窃私语,也招来了王向阳的想入非非。 除了吃喝嫖赌之外,王向阳整日无所事事。他经常到窑厂去玩儿,他头梳得油亮,戴着墨镜,叼着烟,后面还跟着自家的狼狗。当时的砖机经常出现故障,因此工人经常停下了闲玩。这时候王向阳常去找赵卫东,带上他一起在窑厂转悠。看着雪颖那俊美的样子,王向阳常常是心旌荡漾。这一次他摘掉眼镜直勾勾地看了好久说道:“哎呀,这李雪颖分明是仙女,我要是娶了她,让我当神仙我都不干!” 看着他那直勾勾的眼神赵卫东笑道:“你老是想人家的好事儿,你家和人家都闹成那个样子了,亏你还好意思说。”听了赵卫东的话,王向阳吸着烟摇了摇头,然后说道:“不,我老是不干心。” “看来雪颖小时候那回打你打得还轻。” “嘿,那会儿是那会儿,这会儿变了,那会儿她的手臭,这会儿她的手香了。”王向阳厚着脸皮说完又笑了笑。见王向阳这般说来,赵卫东不再说话。 “秋天到,秋天到,今年的收成特别好。棉花朵朵白,大豆粒粒饱,高粱涨红了脸,谷子笑弯了腰……”秋天到了,天一天天地变凉。春华秋实,大伙儿先是收大豆、谷子和芝麻,后来是收玉米。收玉米和收其他农作物有点不一样,其他作物都是粒实留下,秸秆儿垛成柴垛烧锅,而玉米秸拉到家后则被培在了院子周围。大伙儿这样做是因为玉米秸一丈来高,冬天快要到了,将它们围着院墙一个子一个子地排好,不仅使院墙变得更高,还可以挡风防寒,而且一动还会“哗哗”作响,可以防贼。 收过玉米之后,不久就是收棉花。由于上级的号召,赵小楼种的棉花特别多,家家户户都种了好几亩。雪颖对自家的棉田很卖力,所以她家的棉花特别的好:桃儿大,出绒率高,开过的棉花桃儿像一个个刚出锅的馒头一样雪白。因为棉花好,她家的棉花在棉点上卖的价格一直也特别好。 霜降到了,家家户户对吐絮的棉花又拾了一遍然后开始清地。种棉花不像其他庄稼,果实采摘之后,将秸秆除掉然后拉回家中就没事了。霜降的时候,棉花桃不会全部开完,但是这时候必须要清地,因为如果不清地,一是会耽误下一茬小麦的耕种,二是棉花棵上的棉花桃子经霜打后,再开出来的棉花绒絮就会发红,成色和价格也自然会下降。 为了能使自家的棉花卖上好价钱,农民们便在霜降之前将棉花棵儿拔下来,用架子车拉到打麦场里或是房前屋后散摞开,经风吹日晒之后,这些桃儿自然就会开放吐絮——这样吐出来的棉絮不仅白如雪,而且絨絮的质量也很好。 这天一大早,李书香他们就开始拔棉花棵。半晌的时候,地头的大路上来了几个人,他们扛着铁锨来到李书香家棉田不远处的几个坟头前挖起了坑。了解得知,张洼村死了人,死者的家人将坟址定在了这里。这里原是死者祖坟的所在地,那几个坟头是他们长辈们的坟墓。 经过好长时间的忙碌,雪颖他们一家人将整块地里的棉花棵儿全部拔下来了,吃过午饭之后,他们开始把棉花棵往家运。运棉花棵要先将棉花棵儿装在架子车上,——刚拔下来的棉花棵饱含着水分,上面桃子又特别多,车上装满后会死沉死沉,为此他们还要套上自家的那匹马来帮着拉车。拔掉后的棉花棵在地上被摆成四排。干活的有三个人,雪颖、李书香和李明忠。李宇没来是因为还在黄河堤上拉大土,奶奶李梅氏因为年事已高,再加上脚小干活不方便,所以也没来。他们将马拴在了地头的树上,从地的靠河近的那一端装起,他们开始装车的时候,“咚咚”的铁炮声从地的那一头传来了,惊得雪颖家的马“咴咴”地叫着乱跳。那家出殡的队伍来了。头前是铁炮手和鼓乐队开路,之后是一二十个壮汉抬着棺木,再之后是忙客和哭天喊地浑身缟素的孝子。架子车很快就装满了,装满车后,李书香驾着车子,李明忠牵着马往回走,雪颖在地里忙活别的。正当他们往回走的时候,麻烦事出来了,那家出殡的开始下棺,不必说孝子们哭天喊地,鞭炮声噼里啪啦,同时还有铁炮声震耳欲聋,“咚……咚……咚……” 雪颖家的马刚买来一年左右,原本年青性野不是很听话,刚才出殡的队伍来的时候受到惊吓就想跑掉,因为拴在树上才没有跑成。这次放铁炮的距它比刚才更近了,再次受到震耳欲聋的铁炮声的惊吓之后,它狂叫一声开始快跑起来了。“吁--吁……”李明忠边叫停边死死拽着缰绳,可是那马哪里肯听,仍是继续奔跑。李明忠年老体衰,腿脚已经不灵便,再强拽缰绳只会被拖倒,无奈之下他只好撒了手。李书香驾着架子车使着劲往后挣,他想让那马停下来,可是他的力气又怎能敌得过一匹烈马。感到自己的努力只能是徒劳之后,他只好被动地驾着车跟着它奔跑,他边跑边呼叫着让马停下,谁知此时那铁炮又响了几声,那马惊得四蹄翻花比刚才跑得更快了。自家的马惊了,李书香只好驾着车子跟随着狂奔。看着父亲力不从心的样子,雪颖匆忙抛下手头的活儿跑过来,她边跑边担心地叫着父亲。 来到地头前,那马猛地拐弯向路上跑去,李书香一个趔趄,只好跟着向前跑。前面不远处有四五个孩子在路上玩耍,他们都是一到五岁年龄段的孩子,他们正坐在路面上,肆无忌惮地玩着自己的游戏。那马带着满是重物的架子车疯了一般的狂奔着,如果扑上去,将会给这几个没有躲闪和反抗能力的孩子带来灭顶之灾!看着地里干活的人,李书香一边大喊着求助他们帮自己将马拦住,一面吆喝孩子们立马闪开。雪颖在后面也焦急地跟着边跑边喊。 一名近前的妇女扑上去去拽缰绳,被一下拽倒在路上。路两旁干活的几个年轻人撇下手里的活儿往路上窜,但是因为距地头远,等他们上了路马已经拉着架子车过去了。 马儿继续往前跑,距孩子们只有几米远了。刚才孩子们没有注意,这时候注意到马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孩子们被吓失机了,有两个嚎叫着跑到了路边,剩下的三位则吓得筋软骨酥,坐在那里直着腔惨叫着一动也不会动。为了避免伤着了孩子,李书香竭尽全力去磨车把,但是他的力气怎能敌得过一匹烈马,车身只是稍微扭动了一下仍继续快速前行。 “前面就是小孩儿,完了,完了,老天爷,确定要出人命了!”雪颖暗自惊叫。但就在这时候奇迹出现了。赵卫东骑着自行车去地里干活,看见对面的惊马和在路上玩耍的孩子,他加快了速度。来到孩子们面前,他飞快地扔掉自行车,沿着路边向着那匹马扑了上去。二者会面的一刹那间,他一把抓住马缰绳猛地往路边一掣,那马猛地一掉头,前腿站起双蹄踏向了赵卫东。那一瞬间,雪颖看见车子因为猛一掉头突然翻到在地,父亲也被车把拐得歪倒在了地上。那马前腿站起的时候,赵卫东一闪身猛地往上一窜,双臂死死箍住马脖子尽力一磨,那马此时只有后腿着地,身体很容易被扳倒。再加上后面的车子因为惯性冲了上来,猛撞在马的屁股上,那马更是没有了力气。赵卫东身体特别棒,双臂很是有力,那马一下倒在了地上。那马倒地的时候,因为紧紧地抱着马头,赵卫东也随着倒在了地上。 雪颖和大伙儿赶到的时候,那马侧翻在地,前腿和后腿不停地乱蹬,赵卫东挪了一下身子,只是抱住马头不放。那马惨叫着挣扎了一阵子后,便筋疲力尽地倒在那里不再反抗了。架子车那边紧挨着棉花棵的三个孩子虽然吓得直哭,但是安然无恙。 众人来到面前,将马套摘了。赵卫东牵着马缰绳将马拽起,那马抖了抖鬃毛,并没有再撒野,因为赵卫东的手段已经将它驯服。李书香的脚被马踢伤了,他站起身来龇着牙用脚尖点着地走动。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架子车掀起了,然后将棉花棵儿装好。因为怕那匹黑马再出意外,李书香又受伤了,赵卫东牵着马,雪颖驾着车将棉花送回了家。他们前面走,李书香推着赵卫东的自行车在后面一瘸一瘸地跟着走。 第六十章 淑女和君子 来到李书香的家门前, 他家的那只大黑狗不停地对赵卫东吼叫,雪颖对它踢了一脚,它溜到一边去了。 来到家中,李书香安排将马卸了,装棉花的车子暂时放到路边上,等会儿再将棉花棵儿摞到屋后去。按照李书香的安排,赵卫东将马拴在了树上,然后离开了。因为脚疼,李书香送了两步便回到里屋去了,他让雪颖去送赵卫东。 赵卫东的自行车倚在门外的墙边,他推上自行车往回走。 “卫东哥,你慢点儿走。”雪颖感激地说道。赵卫东和雪颖告别,在这回头的一刹那间,他被雪颖那过人的俊美吸引住了。几年来,他还没有如此近距离地和雪颖接触过,此时的雪颖满面笑容,俊美的瓜子脸上那晶莹的明眸,小巧的嘴巴和白皙娇嫩的面庞相映衬着,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是迷人。 赵卫东微笑着留恋地看了雪颖两眼,但是他很快感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扭过脸准备推车走人,但就在这一刹那间,却不由自主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雪颖仍站在那里,四目相对,赵卫东感到雪颖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事,不由得脸一红,匆忙掉头上了自行车。 此时的赵卫东已经二十来岁了,面貌很像他的父亲赵海彬,他不仅明眸皓齿,而且身材挺拔俊美。赵卫东那多情的目光在雪颖心里也激起了淡淡的涟漪,他那突然变红的脸庞更让她明白了他的心事。那一刻,她感到他突然闯进了自己的心扉。直到他那潇洒的背影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了家。 当天晚上雪颖失眠了,她满脑子都是赵卫东的影子,他俊美的面庞,还有那赤手空拳勇降惊马的那份敏捷剽悍和机智勇猛,以及心思被自己发现时的那满面羞赧的淳朴的笑容……她自言自语地说道:“赵卫东呀赵卫东,我今天才发现你是这样出色,……也许你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那个男孩……” 雪颖失眠的同时,赵卫东也在辗转反侧。他时而想起雪颖送自己时的那一颦一笑,时而想起她在舞台上唱戏时的那一举一动。他暗自想道:“李雪颖,你是世上最漂亮的女孩,要是能和你结为夫妻,让我一辈子掂着棍要饭我都心甘情愿。” 可是他想起雪颖转亲的事儿之后,心里不由得又颓然丧气起来:“哎,自己没那个福,人家已经订妥了婚,是名花有主了。” 中秋节的时候,马侯乡的供电线路架设到了各村,之后每村抽一个人帮上边来的电工开始为各户安装电表架设入户线路。这活儿需要这人有一定的力气和物理学知识,因为赵卫东身强力壮,又是高中毕业,王世柱安排他去给电工帮忙。又经过这帮人一个多月的忙碌,全乡开始供电。那天吃过早饭,广播站通知全乡老百姓,下午六点开始供电。因为已经是冬天,豫东一带傍晚六点时分天已经黑了下来,和其他村的老百姓一样,赵小楼的村民们一边端着碗吃晚饭,一边看着自家的电灯泡。六点整,全村灯泡准时亮了。祖祖辈辈一到夜晚便在黑暗中摸索的村民们面对全村的那一片璀璨不禁沸腾起来,其中孩子们笑着高呼“来电了,来电了。”年长者则奔走相告,互相庆幸。 来电的时候,赵海彬一家人正在吃饭,电灯的骤亮也给他们带来了一个惊喜,他们端着碗忘记了吃饭,来到屋内看着闪亮的灯泡赞口不绝。好大一阵子之后,他们才又开始吃起了饭。吃着饭周玉英恍然大悟地说道:“哎,那天架线的时候我听一个电工说来电后一个村得招一个电工,明天咱给世柱哥说一声,干脆这电工交给卫东干算了。” 赵海彬笑着说道:“合适么?” “那有啥不合适的?”周玉英瞪着眼认真地说道,“于私,这对咱有好处,真当上这电工一个月多少得给两个儿;于公,咱卫东是高中生,在这方面比其他的人懂得多;还有,他又帮助电工干了一两个月的活儿了。” 赵海彬笑着说道:“我是说咱主动找上门不合适,应该让世柱哥他们里来找咱。” “你死脑筋,别说等人家来找咱,就这会儿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这个缺儿,要去就快点去。”周玉英虎着脸用筷子指着他说道。 “中,中,明天去。” “也别明天了,吃过饭咱俩就去,跑慢一点儿这缺儿就很可能叫人给抢走了。” 在周玉英的催促下,丢下碗他们就去了王世柱家。两天后,王世柱安排赵卫东当上了本村的电工。 太阳还有树梢高的时候,王向阳、王世柱和赵卫东一起进了村。赵卫东推着一辆架子车,王向阳和王世柱跟在后面,车上用红布包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纸箱,大纸箱的旁边是一个细长的小纸箱。有人问王世柱他们大纸箱里装的是什么,王向阳神气地甩着头发说是一台电视机,细长的纸箱里面盛的是电视机的天线。 王世柱家绝对是全村的榜样,以前建浑砖瓦房他家在全村起了带头作用,这次买电视机又在全村掀起了电视热。这不仅在本村,在张洼村委会也是第一台电视机。它是飞跃牌的黑白电视机,十四英吋。当时电视机在乡下特别稀少,除了乡政府有一台之外,别的村庄还没有谁家买。当时的价格是一台五六百块钱,老百姓把它当成是奢侈品。 王世柱家每年都是一个万元户,这五六百块钱对他们来说只是小菜一碟。王世柱之所以买这台电视机,用他的话来说,人不能活两辈,家里有了钱就要学会享受。 来到家中,王世柱去找赵长迷,临走之前他安排王向阳和赵卫东安装电视。王世柱走后,王向阳一腚坐在椅子上,说道:“哎哟,累死我了。娘,给我倒茶。”关淑兰匆忙跑过来将茶倒上,王向阳喝着茶看着赵卫东忙碌。赵卫东将电视机放在了当门的桌子上,来到门外找来了高竹竿,拿来钳子和螺丝刀,看着说明书忙活了一阵子,将天线接在了竹竿的顶端。为了让电视机信号更好,下边必须要将竹竿绑上树梢。赵卫东找来梯子倚在树上,准备上去,他让王向阳来帮自己扶住梯子,可是王向阳却说道:“你自己上不中么。” 赵卫东笑道:“你这人也真是,我在给你干活,电视装好后,是你们自己看,你连扶梯子都不愿意!我一手拿天线,一手扶梯子,摔着了咋办?” 谁知道王向阳竟说道:“即使我不看也不想扶。” 赵卫东哭笑不得,就在这时候,关淑兰来了,她上前扶着梯子,赵卫东看了看王向阳,欲言又止地爬了上去。 天线被绑好之后,赵卫东又看着说明书经过一阵子调试,电视机终于出了人。 看着电视里清晰的图像,王向阳说道:“卫东,我以前给你说过让你去学修理收音机,你还不愿去学。往后家家户户都用上电了,修理电视机,电扇等手艺绝对有前途。你是电工,再学会这一手艺,将来不愁过上好日子。” 这一次王向阳的话让赵卫东放在了心上:“往后村里有电了,自己是电工,将来电视机等家用电器普及了,难免会有人来找自己修理这修理那的,要是自己对这方面的知识一窍不通,将来肯定是会误事的。”后来他给周玉英和赵海彬说了去县城技校学习家用电器修理技术的打算,但是周玉英说道:“到技校学得花钱,还得耽误家里的活儿。你有电工这个差事干着,还去学它干么?” 去技校学技术去不成,赵卫东就开始在家钻研起家用电器的修理来,他先是将自家的那部收音机拆了装,然后又装了拆。直到后来它又找来有关书籍看了起来。 王世柱回来了,他的后面跟着赵长迷和赵海彬,他是找二人来喝酒的,家里添了台电视机,他要摆个酒场以示庆贺。看着荧光屏上那清晰的图像,赵长迷吸着烟咧着嘴连连称赞:“塑料疙瘩里面能出人儿,这会儿的人真能。” 孩子们也赶来看稀罕。见孩子们越来越多,王世柱驱赶他们道:“去去,回家喝汤去,喝过汤再来。”喝汤是豫东的方言,是吃晚饭的意思。 第六十一章 经济账 王世柱家买来电视机的消息不胫而走,吃晚饭的时候他家就来了很多来看电视的人。王世柱和赵海彬、赵长迷他们边喝酒边看着电视,见屋里的人挤得满满的,出入十分不方便,王世柱就让王向阳和赵卫东将电视机架到院子里来看。他们找来一张桌子,将电视机放在上面,这样就使更多的人能看到电视了。 大家从来都没有看过电视,再加上当时热播的是电视连续剧《霍元甲》,情节十分好看,这让好多人都看得入了迷,到夜里十二点都不愿回家。之后的每天傍晚,王世柱家里便挤满了人,他们或坐或站,每天都看到深夜,弄得王世柱的家简直成了电影院。 每当电视播放的时候,王世柱总是坐在电视机的旁边观看,他一手端着茶杯,一手夹着烟,边品茶边吸烟,他眯着小眼,样子很惬意。 王世柱家有了电视,这让周玉英心里也产生了买电视机的念头,当他把自己的打算说给丈夫之后,赵海彬摇了摇头,说卫东已经长大成人,娶媳妇已经成为当务之急。他虽然是电工,但是挣不了几个钱,订婚、传谏、办喜事都需要花很多的钱,再加上两个女儿还在上高中,虽说自己在窑厂里能挣点钱,周玉英跑徐州也能挣点,但是面对日益增长的花销,家里仍显得很是紧张。 “咱不能样样都跟你表姐比,人家家底比咱厚得多。”赵海彬说道。 “哼,赵海彬,买摩托车我没有跟她比吧,这买电视机我和她比就比定了。俺两个是亲表姊妹,我比她差也不能差那么多。”周玉英是个争强好胜的人。 “和她比,人家开着窑厂,有挣钱的门路,咱呢?” “嗤,难不死的人,没门路咱找门路。这电视机我就是要买。”周玉英边说边瞪眼。 “买,买。你说买咱就买。”赵海彬知道拗不过媳妇,只好笑着连连答应。 第二天,赵海彬家的电视也买来了,看着来自家看电视的人络绎不绝,周玉英高兴得合不拢嘴。 王世柱和赵海彬家都有了电视机,两天后 ,马小旺也去县城买了电视。这惹得好多稍微富裕的户也跟着攀比,之后,村里的电视机不断增多。 晚上,送走了看电视的人,赵海彬和周玉英又为挣钱的门路合计开了。 除了种好地里的庄稼之外,他们家里的生财之道有两条,周玉英坚持去做跑徐州的生意,赵海彬去窑厂干活儿,虽说赵卫东当电工一个发30块钱的工资,可是30块钱太少,那算不上收入。怎样才能再增加一项收入呢?赵海彬和周玉英动起了脑筋,想来想去他们想起了做面粉加工这一生意。那天他们去集上收鸡蛋,见到马侯集东头新增加了一盘加工面粉的锥子磨面粉机,这锥子磨面粉机加工出来的面又白又好吃,为此前去加工面粉的老百姓很多,多得排队。“看样子买一盘锥子磨加工面粉应该能赚好钱。”一向精明的周玉英说道。 这一生意的利润到底怎样?买面粉加工机的成本是多少?开面粉加工机的那家的主妇和关淑兰有偏亲,为了了解到真实情况,第二天他们托关淑兰去打听个究竟。打听得知,开锥子磨加工面粉磨坊,不仅需要安装椎子模,还要安装电机和架设用电线路。买锥子磨和电机,再加上架设线路,一共得一千来块钱;一盘磨每天可以加工小麦两三千斤,其加工费是每一斤小麦一分五,除去电费和其他开支,每天可以收入十四五块钱。关淑兰还告诉他们,如果再开设一盘加工饲料或杂粮的粉碎机,每天还能多收入七八块钱。 赵卫东只管本村的电,当电工是很轻松的事儿,要是把锥子磨和粉碎机安装上交给他,每天就能又多收入二十来块钱,这对自家来说是很不错的事儿。几经考虑之后,周玉英和赵海彬决定干面粉加工生意。 他们先是在院门的一旁盖了一间房屋作为磨房,之后他们很快买来了锥子磨和电机,同时还买回来了一台粉碎机。经过一天的安装,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他家的面粉加工生意开张了。伴着那浓浓的火药味儿,赵海彬他们此时心里想的只是发家致富,他们没有想到,这盘锥子磨面粉机为他们磨出的不仅是财富,还磨出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灾祸和一桩珠联璧合的好姻缘。 第六十二章 筹备建学校 秋播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几个月的漫长的农闲时光。村里建新房的建新房,买电视的买电视,无形中在全村形成了发家致富的氛围。大部分村民想的是利用这段时间去挣点钱,但是他们没有任何资本和技术。当时仅有的一家窑厂也停工了,因为出笨力都找不到去处,他们只好还是赋闲在家。但是尽管如此,那些脑瓜灵活的还是找到了赚钱的门路。王拥军去丈叔那里学了磨豆腐,然后开起了豆腐坊。组长赵长迷则干起了淘豆芽的生意。 至于李书香呢,因为嫌摇拨浪鼓不挣钱,为了挣钱帮儿子成家立业,他去了黄河堤和儿子一起拉大土去了。 天挨黑的时候,校长周开山带着会计来了,他们带来了一只剥好的整羊,还有一塑料桶香油。张洼下学是村级小学,很多工作得需要村里支持,快过年了,他们应该向领导表示一下。另外,学校的教室出现了问题,不仅房顶露着天,而且有的教室的后墙已经裂缝,万一出现安全问题,到时候他们无法向全村老少爷们交代。 关于学校房屋破旧的事儿,以前周开山也向王世柱反映过,王世柱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可是因为窑厂忙,他说过后就什么都忘了。这次周开山把事情说完,王世柱说道:“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不再拖了,明天我带着几个村组干部去学校看看,真不中就该扒的扒,该建的建。” 第二天傍晚,王世柱在自己家中召开了一个会议,村委会会计王铁汉,村支部副支书刘奎,还有民兵营长赵喜军,组长赵长迷、张如东等全体村组干部都参加了,他们去学校看过了教室的情况,情况确实是周开山说的那样。周开山当然也参加了这次会议,既然是牵涉到建学校,他必须得参加。 院里边有好多人在看电视,大家到齐后,王世柱让关上门,开始开会。他将烟揿灭,开始发话:“咱大家都到齐了,该说就说说吧。学校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屋上帽露着天,墙头裂得像小孩子嘴,确实到了不能再将就的地步了。周总理他老人家说过,‘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这学校咱必须得盖。咱不仅教室要建新的,包括院墙也要全部打倒,都建成新的。社会越发展越快,这一回建学校,根据社会的发展,咱还得建浑砖到顶的,无论房子和院墙,都要浑砖到顶,——这样才能确保咱村的学校在最近几年里不落后。下边儿咱商量学校咋个建法。” 大家开始计算建校需要的料钱和工钱:学校有一到五年级五个级头,需要五口教室,每口教室是三间;再加上教师的三间办公室是十八间;盖学校要比盖住家户的房子简单,砖二分五一块,瓦一毛三一块,檩条七八块一根……还有八九十米的院墙,如果全部买新料总体算下来需要六千多块钱。但是咱把部分教室的后墙垒到校园的最后面,在做教室后墙的同时还可以当院墙用,除去这些教室的后墙,这八九十米的院墙只有五六十米了。老教室上扒下来的砖瓦、部分檩条等仍旧可以利用。这些可以节约一部分资金。另外工人工资是一人一天五块钱,总体算来这些房子连料和工钱还需要五千来块钱。 如何筹集这五千来块钱呢?王世柱让大家都先发表一下意见。王铁汉说上级有有关精神,因为国家穷,人民的教育要人民办,张洼的学校要张洼的老少爷们出资建设。全村有一千来人,将这五千来块钱按人头分到大家的头上,每人仅五块来钱。赵长迷跟着王铁汉随声附和着说按人头收钱。二人这样说来,其他人也都纷纷赞同。但是王世柱说道:“对于这事我有我的看法,要挨家挨户收钱,有的老百姓会交,有的很可能会不交——像那些家里特别穷,又没有学生上学的老年人,他们很可能会不交,甚至即使想交也拿不出来。有的交,有的不交,大家就很可能会出意见。我看不如这样,这次建学校,咱采取募捐的方法。”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的迷茫。 “咋个捐法?”赵长迷问道。 王世柱没有说话,他眯着小眼从兜里抽出烟来开始点火。烟点上了,他吸了一口,说道:“我把捐资建校的对象分为几个等级,一等人是吃商品粮的工作人员。凡是咱村在外工作拿国家工资的,每人最少拿一百块钱——这些人肥,是从张洼小学走出去的,让他们多出点血是应该的;其次是这学校的民办老师和咱在座的村干部,每人最少拿出五十块钱:再者是村里从这所学校走出来的高中生,每人最少拿出两根檩条——家里没有的,自己买也得买回来。还有,咱村里的新老初中生,每人最少拿出十根扁椽。” 他说完这些,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见大家这般模样,王世柱说道:“别因为咱捐五十块钱就不高兴,我是支书,捐款我带头,我一个人捐三百。咱募捐结束后看一共能捐多少钱和东西,然后差的部分再加在下一季公粮里面——我也算过,即使差也差不了多少。” 王世柱的话已经让大家心里明朗了许多,再加上他的率先垂范,大家纷纷赞成。 王世柱说道:“盖新学校之前得把老教室和院墙全都扒掉,还得先解决好年后开学找房子让学生上课的问题。这样吧,扒房得用人,咱各位回去后都找几个年轻力壮的劳力,给他们说,村里不白用他们,到时候该给报酬的给报酬。安排学生上课么,咱各村都有刚盖好还没有入住的空闲民房,大家找户主联系一下,临时当做学校的教室——至于他们要求报酬,咱该答应的就答应。” 说到这里,王世柱停了下来,他将烟头揿灭,想再听一下大家的意见。 对于王世柱的意见大家纷纷表示赞成。最后王世柱说道:“大家既然没意见,年后二月二开始动工,先扒老学校,之后建新学校。”王世柱之所以将日子定在二月二,因为当地民间的说法是二月二龙抬头,在这天动工会万事兴盛。其实他也有他的打算:盖学校用砖瓦都要从他的窑厂里出,窑厂得到二月二才开工。老学校扒好大概得一个星期的时间,扒好老房子,开始建新房子,到时候窑厂的砖瓦正好赶上用场。 之后,大家散了会。 第二天,王世柱在大喇叭上向全体村民公布了会议的内容。之后,各村民组组长又召开自己所在的村民组会将会议内容做了传达。 马小旺家是村里买电视的第三家。家里又添上了电视,看着帅气的丈夫和俊俏的儿子,想着兜里花不完的钱,王爱桃幸福得扎在马小旺怀里一双小眼直眯缝。这天晚上,她说:“小旺,学校都盖新房子了,咱的房子也翻盖了。” 马小旺正在看电视,他一愣说道:“咱这房子不是才盖三四年么?” “才三四年也得扒,你看咱村里住浑砖瓦房的有多些,包括学校今后也都是浑砖的了。咱的房屋是砖硷土墙的瓦房,和人家相比早就落后啦。住这样的房子,除了丢人还是丢人。咱有的是钱,样样都不能比人家差。” 马小旺说道:“中,你说翻盖就翻盖。” 第二天,王爱桃去找王世柱说了盖新房的事儿,王世柱连声说中,他还说农村现在最好的房屋就是大出厦,王爱桃家要建就建大出厦。之后马小旺开始准备建房的东西。 第六十三章 檩条的风波 天快晌午了,雪颖正在纳鞋底,奶奶在纺棉花,李书香和李宇进了门。快过年了,黄河堤那边拉大土的结了工。李书香和儿子回来了,他们肩膀上挎着铺盖,手里每人掂着一把铁锨。这两把铁锨是他们从黄河堤上捎回来的,锨头虽然明晃晃的的,明显可以看出已经破损。这是他们在工地上干活用的铁锨,现在黄河堤上结工了,因为铁锨已经破损,明年开工上边还会给工地上配备新的劳动工具,领工的便将用过的铁锨送给了他们。长期的重体力劳动使他们黑瘦,但是他们脸上依旧满是笑容,因为他们虽然受苦受累,但是带回了一千六七百块钱的工钱。 李书香手里还掂着一块猪肉,这不是他们为过年准备的,在外他们挣了一笔钱,他们打算改善一下生活。 见父亲和哥回来了,雪颖匆忙放下手里的鞋底和针线,将父亲和哥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放好。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他们开始做饭,雪颖将肉切好放进了锅里,李梅氏开始烧火。这边娘俩做饭,那边李明忠他们爷仨算起了账。李书香家今年是个丰收年,在口粮方面,今年小麦收了四千七八百斤,眼下囤里还有两千来斤,年后李宇和父亲又要外出干活,这样看来全家明年全部吃麦面绝对不成问题。在花钱方面,今年家里棉花卖了一千八百来块钱,爷俩从黄河堤带回了一千六百七十块钱,早些日子又卖了一头猪,收入了二百来块钱,全家共收入了三千七百来块钱。除去平时家里的开支,再还了李宇前年出那事儿欠下的两千九百块钱的账还会剩有六百来块钱。即使家里过年再花上百十块钱,还会剩下五百来块钱。 说起还账,李书香又抱怨了儿子几句。因为自己做了错事,李宇只是后悔地叹了口气不说话。 饭做好了,雪颖帮着奶奶将碗端上来,然后又将馍放在了案板上。吃着热腾腾、香喷喷的猪肉炖粉条,李明忠又向他们说了两天前老包来催他们传谏和办喜事的事儿,他们决定明年爷俩都去黄河堤拉大土,地里有要紧的活儿的时候,李书香回来干活儿,全家人要像今年一样再大干一年,将李宇的新房盖上,然后再把喜事办了。 两天后,老包又来了,他是为商谈李宇和雪颖的婚事来的。他说王树亮那边提出要求,要王树亮和雪颖最先办喜事,雪颖坚决不答应, 她说哥年龄大了,喜事应该早点办。自己年龄还小,再加上家里穷,要过二年再结婚。这样一是自己能在家好好干二年活改变一下家里的现状,二是到自己出嫁的时候也好多准备点嫁妆。他还要求哥的喜事必须放到第一位,自己的喜事必须放到最后。根据雪颖的意见,老包和李书香初步商定,将李宇的喜事放在明年的腊月初六。 老包还说,范家催他们要赶快盖新房,因为那边说了,无论什么时候办喜事,结婚的时候李宇他们二人一定要住上新房。雪颖和李书香承诺明年迎秋绝对将房子盖好。 吃过饭,老包走了,他去了范集。两天后,老包又来了,他转达了范小改那边的意见,那边同意将李宇和范小改的喜事定在明年的腊月初六,要求是明年十月之前必须将新房盖好。 年关村干部们协助周开山联系好了空闲民房做教室,过了年,学校开学学生转入了民房上学。二月二到了,王世柱先是到砖瓦厂放了一阵鞭炮,算是开门炮,然后将砖瓦厂的事儿交给了王世河,自己回到了学校这边。他安排赵长迷带着劳力开始扒学校,然后又安排各村组的干部拉着架子车到本村民组入户收檩条和扁椽。 赵海彬拉着架子车,王世柱和王大拉在后边跟着入户。前面不远处就是马小旺家,王大拉问王世柱是不是还收马小旺家的檩条,王世柱说当然得收。 砖瓦厂那边有王世河等带着生产,因为砖瓦厂生产还没有完全步入正轨,马小旺和王爱桃都在家。马小旺在忙着在喂几只小鸡,这几只小鸡鹅黄色,是马小旺昨天刚买的,它们在笆斗里跑着,并且“叽叽”地叫着,样子很好看。王爱桃在一旁带着孩子逗小鸡玩。 “小旺,学校开始动工了,你是这学校走出来的高中生,以前还在这里教过学,按规定你得交檩条,这会儿把你的檩条交了吧。”王大拉笑着说道,他说话的时候不时地看看王世柱。 “你看咋办?”马小旺问王爱桃。王爱桃答应了,然后让马小旺扛檩条。马小旺家的墙角竖着两堆檩条,一堆是又粗又直的新买的油松,一堆是苗细又打弯的槐树和楝子树等杂木。这些都是马小旺为盖房准备的,马小旺捡了一根苗细的楝子树树身扛了过来。 王世柱看见了,说道:“不中不中,得换两根好的——你是咱赵小楼建校收东西的第一户,还和我恁么个亲戚,绝对不能胡来。这样吧,干脆要扛就扛两根油松。” 王爱桃一听急了,说道:“大,换楝子的和柳树的不中吗?” 王世柱脸一黑道:“不中,要交就捡好的交,别让你爹丢人。” 见马小旺去扛油松木,王爱桃急了,她跑过去一把推开他,然后骂道:“滚一边去,学校建不建和咱有啥关系?咱不能拿这来填坑。” 马小旺用征询和无奈的眼神看着王世柱,王世柱继续黑着脸道:“大拉,去,你动手去搬,捡好的。” 见无法改变父亲的主意,王爱桃哭丧着脸抱着孩子回了屋。王大拉看了看王世柱,然后过去扛油松木,可是油松木又粗又沉,扛不动,只好让赵海彬帮着抬。 两根上好的油松装上了车,赵海彬他们出了王爱桃的家门,转了一圈之后他们拉着满满一架子车木头来到了学校。因为扒房子,院子里砖瓦和其他废弃物一片狼藉。看着满院的东西,王世柱道:“看来还得找个看学校的,不然等学校扒完了,到处都是砖瓦,还有木头,难免会招贼。” 王大拉和赵海彬连连点头。王世柱问道:“你俩认为到底找谁合适呢?” 赵海彬笑而不答,王大拉随口说道:“让拥军来吧。” “不中,那家伙年轻,好乱跑,像打不定的橛子,别出了叉子。” 这时候周开山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叫王世柱,王世柱走了过去。临走前他说道:“你们俩商量一下吧,看用谁合适,回头再给我说。” 见王世柱已经走远,赵海彬低声给王大拉说开了,赵海彬建议让找马文胜。一听说让马文胜看学校,赵长迷道:”“世柱哥烦他,会答应么?” 他话没落音,赵海彬开口了:“这活儿交给他很合适,一是他没啥事可做,虽说遛着算个卦,也挣不了几个钱;二是看校不仅是要看这些扒房子扒下来的檩条,还得要看别的东西——建校将来得拉水泥和沙子,水泥放在露水地里怕下雨,最好是找间屋子放里面。这里和小旺家挨边儿,附近又没有人家,这些水泥只有放在他家;另外还有扒锔子和洋钉等东西,也必须得放在屋里,这样把小旺家当成仓库最合适;还有,窑厂往后开始忙了,小旺和爱桃都得到窑厂去,既然把他家当成仓库,他家大门上的钥匙必须得交出来一把。这样以来,交给外人难免会让爱桃他俩不放心,让文胜哥看管这些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见赵海彬说得有理,王大拉点了点头。但是他很快又说道:“刚才你咋不给世柱哥说。噢,我知道了,你怕世柱哥烦。” 赵海彬笑着敷衍道:“你是咱组里的会计,大小算个领导,我能越你这一级么?” 王大拉笑道:“好吧,我给世柱哥说,他是会答应的。” 王大拉把情况向王世柱做了汇报,王世柱想想在理儿,就答应了下来。他让王大拉通知马文胜下午开始上班,报酬是按天记工,每天五块钱;刚开始的时候因为工地有人,水泥、沙子等容易丢失的东西还没运来,他白天工人上班的时候可以不在学校,等后期这些东西运来了,他必须白天黑夜都得守在这里。 马文胜正闲得心焦,面对这一差事当然喜上眉梢。 马文胜承担了工地看守人的工作后,在学校院中央用塑料纸搭了一个庵子作为宿舍。豫东农历的二月初,天气已经不太冷,虽然是庵子,但是多盖上一张被子,就可以确保他晚上不被冻着。 眼看太阳已经正南,王世柱回家吃午饭了。刚才因为檩条的事儿王爱桃找母亲诉苦来了,关淑兰让她吃了午饭再走。她正在择着菜逗孩子玩儿,王世柱进门了。见了父亲,王爱桃一脸不悦地招呼了他一声,然后继续择菜。王世柱进了厨房看做的什么饭,关淑兰指了指锅里的猪肉说是大肉炖粉条。王世柱转身欲走,关淑兰发话了,她赔着笑脸问他为什么把女儿家最好的檩条给搬走了,王世柱知道女儿和老婆对自己都不理解,他把王爱桃叫到面前说道:“你是我的亲闺女,又不是抱养人家的,我能不疼你吗?我也知道那是两根上好的檩条,可是你知道吗,咱家这会儿和普通的老百姓家不一样,不仅是干部家庭,还是咱村里最有钱的。这就决定咱在群众面前做事要正儿八经的。咱要叫人家赞成,要叫人家看得起,特别是在桌面上的小事儿,咱该吃亏的时候不能怕吃亏。该沾光的时候不用你说,我一定想法沾。” 王世柱说完,娘俩这才懵懵懂懂地明白了王世柱的用意。 一个星期后,学校的老校舍和院墙都扒完了,泥水匠们开始按计划打地基放线。今天算是新校园真正动工的第一天,按照常规,王世柱安排晚上几个村干部和泥水匠头头在一起吃顿饭。 工地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挨麻黑了,赵长迷来叫大家去吃饭,马文胜也在场,赵长迷顺便连他也叫上了。马文胜已经吃过晚饭了,但是想到酒肉的香味,禁不住垂涎欲滴了。马文胜走后这校园由谁来看呢?赵长迷叫来了马小旺,让他替马文胜瞅着点儿,然后带着大家直奔王世柱家。 第六十四章 秘密跟踪 八点多的时候,他们散场了,马文胜已经喝得东倒西歪了。来到校园,他赶走儿子,然后衣服也不脱就钻进了被窝,很快他便鼾声大作。鸡正叫的时候,马文胜醒了,他感到特别的渴。他原想将就一下,可是感到特别的难受。他没手表,今儿个是二月初十,天上月亮刚过了正南,这时候也只是三更时分。夜还长,将就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坐起了身,然后趿拉上鞋去找水喝。来到儿子门前,他想敲门,但是想到王爱桃那阴沉沉的脸,便打消了这一念头。 他穿上鞋往家赶去,到家喝了两碗开水然后开始往学校赶。出了家门,他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但是没走两步,他立马又退了回去。此时的月亮还趴在偏西南的树梢上,借着月光,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村头的路上有两个人影。“半夜三更的,这是干啥的?”他的酒顿时又醒了一半。院墙外培的是厚厚的玉米秸,他紧逼在门口的玉米秸后面。他看见俩人在东边的路口分手了,一个向南走去,一个向自己这边走来。这一个越走越近,为了不让对方看见,他轻轻地开了自家的柴门,躲进了门后。来人已经到了自己的面前,他大气也不敢喘,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像栽好的木桩一样紧贴着门口的砖垛看着那人。那人过去了,玉米秸和柴门遮挡住了他的身影,对方并没有发现他,但是他却看清了对方。从身高和举动他已经认出,对方是赵卫东。估计对方已经走远,在一阵狗叫声中,他悄悄地开了门又来到了路边上。 黑更半夜的,刚才和赵卫东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他紧跑几步,来到东边的那个路口。月光下,他看见那人走得已经有一百多米远,他溜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向前追去,走了没多远,发现那人来到了李书香的家门前。“吱呀”一声门开了,那人进了门。此时,李书香家的狗叫了几声,那人踢了那狗一脚,然后往后看了看。 “这人是谁呢?……对了,是雪颖,准是那个李雪颖,那个人从身材来看像她……还有,李书香和他的儿子李宇都去黄河堤拉大土去了,只能是她!是她,绝对是她!” 第二天,刚到学校,马文胜就将赵长迷拉到一旁说道:“嗳,长迷,李书香一家人真不是好人,当初他的大闺女破坏俺儿的家庭,这会儿他的二闺女又开始不正经了。我给你说个稀罕事儿,……”他趴在赵长迷的耳边把昨天晚上的事儿告诉了赵长迷,完毕,他又说道:“这事儿只有咱俩知道,你千万别往外说。”之后他又告诉了赵海彬等人。 男女之间的事儿永远是人们最感兴趣的话题,其传播速度之快,被关注率之高,都是特别惊人的。一传十十传百,赵卫东和雪颖的事儿很快被赵小楼的人都知道了,大伙儿津津乐道,成了人们谈话的焦点。 这事儿很快传到了书贵的媳妇卢美琴耳朵里,听说了这事儿后,卢美琴立马来找李梅氏。李明忠也在家,她将李梅氏拉到一旁说了几句后说道:“大娘,一个雪燕就让咱几辈子在人家面前无法抬起头来了,这会儿雪颖又这个样。你得给雪颖说,千万不能再这样了,再这样,咱咋在赵小楼再蹲下去?” 卢美琴走后,李梅氏把事儿告诉了李明忠。二人合计了一阵子,决定共同劝一劝雪颖。 吃过晚饭,雪颖正要睡觉的时候,李梅氏和李明忠来了,二人各掂着一只矮凳坐在了雪颖的床前。 “奶奶,有啥事?” “没啥事……” 看着奶奶欲言又止的样子,雪颖道:“奶奶,有啥话你就说呗。” 李梅氏看了看李明忠,意思是让他说话。李明忠道:“雪颖,这几天半夜里你出去过没有?” 雪颖一惊,听话听音,这话说明爷爷奶奶很可能已经知道了自己和赵卫东约会的事儿,就试探性地说道:“爷爷,你是不是听人家说我啥了?他们咋说我的?” “……有人说你和卫东谈上了,早两天谈到半夜多才回来。” 雪颖知道瞒也瞒不住了,说道:“不假,有这回事。他是小伙子,我是大姑娘,因为互相喜欢在一块儿聊聊天也没有啥大不了的事儿。” 孙女的这个态度让李梅氏十分吃惊,她愣了。李明忠说道:“雪颖,这可不是小事,雪燕是咋死的你不知道?一个大闺女家应该注意自己的名声……”李明忠说话一直慢声慢语,提到雪燕,他心里一阵难受,眼角沁出了泪珠。李梅氏也在一旁跟着抹泪。 “俺姐咋死的我能不知道?要是那个该死的马小旺不变心,俺姐她不会死……”说着,雪颖也掉下了泪。 李明忠并没有顺着孙女的话往下谈,他仍接着自己的话题说道:“卫东那孩子是不错,可是人是命,不是你的你就别勉强。再说你得给你哥转亲,你要是那样了,你哥不还是个光棍?……我知道你没有相中那个王树亮,可是当女人的这事儿能自己当家做主的有几个?像那个西施,有名的俊,不得不嫁给那个吴王……你的事儿怪谁?怪从小就没有了你娘,还怪你哥他瞎混……” 听了爷爷的话,雪颖一阵伤心,她凄然地说道“爷爷,你放心,我是不会让俺哥打光棍的。” “这样我就放心了。记住孩子,从今往后别再和人家来往了。” 雪颖知道,越往下说,爷爷和奶奶只会越伤心,就安慰他们道:“我知道了,放心吧,今后和他了断了就是了。” “好了,孩子,天色不早了,你睡吧。你想想我的话对不对,俺走了。”李明忠说完和李梅氏站起身来回去睡了。 第六十五章 相爱 爷爷奶奶走后,雪颖怎么也睡不着,她和赵卫东的事儿应该从年前说起。那次马惊事件发生两天后,他们将棉花棵儿收到了家里。秋播完毕,地里的力气活儿没有了,因为李宇娶媳妇得花很多钱,李书香嫌摇拨浪鼓不挣钱,就去黄河堤拉大土去了。哥哥和父亲都不在家,爷爷奶奶都上了年岁,雪颖一个人既要剥棉花还得卖棉花. 所谓的剥棉花是将棉花棵摞好后,经过晾晒,上面的棉花桃儿会陆续开放吐絮,这时候的棉农便开始将棉花棵搬开,将上面开了的棉絮逐一剥下,然后再将这些棉絮晾晒,等干了之后拉到棉点一发儿卖掉。 剥棉花得一个桃儿一个桃儿地剥,特别是到后期,个别干瘪了的桃儿坚固如核桃,还得用砖头一个一个地砸,等砸开后再抠出里面的棉絮。在卖棉花的时候棉点还得验级、过磅,搞得特别麻烦。因为卖棉花的多,棉农们只好排队等待。为了先卖棉花,他们往往五更天就拉着棉花到棉点排队,可即使如此,起得更早的棉农已经在前面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他们往往得赶到下午才能卖掉。 一般的家庭剥棉花大都是一个多月的时间剥完。雪颖家种的棉花多,人手少——爷爷奶奶只能帮着边儿干点活儿,所以棉花剥了两个多月还没有剥完。这时候天已经进入了腊月。农家进入腊月就开始准备打年磨了,所谓的打年磨就是年关将近的时候,为了过年吃上白馍馍,农户们准备好上乘的麦子或玉米等粮食,经过簸、淘和晾晒等工序后再带到磨坊去加工成面粉,以备蒸馒头或做其他食物用。 剥棉花,卖棉花,年关快到了还得准备打年磨,雪颖忙得不可开交。 眼看过了腊月初十,村里的年磨都快打结束了。这天雪颖白天去棉点卖了一天棉花,天黑才到家。想想年磨还没有打,她又拉上架子车打年磨去了。架子车上有麦子和玉米棒子、大豆、绿豆等杂粮,其中麦子是加工成面粉做馒头的,玉米棒子、绿豆和大豆是加工成面粉分别做饭团和炸丸子用的。 这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经过一天的忙碌,赵卫东已将手头的活儿全部做完,他正在厨房吃晚饭。雪颖拉着架子车来了,他几口吞下了碗里的饭,将雪颖的粮食架上了锥子磨。 因为在磨坊里忙了一天,灯光下,赵卫东的头发眉毛和身上的衣服都成了白色。屋里只有他们俩,那天赵卫东力服惊马的事儿已经在二人心里埋下了情爱的种子,现在二人单独相处不禁让他们心头春意萌动。二人虽然各自存着那份心思,但是毕竟还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窗纸,再加上手中正有活儿,二人仍只是若无其事地干活。 很快面粉加工完毕,赵卫东停下打面机,将这些面粉盛进了口袋。因为只有将这些东西过磅之后才能算账,在赵卫东的客套声中,雪颖将面粉、麦麸和其他杂面分别架上了磅。赵卫东不愿意看磅,借着手电筒的光,雪颖看了磅。麦子是一百零三斤,加工费是每斤一分五,按整头数算是一块五;棒子是一分钱一斤,八十来斤是八毛;大豆和绿豆也是一分钱一斤,是七毛。总体算来,加工费是两块八。将这些东西架上架子车后,雪颖掏出钱来给赵卫东。此时活儿已经干完,稍微的清静让二人心底里的那份感情又在心头荡漾开来。雪颖一心要把钱给赵卫东,赵卫东却想着取悦与她,只是不肯要。 赵卫东越是不想要钱,雪颖越是往他的手里塞。二人正在推让不已的时候,雪颖突然脸一红,嘴角一挑,不动了。雪颖这般模样,赵卫东一愣,随即也变得脸红脖子粗,因为他这才注意到,情急之下,不知不觉之中,自己已经紧紧地攥住了雪颖的手腕。 此时的肌肤之亲,再加上原本的两情相悦,让他们只是用火辣辣的眼神看着对方,触电般地一动也不动。 终于赵卫东松开了手,他低声重复道:“回去吧,钱我不要了。” 雪颖莞尔一笑道:“既然真不要就算了,改天我再想法谢你。”说完她拉上架子车回了家。 吃过午饭,赵卫东去找王向阳,他笑着说要借王向阳的摩托车。王向阳刚吃过饭,正坐在椅子上吸烟,他手指夹着烟,眯着眼问赵卫东借摩托车去干么,赵卫东笑着说道:“看小孩,俺舅给我介绍了一个媒茬口,要我去看看。”“看小孩”是当地的方言,意思是相亲。 王向阳明白他的意思,眼下摩托车还很稀罕,骑上它去相亲会很体面,就嬉皮笑脸地说道:“噢,看小孩去。我大力支持。”他将摩托车推出来交给了赵卫东,赵卫东一下将摩托车踹着了火,跨上去走人。到家后,他驮上父母出发了。 一个多小时后,他将赵海彬送回了家然后又跨上摩托车出了家门。 他沿着小路来到村西北洪河边上,将摩托车支好后开始遛跶开了。这里距村较远,不靠大路,很是安静,是散步的最佳场所。 他下了坡,来到了河底。正当他散步的时候,雪颖来了,她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包。雪颖将自行车扎好,摘下包,向赵卫东走来了。她羞红着脸微笑着,眸子里闪着喜悦的光。 赵卫东奇怪地看着雪颖,问她怎么来了,雪颖也不答话,来到赵卫东面前,她脸变得通红,将手里的布包交给了他。包里是一双布鞋,用一块红布包着。 豫东一代有这样一个风俗,青年女子一般不给没有直接血缘关系的青年男子做鞋。只有在双方订婚或是建立恋爱关系的情况下才会这样。看着千层底上那密密麻麻错落有致的针脚和崭新的鞋帮,赵卫东不禁心里一热。 “穿上试试咋样?” 忍着激动的心情,赵卫东脱下了脚上的鞋。脚下是干枯的茅草,不必担心沾脏了新鞋。两只鞋都不大不小,不胖不瘦,穿在脚上正可脚。 “你又没量过我的脚,咋恁可脚?” “这是比着俺哥的鞋样做的,他和你一般高,胖瘦也差不多,脚的大小胖瘦也应该一样。” 雪颖不仅俊俏无比,而且如此精明和善解人意,赵卫东的心里不禁起伏万千,他脱下新鞋,看看四周没人,匆匆将布鞋塞进包里,然后用颤抖着的胳膊将雪颖搂进怀里猛地亲了一口。 “一边去……”心上人的初吻让雪颖心潮澎湃,她羞红着脸假意嗔了他一声,然后微微挣扎了一下。见雪颖并没有拒绝自己,赵卫东更是春心荡漾,又将雪颖紧紧搂在怀里亲了起来。雪颖此时也是热血沸腾,她觉得心口憋得发慌,止不住闭上眼睛张开双唇和赵卫东接吻了起来。 此刻,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广袤无垠的豫东平原在晚霞的映射下一片辉煌,显得更加空旷辽阔,潺潺的河水变得通红像一带彩练。没有一丝风,二人紧紧相拥,耳边听到的只是对方多情的喘气声。 好长一个香吻,二人终于停了下来。雪颖理了理乱了的头发,然后扯了扯被赵卫东揉搓得发皱的衣服。然而没等她停下来,赵卫东又抱住她亲了一口。 雪颖一下推开了他,然后说道:“听说你刚才看小孩去了。” “是的,你咋知道?” “你说我咋知道?”雪颖嗔了他一句,白了他一眼,扭过了头。 “……我明白了,你心里一直在想着我呢,所以就一直在打听我的消息。” 雪颖假意嗔道:“臭美,谁想着你呢!……对方啥样?” “长相一般以下,我不想愿意。可是俺舅说这个女孩高中毕业,家里比较富裕,再加上她的姐夫在县公安局上班,将来能帮我。” “你打算咋办?” “……我的心里只有你,她和你没法比……” “你爹和你娘是啥意思?” “嗐,俺爹说我自己的事由我自己做主,可是俺娘一直催着我让我愿意,说和这样的女孩结亲多有面子。可是……雪颖,说心里话,这个世界上我最相中的只是你一个,可是你偏偏得给你哥转亲!” 雪颖叹了一口气没说话。赵卫东又接着说道:“雪颖,你能想法和那个叫啥……对了,那个叫‘黄鼠狼’的把婚退了不?” 雪颖仍是没有回答他,看了看远处说道:“咱走吧,那边来人了,别让是咱庄上的。” 赵卫东放眼望去,只见远处的路上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他们匆忙来到路上,赵卫东将包放进摩托车前面的小篮内,二人各自骑上车回了家。 从此以后,二人便隔三差五地约会,直至这一次被破磨嘴马文胜发现。 第六十六章 赵卫东订婚 因为和雪颖的这次约会,赵卫东也受到了父母的教训。卢美琴把事儿也告知他们了,并让他们安排赵卫东从今往后要和雪颖断绝关系。 卢美琴走后,赵海彬夫妇把儿子叫到了跟前。问清事实真相之后,赵海彬道:“卫东,宁拆十座庙,不毁媒一桩。你知道人家是转亲吗?再说我和你书香叔一块儿长大,又都因为成分不好在一块儿挨斗,应该说是患难弟兄,所以关系一直很好。既然是关系不错就应该互相帮助,可是要是你和雪颖再胡来下去,不仅李宇打光棍,其他两家的媒也都会散了,到那时候咱良心何忍?” 周玉英道:“你本人的条件又恁好,要找就找是家是户的。李书香一家人在咱村里光干丢人的事儿,他家的闺女不能要。你也不小了,赶快把婚事定了吧,明天让你爹去找老包,让他给你挑个差不多的,订妥了也好让你收了心。” 自从知道了雪颖和赵卫东的事儿之后,李明忠和李梅氏就开始对孙女的活动留心了,她外出一步,爷爷或者奶奶就跟着她一步。特别是晚上,他们干脆不让她出门。另外即使是去磨坊打面,李明忠也不让雪颖去。他不顾自己年迈,坚持自己拉着架子车前往。这让雪颖和赵卫东切断了联系。 一个月后,雪颖得知赵卫东订了婚。 马候乡种子站进来了一种新棉种,名字叫“辽棉9号”,不仅出绒质量好,而且产量还高。之后乡里又对这一棉花种做了大力宣传。 听说来了新棉种,雪颖匆忙去买。今年不仅要给哥盖新房,还得办喜事,所以要和去年一样还得多种棉花。种子站买棉种的多得排队,她等了好久才买到。刚来到家,奶奶告诉了她赵卫东订婚的消息。奶奶是在洗衣服的时候听卢美琴说的,她说和赵卫东订婚的女孩是张洼村的,叫张瑞霞,是前任支书张乐意的孙女。虽然长相一般,但是会裁缝这个手艺,打扮得又很时髦。她烫发头,穿着高腰喇叭裤,像个城里的姑娘。周玉英认为眼下改革开放了,社会上啥都时兴新潮,这样的闺女会赶时髦,当自己的儿媳妇能给自家争不少的光。 再说张瑞霞会裁缝这个手艺,在马侯集街上开有一家缝纫铺。她会个手艺,儿子是电工,二人正般配。她虽说长相一般,但是毕竟是她的爷爷是个老支书。所以对于这个儿媳妇,赵海彬夫妇都很满意。 虽然好长时间没有见赵卫东的面了,雪颖的心里一直在牵挂着他,听奶奶说完他订婚的消息后,雪颖一惊,但是她竭力装做一脸淡然的样子:“奶奶,他订不订婚和我有啥关系?”张瑞霞是挨边庄上的,雪颖对她的情况当然知道一些。她之所以不说张瑞霞,故意作出对赵卫东漠不关心的样子,是故意在麻痹爷爷和奶奶。不然爷爷奶奶会更注意自己的行踪,对自己看管得更严。 既然赵卫东已经订了婚,雪颖对他也表现出了漠不关心,随着时间的推迟,李明忠夫妇认为雪颖已经和赵卫东断绝了来往,对她也就慢慢地放了心。 春天来了,一年之计在于春。如何带领老百姓发家致富是乡党委政府眼下最关心的问题,对于一个一不靠山,二不靠水,地下又没有矿产的豫东农村来说,让大家致富的唯一途径就是发展种植业。想发家,种棉花,为了提高百姓们的植棉效益,乡党委政府从县里请来植棉专家在乡里召开棉花种植动员大会,在会上,专家将向广大棉农传授种植技术。雪颖说自己要参加这次大会,既然这事儿关系到全家的经济收入,李梅氏和李明忠没有再阻拦。 大会上,先是乡长宣读了国家有关政策,之后介绍了本县棉花种植情况,然后宣布了本县已经被国家定为优质棉基地县。之后,棉花种植专家开始向大家传授棉花种植技术,他从棉花的选种,到打钵育苗,再到移栽,最后到采摘和晾晒一项一项地做了认真介绍。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直到十二点了才结束。雪颖认认真真地听了专家的技术传授。散会了,就在准备回家的时候,她奇怪地看见了赵卫东。赵卫东正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她,此时那么多人,有外村的也有本村的,俩人并没有说话。出了会场,雪颖骑上自己的自行车便走。她并没有回家,而是顺着路向东走去。好久不见了,她想和赵卫东好好聊聊。东边二里地远的地方是洪河,河里没有人,在那里和他说话比较方便。她走了一段路子之后,回头看了看赵卫东,见他还在后面跟着,心里不禁一阵高兴。 雪颖前面走,赵卫东后面跟,一会儿来到了洪河河内。空荡荡的河底没有一个人,雪颖沿着蜿蜒的小路骑了一阵子,看到了河岸上的一个近乎洞穴的大豁口子——那是夏天下大雨时河岸边的田地被雨水冲刷形成的。她下了车,将自行车扎好,然后走进了那豁口子。她刚进去,赵卫东就到了。 见了赵卫东,雪颖故意一声不吭,将脸扭了过去。见雪颖给自己一个脊背看,赵卫东就知道她八成是知道自己订婚的消息,这阵子刁蛮脾气又上来了,于是就讪讪地说道:“雪颖,你好。” 雪颖仍旧脸也没扭,说道:“你为啥跟踪我?你还是去找你的那个张瑞霞去吧。” 赵卫东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雪颖,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是你知道咋回事吗?你听我说个明白。” “说吧。” “你也知道,咱俩的事儿被俺爹俺娘知道后,你被你爷爷奶奶看住了,我也被俺大俺娘看住了,咱俩也就一直不能见面了。为了让我死了心,在牢牢看住我的同时,俺大俺娘天天操心给我说媒。先前有老包,还有其他的媒人,因为心里只有你,媒人给我说了五六个我都没理她们,后来世柱大爷把张瑞霞介绍给了我。开始我还是不想愿意,可是张瑞霞的条件也确实不赖,再加上爹娘一直做我的动员工作,想想你已经订了婚,我再一直等着也没有啥意思,就答应了。……当时我也想过,这只是订婚,要是今后情况有别的啥变化,咱想咋办还能咋办。” “哼,又是那个该死的王世柱,天下好人死了那么多为啥不死他?提起来他我就恶心——你心里没有我,要是有我,你应该见过我的话后才能订婚。”雪颖还是噘着嘴责备他。 “骗你是小狗,要是心里没有你今天这会我会来吗?——你可知道,今天开的是种植棉花的大会,我对这一点兴趣都没有,要不是觉得你肯定会来,我能来吗?” 雪颖心里一阵得意,说道:“那你打算啥时候退婚?” 赵卫东道:“你退婚不?只要你退,我立马就退?” “你别管我,这事儿我有我的打算,只是这会儿不能给你说罢了。” “你不退婚让我咋办?我要是退了婚你不让我白等了吗?” “放心吧,我最终是会对起你的。只是我的打算这会儿谁也不能给说。” 赵卫东明白雪颖一直在爱着自己,心里一阵激动,他猛地抱住雪颖,将火热的嘴唇凑了过去。 此时已经过了清明节,天上艳阳高照,春风悠悠地吹着,不远处金黄的油菜花繁花似锦,淡淡的花香伴着一河春水潺潺地流向远方。 “起来,闭上你的臭嘴。”二人一阵亲热,雪颖推开了赵卫东。赵卫东还想再占便宜,被雪颖一巴掌打开了。赵卫东知道雪颖的性格,也就只好罢休。二人来到自己的自行车前,各自准备推车走人,雪颖看到了赵卫东的自行车后倚架上夹着一本书。她顺手扯下一看,是一本《无线电修理常识》,就顺口问道:“哪儿买的?” “新华书店呗。” “买它干啥?” “当上电工以后,经常有人找我来修里收音机电视剧啥的,这让我我对无线电修理越来越感兴趣,光想研究研究。” 见赵卫东说得有理,雪颖也就点了点头。之后,二人分手。 为了避免今后约会被人知道,他们商定今后尽量减少约会次数,尽量将事情做得更秘密一些。 第六十七章 放火 爱桃又怀孕了,近来精神一直萎靡不振,经常是又不吃饭又吐。她窑厂也不去了,带着孩子天天躲在家里不是睡觉,就是看电视。儿子胜强因为年龄还小,经常跑出门去和附近的几个孩子玩耍。 春天到了,枝头已经绽满了新芽,鸟儿们叽叽喳喳地在枝头跳着,学校里工人们正忙着盖房,传来叮叮当当的敲砖的声音,一切显得很是安静和谐。 爱桃正躺在床上看电视,突然被一阵孩子的惊叫声和噼里啪啦的声音惊醒。她匆忙趿拉着鞋出门去看个究竟,发现自家屋后面起了火,着火的是贴着屋后墙的棒子秸。他家和别人家一样,每年秋天将玉米收后,也是将晾干的玉米秸培在院子周围。 当时刮着西北风,那火冒着黑烟,顺着屋后墙向两边着。自家的院子是独院,院墙周围都厚厚地培满了棒子秸。爱桃大惊失色,连忙大喊救火,她的喊声惊动了学校院里干活的工人们,他们丢下手头的活儿匆忙前来救火。那火借着风势快速地往前着,很快引着了紧挨着院墙的院里的柴垛,火头由一丈来高变成了两丈来高。众人吵嚷着跑到跟前,有的去压水井压水和泼水,有的将火前面的棒子秸搬走,但是火势凶猛,依旧快速向前着个不停。院子的西南角竖着十多根檩条,檩条的上面是从学校里斜扯过来的电线,如果火烧到这儿将会造成很大的损失。有人大喊把电停了,但是又一时不知道开关在哪儿。大伙儿匆忙将院墙外檩条近前的柴草清除。此时火势有增无减,玉米秸上的火已经无法灭掉,附近又没有水源,仅靠压水井压水是杯水车薪,众人只好停下救火,眼睁睁地看着大火肆虐。马文胜没有来救火,因为水泥虽然运来后垛在了儿子的院里里,但是这几天爱桃一直在家,大白天用不着他来看护,他没有来上班,抽空又出去算卦去了。 王世柱和马小旺正在窑厂忙活,村中滚滚的浓烟吸引了他们的视线,见那浓烟来自自家所在的部位,马小旺匆忙和王世柱带着几个人骑车回家。一进村他们便看见着火的确实是马小旺的家就加快了步伐。当他们跑到院子近前的时候,大家已经停止了救火。但是此时火头已经下衰了,柴垛已近乎燃烧殆尽。 爱桃家小院四周都是棒子秸,院里靠主房前墙的地方垛着水泥,还有院子的西南角是进院的电线和檩条,要不是刚才有人将电线下面的柴火挪走了,大火继续着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看着烧得黑乎乎的屋后墙和院墙,王世柱问到底怎么起的火。众人都说不知道怎么回事,王世柱问王爱桃,王爱桃想起了在一起玩耍的胜强他们几个孩子。她先问儿子,儿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爱桃又问其他几个孩子,几个孩子先是面面相觑,后来禁不住爱桃的继续追问,其中一个指着胜强说是他用火柴点的。 这个孩子说是胜强,其他几个也开始跟着附和,马小旺问儿子是不是这样,胜强胆怯地哭着认了错,之后边哭边从兜里掏出了火柴盒。马小旺打开火柴盒,盒里还有很多火柴, “让孩子玩火,这可不得了。往后不能这样惯他。”人群中议论纷纷。马小旺更是气急败坏,他跑过去抓住儿子往屁股上便打。胜强从生下来到现在连父母的责骂也没有受过,今天见父亲动手打自己,吓得撇嘴大哭。 王爱桃扑了上来,她一把将马小旺拽到一边,吵道:“你打他干么?一堆柴火,烧就烧了呗,你这是干啥?” 马小旺原本怕王爱桃,见她阻拦只好住了手。他红着脸说道:“连屋子都烧了,还不让管教他。你不能这样惯他,将来他想干啥就干啥,戳了大祸咋办?” 王爱桃道:“树大自直,他大了自然会老实本分的。” 二人争吵,因为王世柱在场,众人一动都没有动。王世柱是定海神针,只要他在场,天大的事儿都没事。他的话是圣旨,只要没有他发话,谁都不能乱来。 这时候王世柱发话了:“干么打一个孩子。他还小,想干啥就让他干啥呗,这不是娇惯他,是在培养他敢作敢为的性格。男孩子嘛,就应该敢作敢为。——你不是原打算要扒老屋盖新屋吗,这一回火灾把院墙和屋墙都烧黑了,趁着盖新屋把它扒掉,重新再垒就算了。好了好了,天色不早了,大家都干活去。” 众人各自走散。 这次玩火的事儿发生之后,因为王爱桃对胜强的溺爱,马小旺对儿子更是不敢管教,导致小胜强从小娇生惯养,为所欲为,慢慢地慢慢地养成了无赖和霸道的脾气。 经过一个多月的忙碌,学校盖好了,学生们欢笑着搬进了新学堂。 学校盖好之后,马小旺家的屋子也扒了。根据王世柱的指示,盖学校的泥瓦工开始为马小旺家盖房。 按照王世柱的指示,马小旺家真的盖了大出厦。房子是五间,两头挂耳,很是威风,再配上一圈新院墙,更是锦上添了花。马小旺家的大出厦不仅在全村首屈一指,在周围十里八村也是独一无二,这理所当然地又招来了大家的议论和羡慕。这不仅给马小旺、王爱桃他们增添了无限的神气,也给大家盖房竖起了一个新的目标。以至于在今后的多年里,大伙儿将家里能盖起几间大出厦瓦房列为自己最大的心愿。 之后,王世柱在村里盖了第二口大出厦,他说这是给儿子结婚用的。儿子大了,将来这大出厦就是他的新房。 第六十八章 月夜捉“奸” 眼看就要秋收了,李书香和李宇从黄河堤回来了,二人回来一是为了收家里的庄稼,二是为了给李宇盖房。李宇的喜日在腊月初六,虽说还有三个来月,但是按照当初的约定,他们必须得在九月底前将房子盖好,否则进入十月天就冷了,房子就没法动工了。 来到家后,他们一边忙着秋收秋种,一边忙着找泥瓦工、为建房备料。建房要先找泥瓦工,一口房子盖下来需要十来天的时间,而收玉米谷子和大豆等早茬庄稼之后,要隔一段时间才能收红芋棉花等晚茬庄稼,这段时间恰好有十多天,他们打算趁这一段时间来盖房。如果不提前给泥瓦工说定,忙完早茬庄稼这些活儿后泥瓦工又去忙别的,将来只怕计划会落空。 安排好泥瓦工之后,他们开始备砖瓦,因为和王世柱关系很僵,买砖瓦他们只好去了王小庄砖瓦厂。王小庄砖瓦厂是新开的砖瓦厂,距赵小楼有四五里路。之后他们又拉着架子车去县城买回了檩条,去乡里水利站买来了沙子和水泥等东西。 万事俱备之后,他们匆忙将自家地里的活儿干完,然后找人拉土将自家的地基垫好。他们盖新房的宅基地就在他们现在住的院子的前面,那是他们祖传的老宅基。 吃过晚饭,李书香和李鸣忠又去找泥瓦工和木匠去了,宅基地垫好了,他们让泥瓦工定一下动工的具体时间,之后找木匠让他们帮助加工房梁和檩条等。因为劳累了一天,李宇早早钻进被窝去了,他抱着收音机一边听一边眯缝着眼闭目养神。李梅氏则在电灯泡下戴着老花镜用高粱颈秆拉锅盖。吃过晚饭后,雪颖忙着喂猪,喂好猪之后,雪颖给奶奶说自己要去借一辆自行车明天去赶集,然后出了门。 过了好大一阵子,雪颖还是没有回来,李梅氏一等二等之后不见她的人影,心中暗叫不好。她匆忙丢下手里的活儿去叫李宇。来到床前,她小声说道:“李宇,李宇,是不是雪颖又去找那个赵卫东去了,你快点儿找她去吧。” 迷迷糊糊中李宇正要睡着,奶奶的话让他一个激灵“嗖”地坐起:“你咋知道她去找他了?”“她说她去借一辆洋车子来,都去了好大一阵子了,可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好,我这就去,”他边穿衣裳边问,“到哪里找她去?”“先去你书贵叔家看看,她借自行车爱到他家去。要是不在他家,你就去庄东头儿大桥底下找她,这会儿场光地净的,只有那里最隐蔽,要去她只会去那里。” “要是她真和那个赵卫东在一坨儿,我要好好教训一下那个狗日的。”李宇匆匆从窗棂子上摘下一把镰刀,气呼呼地出了门。 李梅氏害怕了,她紧跟两步去夺孙子的镰刀:“嗳,嗳,你可别那样。”但是李宇一把甩开奶奶,只是掂着镰刀迈着大步往外走,那镰刀在月光下寒光闪闪。 上弦月将夜空照得一片明朗,李宇掂着镰刀很快来到了大桥桥头。看看桥面上只有桥栏和平展的桥身,李宇蹑手蹑脚地从桥的这一端东边的暗影里下到了桥底。 他藏在桥墩后面不动了,月光下他清楚地看到桥底的西面有一男一女正在聊天。他们并肩坐着,男的搂着女的腰,女的则将头偎在另一个的肩膀上,看上去很是温柔。相隔仅有几米远,从衣着上他看出那女的就是自己的妹妹。 李宇屏住气息,想听一下他们在说什么。 前面的这两个人正是赵卫东和雪颖。几个月来,雪颖和赵卫东并没有断线,只是他们约会更秘密而已。 风儿柔柔地吹着,给他们增添了温柔的气息。他们在喁喁情话,赵卫东说:“啥时候你能真成我的媳妇?” “这话以后再说。” “咱跑吧。” “不中,让我考虑考虑再说。” 赵卫东急了,声音越来越大:“你老爱这样说,不信任我是不?我不像那个马小旺,看着心爱的人因为自己倒了霉却无动于衷。你放心,只要你跟着我跑,咱俩到任何时候,到天涯海角,我绝对会对你好。” 李宇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他举起镰刀冲了过去。他边跑边骂:“赵卫东,狗日的,你欺人太甚,我劈了你。” 雪颖正要回答赵卫东的话,李宇的到来让她不由得大吃一惊。二人起身就想跑,但是没等他们迈步,李宇已经冲到了面前。李宇骂着挥舞着镰刀对着赵卫东上一下下一下左一下右一下地便削。月光下镰刀划成了一个又一个寒光闪闪的弧,雪颖恐怖急了,在后面想拉住李宇,但是李宇哪里肯放松。 尽管赵卫东连连躲闪,他的腿上还是中了一下,他“哎呦”一声捂住大腿,蹲在地上不动了。 赵卫东受了伤,李宇仍不肯罢休,“哥,你疯了,再闹下去就出人命了!削死他你得抵命!”在雪颖的撕扯下李宇骂骂咧咧地还要动手。 正在这时候,李书香和李明忠陆续赶来了。他们刚回到家,李梅氏就向他们说了李宇掂着镰刀出来的消息,因为害怕出乱子,他们匆忙也赶了过来。李书香和李明忠夺下李宇的镰刀,训斥着让李宇回家。在雪颖的撕扯下,李宇走了,临回家之前,李宇扭着头对赵卫东说道:“再和我妹妹瞎胡来我非治死你都不中,不信你试试!” 李宇走远了,李书香蹲下来看赵卫东的伤情,赵卫东嗐声叹气地扯着被削烂的衣服让李书香他们看。趁着月光,李书香看到他的大腿上有一个斜“一”字形的口子,好在大腿上肉多,只是皮肉伤。见伤势没有大妨碍,李明忠说道:“卫东,你这样做是欺负俺。以前雪燕是咋死的你也知道……”想到雪燕的死,李明忠声音变得哽咽了:“俺家再也出不起这样的事了。再说李宇的亲事是转的,这个你也知道,这事儿要闹大了,俺家丢人是小事,李宇连媳妇都没有了……你是个电工,家里开着打面机,长得又好,又订过婚了,今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面对李明忠的训话,赵卫东虎着脸只是无言。 李明忠拭了一下眼角,“你还是个孩子,还小,回去吧,——走,咱一路走,我得到你家给你爹娘说说去。” 说完李明忠站起身开始往回走,李书香也拉着赵卫东一起往回走。赵卫东迟疑了一下,站起身来跟着他们回家了。 来到赵家,李明忠和李书香一脸严肃地说了事情的经过,一半乞求一半责怪地让赵海彬管好赵卫东,让他别再和雪颖乱来。周玉英不在家,面对他的一脸焦灼,赵海彬答应了他们,同时也劝他们看管好雪颖。他们说话的时候赵卫东仍是扭着脸,没听见一般。 经过一段时间的忙活,李宇的新房终于盖好了,因为受家庭经济情况的限制,他只是盖了几间浑砖到顶的普通瓦房。他们将里面简单地粉刷了一下然后让它晾着,单等着喜事到的时候收拾一下好入住。这几间瓦房和马小旺家的大出厦不能比,但是李宇他们并不介意,因为李宇是转亲,女方不会过高要求,他们要求新房只是普通的浑砖瓦房,之前经老包已经说好了的。 第六十九章 李宇的喜事 转眼间到了腊月初六,这天是李宇的大喜之日,他们一家人在忙着迎娶范小改。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好几年了,农民日子好过了点儿了,办喜事出现了互相攀比的苗头。为此上边号召村里要移风易俗,村委会制定了村规民约,要求大家新事要新办,红白喜事要从简。李宇家并不富裕,喜事本来就不愿大操大办,根据当时的规矩,他们不仅没有用唢呐等乐队,连铁炮也没有用。迎亲的队伍也很简单,只是找来了十多辆自行车,由姑娘们骑着前往范集。至于后面的扛鸡的和放炮的呢,则是坐在一辆马拉的架子车上。 在一阵鞭炮声中,范小改被娶进了门,新媳妇的出现让大家眼前一亮,她不仅俊秀宜人,而且举止显得文静端庄,大家乱夸李宇有福。 那天晚上,闹洞房的小伙子很久才散去,看着哥嫂洞房里的灯灭了,雪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天上繁星满天,远处鸡叫声此起彼伏,她热泪盈眶,看着上天她默默地祈祷:“天呐,求您保佑我的嫂子在一年内早生贵子,求您保佑我的想法能够实现,保佑我的终身大事能早点有个美满的着落!” 这天上午,老包来了,他是为雪颖的婚事来的,他说:“当初雪颖说的是范小改嫁到你们家后再定自己的婚期,这会儿小改都娶过来了,雪颖的婚期应该定了。” 范小改人见人夸,为此李明忠他们十分满意,巴不得将雪颖早点嫁出去好了结自己的一桩心事,老包这样一说,他们连连点头。 老包说雪颖的婚期应该越快越好,最好定在年后正月或者二月, 可是雪颖根本不答应,她说家里刚办过哥哥的事儿,盖房加上办喜事已经花空了所有的积蓄,自己打算在赵小楼再干上一年,也好攒点钱多操办点嫁妆。 老包道:“办完儿女终身事,了却父母一片心。你早走也是走,晚走也是走,不如早点走了,让你爹和爷爷奶奶早点安心。”“走”是当地的方言,意思是出嫁。 雪颖道:“不中,我说到明年年底就得到明年年底,我刚才已经说了,今年给哥盖房子加上办喜事已经花钱花空了,要是过了年就办喜事,到时候家里连嫁妆都给我操办不起,我在赵小楼忙恁多年了,让我空着手走,他王家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见雪颖说话如此坚决,老包说道:“好,明天我给王家回话,明年年底就明年年底吧。这样吧,和你哥一样,也放在腊月初六中不?” “腊月初六就腊月初六吧,你哥就是腊月初六办的喜事,你看多好,这个日子对咱家来说是个吉日。”没等雪颖说话,李明忠和李书香开始对她劝说,雪颖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既然说定了大喜的日子,老包他们开始吃饭,吃过饭后,老包去王堤口那边回话。两天后,老包回复王树亮那边的意见,他们答应按照雪颖的意见办。 过了新年是新春,一个多月后李宇和李书香又去黄河堤拉大土去了。李宇走的时候范小改已经怀孕了,俩人恋恋不舍。但是因为家里穷,李宇还是走了。范小改原本出身穷家,从小养成了吃苦耐劳的性格,丈夫走后,她腆着肚子和雪颖一道种棉花、喂猪、养羊,将家里侍弄得井井有条。再加上她性格温和待人热情大方,到十月初的时候又给李宇家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大家都说李家倒霉的日子结束了,范小改是个福星,会让李家时来运转。 为祝愿自家真能时来运转,李明忠给曾孙起了个名字叫李前明,意思是黑暗的日子已经过去,自家的未来一片光明。 按照豫东的风俗,新婚夫妇生了娃娃要送粥米。所谓的送粥米就是主家生了娃娃之后,约定好日子让亲朋好友带上鸡蛋红糖等东西前来贺喜,同时主家也要备上酒菜招待。送粥米那天,送走亲朋好友,雪颖一反常态,自己开了一瓶高粱大曲酒,一气喝了个酩酊大醉。她先是一阵醉笑,然后又开始嘤嘤地哭泣。 既然家里有这样的大喜事,李书香和李宇都回来了。看着雪颖的醉态,李书香他们都很担心,他们知道,雪颖笑是因为哥哥生了个娃娃,哭是因为为自己的婚姻不如意。但是他们对雪颖的想法只是猜对了一部分,他们不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腊月初六越来越近,侄子也降生了,雪颖开始实施自己的逃婚计划。 到腊月初六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李书香他们已经开始为雪颖准备嫁妆。他们买来木料将木匠请到家中开始解木板、加工家具。 雪颖和赵卫东已经两三个月没有见面了,最近她必须得和赵卫东见一下面。每次去黄河堤之前,李书香和李宇都安排李明忠他们看管好雪颖,预防她和赵卫东再私下里来往。为此她每次下地干活,都有范小改相伴,在家每次外出,奶奶也常是脚跟脚地跟着。因为家人的严加看管,所以她和赵卫东见面的机会很少。现在腊月初六快到了,她得和他好好计划一下今后的事何去何从。 因为无法去找赵卫东,雪颖给他写了一封信,约他在十一月初十上午十点钟在马侯集东头见面。到了这天上午十点钟的时候,赵卫东来到了约定的地点。他停下自行车开始张望,但是却没有发现雪颖的影子。正当他暗自着急的时候,一阵自行车铃声从后边传来,他回头一看,见雪颖骑着自行车旁若无人地从后边赶了过来。赵卫东知道,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刚才雪颖是躲在了别的地方等自己。雪颖和他擦肩而过,看看她已经走过一段距离,赵卫东骑车跟了上去。 二人依旧来到洪河内,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第七十章 逃婚计划 朔风吹着,远处横着几个萧索的村庄,近处河水已经断流,满河衰败的水草在风中无奈地挣扎着。二人坐在了一片衰草之上,雪颖噘着嘴不说一句话,赵卫东也是一言不发。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后,赵卫东先开了口:“腊月眼看就到了,你看这事儿咋办?” “咋办?你说咋办?只有一个办法,咱跑!” 以前二人说起私奔的时候,大都是赵卫东催雪颖,现在雪颖真要私奔的时候赵卫东倒犹豫了。他楞了一下说道:“这可不是小事,咱得计划好,一点儿漏缝都不能有。” 雪颖一听烦了:“咋啦,以前你还说领我跑,这会儿你又这样说。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是不是恋心那个张瑞霞?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可是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 赵卫东急切地说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咱要跑必须得先计划好。” “你打算咋办?” “我的打算是这一段时间咱先准备好衣服和钱,然后选择好目的地,腊月初六之前咱偷偷地搭火车走人。” “我的打算不是这样的,咱最好是初六当天走。当天和那个‘黄鼠狼’拜堂之前我跑出他家,你在外面接应我,然后咱手拉着手外出。” 赵卫东一脸的不解:“为啥这样办?当天那么多人你能跑掉吗?” “这个你不明白,要是在喜事之前咱走,那样我是在赵小楼走的,他们给俺家要人俺爹他们没法说;要是到了王树亮家我再走,那样我是在他们家走的,要是追究起来那是属于他们没有看管好我,责任在他们。他们再给俺家要人,俺家不仅可以不认账,不返还他们的彩礼钱,还可以反过来给他家要人。” 赵卫东想了想问道:“到时候要是人多你跑不掉呢?” “跑不掉,可能不?一是他们不会想到我跑,这会让他们冷不防;二是我的身手你也知道,我从小就麻利,后来学戏的时候又练过武,一般的年轻人想治住我,别想。” “话是这样说,可是到时候很可能不是像咱想象的这样简单。还有,你哥成家是转的,你嫂子那边她哥也结罢婚了。你走了之后,王树亮那边肯定会给范家要人,你嫂子娘家也会让你嫂子回家,这样以来,到时候范家百分之百会要求你哥离婚。到时候要你哥离婚你会咋办?——要是他们一提离婚,你马上就从外地回来,那不就将我毁倒了。” 雪颖道:“哼,我帮他们进了洞房,然后又等到他们有了孩子,为了他们我算是尽心尽力了,我不能因为他们硬往虎口里跳。至于今后他们到哪一步地,我管不了,到时候那就要看他们的命运了。” 赵卫东放心了,说道:“那好吧,你说咋办咱就咋办。” “还有,我得再问你一句,咱俩跑了之后,到处流浪你怕不怕受罪?” 赵卫东微微一笑道:“不怕,男子汉志在四方,外出闯荡是应该的。” 雪颖心里一阵高兴,她知道自己面前的赵卫东是个好男人。她猛地抱住赵卫东亲吻了一下,二人开始亲热了起来,一阵热吻之后,赵卫东红着脸低声说道:“雪颖,该把你给我了吧?” 刚才的一阵温存雪颖已经动了真情,但是她一把打开他的手娇嗔道:“哼,不到时候你别想,到时候不要也就给你了。”她红着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但是没等她的话落音,赵卫东却紧紧地抱住她往地上摁。“你干啥?你干啥?”雪颖挣扎着说道。赵卫东一边用力一边说道:“你说我干啥?我赵卫东想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雪颖,你真好看。” “流氓,放开我,放开我!”雪颖边锤着赵卫东边嚷道。但是赵卫东哪里肯松手,只是死死地抱着雪颖往地上摁。无奈之下雪颖只好去掐赵卫东的手。她的指甲已经掐进赵卫东的肉里,但是赵卫东还是说道:“今天只要不答应我,掐死我我都不会放松。” 雪颖已经被摁倒在地,赵卫东的手开始去解雪颖的扣子,就在这时候,雪颖对准赵卫东的眼部狠狠掴了一巴掌。赵卫东“哎呦”一声,一只手匆忙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趁此机会,雪颖匆忙脱开了身。 赵卫东站起了身,捂着眼睛红着脸说道:“半吊子,你打瞎了我的眼咋办?” 雪颖红着脸笑道:“打瞎了你我嫁给一个瞎子。” 赵卫东忍俊不禁,又笑出声来。二人又是一阵呢喃细语,然后方才回家。分手之前,雪颖说道,因为家里的人一直在对自己严加看管,以后相见会很难,赵卫东去自家找自己是不太可能,今后要想见面只有自己夜里去找赵卫东。自己找他就是去他家或他住的地方去找,到时候要是见不到对方,就以击掌为信号。 既然下定决心要私奔,雪颖对于嫁妆的事儿当然也就漠不关心了。当时的豫东农村为出嫁闺女陪送的家具有这些:大椅子两个,小椅子两个,方凳两个,大立柜一个,方桌一张,桌子一张,柜一个,菜橱一个。在木匠加工家具的时候,雪颖坚持不要大立柜和菜橱,这两样在家具中是最值钱的。 女子出嫁除了家具之外,还要有妆奁。妆奁不仅包括梳妆打扮的化妆品,还有脸盆和保温瓶等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今后生活要用的。本来一般情况下出嫁闺女都会积极地去张罗,可是雪颖也是不急着操办。每次奶奶催她去赶集操办这些东西的时候,不催她三两次她不动身。每次赶集回来,她操办的东西不是最便宜的,就是缺这少那。 见到这些爷爷他们都很奇怪,雪颖给他们的解释是:自家家里还穷,能俭省点就俭省点。 自从十一月初十那天之后,雪颖一直想和赵卫东再次见面,但是喜事快到了,家里的人怕出什么漏子,最近对她看管得更严,所以一直没有机会。他们不仅年磨不让她去打,无论有什么事需要出门的时候爷爷奶奶都会紧跟着她。但是今天已经是腊月初三了,眼看到腊月初六还有两天,雪颖和赵卫东还没有约定好雪颖逃出王家后二人相会的地点以及其他事宜。婚期迫在眉睫,虽然家人对她看管得很严,她也不能再拖下去了。这天晚饭后她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早早地睡下了,见她睡下,爷爷奶奶和父亲也都对她放松了警惕。李明忠父子去睡了,李梅氏则去纺棉花去了,见爷爷奶奶不再注意自己,雪颖偷偷地出了家门。她先来到赵卫东家的浑砖瓦房前,这是赵卫东家三四年前盖好的浑砖瓦房,是将来赵卫东结婚做洞房用的。目前赵卫东还没有结婚,平时晚上一直独自住在这里。院子的院墙不太高,院门是简单的柴门,——可能是院里没有放值钱的东西,院门才这样简单。这院门只是虚掩着。屋子的窗户上蒙着塑料纸,里面一片漆黑,雪颖一摸屋门上的锁,却发现锁还锁着。时候还不是太晚,显然赵卫东不在,她直奔赵卫东家。赵卫东家一片漆黑,磨房内的灯也关了,只有住房的窗户里闪着淡淡的光,并且传出电视机的声音。她知道,那是赵卫东家有人在看电视。 第七十一章 “一定要盯住她” 赵卫东家没有狗,雪颖趴在墙头上,拍了两通巴掌,但是里面仍没有任何动静。她知道自己的掌声被屋内电视机的声音淹没了,心里不禁一阵着急:赵卫东到底在不在家?要是在怎样才能把他引出来?她看到不远处是猪圈,不禁灵机一动。她摸黑在周围捡了一块砖头,然后来到猪圈前,那猪正在猪圈圈墙上蹭痒痒,它倚在墙上正“呲呲”地蹭得起劲,雪颖将砖头对准猪头狠狠地砸去。那猪“嗷”地一声惨叫,站起身来在猪圈内乱蹿。屋内的人显然被猪叫声惊动了,门灯亮了,雪颖匆忙躲到了暗处。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屋内出来了两个人,赵卫东和他的父亲。赵卫东的母亲不在家,又去徐州做生意去了。他的奶奶带着卫民已经睡了,他的两个妹妹也都在学校。他们来到了猪圈前,用手电筒照了照圈里的猪,见猪平安无事,然后又转身回屋。 眼看赵卫东就要进屋,雪颖匆忙拍了两下手掌。听到掌声,赵卫东他们愣住了。赵海彬道:“谁?卫东,你去看看。”赵卫东知道雪颖在外面,匆忙道:“管他干啥,是过路的小孩呗。”然后又和父亲进了屋。 来到屋内,坐了两分钟后,赵卫东谎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去睡觉,然后起身出了门。儿子晚上住的地方在后边浑砖瓦房里,明天儿子还要早起打面,既然儿子要去睡觉,赵海彬也没有阻拦。 雪颖正在着急,赵卫东来了,二人在黑暗中咬了一下耳朵,然后一前一后向村北边走去。村北边有一个不大也不小的坑,夏天的时候里面满是芦苇,四周是郁郁葱葱的树木,现在虽说芦苇没有了,但是四周有树木做掩护,里面一片漆黑,仍是较好的藏身之所,二人在这里停了下来。 纺了一阵棉花有点睏了,李梅氏去了厕所,见雪颖的屋里黑乎乎的,就顺便喊了她一声。屋里无人答应,她推开屋门拉着了灯。雪颖刚才明明已经睡下了,可是她现在却不在屋内。院里没有她的踪影,她出门的时候也没有给自己打个招呼,她究竟去哪里了?李梅氏心里一沉,匆忙叫来了李明忠和李书香。这些天来,二人一直担心雪颖会出什么岔子,见雪颖不见了,就开始匆匆忙忙去四处找人。 因为不愿意让外人知道这事儿,他们没有做声。他们先来到了李宇家敲响了院门。他们首先考虑到的是雪颖会不会到哥嫂这里串门。门灯亮了,院里传来李宇的问话声:“谁?”李明忠应了一声,门开了,李书香问他见没见到雪颖,李宇说没有。李明忠他们在黑暗中对视了一下暗叫不妙,他们把雪颖不见的事儿告诉李宇。之后,李明忠说道:“再问问小改,看她知不知道雪颖的一些情况?”之后几个人进了屋。 冬天天冷,因为要照看孩子,范小改已经和衣睡了。见爷爷叫她,她匆忙穿上外衣来到当门。当她知道雪颖不见的消息后,说道:“坏了,她八成又去找那个赵卫东去了?” 李明忠道:“我也是这样想,咱得赶紧去找。可是黑天半夜的,他们究竟会去哪里?他俩好去东大桥底下,李宇,我这就回后面去,你赶快带着你爹去大桥底下去找找。要是他俩在那里,你千万别和赵卫东吵闹,让雪颖赶快回来就算了——这事儿不能声张,喜事就要到了,别出了乱子。要是不在那个地方,你俩赶快回来咱商量一下下面的事儿该咋办。” 这时候范小改恍然大悟地说道:“哎,对了,以前雪颖说过要晚出嫁一年,是为了家里能多存点钱好给自己多操办点嫁妆,早几天在给她做嫁妆的时候,她说啥也不要大立柜和菜橱,是不是她不打算和那个王树亮过,或者有别的想法?——在她出嫁之前必须得看好她,别让她跟那个赵卫东跑了。” 李明忠想了想说道:“小改说的对,千万千得看好雪颖,即使是她出嫁当天也得看好她。同时也得让赵海彬管好他的儿子,不然很可能会闹出大乱子。这样,有话回来再说,你们赶快去找雪颖。” 之后,李宇和父亲去找雪颖,李明忠回了家。 半小时后,李书香父子回到了家,他们没有找到雪颖和赵卫东。李书香话没有落音,李明忠便让儿子跟着自己一起去找赵海彬。 来到赵海彬家,他们敲开了门。李明忠说了自己的来意之后,赵海彬带着他们到儿子的住处看个究竟。屋子的门紧锁着,赵卫东也不知道去哪里了,赵海彬和李明忠他们确信,此时此刻雪颖和赵卫东百分之百在一块儿。 “是不是他俩跑了?”李书香担忧地说。 “不会,凡是准备外出的人,举动都应该能看出反常,另外一般都会准备外出的衣裳。卫东这两天没啥反常的地方,我也没有见他洗衣裳和买衣裳。他刚才还在我面前看电视呢,”赵海彬答道。 黑暗中,李明忠声音很是焦灼:“海彬,还有两三天雪颖就要出嫁了,这两三天千万千万得把孩子看好。” “好吧,我看好卫东,你们也看好雪颖。还有,咱最好都瞒着他俩,假装对这事儿一点也不知道,免得惊动了他俩再出现意外。——今天晚上玉英就回来了,我和她商量商量,背后咱都紧紧地盯住他俩就是了。” 李明忠父子点头称是,之后,二人回家。分手之前,李明忠又强调了一句:“海彬,千万记准,要看好卫东,千万别出了意外。” 村北的苇坑内,雪颖和赵卫东正在商议如何私奔的事儿。他们商定,他们在王堤口村北的大路上相会,这条大路北侧有一座小庙,他们相会的准确地点在小庙前:王树亮家迎亲的队伍不仅有铁炮,还有唢呐,初六那天上午,铁炮和唢呐一响,就证明迎亲的队伍到赵小楼了,赵卫东听到铁炮唢呐声,立即骑车赶往约定的地点等候;雪颖跟着迎亲的队伍走,到了王树亮家后,趁着拜堂前的闹腾劲儿逃出王家,直奔小庙前和赵卫东会面。会面之后,二人携手直奔他乡,目的地到时候再定。 一切策划好后,二人又亲热了一阵方才回家。回到家后,奶奶和爷爷的屋内仍旧亮着灯,雪颖偷偷地打开了自己的屋门后,没敢开电灯就开始摸黑脱衣睡觉。这时候门开了,雪颖一惊,奶奶拉着了灯进来了。她认为奶奶发现了自己的行踪,要盘问自己,但是奶奶只是说道:”孩子,从今天开始跟我去睡吧,等你出嫁了,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了,这两夜好陪奶奶说说心里话。” 雪颖心里一沉,想想奶奶说的也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第七十二章 逃婚失败 腊月初六终于到了,大约十点来钟的时候,王树亮家的迎亲队伍进村了,从迎亲队伍可以看出,王树亮家这次喜事是大办,不仅有铁炮和唢呐助兴,而且接新媳妇的车用的是小四轮。这所谓的小四轮就是四轮拖拉机,它的前面是四轮拖拉机车头,后边是一个大车斗,车斗里面坐着好几个接新娘子的姑娘。四轮拖拉机车头在当时很少,一个乡才那么几辆,当然像这样的带斗的四轮拖拉机更少。物以稀为贵,大姑娘出嫁能坐着它,比现在的新娘子坐奔驰还要风光。一般转亲很少有人大办,因为既然是转亲,无论咋办你都得进我的家门,大办没那个必要。好马配好鞍,王家之所以这样大办,是因为能娶到雪颖这样漂亮的女孩做自家的媳妇而感到自豪。 迎亲的队伍进村的时候,赵卫东正在王世柱的窑厂给他们架设线路。远处,王世柱正安排王世河几个人清架底。从前天上午开始,赵海彬就带着赵卫东来给砖瓦厂架设线路。明年窑厂扩大生产规模,场里打算年后再增加一台新砖机,年前必须做好有关准备。新砖机的地址已经选好,王世柱准备买来砖机再架线路,周玉英和赵海彬说无论啥事都要紧早不紧晚,想想二人说得有理,王世柱安排让赵卫东来窑厂干活。他说干活工钱按天算,是每天二十块钱,另外因为干活的是自己人,每天中午窑厂安排一顿饭。其实这是周玉英绕的一个弯弯——架线路首先得拉电线杆,之后是筹备电线等东西,再之后才是架设电线,这活儿干下来得四五天,第三天就是雪颖出嫁的日子,干活的时候,赵海彬形影不离,让他想走也走不成。 迎亲的队伍进村了,鞭炮声和铁炮声震耳欲聋,唢呐声也格外嘹亮。 赵卫东正趴在电线杆上干活,赵海彬和王拥军在下面帮忙。听到这声音赵卫东就想下来电线杆跑,但是没等他下到地上就被父亲阻拦住了:“干啥去?”“我回家看看来没来打面的,要来了我回去打面去。”“打面哪里还用着你?你娘在家,来了活儿让她干算了,好好干你的活。再说这一天二十块钱的工钱,晌午还有肉吃,比你打面强多了。” “是呀,抓高工资,还有肉吃,去哪里找这样的好事儿去?”在一旁的王拥军也跟着帮腔。 父亲不让走,赵卫东很是着急,但是急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又爬上了电线杆。他想趁父亲不在偷偷溜走,但是赵海彬一直不肯离去。又过了约一个小时的功夫,村里又传来了几声铁炮声。赵卫东知道,那是所谓的催嫁炮,雪颖就要上路了。时间不能再拖了,赵卫东急得浑身是汗,他从电线杆上下来,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道:“不中,我得回家。” “又有啥事儿了?还要回家?” “我渴啦,渴得不行。” “渴啦,那边儿有开水,我让人给你去提。”说完赵海彬安排身边的王拥军去提开水。 赵卫东一愣,接着说道:“不中,我必须得走……”说着仍继续解脚扣子。 赵海彬喝道:“你想干啥?!听到那边铁炮响你干活干不下去是不?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可知道,再过一会儿雪颖就是王家的人了。人家是转亲,出一点差错三家都得零散,你又不是没媳妇,干么要这样?” 赵海彬说中了他的心事,他蔫了下来。开水掂来了,赵海彬说道:“想喝水就喝水,不想喝就干活。”赵卫东愣了一会儿,倒上开水假意呷了两口,然后说是嫌水太热,又重新系好安全带和脚扣子,缓缓地爬上了电线杆。 看着赵卫东磨磨蹭蹭的样子,王拥军笑道:“磨洋工——还想着好事儿嘞,别再迷了,那个开缝纫部的小妮儿一点也不比她差。” 可就在这时候,远处又传来了几声铁炮声,那声音震颤了赵卫东的心:“她是真心喜欢我,我不能辜负了她。”他飞快地下得电线杆杆来,开始解安全带和脚扣子。 “你干啥,你干啥?还不干你的活儿1”赵海彬一边抱住儿子,一边嚷道。看着爷俩撕扯的样子,王拥军只是站在一边笑。赵卫东抠开父亲的双手,去解脚上的脚扣子。赵海彬再次扑上来的时候,又被儿子三下两下给甩开了。 赵海彬知道自己没有儿子的力气大,就让王拥军帮助自己:“拥军,别只看热闹,帮我摁住他。”就在这时候,赵卫东将脚扣子解开了,两个人想将他控制住,但是由于他拼命地挣扎仍很难办到。 就在这时候,王世柱带着王世河他们几个跑来了。王世柱让赵海彬和王拥军每人拽住赵卫东的一条胳膊,然后自己和王世河每人拽住他的一条腿。四个人将赵卫东架了起来,虽然赵卫东仍在挣扎,但是他此刻已经是有劲使不上了。 四个人将赵卫东架到王世柱的办公室,赵卫东还在挣扎。见赵卫东死死挣扎,王世柱安排人将他捆在床上。结果赵卫东手脚都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只好老老实实地躺在了王世柱的床上。 之前雪颖说了,自家家里穷,腊月初六迎亲的队伍到了之后,自家不摆酒席。因为事先已经定好,迎亲的队伍并没有吃饭。催嫁炮响过之后,一阵唢呐声中想到自己将很可能永远见不到家人,雪颖含着眼泪认认真真地给爷爷奶奶和爹每人磕了三个头,然后她抱住奶奶哭道:“奶奶,我走了,从今后你要保重身体。”“委屈你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委屈你了……”想起王树亮那奇丑的模样李梅氏也放声大哭。大家只道,这是出嫁闺女临上车前给家人辞行的礼节,但是他们哪里知道雪颖心中的想法。 雪颖拭去眼角的泪水上了车,送嫁的姑娘和迎亲的姑娘也跟着上了车。在一阵鞭炮唢呐和铁炮枪声中,小四轮载着雪颖她们缓缓地出了村。迎亲队伍的后面是四位送客,他们骑着自行车在迎亲队伍后面百十米的地方跟着走。 迎亲的队伍很快来到了王树亮的家,雪颖还没有下车的时候,小伙子们先是看直了眼,然后说王树亮真他妈的天生的艳福不浅;媳妇们纷纷夸雪颖漂亮非凡,姑娘们则自愧不如。听着大家的称赞王树亮的母亲喜得眼眯成了一条缝。 天地桌早已经摆好,王树亮黑不溜秋的驴夹杆子脸像个细长的大紫茄子,大鼻子下面,嘴咧呱得像个瓢叉子。他来到车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意思是迎接新媳妇下车。姑娘们下车了,但是雪颖并没有立即下来,大家都以为她是在害羞。此时喜总大声喊道:“拉过来新媳妇拜天地。”几个毛头小伙子上得车来又扯又拽,雪颖虎着脸一巴掌打在为首的那一个的脸上,之后“嗖”地一下跳下了车。 挨打的那位小伙子面红耳赤地苦笑着走开了, 王树亮正美滋滋地要去搀雪颖,“嘿,新媳妇真麻利!”大家纷纷惊叹。“听说这小娘们儿当初学过戏,练过武,不得了。”人群中有人附和。 哪知道他们话没落音,雪颖突然扭头便跑。起初大家都以为雪颖是害羞,当她跑出十来步远的时候,大伙儿才反应过来。 “坏了,新媳妇要跑了。”人群中有人大喊。听了这喊声,有几个年轻人追了上去。王树亮的母亲也跟着追了两步,见追不上急得直跺脚,她扭过脸来催儿子:“快点儿,快点儿,还不赶快去撵?” 王树亮已经懵了,母亲的提醒让他追了上去。喜总又一声大喊,年轻的,年老的蜂拥着也都跟着撵了上去。因为担心雪颖的安危,送嫁的几个女孩也跟着跑了过去。 雪颖头前跑,大伙儿随后跟。“截住她,截住,别让新媳妇跑了。” 见前面有人拦截自己,雪颖扭身钻进了一个胡同。跑了几十步之后她才知道这是个死胡同,但后面是追上来的人群,想回头已是不可能了。 “哈哈,想跑也跑不了啦,抓住她,捆上她。”雪颖毕竟自幼就麻利,再加上唱戏的时练过那么长时间的武身子,可以说是动如脱兔。见后面来人众多,情急之下,她翻身上墙,然后跳了下去。墙的这边是一家农户的院子,这家的院门开着,主人正在忙着做饭。紧跑几十步后雪颖蹿出了院门上了一条大路。她扭头看了看后面,发现只有一两个小伙子跳过墙头远远地跟着自己,其他的人都被甩在了胡同内。 雪颖一阵好跑,终于来到了约定的地点。但是小庙门前的大路上哪有赵卫东的影子?后面追得正急,她左右看了看,见附近确实没有赵卫东,只好继续快步跑去。因为怕王家的人骑自行车追自己,她扭身进了麦田,踏着着脚下的田地漫无目标地向前跑。 雪颖跑得特别快,追她的人本身又不是王树亮的至亲,追了一段距离之后见雪颖离他们越来越远,也就停了下来。 第七十三章 索 赔 媳妇没娶成,不仅白扔了许多钱物,还落下了别人的笑柄,王树亮一家人很是恼火。回到家中,王树亮恼羞成怒地砸了一通杯子和盘子,然后蹲在地上不动了。他的母亲先是骂了一通,然后用小四轮带上儿子等人前去李家兴师问罪。 嫁走了雪颖,李书香和李明忠他们松了一口气。亲戚们已经走散了,院子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们正吸着烟坐在院里闲聊,李书贵和卢美琴也在,毕竟他们是一家人,平时没时间聚餐,今天这事儿必须得在一起聚聚。范小改让奶奶抱着儿子,自己张罗着做饭。她打算做一桌差不多的饭菜,让大家美美地吃一顿。 李梅氏和卢美琴在逗着孩子玩儿,小前明两个多月了,胖乎乎的特别好看。他家的那只新抱养的小黄狗也摇着尾巴围着他们转来转去。一切那么安详,一切那么温馨。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车响,王树亮他们一班人来了。他们气势汹汹地推开了李书香家的柴门。他们一个个叉着腰站在门外,横眉冷对,像怒目金刚。 王树亮的母亲叫胡彩萍,是一个又矮又肥的女人,其体型很像一只立着的石磙。她站在最前头,喝道:“李书香,你把你的闺女藏到哪里去了?赶快把她给我交出来!你们到底安的是啥心?” 李书香他们早就懵了,他们站起身来茫然不知所措,李书香问道:“这?亲家……这咋回事?你咋这会儿来了?” “咋回事,你四眼狗不咬人装呆是不?你把你闺女藏到哪里去了?废话少说,赶快把她交出来。” 李书香更加莫名其妙,他回头看了看父亲和儿子他们,又说道:“你咋这样说话?这是咋回事?亲家,……雪颖不是被你们娶走了吗?” “废话,到底把你闺女藏哪里去了,赶快交出来。”胡彩萍一直虎视眈眈。 “这?……” “你闺女还没拜堂就跑了你不知道?”王树亮气呼呼地吼道。 李书香半信半疑:“跑了,跑哪里去了,我确实不知道。” “没等到拜堂就跑了,派人撵都没撵上,你不知道是装不知道。”旁边的一个年轻人插嘴道。 李书香他们这才知道事实的真相,李明忠出了一身冷汗,解释道:“俺确实都不知道她到底去哪里了,俺一点都不知道。” “俺不管你那,你赶快把你闺女交出来!你们家规不严,孩子有人生没人管,养育出这样一个没有教养、丢人败坏的贱人!” 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站在李书香家的大门外,伸着脑袋瞪着眼睛。众目睽睽之下,胡彩萍公然对自家一再侮辱,李宇忍不住了,他气愤地反击道:“俺妹妹被你们用车拉走了,结果被你们不知道给藏到哪里去了。本来该俺给你家要人,这会儿俺没有追究你们的责任,你们反来倒打一耙。” “俺只管三尺门里,不管三尺门外,人是在你家丢的,你们应该负责,这会儿你们哪有功夫在这儿闹事,还不赶快回去给俺找人去?!”卢美琴在一边气咻咻地插嘴。 “你说啥?你家的闺女跑了,俺媳妇没娶成反而再给俺要人?1”胡彩萍气得脸像猪肝。 “俺妹妹是在你家丢的,不给你家要人给谁要人?”李宇反唇相讥。 李宇说得有道理,因为无法辩驳他,胡彩萍气急败坏了,她指着李宇说道:“你能,好,我不信治不了你。——走,到家我把俺闺女也叫回家,你等着,反正这是转亲,要不过咱三家谁也过不成。”说完,她一挥手,王树亮他们跟着上了车。小四轮发动了,胡彩萍他们悻悻地离开了赵小楼。 就在胡彩萍他们离开李书香家的时候,几位送客回来了。他们骑着自行车比那些步行回来的送嫁的女孩子速度要快。他们向李书香他们汇报了一下有关情况然后各自走散了。 送客们走后,下面的事儿怎么办?李明忠让儿子去打听一下赵卫东的去向,打听得知,赵卫东这几天一直在窑厂里干活,他现在还在。之后,李书香他们一家人商量开了,商量的结果是眼前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人。之后,他们匆匆吃了点饭菜,开始找人去了。雪颖目前的去向很可能是几家亲戚家,李书香、李书贵和李宇各骑上一辆自行车找人去了,他们直奔的是那些路子较远的亲戚家。李明忠年老不会骑自行车,去的是几家较近的亲戚家。李梅氏年老,腿脚又不灵便,只好呆在家里陪范小改看孩子。 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范小改的父亲来了。他的名字叫范留保,是来接闺女回家的。他们三家是转亲,王树亮的姐姐是他的儿媳妇,刚才已经被王家接走,为了确保儿子不打光棍,他们也要将范小改接走。只要有闺女在,他们将来还可以再给儿子转个媳妇。 范留保推着自行车,因为一条腿瘸,走路时一晃一晃的。见父亲来接自己,范小改泪流满面,不愿意走,因为她恋心自己的孩子,也留恋她的丈夫。见她这般模样,范留保很是生气:“你嫂子都走了,你还留恋个啥!?世上男人多着呢,你这样是何必呢?快点收拾东西跟我走,嫁妆改天再拉。”范留保没有带人来将嫁妆拉走是在给李书香他们留余地:嫁妆暂时不拉回,情况要等上几天再做决定。——只要雪颖还回来跟着王树亮过,一切都可以一笔勾销。如果真不回来,他们再将嫁妆拉回。 在父亲的催促下,范小改哭哭啼啼地将儿子交个了李梅氏,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收拾好衣服之后,她的父亲催她跟自己回家,可是她坚持要带孩子走。见她这般模样,范留保吼道:“你知道吗?从这会儿开始你就和这个家没有任何瓜葛了,咱赶快走,快走!” 既然不能带孩子走,范小改坚持要给孩子喂一次奶再走,把乳头塞进孩子嘴里之后,范小改放声大哭:“我的孩子呀,你才俩月,我就把你扔下,饿死你了咋办?” 见范小改这般模样,李梅氏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院门外来了几个邻居,面对这般情景,无不为之动容。 孩子吃饱了,范小改将儿子亲了又亲之后交给了奶奶,含泪跟着父亲走了。 半夜时分,雪颖又回到了赵小楼。她一个人在外转悠了大半天,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远走他乡吧,自己在外地又没有亲戚,一个女孩子家无依无靠,很可能会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烦;投奔自己的亲戚去吧,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亲戚家即使收留自己,让自己住上几天,也会很快送自己回家;即使他们不送自己回家,父亲和哥哥也会找上门去;回家去吧,自己实在又有点不好意思。 她十分恼怒赵卫东的突然变卦,她不知道赵卫东为什么会这样,思来想去,她认为事儿绝对有蹊跷,她决定回家去找他说个明白,然后再做定夺。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回到了赵小楼,之后直奔赵卫东的住处。来到赵卫东的住处,她发现院门紧锁着,赵卫东的屋内漆黑一片,雪颖知道,赵卫东已经休息了。她绕到屋后,用砖头砸屋子的后墙,她砸了两下后停了下来侧耳倾听屋里的动静,见里面没动静又砸了两下。里面传出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她匆忙来到屋子的前面,开始拍巴掌。掌声刚落,她听到一阵床响,但是里面又没有了动静。她又拍了两下巴掌,里面的灯泡终于亮了,紧接着传出了一声“谁”。 那声音不是赵卫东的声音,透过塑料纸上的小孔她看见,床上坐的不仅有赵卫东,还有赵海彬。她心里一惊,知道情况有变化,就匆忙走开了。 自己到底何去何从?雪颖在大路上边转悠边想,想了一阵子后她决定回家。“跑是没有任何指望了,只有回家这条路了,这会儿家里的人肯定都心急如焚。自己这样僵持下去不仅对自己没好处,也对不起他们。” 院门紧锁着,她看见自家的屋里还亮着灯。她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出逃家里人无法入睡。“见到我他们肯定会吵我的,自己是不是进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响了自家的那扇柴门。 屋内,李书香他们正在为雪颖的事儿发愁,听到门外的动静,李宇拿着手电筒来到了门外。手电筒亮了,他们惊诧地看到是雪颖。 “你……你去哪里了?”李书香的声音低沉,满含着焦急和责问。 雪颖没有说话,只是无言地往屋内走。 来到屋内,雪颖一声不吭地坐了下来。李书香、李宇和雪颖相对无言。李明忠问道:“孩子,你终于回来了,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面对爷爷的发问,雪颖只是一声不吭。为了照看孩子,奶奶已经睡了,听到雪颖回来了,她也起床了。没等她坐下,被窝里的孩子又啼哭起来,无奈之下,李梅氏只好又去照看孩子。 孩子啼哭不止,李书香说道:“你这可好,你嫂子被她娘家人接走了,前明也没人喂了。从你嫂子走后,他就不停地哭。”李宇不说话,只是嗐声叹气地低着头吸闷烟。雪颖仍是不说话。 前明因为饥饿在不停地哭,无奈之下李梅氏只好解开怀将自己干瘪的乳头塞进他的嘴里,哄得他暂停了哭泣。“孩子,我知道你没相中那个王树亮,可是咱是转亲,这也是你的命。老来的一句话叫‘人强命不强’,你知道吗?你这样做毁了你哥和孩子,也毁了你自己!”李梅氏说着说着就挤起了眼泪。 李梅氏干瘪的乳房哪有乳汁,吮了很久之后,前明仍是失望地嚎哭。无奈之下,李梅氏只好去拿馒头,她将馒头嚼成糊糊,然后抹进孩子的嘴里。因为嘴里有了东西,孩子暂时止住了啼哭。 又一阵沉默之后,李明忠说话了:“算了吧,啥都别说了,明天收拾一下东西,还是回王堤口去吧。女孩子嘛,早晚得有一个归宿。——雪颖,就这样定了吧?” “谁爱去谁去,我就是不去,看见那个‘黄鼠狼’我就恶心,让我跟他过,除非我死了之后再托生!”雪颖“嗖”地一下站起了身,边往外走边说道。 “你没看上他当初为啥答应这媒呢?你这样把我和孩子都害成啥了?”李宇甩掉烟头焦急地说。 “哼,我帮着你把媳妇娶到家里来才让你有了孩子。这样做我已经对起你了,这会儿你连你的老婆都看不住,那只能怪你没本事了!”雪颖瞪着他说着,说完扭脸回了自己的屋内。 雪颖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再加上她态度又如此坚决,李明忠他们三人无言以对。 第七十四章 并非买卖 第二天上午,老包来了。老包告诉李鸣忠他们,雪颖和王树亮已经办过结婚登记手续,目前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子有两条,要么是和王树亮离婚,要么是继续维持婚姻关系。要是离婚不过,李宇和范小改明天也得到乡民政所去办离婚手续,然后各找各的,转亲么,就是这个样子;要是不想离婚,就必须让雪颖还到王树亮家去过,至于昨天和以前的事儿,王家那边说了,他们宽宏大量一笔勾销。要是雪颖还不去王家,还不想让范小改和李宇离婚,办法只有一个:李家赔给王家两万块钱,期限是十天。 老包转告他们,王家之所以要两万块钱,目的一是用这些钱来帮王树亮买个媳妇。他们村里有人经常从外地带女孩来给本地人做老婆,只要掏出一定的钱数,对方肯定让你如愿以偿;二是因为雪颖的逃婚给王家造成了很大的损失,这笔钱中的一部分算是补偿金。 李明忠问雪颖怎么办,雪颖道:“她要钱给他钱,这样解脱了我,也解脱了他,另外也算对起了俺哥。” 李明忠一愣道:“上哪里弄这么多钱去?雪颖,你要考虑准,咱家里原就欠账,今年你爹和你哥外出,才算挣了个千把块钱,可给你办喜事又花了几百块。要想凑钱除非去借,钱数少了咱能借来,多了上哪里去借?” 雪颖道:“世上没有难死人的事儿,赶快给我说媒吧,让下一家给我出这些钱,想娶我,立马拿两万块钱来,不拿两万块钱,别想。” 雪颖的话出乎他们的意料,李书香和李明忠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说话。老包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找对象既要对方人才差不多的,还要家里有钱的。好吧,既然事儿到这一地步了也只有如此了。咱都把雪颖的话宣扬出去,看能不能尽快招来这样的茬口。另外回去我把意见转告给那边,看他们咋说,然后再给你们回话。”说完老包起身走人。 老包临行前,雪颖让他给范家传话:“反正路子就这样走了,在这两万块钱拿出来之前让他们先把俺嫂子放回来照看孩子,等我把钱交给王家之后一定去范家登门道谢。”老包答应了她。但是之后的两天里范小改一直没回来,老包告诉他们,范留保已经明确表态,只要雪颖和王树亮的事儿不完结,别想让闺女再回赵小楼一次。 雪颖让男方拿两万块钱上门提亲的事儿很快传遍了整个赵小楼以及周围的十里八村,大家对此议论纷纷。雪颖的话在大家嘴里变了味儿:“李家急需用钱,谁只要拿两万块钱,雪颖立马可以和他登记结婚。”但是他们哪知道雪颖的心事。雪颖对此采取的是拖的办法,他知道那天商定好私奔的事儿赵卫东肯定出了什么差错,在没有和赵卫东见面之前,她只有想法拖下去,这样能瞅个时间和赵卫东见上一面,问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再采取对策;知道世上的很多事儿要办成得靠拖,时间是神奇的,很多事儿当时是这个局势,说不准明天就是另外一个局势。 李明忠担心雪颖再跟着赵卫东私奔,他安排一家人紧紧盯住雪颖,雪颖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稍加思索之后她故意气愤地说道:“爷爷,我要想和赵卫东跑,也就不会说让谁出两万块钱我就有可能嫁给他的事儿,再说我真想和赵卫东跑,你们管也管不住,要不想跟他跑,你们撵也撵不走。你们要再多管我的闲事,我就死给你们看!” 雪颖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了,李书香他们对她的监护也就松了,他们不再紧盯着她的行踪。雪颖一直想着去找赵卫东,但是她知道他的父母对自己和他见面很是反对也就没有冒然行动。这天天黑了,李书香他们吃过晚饭后过了一会儿就睡觉了。回到了自己的屋内,雪颖收拾了一阵东西。看看门外没有了人,她思索了一下,将床头的剪刀塞进衣兜,之后偷偷出了门。 年关快到了,打面的人很多,夜里守打面机的往往只会是赵卫东一个人,她要瞅赵卫东打面结束的时候和他见上一面。 还没有来到赵卫东的家,她便听见赵卫东的打面机停了,可能是最后一个打面的要走了,雪颖一阵激动,步子又加快了许多。 来到赵卫东家院墙的拐角处,雪颖听见了打面机房里面传出的说话声,赵卫东正在用磅给人称面。 里面又传来付钱的说话声和往架子车上装东西的声音,之后,有一个人拉着架子车出了赵卫东家的门。 赵卫东家的院门关上了,雪颖匆忙来到磨房的窗外。屋内赵卫东正在收拾东西,见此情景,雪颖匆忙敲了敲窗户玻璃,然后拍了拍巴掌。 赵卫东一惊,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见是雪颖之后,他很是惊诧,压低声音说道:“是你!你咋来了?!”他回头看了看,见打面机房的门开着,就匆忙将门关上。 “我咋来了?!你这人咋回事?”雪颖责怪地说道。 见雪颖责怪自己,赵卫东开了门,看了看堂屋内父亲和母亲正在看电视,他趁机溜出了家门。 二人来到无人处,雪颖气愤地问道:“你咋回事,那天你到哪里去了?” 赵卫东解释了一番之后,雪颖方才明白。她心烦地说道:“过去的事儿不说了,你说今后咱俩咋办吧?” 赵卫东道:“我说咋办?我正想问你呐,全村人都知道你正在找对象,只要谁拿出两万块钱你就愿意跟谁走。” “你听人家说的是不?”雪颖急了,掏出衣兜里的剪刀,“吱”的一下剪下一缕头发,然后用手绢包了交给他:“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想,这缕头发代表我的心,你把它收下。只要你不背叛我,到任何时候我李雪颖都不会变心!我要是变心了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赵卫东被雪颖深深地打动了,他抱住她就要亲吻,雪颖一下推开他道:“别慌,我都赌过咒了,你呢,你要是背叛了我咋办?说!” 赵卫东说道:“我要是变了心,我一出门就让火车压死。”说完,赵卫东又抱住了雪颖。这次雪颖没有拒绝赵卫东。二人吻了起来,过了好久他们才安定下来。雪颖接住刚才的话题说道:“你不知道咋回事,我这是在拖,俺哥和俺嫂子感情好得很,凭我的直觉他俩不会因为这分开,我这样拖下去对他俩有利。还有,只有拖我才能有机会见到你,和你商量一下事儿咋办,在没有见到你之前我不拖能中不?——你说咱今后咋办吧?” “你说咋办就咋办,我听你的。”赵卫东又担心地说道,“可是要俺家拿两万块钱俺一时根本拿不出手!” “先别提那两万块钱——咋办?和那个烫发头你能退婚不?能退婚,咱俩就重新订婚,你不能退婚,咱俩就只有跑这一条路了。” 赵卫东焦急地说:“退婚不好退,因为俺爹俺娘根本不会愿意,路只有跑这一条。还有,你那拿两万块钱的事儿咋办?” 雪颖正要说话,赵卫东家的门灯亮了,赵卫东一惊说道:“你先回去吧,俺爹出来了。还有,俺爹这会儿天天夜里跟着我,想见面咱只能白天瞅机会。”说完他回去了。院里传来赵海彬喊叫赵卫东的声音,赵卫东答应了一声进了门。 赵卫东走了,雪颖只好郁闷地回了家。 第七十五章 “不要声张” 傍晚的时候,阴着天,乌云低得仿佛能压着屋顶。天干冷,村里大路上没有人走动,因为村民们大部分都躲在家里准备过年的东西或者是在看电视。村子里格外的静,偶尔几声捉迷藏的孩子们的尖叫声传来,很快就被这静寂淹没。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儿,李明忠全家人天天关着门躲在家里纳闷。李书香和李明忠他们正在家里呆坐,“吱”的一声门响了,范小改进来了。她含着眼泪,脸色憔悴了很多,头发也是多日没有梳理的样子。孩子由奶奶抱着,她哭着从奶奶怀里夺过孩子,然后是坐在凳子上边给孩子喂奶边哭泣。李书香围上来问她是怎么回来的,她只是捂着脸不停地哭,奶奶问她是不是偷偷跑来的,她点了点头。 无论怎么回来的都无所谓,只要回来就好。正当一家人暗自庆幸的时候,范小改的父亲和哥哥来了,范小改被带回家里后就被关了起来,一天三顿饭由家人送着吃。今天下午不知什么事儿,他们一家人都出去了。回来之后,关她的屋子的门虽然还锁着,但是已经被摘掉了一扇,屋里的范小改已经没了踪影。范小改跑了,肯定是跑回婆家来了,于是他们就匆匆追到了赵小楼。 他们将自行车扎好,李书香和李宇上前招呼他们,他们也是虎着脸不予理睬。他们径直来到范小改面前,冷冷地说道:“走,回家。”范小改只是哭着不说话也不动,他的父亲拉了女儿一把,继续催她走。 范小改继续哭泣,她的父亲继续催她走。李宇和父亲他们只是呆呆地站着,他们只道转亲就是这个样子,要过日子就都过,有一家过不成其他的也都得零散,这是天理。 这时候雪颖说话了:“咋啦表叔?俺嫂子不愿意走你还要强拉她走?” “我拉她走是应该的,我的闺女我当家。” “你的闺女?她已经成家立业了,这会儿是俺李家的人。”雪颖立即反驳。 “你李家的人?成家立业了?这是转亲你知道么?只要有一家不同意,几家都别想过成。要想把俺闺女留下,办法只有一个,你赶快去王堤口,到王家后好好和人家过日子。还有,或者你想法把两万块钱给人家送去。”范留保伸着脖子直嚷。 “俺哥和俺嫂子有结婚证,婚姻是受法律保护的……”雪颖还要说话,李宇和父亲匆忙将她拉回屋里,然后关上了门。雪颖在屋里踹门,范小改的父亲和哥哥在外面将范小改拽起往外扯,孩子在她怀里直哭。无奈之下,范小改只好将孩子交给奶奶跟着父兄上了路。将孩子交给奶奶的时候,他抱住孩子认真地亲了数口,然后放声大哭。 李书香他们爷仨无奈地跟到了门外,眼睁睁地看着范小改他们走远,然后又无奈地回到了院里,李梅氏抱着孩子哭泣,雪颖则在屋里推着门大叫开门。 看着哭泣的孩子,李明忠说道:“快点托人给雪颖说婆家,让她走了算了。” 雪颖征婚的事儿引起了大家的高度关注,对此事最关心的是那些还没订婚的小伙子:雪颖那样出色,哪个不想和她成为夫妻。但是想法毕竟只是想法,两万块钱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只好死了那份心。 两万块钱也毕竟只是两万块钱,雪颖如此征婚还是得到了一个男孩的响应。这个男孩不是别人,正是仇人王世柱的儿子王向阳,——因为一直暗恋着雪颖,所以在挑对象的时候王向阳格外挑剔。每次相亲,他总是拿对方和雪颖相比。因为对别的女孩看不上眼,所以至今他还没有订婚。 以前雪颖和哥哥转了亲,再加上他们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僵以至于他无法接近雪颖。现在雪颖又是单身了,并且在选择对象方面又抛出这么一个条件,这让他的心不由得躁动不已: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周围十里八村能一次拿出两万块钱的只有他们一家,也就是说能满足雪颖的要求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雪颖那里他没有竞争对手。他家有的是钱,拿出两万块钱对于对他们来说很简单。只要拿出两万块钱自己就可以和心上人结为夫妻,这事何乐而不为! 动了这个念头之后,王向阳开始行动了。他没有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父亲,他知道王世柱一向对雪颖他们有敌意,他怕告诉父亲之后父亲会责骂甚至打他。这天吃过午饭王世柱就出去了,趁父亲不在家,他鼓足勇气把这事儿告诉了母亲关淑兰。 关淑兰正在纳鞋底,王向阳道:“娘,我有事要给你说。”听了他的话她停下手中的活儿,一脸惊诧:“有啥事?你说。” “娘,我想让那个……当我的媳妇。” “哪个?……” “那个……李雪颖。” “我说今天你咋没打麻将去,——想找她做你的媳妇?!”关淑兰说话一直是慢声慢语。 王向阳红着脸说道:“是的,娘,我真相中她了,这几年媒人给我介绍了那么多我都没愿意就是因为心里只有她。” “……她家和咱家不对你能不知道?!即使咱给人家两万块钱,人家会答应吗?” “他们应该会答应的,因为他们这会儿用钱当紧,能救他们驾的就只有咱一家,不然他哥就得离婚。” 关淑兰想了想说道:“这个雪颖长得也确实好看,能给咱家做媳妇也确实对得起咱家。这样吧,你爹去窑厂了,等一会儿他回来了我把这事儿和他商量一下。他要同意,让他安排媒人去提亲,他要不同意,这事儿就拉倒。” 王向阳“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关淑兰又说道:“还有,那个雪颖和卫东好过你也听说过,这你在乎不?” “娘,我真相中她了,只要能和她结婚,无论发生啥事儿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我刚才说过了,之所以说媒说了恁多家我一直都没答应,就是因为心里只有她。” “好吧,等不多大一会儿你爹就该回来了,他回来我给他说。——还有,我说的时候你最好躲避一下,他性子躁,和李家关系那个样别让他听说之后会生气,然后会对你臭骂一顿。” “好,等一会儿他一进家我就出去,我走了之后,你该咋说就咋说吧。” 没过多大一会儿王世柱回来了。见父亲回来,王向阳并没有慌忙走开,而是对他问了声累不累,然后给他倒上一杯开水又加了点茶叶才走。看着儿子这亲昵的举动,王世柱有点奇怪,他心里一阵高兴没说一句话。 王向阳唤上自己的狼狗出门去了,见门外没了儿子,关淑兰停下手中的伙计,清了清嗓子说话了。因为担心王世柱发脾气,她说的时候一直观察着王世柱的脸色。她把王向阳的心思说出之后,王世柱眯着小眼一脸惊奇,端着茶杯的手好久一动也没有动。 关淑兰看看他的脸色没有敢再问,她知道男人在思考。王世柱现在明白了儿子刚才为什么那样殷勤地给自己泡茶,以往儿子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从刚才的举动可以看出儿子是真心喜欢那个李雪颖,——他给自己泡茶是想讨自己喜欢好让自己成全了他。思考了一阵子王世柱发话了:“既然向阳看中她了,那就按向阳的想法办吧。” “她姐和爱桃的那事儿你……?” “无所谓,无论啥事儿我都讲好,对于儿女的婚事,我历来的主张是要找就找最好的,要找就找孩子相中的,那事儿毕竟是她姐输给咱爱桃了,再说这个雪颖恁出色,能进咱家也是向阳一辈子的福。” “这个我知道,两家以前闹到了那个样子,这会儿提这个媒咱愿意是不是人家会愿意?” “他们应该会吧,处理这样的事儿谁都是顾活的不顾死的。他家用钱恁当紧,这两万块钱可以说是他们的救命钱。再说咱家家庭情况又是百里挑一的,进了咱家也是她的福。” “那个雪颖个性强得很,要是她说不愿意咱不丢人吗?” “世上的事儿要做一下才知道能不能办成,上回爱桃的事儿不是这样的吗?让媒人去之前咱先给媒人合计好,让他说的时候想办法说,做到即使那边回绝对咱也没啥妨碍就是了。” 见王世柱这样说,关淑兰来劲了:“那就托媒人试试吧。你看托谁去合适?” 王世柱眼珠一转说道:“让海彬去吧,他办事实诚又沉稳,和那个李书香关系一直又不错,再加上又有这么个亲戚,他会好好给掏力的。还有,这样更能提醒卫东那小子,叫他往后别再打她的主意。” “不如让玉英去,玉英能说会道。” “玉英和你亲,去做媒人太明显了。” 当天晚上,关淑兰让王向阳把赵海彬和周玉英叫到了家,向他们说了让赵海彬当媒人的打算,赵海彬先是推脱让王世柱另请高明,可是王世柱说道:“话不要多说,我已经反复考虑了,只有你去最合适。——记住,这事儿不要声张。” 见王世柱这样说,周玉英说道:“世柱哥的话就是咱的圣旨,叫你去你就去吧。” 见王世柱和周玉英都执意让自己去,赵海彬只好点了点头。之后,王世柱又安排他回家后和周玉英合计一下,要想法处理这事儿,不能让李书香他们看出是自家主动求婚,省得亲事不成反而落下别人的话柄。 明知自己的儿子和雪颖的关系有点说不清,为什么又偏偏让自己做媒人?万一这媒说不成,怎样才能不让王家落下话柄?这事儿自己是办还是不办?赵海彬问周玉英自己该怎么办,周玉英认为,既然王世柱把事儿安排给自己了,自己就一定要把事情办好,这样一是会让王世柱高兴,二是好早点断了儿子的念头。不然的话雪颖长时间这样下去有可能给儿子的婚事带来意外。 “这是赶着鸭子上架,我根本不想参与这样的事儿。”赵海彬哭丧着脸说道。 周玉英说道:“嗳,不上你也得上,因为上架有上架的好处。这事儿要这样……”经过周玉英的一阵安排,赵海彬心里定下了一个谱。 第七十六章 定下吉日 老包又来催钱来了,当初说好的是十天之内交钱,现在已经八天了,再过两天拿不出两万块钱范家就要给范小改说媒了。老包来到李家嘟囔了一阵子黑着脸出了门。 李书香他们爷几个将老包送到了门外,老包刚走,村里的大喇叭响了。快过年了,村里又杀年猪了,这次杀猪的是村医赵三胖,赵长迷在大喇叭上吆喝了一阵后,让大家都去三胖家掂猪肉。听到这一消息后,李书香出了门,哭丧着脸向三胖家走去。 村里杀猪已经杀了好几个了,几天来因为出了这样的事儿他们没有心思去掂猪肉。但是虽然出了这样的事儿,毕竟过年了家里猪肉还是要掂的,所以这一次李书香去了。来到杀猪的地方,那里早已经围满了人,死猪刚被开水烫过,几个杀猪匠正抱着刮子在刮猪身上的毛。 要掂猪肉还得等会儿,因为不愿和众人接触,李书香来到不远处的墙头下肐蹴在那里吸闷烟。正在这时候,赵海彬也来了,看了看死猪就开始四处乱瞅。看见李书香后,他一边打招呼一边凑了上来。来到跟前,李书香掏出烟来让他吸,赵海彬因为不吸烟拒绝了。 二人开始聊天,赵海彬道:“雪颖的事儿定了没有?” “嗐,没有。”李书香垂头丧气地摆着手答道。 “要是定了多好,你放心我也省心了。这会儿老百姓还是穷,谁一下子能拿出恁多钱。——这一下苦就苦着李宇和孩子了。” 赵海彬的话让李书香又想起了刚才老包来催钱的事儿,他不由得烦上加烦,他不再说话,仍只是垂头丧气地叹气。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赵海彬恍然大悟似地说道:“嗳,对了,我给你说个好茬口吧,一说事儿应该能成。” “啥茬口?要有你就操操心呗!” 赵海彬笑了笑说道:“以前的事儿你不要计较,这男孩不是外边的,就是咱村里的。” 李书香一脸的疑惑:“咱村里的?你的意思是……你家卫东没有退婚吧?” “不是俺卫东,是向阳,世柱家的那个孩子。” 李书香脸上满是愤怒:“海彬,你这是啥意思!?以前的事儿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是拿俺开玩笑……”他站起身来就要走。 赵海彬立马扯住他让他蹲下说道:“嗳,嗳,你别慌,你等我把话说完。这媒真要说成了也是你家的福——王世柱有钱,两万块钱立马能给你拿出来,不仅解决了闺女的问题,儿的问题也解决了;还有,王家有钱有权,再说向阳那小孩长得还算可以。人家家好人好,还有地位,绝对对得起雪颖——以前你两家不对是以前的事儿,事儿只能往后看,世上仇家结亲的多的是。” 赵海彬说的有道理,李书香不再说话了。赵海彬又继续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都是本村的老少爷们,低头不见抬头见,有点伤心的事儿该过去的就得过去,不能老是斤斤计较。再说要是不这样,李宇咋办?那么好的媳妇走了,仅仅两个月的孩子一丁点儿就没了娘。这事儿不能看以前的死的,只能看现在的活的。” 李书香想了想说道:“不合适,两家以前有冤仇是一;还有,那个王向阳是个败家子儿,我不说你也知道,他从小娇生惯养,大了吃喝嫖赌,这会儿王世柱能给他挣钱花,等以后王世柱死了,他还不是坐吃山空?不中,这绝对不中。” “书香哥,眼前把你儿媳妇接回家里最当紧。再说树大自直,成家立业之后向阳会改掉自己身上的缺点的,即使他不改也不要紧,他家这么好的摊子,将来过了门儿,就凭雪颖那么能干,她一个人也会将这个家料理得特别富裕。” 李书香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吸烟。见李书香开始动心了,赵海彬又说道:“你考虑考虑吧,过两天咱再见面。” 回到家中,李书香把全家人叫到一起,把赵海彬刚才的话说了一遍。他话还没落音李宇就表示反对,雪颖更是跳出了门:“鳖孙,把俺姐害死了,又想打我的主意,没门儿!” 偏偏就在这时候 小前明又哭了起来。李梅氏知道孩子又饿了,匆忙给他去沏炼乳。范小改走后,为了喂养孩子,他们只好到马侯集上买来了炼乳。李书香安排大家不要感情用事,他把女儿叫到屋内,鹦鹉学舌似的把其中的利害说了一遍之后,李宇仍坚持不同意。李明忠则表示事关雪颖的终身大事,要她自己做主吧。 父亲说话的时候,雪颖一直在动脑筋,想到当初姐姐的惨死,又想到目前家中的困难和自己的打算,不禁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王世柱,正愁报复你没机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你今天送上门来,怪不得我了。我要让你丢人又丢财!”主意一定,她假意叹了口气说道:“中,答应他吧,爹说的对,不能只看以前,要看以后,嫁到他家也是我的福。” 对于妹妹态度的突然改变,李宇很是不解,他喝斥道:“啥,以前的事儿你都忘完了?王世柱那个狗日的咋害的咱姐你能不知道?还有,那个王向阳吃喝嫖赌都占全了,听说早几天在马侯集赌博一把就输了八千多,跟着一个赌博鬼过日子,将来能有你的好日子过?” 雪颖道:“哥,我这样做也是为你好为前明好,你听我的。两万块钱拿出去之后俺嫂子就能回来了,这样你有媳妇了,孩子也有娘了,这是一举多得的事儿,你何必呢?另外,咱老百姓有这样一句俗话叫‘嫁女攀高门’,嫁到王家,不必说我一辈子吃喝不愁,还会在别人面前很有面子。” 李宇气恼地说道:“我情愿打光棍也不愿意让你那样!——你自己的事儿,你爱咋办就咋办吧!”说完他站起身出了院门,往自己的家走去。 “哥,我的事儿我做主,就这样定了。” 见雪颖态度如此坚决,李书香和李明忠也都安下了心。 第二天,李书香把雪颖答应这门婚事的消息告诉了赵海彬,然后说道:“因为那边儿催得紧,所有的礼节该省就省了,叫那边赶快把钱拿出来,喜事他们想啥时候办就啥时候办。” 赵海彬把消息转告给了王世柱,王世柱一家人大喜。但是王世柱说道:“办喜事花上三千五千只是小菜一碟。——要先办喜事后给他们钱,不然钱给了他们,万一出现别的变化咋办?” 赵海彬把王世柱的意思转告给了李家,雪颖坚决不同意,她说:“之所以答应这桩婚事就是为了拿钱给王树亮那边,那边催得紧,想娶我必须先把钱交出来再办喜事,不然就算了。” 一方要先交钱后嫁人,一方要先嫁人后交钱。赵海彬问周玉英这事儿咋办,周玉英交待他要双方各退一步,王家迎亲时带着钱来,李家点钱后,雪颖上车。赵海彬在中间偷偷又跑了两趟,最后两家同意之后,喜日定在了腊月二十。 雪颖已经答应了做自己的儿媳妇,王世柱不由得开始认真考虑赵卫东和雪颖的事儿了,他想了想说道:“海彬,这亲事你没少操心,过两天我让向阳弄上好酒和猪肉登门道谢。还有,论关系咱是亲戚加邻居,眼下这亲事成了,李书香也就是我的亲家了,从今往后,处处你要对他们另眼相看,不仅这事儿你要多跑腿,他家其他方面的事儿你也得认认真真地替他们考虑,该解决的问题一定要帮他们解决好,不能出任何意外。”说后半句话的时候,王世柱一字一句,脸色很是严肃,眼里流露出凶光。赵海彬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回到家之后,赵海彬把王向阳和李雪颖的事儿告诉了儿子,他告诉儿子要对雪颖死了心,不然绝对不会得到好下场。赵卫东很是吃惊,但是表面上仍是点头称是。父亲走后,他的心乱成了一团麻:自己和雪颖何去何从?要是继续好下去,将来一定会得罪王世柱。再说自家和他们家还有亲戚关系,自己和王向阳还是特别好的朋友,那样对不起他们一家人和他……要是自己和雪颖从此了断,可是自己又舍不下雪颖……到底该咋办?……反复考虑之后,赵卫东决定,和雪颖见上一面再说吧,听一听她的意见,只要雪颖不愿意和自己断绝关系,自己就一定和她好下去。至于到最后,自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以前说的是十天之后李家交给王家那两万块钱,中间老包来了几趟,因为自家确实拿不出钱来李书香只是硬着头皮往后推。现在既然事儿已经定下来了,李书香通知老包,让他赶快安排王树亮的家人,腊月二十那天上午来拿钱。 第七十七章 终身大事 王向阳和雪颖订婚的事儿很快传遍了全村,大家先是惊叹之后是慨叹:当今的人呐,都是往钱看,只要有钱,啥都可以做。 赵卫东一直在寻找和雪颖见面的机会,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和李明忠他们都在对自己和雪颖打交道严加防范之后,也就不敢贸然行动。也许是上天在有意撮成二人吧,这天二人在赶集的时候巧遇了。二人来到无人处,赵卫东问她怎么和王向阳订婚了,雪颖的回答是情况所逼迫,和他私奔的打算丝毫没有改变。她问赵卫东是不是因为自己和王向阳订婚了就改变了私奔的打算,赵卫东也说不会。 雪颖道:“你们两家有亲戚,又是赵小楼最要好的兄弟,你会和他同争一个女人么?” 赵卫东看了看雪颖道:“别的方面我可以让他,就这事儿我一点都不会让。”听到这里雪颖长出了一口气。几天来她一直担心赵卫东会改变主意。 雪颖又说道:“咱离开赵小楼之后,王世柱百分之百的会对咱两家报复,我是不害怕,你害怕吗?” “他爱咋办就咋办去吧,我顺其自然。” 之后俩人商定,腊月二十那天王世柱将两万块钱交到李家后,钱立马转给王树亮家。之后雪颖假戏真做,到王家该拜堂就拜堂,该入洞房就入洞房。赵卫东白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晚上十点准时到王向阳新房的东面接应雪颖:王世柱家交游广,闹洞房的人会很多,晚上十点之前不可能休息。二人仍以拍巴掌为号,到了十点雪颖想办法逃出院子和赵卫东接头,然后双方携手逃走。 说到这里,雪颖又问道:“最近这些天你爹天天晚上还在监视你么?” “还在监视我,可是我想办法。” “啥办法?” “那天我不看电视,早早的睡。这会儿天黑得早,不到六点就天黑了,顶多到九点他准能睡着,我趁他睡着早点跑出来。” “万一他睡不着呢?” “不会,我对了解他的生活习惯。” 赵卫东说完,雪颖放心地点了点头。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了,腊月十九这天,王家大摆酒筵招待吃喜酒的客人,王向阳西装革履满面笑容地给客人敬酒。到了晚上,客人走完之后,王世柱把他叫到身边,让他明天拜堂之后要时刻关注雪颖的动静,要走一步跟一步;即使再热闹也不能喝酒,以免喝多后出现意外,王向阳点头答应。 到了第二天王世柱家老亲少眷、亲朋好友欢聚一堂。这次办喜事王世柱办得很是体面,不必说铁炮和唢呐了,桌是全村最好的桌——在周围十里八村首次增添了四大件:烧鸡、酱肘、红烧排骨、红枣江米饭。酒是本县新建的酒厂生产的响河大曲酒。接新媳妇的车更是体面,是从乡里雇来的跑县城的中巴客车。 朔风凄冷地刮着,天阴沉沉的,空中飘着淡淡的雾霾。在众人赞羡的目光中,迎亲的队伍来到了雪颖的家门口。众目睽睽之下,赵海彬将两万块钱交给了李书香,李书香又转手交给了老包,老包又将它交给了胡彩萍。票子全部是十元一张的,胡彩萍数了好大一阵才数完,不多不少,整整两万。数完之后,老包和胡彩萍拍拍屁股走人。临走的时候老包丢下了一句话:“一会儿我就去范集,然后小改就能回来了。” 吃过午饭的时候,一直躲藏的太阳终于从云缝里洒下缕缕阳光,这给赵小楼的老少爷们带来了淡淡的温暖。范小改回来了,是被她的父亲送来的,来到门前,他们下了车,然后进了门。范小改一脸的忧郁,和半个月前相比,她整整瘦了一大圈。她推开柴门,看见自己的孩子的时候,眼泪顿时横流。孩子正被奶奶抱着,她一把夺过孩子,放声大哭:“我的孩子呀,我不想有第二个家,妈妈舍不得你呀!”孩子由于受到了惊吓,也跟着“嗯啊、嗯啊”地哭起来。见孩子哭了,她匆忙停止了哭泣,亲了他两口后然后解开怀将乳头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吃着奶,她捂着脸仍是继续哭泣。 李宇他们爷几个都在家,他们匆忙招呼范留保,但是范留保没有坐,他看了看痛哭的女儿,没有说一句话就走了。面前的情景他很清楚,女儿恋心她的孩子,她刚到范集就闹着要回来,可是为了儿子的婚事,他只好将女儿关在了屋子里。她一直被关着,经常在屋子里面哭,直到今天中午,儿媳从王堤口回来后,他们才放了她。 手心手背都是肉,现在儿子那边他放心了,女儿这边他也放心了,因为不愿意看到女儿那委屈伤心的样子,他没有坐就走了。他眼里含着泪推着他的那辆破自行车,疼爱地回头看了看女儿一眼,一瘸一瘸地出了女儿家的门,然后上了自行车。 雪颖上车,来到王家,和王向阳拜了堂,然后入了洞房。 洞房是王世柱为儿子盖下的那几间大出厦,这是赵小楼最好的房屋。天不黑的时候,闹洞房的小伙子们就来了,他们一直闹到九点多,眼看快到十点了仍不愿意走。看看墙上的表雪颖急了,于是说道:“大家都回去吧,今天我一直胃疼,这会儿越来越厉害,不能再熬下去了。” 大伙儿闹新房的时候,王向阳只是吸着烟,色迷迷地看着雪颖不说话。他一心盼着大家走开,见雪颖这样说,也开始跟着往外撵人。 “撑不住了是不?走走走,大家别耽误人家的好事。”天色不早了,再加上二人往外撵,闹洞房的小伙子们调笑着走开了。这帮人走了,王向阳去关院门,然后又去了厕所。 此时的墙外,赵卫东已经来了,他看了一下手腕上的电子手表,然后拍了几下巴掌。雪颖一直注意着院外的动静,听见掌声后,她看见墙上的钟表正好是十点,心里一阵高兴。王向阳回来后,她假说自己去厕所,然后掂着手电筒出去了。 想到王世柱事先的安排,王向阳迟疑了一下也跟着雪颖出了门。雪颖打着手电筒来到院墙前,找了个地方准备上墙。她回头一看王向阳在后面跟着自己,心里暗叫不好。墙头有两米高,她将手电筒往兜里一塞,纵身抓住墙头然后翻身上去了。赵卫东正在院外等候,雪颖跳下墙后,二人匆忙携手逃跑。 王向阳大叫不好,紧跑两步去抓雪颖的脚可是根本没有抓住。他纵身准备上墙,但是他那胖如熊猫的身体哪有雪颖那样麻利。翻墙失败之后,他匆忙来到屋内抓住另一把手电筒跑出院门跟了上去。 灯光里,二人顺着路已跑出有百十步远,王向阳大喊:“站住,你们给我站住!”但是二人哪里肯听。无奈之下,王向阳又喊道:“老少爷们,有贼了,抓住他们,——哪里跑!” 村子里一阵狗叫,各家各户的灯纷纷亮了,有人打开自家的门。见势头不妙,赵卫东和雪颖二人匆忙拐弯,顺着沟跑开了,他们的后面,王向阳叫喊着也跟着跑了过来。跑了一阵子后,二人来到了大沟前,过了这条沟就出村了,但是灯光下他们看见这条沟内有很深的水,虽然上面结了冰,但是冰很薄,根本无法过人。二人一愣,匆忙转身沿着沟帮向一边跑去,这时候王向阳拦住了他们: “站住,赵卫东,你给我站住!你这个混蛋,你为啥要这样对我!?”王向阳伸开双臂,瞪着眼吼道。赵卫东愣住了,王向阳毕竟是他从小的伙伴,况且还是亲戚,但是此刻后面已经有人拿着手电筒跟上来了,李雪颖上前一把抓住王向阳的胳臂甩开了他,然后和赵卫东并肩而逃。 王向阳猛扑上来抓住赵卫东的胳膊死死抱住不松手。情急之下,雪颖和赵卫东使劲掰他的手,见无法阻止二人,王向阳“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哀求道:“卫东,我求求你了,把她让给我吧,钱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 赵卫东的心有点软了,后面的人距自己只有数十步远了,形式万分危急,雪颖使劲掰开王向阳的手,她边掰边说道:“你要是勤力能干倒还罢了,可是你娇生惯养,吃喝嫖赌,是个吃死爹,跟了你将来还不是受死。 ——卫东,快走!”赵卫东横下了心,抓住王向阳的手指使劲一搉,王向阳“哎呦”一声松开了手。赵卫东扯着雪颖的手跑开了,跑了几十步后,找到了一个水少的地方二人纵身一跳跳了过去,然后上了岸。他们灭了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直奔远方跑开了。 他们慌不择路地往前跑,渐渐地离村子越来越远。他们的身后,王向阳绝望地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后边的人遇到王向阳后停了下来。他们问了一阵,然后跳过沟准备追赶,但是那无边的茫茫夜色阻挡住了他们。 第七十八章 兴师问罪 出了这样的事儿,王向阳只好回家向王世柱汇报,事儿不巧,儿子今天大喜,王世柱喝得特别多,正睡在床上不省人事。王世河和王世海也来了,关淑兰是个遇到事儿没有主见的人,叫王世柱叫了好大一阵子,可他仍一动也不动。看看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她只好安排大家回去休息,等明早王世柱醒来之后再说。 听到雪颖和赵卫东私奔的消息后,李书香他们一家人顿时呆了,他们知道自家大祸临头了。范小改用破袄将孩子裹住紧紧搂在怀里,直到他入睡。他们坐在堂屋内一动不动地僵持着。 事儿发生的时候,赵海彬他们一家人已经睡下了,雪颖和王向阳终于喜结连理,他们也了却了一桩心事。赵海彬在赵卫东住的地方正在熟睡,是周玉英叫醒他的。外边的吵闹声惊动了周玉英,之后他赶快来叫赵海彬。得知事实的真相后,赵海彬回到家里,他们也是僵坐了半夜。最后他们虽然睡了,但是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黑乎乎的屋顶一夜无眠,他们知道这次自家是大祸临头了, 黑漆漆的冬夜,赵小楼一片静寂,静得像冻得僵死了的一个庞然大物。 第二天一大早,王世柱醒来了,得知这一消息之后气得五官挪了位,他“腾”地坐起,匆匆穿上衣服,然后趿拉着鞋跌跌撞撞地来到大喇叭前拧开开关拿起麦克风吼道:“世河、世海,还有其他的亲人,你们都赶快起床,赶快到我家来,必须赶快过来!” 天正冷,太阳还没有出来,空中灰蒙蒙的。静静的乡村被王世柱的一阵吼声搅翻了天,很快村里狗咬哄哄,王家的人揉着眼睛纷纷往王世柱家涌去。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王世柱吼道:“咱亲一班子都到齐了,我不说大家也都知道了,李书香的那个二闺女跟那个赵卫东跑了,他们不仅白白诓走了咱两万块钱,还让咱王家丢了人!他们说是在欺负我和向阳,其实也是在欺负咱王家,咱不能给他算毕。走,咱必须得给他们两家点颜色看看!” 马小旺也来了,王世柱在大喇叭上喊话的时候,他起床后正在洗脸,他顾不上满脸是水匆匆来到了卧室内。王爱桃还睡在床上,她刚生过娃娃不到一个月,还不便起那么早。马小旺安排了她一声就匆匆来了岳父家。王世柱安排好之后,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了。因为怕闹出事儿,关淑兰吓得肚子直痛,她脸色焦黄,蹲在地上。 走到半路上,马文胜也赶来了,王拥军给他开玩笑道:“老马,你咋到这会儿才来?” “听到广播,我慌得赶快起床,起来后我脸都没顾得上洗,就慌张着往这里跑。——俺亲家有事,我一定冲在最前面。” 王世柱带着这帮人先到了李书香家,王世柱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那柴门一脚踹开,然后用力猛扯,那门被踹得稀烂倒在了地上。李书香家的那只黄狗叫着冲了上来,被王世河一砖砸在了身上,它惨叫一声钻进柴窝里不动了。 李书香他们一家人都在院中站着,冷冷地看着王世柱他们。他们一夜未眠,听到动静都来到了院中,他们的眸子里闪着黯然的光,面色都显得很是平静。他们早料到会有这么一个结果,既然躲不过,他们只有顺其自然。 来到李书香面前,王世柱举手便打,他边打边说:“李书香,你闺女坑罢王堤口那边坑我家,为啥要这样,你要给我说清楚!” 李书香一边躲闪一边说道:“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人都到你家了,跑了还能怪我!?” 李宇和李明忠扑上来护李书香,王世柱很是恼火,对身后喝道:“给我打,很打,往死里打?” 王世柱一声令下,众人大打出手。马小旺因为胆小,再加上对李家有一种亏欠感,只是躲在大家的后面不敢动手。王向阳也没有动手,他原本是纨绔成性,再加上受到这么大的打击精神近乎崩溃了,只是站在一旁满脸沮丧地发呆。 李宇他们爷仨怎能敌得了王家数十人,他们只有在拳脚下挣扎。范小改抱着孩子又不能近前,只有急得大叫。见丈夫和儿孙吃亏李梅氏近乎疯了,她捶胸顿足地哀嚎了数声之后,踮着小脚哭骂着向王世柱扑了过来:“你这个该死的狗杂种,俺欠你钱还你钱就是了,你不该这样对俺……” 王世柱此时红了眼,哪里肯顾李梅氏年老体衰,没等她近前劈脸打了她两个耳光,然后狠狠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李梅氏原本体衰多病再加上年近八十,哪里经得起这一脚,她“呼嗵”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范小改见状,哭喊着跑了上来:“奶奶,奶奶。——你们打死人了,你们这些畜生!”李梅氏躺在地上紧闭着眼睛只是一动不动,她的嘴角流出了血。王世河担心真是死了人匆忙叫王家的人住手。 一顿好打把王世柱心头的恶气出得差不多了,他对李宇他们说道:“这只是教训教训你们。赶快把钱还给我,不然我改天还来!不信你们试试!——走,找赵海彬算账去。”说完他一挥手,王家的人立即离开了李书香的家。 赵海彬正在院里站着,脸上满是疲惫和忧愁,周玉英只是干坐在屋内一动也不动。他们二人今天起床起得格外早,出了这样的事儿,他们预料到今天一大早王世柱肯定会带人来和自家算账,。 “嘭”的一声,赵海彬家的门被踹开了。他们进门的时候赵海彬正看着他们,周玉英则匆忙从屋内来到院里。 “赵海彬,把赵卫东那个王八羔子交出来,把那个李雪颖也交出来。”王世柱边吼边窜至赵海彬面前猛的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两个贱种躲到哪里去了,把他俩交出来。” 一巴掌打得赵海彬头晕目眩耳朵里一阵轰鸣捂着脸蹲在地上不动了。当王世柱再次去跺赵海彬的时候,马小旺想前去拉开王世柱,但是他向前跨了一步又退了回来,他知道王世柱的性格,他害怕王世柱也会打自己。但此时周玉英跑过来死死地护住了丈夫:“要打你就打我吧。” “滚一边儿去!你家成分高多年来我一直护着你们,让你们少吃了多少亏,今天你们还是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王世柱一把把她推开,然后继续去打赵海彬。铁山婶听到吵闹声也过来了,她猛扑过来来护自己的儿子,但是王世柱哪里容她近前,他扬腿一脚将她踹得倒退两步,“呼嗵”一声倒在了尘埃。 红玲和红梅,还有小卫民想上前,但是赵海彬喝退了他们。 王世柱继续打赵海彬,因为没有王世柱的命令,后边王家的人只是一动不动地怒目而视。王向阳虽然心里很是恼火,但是因为不知所措也只是站在一旁看。 “要出人命啦,要出人命啦……”周玉英再次扑上来拽住了王世柱的胳膊。“别打了,别打了,打死人了咋办?……”关淑兰因为担心出人命,也追上来了。见此情景,情急之下她也跑上前来扯住王世柱的另一只胳膊死死地往回拖他。 因为被两个人牢牢地扯住,王世柱无法再动手打人。王世柱一边挣扎着挣开两手,一边对着身后大喝一声道:“不能和他们算毕,扒他家的屋去!扒他家的浑砖瓦屋,快点!你们还不动手。” 关淑兰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着嘶叫道:“别这样,别这样,你疯了……”但是王世柱那里肯听,他奋力甩开二人之后,带着人出了院门直奔赵卫东平时住的那口新屋。来到屋前,王世柱喝道:“上去人,把屋上帽的瓦揭下来给砸了,墙给推倒。”他和王世河指挥着几个年轻小伙子上去,他们将瓦揭下来猛摔在地上,下面的二三十个人则找来几根檩子撞墙。“咚、咚……”几声过后,墙上便撞出了一个笆斗口大的洞。 王世柱带人去扒自家的房子去了,铁山婶爬起身来颤巍巍地哭着跟了上去。赵海彬拭着鼻口上的血,和周玉英蹲在地上一动也没动,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办了对不起王家的事儿,无论王家对自己怎样惩罚他们都认了。红玲他们几个见父母一动不动,也是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王世柱站在院里指挥着大家扒房,铁山婶哭喊着跑来了,但是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太太哪能挡得住一群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她吵骂着被推倒在了地上,她知道自己的一切努力只是徒劳之后,只好坐在地上拍着陆地哭个不停:“老天爷,咋能弄成这样……” “哗嗵……哗嗵……”砖瓦掉在地上溅起了一阵阵沙尘。几声过后,赵卫东准备结婚用的房子倒塌了, 可怜当初花费了赵海彬一家人二三年心血的整整齐齐的新瓦房,在一阵阵沙尘中变成了一大片残砖断瓦!看着自家好端端的房屋被毁成了这个样子,铁山婶气得昏了过去。 之后,王世柱说道:“把里面的檩条和扁椽捡出来,给他们烧了。”在王家这帮人的努力之下,很快,扁椽和檩条聚在了一起燃起了火苗。起风了,朔风声中,那沙尘裹着浓烟弥散向全村,那气息让人感到无比的刺鼻,也让人感到无比的骇然。 第七十九章 人命关天 见赵海彬家的房子已经变成了残砖断瓦,王世柱这才挥手让大家回去。凡是跟他去扒房的都是他的亲人,他们从早起到现在还没顾得上吃饭,回到家中,看看天色已过了大半晌,王世柱让王拥军和王世河帮着关淑兰去做饭,自己则带人在院里休息。 好在昨天办喜桌剩了许多现成的食物,关淑兰他们三个一阵忙活将饭准备好了,然后大家开始吃饭。正当他们吃饭的时候,有消息传来了,李梅氏死了——刚才她被王世柱踹倒在地后昏了过去,王世柱他们一走,李书香赶快让人用架子车拉着她去了马侯卫生院,但是吊针挂上不久,医生就发现针管里的注射液停止了下滴,原因是李梅氏已经停止了呼吸。现在她的尸体已经被弄回了家,李书香他们正在商量着怎么办。 人命关天,关淑兰胆小,问他怎么办。王世柱心里正烦,他愣了一下之后说道:“天塌下来有地顶着,随他的便儿,他爱咋地就咋地!” 事情并没有王世柱说的那么简单,他们刚吃完饭的时候,乡里的司法助理周留增和派出所所长南玉柱来了。他们是为李梅氏死亡的事儿来的,范小改有个表舅在县外贸局当副局长,李梅氏死后,范小改想法将电话打到了外贸局,她的表舅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即将电话打到了马侯派出所,让他们务必严肃处理此事。接到电话后,派出所所长向乡党委书记赵书记做了汇报,赵书记和王世柱的妹夫杜银海沟通之后派他们来了。临来之前,赵书记安排他们务必将问题认真处理。 二人话未落音,王世柱将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摔,脸色一寒说道:“她死是她命短,和我有啥关系?” 南玉柱面色一沉说道:“王支书,你不能这样说,李梅氏是你在光天化日之下殴打致死的,看到的人不止一个。按照法律规定应该首先把你抓起来,然后提起公诉进行判刑。但是因为你和杜书记的这层关系,所以才和你商量。” 王世柱的亲人刚吃过饭,大都还没有散去。众目睽睽之下南玉柱竟敢如此和自己说话,王世柱感到很没面子,他猛地站起身来,怪怪地回顶了一句:“你是领导,你们想抓谁就抓谁去吧,我累了,要休息了。”说着他站起身来,径自回到了屋内。 看着王世柱那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子南玉柱和周留增都很生气,但南玉柱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坐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周留增则嘟囔着跟了上去:“王支书,王支书,话咋能那样说?你咋这个样?” “他有名的别脾气,这性子又上来了。”见丈夫这个样子,关淑兰怯怯地向南玉柱解释了两句也跟着进了屋子。 来到屋内,王世柱一腚坐在沙发上,周留增则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王支书,你这个态度可不中,这问题得解决,不解决敢闹大你知道不?” “闹大,能闹多大?!”王世柱一脸的不服气。 “多大,你得接受法律制裁。”因为担心王世柱再次发火,周留增没敢说出蹲监坐牢几个字。 “哼,大不了蹲监坐牢,——我有错他们有错吗?骗走我两万块钱,我还没有告他们呢!” “真闹下去你也难免那样——这是两码事,你别以为正负可以抵消,他们有错法律制裁他们,你有错法律制裁你。这会儿事儿还好办,等发展发展那个外贸局长再一用劲,这事儿就难办了。” 周留增的话在理,王世柱这时候心里没了底儿,但是他仍是用不屑的口气说道:“哼,你认为咋办好你就咋办去吧?”说这话的时候他故意扭着脸,脸上满是愤怒。 “老周,这事儿还得靠你想办法……”关淑兰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插嘴。 周留增仍没摸准王世柱的态度,他试探性地说道:“依我看这事儿得赶快调解,想法私了……”见王世柱仍没有说话,周留增知道事儿有了门道,就接着说道,“干脆那两万块钱你也别要了,李家也别追究这边的责任了……” 他的话没落音,王世柱火了:“你开啥玩笑,那个该死的老娘们儿值两万块钱?” “王支书,她的命不值钱,关键是你的命值钱。了了这事儿,你一年可创收几个两万?这事儿不了,万一那样了你一年得耽搁多少个两万?” “不要那钱李家能答应吗?”关淑兰问道。 “我和南所长已经去过他们家了,他们本身也有错,再加上他们那么穷应该会答应。” “世柱,……依我看干脆这两万块钱咱不要了,只要能保咱平安没事儿都中?”关淑兰脸色焦黄,在一旁试探性地说道。 王世柱仍旧黑着脸不说话,周留增知道他八成已经默许,就说道:“到时候打上协议,让他们在协议书上一签字,想翻也翻不过来。王支书,就这样办吧?” 周留增说得在理儿,事儿只有这样办了,但是王世柱又感到拉不下面子,就说道:这事儿我不问了,有啥事你和淑兰说吧,你们爱咋办就咋办,你们咋办都和我无关!” “那我就去那边啦,最后签字让嫂子在上面签?”周留增说道。 “哎呀,我已经说过不问了,你爱咋办就咋办去吧。”王世柱一脸的不耐烦。 听了王世柱的话,周留增和南玉柱高兴地去了李家。 经过周留增和南玉柱的努力,李书香和王世柱两家的事儿终于结束了。关淑兰和李书香在协议书上签了字,从此以后雪颖逃婚的事儿划上了一个句号。 第八十章 洗心革面 当周留增拿着协议书回到王世柱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王世柱是个场面上混的人,因为事情已经平息,再说周留增和南玉柱已经为自家的事儿忙了一天了,王世柱让二人留下来吃饭。二人尽力推辞,王世柱尽情挽留,盛情难却,二人只好留了下来。家里原有喜事上备下来的菜,王世柱让王世河作陪,四个人将不愉快的事儿搁起,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四个人这边喝酒,关淑兰那边去洞房叫儿子来吃饭。上午从赵卫东家回来后,王向阳就扎进洞房蒙头大睡,无论母亲怎样叫喊,他只是置之不理。早饭王向阳就没有吃,到现在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饭了,因为担心儿子的安危,所以关淑兰又去催儿子。 去了一阵子关淑兰回来了,她哭丧着脸,说无论自己如何叫喊儿子只是不起床。王世柱本来心里就烦,只是因为周南二人在场强压住怒火没有发作,眼下喝了点酒,不由得火上心头,说道:“狗日的,我去看看”。他“嗖”地站起身,直奔儿子的洞房而来。 “哎,哎,王支书,你这是干么?”后边几个人叫喊,但是王世柱哪肯理会。 王向阳的洞房距父亲的住处有百十米远,很快王世柱来到了洞房。“狗日的,给我起,没出息!”来到儿子的床前,王世柱一把扯起被子对儿子吼道。王向阳原是仰面睡着,面对父亲的喝斥,他只是扭脸向里继续闭着眼枕着胳膊睡觉。 见儿子竟敢和自己作对,王世柱一把拽住他的领子往床下拖:“给我起,没出息的东西,再不起我治死你!”眼看王向阳就要被拖下床,后边周留增他们几个人上得前来,掰手的掰手,劝说的劝说。 “死了算了,我就是不起!”王向阳挣脱王世柱仍是回过身睡觉。 儿子从来没有忤逆过自己,这次竟敢这样,王世柱心头的怒火更是火上浇油:“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这个样,打你我心疼,不打你我难受。”他想挣脱王世河他们再扑上来。王世柱原本体力过人,王世河和周留增眼看阻拦不住,好在南玉柱受过专门训练,他尽力阻栏,才将王世柱拦下。见闹到这个地步,关淑兰吓得大哭,她哭着让王世柱回家。 几人将王世柱劝回家,关淑兰止住哭泣留在那里继续规劝和看护儿子。 王向阳不吃不喝,又睡了整整一天。第二天黄昏的时候,他睁开眼说话了:“娘,你去把俺大喊来,我有话对他说。” 关淑兰一直在陪着儿子,因为两三天来的担惊受怕,她明显地憔悴了。她担心爷俩再闹起来,就问道:“叫你大来有啥事?” “我有话给他说。” “你可不能和他吵架。” “不吵。” “真不和她吵?” “你放心,真不吵。” “好吧,我这就去。”关淑兰半信半疑地去了。 王世柱和关淑兰来到王向阳的床前,王世柱一脸平静地眯缝着小眼说道:“有啥话你就说吧。” 王向阳扭转过了身:“大,我想自己干点儿事儿。” “干啥事儿?” “想自己干点事儿挣点钱。” “跟着我把窑厂经营好还不中么?要钱有钱花,要啥就有啥。” “不,我想自己单独干点事儿。” “为啥非要自己单独干?” “因为人家看不起我,说我从小就娇生惯养,是个败家子,是个吃死爹,将来没你和俺娘了会坐吃山空,最后得受罪受死。” “谁说的?” “那个……那个李雪颖说的。” 王世柱没说话,他点着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将烟从鼻孔里重重喷出后,才悠悠地说道:“好吧,我原想凭我的本事足以让你一辈子不愁吃穿,既然你这样想我也赞成。你是想办个企业,还是想干点别的?” 因为担心爷俩再闹起来,关淑兰一直没走,见爷俩话很投机,关淑兰放下心来,他匆忙端起儿子床头前小盆里的荷包蛋走开了。这是上午给儿子准备的,儿子只是不吃,现在已经冰凉了。这会儿既然儿子想开了,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她匆忙去给儿子准备热饭。 “干企业没有好项目,我想在马候集上开个批发部,经销烟酒副食啥的。” “中,不错。这会儿是市场经济,想干啥你就能干啥——马候集上只有一家卖烟酒的门面,一逢集店里的人多得像疙瘩蚁一样。马候乡几万人,烟酒副食销量大得很,还有政府各机关部门也都不少消费,再开一家准中。”王世柱接上一支烟,又说道,“你好好干你的生意,娶媳妇的事儿我再给你张罗,再找咱还得找漂亮的。——说到这儿我又想起了我和你娘。我以前也给你说过,当初你爹我弟兄姊妹多,家里穷,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我到了十五六,你爷爷送我去跟着把戏班学耍把戏去了——他这样是为了让我逃个活命,看能不能娶上个媳妇。因为家里穷,没出路,我在把戏班学得很认真,所以练就了一身武术,很受老师的认可。再后来我的老师开始替我张罗娶媳妇的事儿,直到把你娘介绍给了我。 “在外人看来,我和你娘根本不般配,——好多话我以前没给你说过,因为说了怕丢人。我的相貌根本对不住你娘,你娘根本不应该嫁给我。但是只要是知底儿的人是不会有这种想法的。你娘原是人家的童养媳,童养媳就是很小就卖给人家让人家养大准备做儿媳妇的女孩儿,解放前那会儿就兴这个。当时你娘才七岁,那会儿你姥爷姥姥给人家做佃户,年头忙到年尾儿,家里依旧是吃不饱穿不暖。那年你姥姥得了一场大病,因为没钱看病,再加上家里没有一粒粮食了,你有一个姨,已经五岁啦,躺在床上快要饿死了,见人家好多都把闺女卖给人家当了童养媳,因为怕你娘和你姨被饿死,再加上打算给你姥姥看病,你姥爷也就把你娘给卖了。” 说着王世柱将手里的烟头揿灭,又点上一支烟。“给人家不一样的是,别人家的女孩儿卖给的都是富家,你娘卖给的是一般的家,——那一家有四个儿子,见你娘长得好看,因为担心将来儿子娶不上媳妇才买了你娘。准备要你娘当媳妇的是他家的大儿子,那家伙比你娘小两岁。你娘进了那家的门后,那四个男孩的娘是个非常恶毒的女人,经常支使你娘干重活,还动不动就对她又打又骂。有一次晚上推磨,你娘瞌睡了一下,就被她打得头上起了一个包,那年你娘才十岁。眼看你娘就熬不下去的时候,蒋介石被打跑了,咱这里解放了。解放区颁布了新的婚姻法,你娘又回到了你姥爷姥爷身边。 “你也知道,你姥爷和我的师父是亲弟兄,你娘经常到我们练武的地方去玩儿。刚开始的时候好多人说我丑,配不上你娘,但是你姥爷他们有他们的看法,因为当时虽说解放了,又经过了土改和初级社,可是他们家里依旧是穷,吃不上饭。他们是被饿怕了的,知道我办事地道,又有耍把戏的本事,跟着我将来不愁没饭吃。 爷俩聊到这儿的时候,关淑兰送饭来了。她端着两个小盆,左手的盆里是六个热气腾腾的荷包蛋,右手盆里是刚热好的烩菜。 王世柱让她将饭放在床头前,继续说道:“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我为啥能和你娘结婚?就是因为我自强不息。你也一样,只要你好好干,等你生意红火了,娶漂亮的媳妇是手到擒来的事儿。真到那时候咱在人家眼前还是不丢人。” 王世柱让儿子开始吃饭,王向阳下了床,开始拿起筷子吃饭。那饭菜的香味伴着热气,在整个房间里弥散。关淑兰已经猜到丈夫说的什么话,她叹了口气说道:“女人啊,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孩子,你只要好好干,就不愁没媳妇。” 第八十一章 时代的变迁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王向阳遇到了这样丢人现眼的事儿,谁也没想到这竟然成了他人生的转折点。这事儿改变了他好吃懒做浑浑噩噩的脾气,从此之后他积极向上,勤劳能干。几年后,他将自己在马侯集上的批发部经营得红红火火。因为经济富足,他和马侯集街上最漂亮的女孩刘思思结了婚。 与之同时,赵海彬、王世柱、李书香,还有马文胜他们四家,多年来分分合合爱恨情仇,无论如何如今终于告了一段落。其中王世柱先是对李书香家百般欺负,后来又打死了李梅氏,但是雪颖不仅狠狠地耍了他们一把,而且还让他们在关键的时候给自家贡献了两万块钱,解了自家的燃眉之急;赵海彬夫妇想方设法帮王世柱找到了满意的乘龙快婿,王世柱带人扒了他们的新房,但是赵海彬的儿子也拐走了人家看好的儿媳妇;总之几家人自此扯平,互不相干。等等,等等。 无论怎么说,四家人心里都基本上平衡了,赵小楼终于迎来了应有的安宁。男耕,女织,王世柱他们继续经营自己的窑厂,赵海彬继续玩自己的锥子磨……一切都变化很小,一切都在慢慢地变化。但变化很小不等于没变化,村里的出厦房子慢慢地越来越多,地里的庄稼尤其是棉花也越来越多,产量也越来越高。特别是李宇小两口,竟然在自己家的责任田里栽上了苹果树。 他们栽的苹果树是红富士苹果树。殡出奶奶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那天晚上,二人先是相拥而泣,然后又担心了一阵雪颖,是雪颖成全了他们,他们应该感谢自己的妹妹。再后来二人谈起了过日子。范小改是个勤劳朴实的女子,她爱自己的丈夫和家庭,同时也一心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她说:“嗳,上边整天家催着老百姓发家致富,咱自家要想办法增加点自家的收入。当初要是自家富裕,咱绝对不会遇到那么多挫折。” 她问李宇有没有什么致富的好方法,李宇叹了口气说没有。 “不中,咱得自己想点挣钱的门路。”范小改说道。 “嗐,想发家种棉花,上边一直这样喊,咱还是好好种棉花吧。” “不中,种棉花虽说收入不低,可是也不是很高,年头忙到年尾,一亩地就是那三四百块钱,咱还是再想别的办法吧。” 二人想了好久,范小改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哎,俺大姑家在灵宝,早几天她从灵宝回来,说栽培红富士苹果树是条好门路。灵宝那儿都栽果树,她家有二亩红富士果园,一亩卖苹果能卖两万多块钱呢。” “你的意思是咱也栽红富士?可是种果树得会栽植技术,咱不会技术还是不中。” “世上没有容易的事儿,不会就学呗,想发家怕吃苦还能中?” “中,你说学咱就学。世上的事儿越难做成就越有好处。”李宇说着又吻了她一下说道,“只要有你陪在我身边,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几天后就是新年了,趁着过年二人去了一趟灵宝,回来的时候二人顺便带了些苹果树树苗来,还有几本红富士种植技术方面的书。到家后,他们将树苗栽在了河边蛤蟆岗子上的那块责任田里。 转眼间五年过去了,回首五年之前,赵小楼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什么变化呢?从老百姓的衣食住行上来说吧,以前年轻人爱穿喇叭裤,现在他们流行的是上粗下细的锥子裤。以前烫发的大多是女孩,现在许多小伙子也爱烫发。不仅锥子裤和烫发头,他们嘴里还咿呀呀地唱着“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心中渴望真诚的生活……”等歌曲。许多老年人对他们看不惯,但是姑娘小伙们先是反驳他们是老封建,然后又笑着对他们说:“知道么,俺这样的生活就是真诚的生活。” 在吃的方面,大家已经完全摆脱了一半吃麦面一半吃杂粮的状况,年头到年尾吃的全部是麦面。 在住的方面,全村一半以上的人都住上了大出厦,尤其是王向阳,王世柱还为他盖上了楼房——这在全村是独一无二的。当然也有一两户茅草房,但是那是无人居住并且准备拆掉改建的房子。 在行的方面,大家的代步工具不再以自行车为主,而是向摩托车和机动三轮发展,尤其是那些恋爱中的年轻人,他们衣着光鲜,小伙子骑着摩托车,姑娘掂着录音机坐在后面,录音机里面播放着眼下流行的歌曲:“我想有个家,一个没有多大地方的家……”他们那神气的样子表明,那样一半是自我享受,一半是在炫耀。 就赵小楼来说,全村变化最大的是李宇家——别人家的诸如以上的那些变化只是肤浅的变化,而李宇家呢,却是真正地发了财——他们靠栽植红富士苹果挣来了几万元的收入。 几年来,李宇和范小改一直在认真管理自家的红富士苹果,碰到小问题,他们或是看资料,再不然就是去灵宝取经,碰到大问题他们就去灵宝搬救兵。因为他们的不懈努力,到了1991年,他们的二亩多红富士苹果丰收了,每亩地获得了六千斤的好收成。当时的红富士苹果很少,价格也格外高,果贩开着车到果园去拉每斤是两块六七,比猪肉还贵好几毛。李宇的二亩六分地的红富士苹果给他带来了四万多元的收入。 红富士苹果的大丰收,不仅给李宇带来了一沓沓钞票,还给他带来了预料不到的荣誉:乡里正带领大家寻找发家致富的门路,李宇的成功提醒了乡里的领导,栽植红富士苹果在本乡是一条切实可行的致富之路。乡里号召大家发展棉花的同时更要大力发展红富士苹果,要让马侯的红富士苹果形成规模。他们的口号是:“远抓苹果近抓棉,发家致富在眼前。”他们将李宇作为致富榜样,在年后的致富动员大会上号召全乡的农民向他学习。 在致富动员大会上,李宇作为致富典型向大家介绍了自己的成功经验,这使李宇声名鹊起,成了全乡农民崇拜的偶像。 洪河岸边当年的那近万亩碱沙地带土质是沙质,适合红富士苹果果树的生长,乡政府将那里定为了红富士苹果栽植基地。他们号召大家:“打造马侯万亩红富士果园,促进马侯经济腾飞!”他们想法通过各种途径引进红富士苹果树苗卖给农民,这又给李宇带来了新的致富机遇:大家急需红富士苹果树苗,他从灵宝拉回一批树苗卖给了农民,每棵树苗的售价是五元。除去成本和运费等其他开支,每棵树苗他获利一块钱。从开始到目前,他从灵宝运来了六万多课树苗,从中共挣了六万多元。按照眼下的物价,这些钱在县城就是两套房子。 这年头上级千方百计号召大家致富,想方设法培养致富带头人,致富模范在大家的心目中地位是很高的。李宇的成功使他们家摆脱了多年来一直在别人面前夹着尾巴做人的窘境。他不仅在全村人面前扬眉吐气了,即使走在马侯大街上,也经常有陌生人赔着笑脸主动跟他打招呼,并热情地向他敬烟,然后进行一番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乡里的某某干部,或者说某村的村干部,等等。 但世上的事儿总会有例外,对于李宇的变化王世柱是一点也不放在眼里。乡里每次通知李宇去开会或是参加各种活动,按常规得经过王世柱这个村支书。王世柱接到有关通知后往往是将消息隐瞒住不往下传达,以至于后来乡里再有事找李宇只好绕过他通知赵长迷。 还有,在一次村干部会议上,当有人说到李宇时,他小眼一眯缝一脸不屑地笑着说道:“哼,他算个啥?家底打兑干超不过十万,连我的一个脚趾头都不如。”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单单一个窑厂近几年每年给他带来的收入不低于十万。 但是他们不知道王世柱在暗自发狠:“这小子眼看就要成精了,他妈的名声这会儿比我还高,不行,我早晚得治治他。” 第八十二章 冤家路窄 王世柱是那种说干就干的人,心里有了这个想法之后,那次他趁着喝醉打了李宇。 那天上午,快12点的时候,赵长迷骑着摩托车托着王世柱向马侯集跑去。前天他们接到了马侯集支部书记周乃军的请帖,称他的饭店红月亮美食城定于今天开业,望他和赵长迷届时光临。王世柱是个讲面子的人,既然人家看得起自己,到时候自己必须得去捧场。这次他让赵长迷带着自己去马侯集,正是去红月亮美食城赴宴。 到马侯集后,王世柱说要往乡政府拐一下,他有一个关于村民扫盲方面的表要报到乡政府办公室。赵长迷带着王世柱来到乡政府办公室门前,王世柱下了摩托车,将表交给办公室工作人员然后出门上了摩托车。上车的时候,王世柱看见李宇和主抓农业的副乡长张乡长一起向自己走来。王世柱给张乡长打了个招呼,问他吃了没有,张乡长告诉他,自己和李宇在处理一件事,还没有吃饭。看着张乡长和李宇在一起,王世柱不禁一阵心烦。偏偏这时候,他又看见二人进办公室的时候李宇乜斜着眼看了他一眼。见到他那乜斜的眼神后,王世柱几乎是义愤填膺了:“好小子,经常跟着乡里的主要领导在乡政府里瞎蹿蹬,比老子还要风光。中,你走着瞧。” 王世柱本来就爱喝酒,再加上这次周乃军的酒好菜也好,所以喝得很是带劲。等到散场他们回家的时候,他已经喝得晕乎乎的了。午饭时分,路上的人很少,走至半路,他们看见前面有一个人,那人骑着自行车,从后像他们看出他不是别人,正是李宇。 此人正是李宇,上午的时候,李宇去乡里找张乡长去办事,中午眼看一点了二人才将事儿处理完毕。看看天色已晚,张乡长安排他吃了饭再走。二人到乡大伙吃了饭,李宇开始回家,没想到在这里和王世柱相遇。 李宇一心骑车前行,突然后面传来一阵摩托车响,然后就是刺耳的摩托车笛声。他回头一看,见是赵长迷和王世柱,他不禁大吃一惊,匆忙给二人让路。他骑的是自行车,应该贴近路的右边行走或停下来,但是恰巧路的右半侧有点洼,是一个近乎长方形的浅坑。路是土路,因为早几天下了雨,里面的泥还没有完全干。李宇绕了两绕没有绕过坑去,心里一慌自行车“呼嗵”一下歪倒在了路中央。李宇一手扯着车把竭力站住,好在他年轻,一个趔趄之后终于站稳了身。 但是后面的摩托车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后。赵长迷猛踩刹车,摩托车“吱”的一声停了下来。那摩托车距他仅一步远,因为刹车太猛,摩托车后面的路上是一溜漆黑的印痕,那是摩托车轮胎和地面摩擦的痕迹。 冤家路窄,因为刹车太猛,王世柱他们险些摔倒。王世柱一直在瞅机会想给李宇点颜色看看,这次李宇堵了他的路,他哪里肯放过这一机会。趁着喝多了酒,他跳下车来脱了鞋,不由分说举手便打:“平白无故你堵我的路,狗日的你欠揍,我打死你。” “啪”,李宇头上挨了一鞋底。“咋的啦,这是咋的啦?你为啥要打我?”李宇抱着头边躲边问道。 “我为啥都该打你,你凭啥堵老子的路?你啥意思?是不是觉得自己栽几棵小屌树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王世柱边嚷边打。李宇特别恼火,虽然他年轻力壮,但是却不敢反抗,因为他知道在本村王家人多势众,如果自己动了手,回到家后将会遭到加倍的报复。他用求助的眼神看了一眼赵长迷,但是赵长迷只是手扶着摩托车,口头阻止了王世柱两句,并没有真正地动手去阻拦他。自己无法还手,对方又不肯住手,没办法李宇只好跑,追打了几下之后,见无法赶上李宇,王世柱停下了脚步。他眯缝着小眼指着李宇骂道:“记住,你狗日的再跟着副乡长混也是白搭,你狗日的往后少翘尾巴,无论啥时候你在我眼前都得是下下!不然没你的好下场!”见李宇大气也不敢喘,他穿好鞋上了摩托车扬长而去。 李宇回到家中,气得摔碟子打碗。但是想想自己就弟兄一人,再加上范小改说自家好日子刚开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只好咽下这口气。 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大力发展红富士苹果,这事儿让周玉英和赵海彬直发愁。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谁家的闺女和小伙子私奔是十分丢人的事儿,所以自从赵卫东和雪颖私奔之后,不仅王世柱对他们两家横眉冷对,赵海彬和李书香他们两家也成了仇人。他们不仅不来往,就连平时两家人走个对面连个招呼也都不打。要发家就必须得栽植苹果树,几年来,虽然跑徐州的生意已经不行了,但是赵海彬家的打面机还一直开着,再加上全家人的勤劳日子过得还可以,要论富裕在全村是中上等户。可是现在上边让大家发展红富士苹果,如果自家能把红富士苹果发展起来,将来就会不次于别人,如果发展不起来,将来很可能就会落后。 想发展红富士苹果就得买好树苗,可是买树苗去哪里买呢?红富士苹果树苗有两种,一种是海棠籽儿繁育的,这样的树苗将来根系发达,挂果早,能高产,苹果的质量也会有保障;一种是苹果籽儿繁育的。这样的树苗将来不仅产量低,而且树的长势也不好。虽然本乡别的地方也有卖红富士苹果树苗的,但是本村及周围几个村的农民在选择树苗的时候都是从李宇他们那儿买的,因为大家都知道李宇家的树苗是从苹果之乡灵宝购进的,那里的树苗在品种上较纯,清一色的是用海棠籽儿繁育的。别的地方卖的树苗来路不明,据说大都是用苹果籽儿繁育的。要是跟以前那样和李家互不来往,赵海彬家不仅不能买到海棠籽儿的好树苗,将来学习技术也是一个问题。 要想发展红富士苹果,自家必须得改善一下和李宇他们的关系。如何改善和李宇他们的关系呢,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自家必须得主动一点。自家主动可以,李宇他们会不会愿意呢? 商量几次之后,在周玉英的撺掇下这天晚上赵海彬和儿子卫民一起去了李书香家。周玉英没有跟着去,因为她和关淑兰有亲戚,怕李明忠他们见到她会更加心烦。 他们各提着一大包礼物,这是他们为李书香和李宇他们分别准备的。李书香和李宇是两个锅门口,这两份礼物是每个锅门口一份。李宇已经成家立业,和父亲分家过了,他们知道李宇年轻,虽然他较为老实,自己的突然登门他很可能会发火,所以他们要先去找李书香和李明忠。二人上了岁数,处理事儿毕竟稳重,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他们打算先争取到他们的支持,然后让他们从中架桥,帮助自己把事儿办成。 这些礼物用大网兜盛着,分别是点心、香蕉、猪肉和白糖。 李梅氏死后,李书香一直和父亲在一块儿过,父亲年事已高需要他的照料。一阵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李书香。见是赵海彬父子,李书香不禁一愣,板着脸问道:“半夜三更的,你有啥事?” 赵海彬赔着笑脸说道:“书香哥,我想看看俺大爷,然后再说点别的事儿。” “进家就没必要了,有啥话就在这里说吧。”李书香冷冷地说道。 “书香哥,让我进去看看俺大爷再说好吗?” “不必了,有啥话就在这里说吧。” “在这里说有点不合适吧,这不我还给俺大爷带来了一点儿礼物。” “礼物你带走吧,俺不要。俺爹这几天心情不好,你进去别气着他了。” 正当赵海彬父子进退两难的时候,李明忠来了。儿子在外面一直在和谁说话,他出来想看个究竟:“谁?” “是我,大爷,我是海彬,来看望您来了。” 李明忠来到跟前,见是赵海彬父子不禁也是一愣。赵海彬说道:“大爷,我好长时间没有见过你了,今天瞅空来看看您了。另外我还有点儿别的事儿要请你帮助。” 李书香还要再往外撵赵海彬父子,李明忠阻止道:“书香,事儿都到这一地步了,让他们进来吧,有话到屋里去说。” 来到屋内,赵海彬父子将礼物放在案板上,李明忠给他们扯了条凳子让坐下。李书香不说话,只是虎着脸坐着。当赵海彬说出自己的来意后,李明忠看了看儿子那哭丧着的脸,叹了口气说道:“都到这步天地了,啥都不能再计较了。好吧,走,我带你找李宇去。” 将礼物留下一份后,赵海彬父子跟着李明忠来到李宇家门外。李明忠叫门。李宇和范小改正拥在床上在看电视,他们的床是新买的席梦思床,电视是一台17英寸的彩电。这都是他们新买的——眼下家里有钱了,他们也想到了享受。他们还打算秋天红富士苹果丰收了,将自家的房子拆掉盖上楼房。 二人正看得津津有味,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李宇匆忙将电视的声音调小,然后问来人是谁。听到爷爷的声音,李宇匆忙下了床。门开了,见爷爷后面是赵海彬父子他不禁问道:“爷爷,这是咋回事?” 李明忠说道:“今天你海彬叔来你家坐坐,目的是想买你几棵树苗,另外今后还想向你学点苹果树栽培的技术。” 一看到赵海彬父子,李宇就想起当初雪颖走后自家受的那些窝囊气。爷爷话没落音他就发火了:“不中,我的树苗卖给谁也不卖给他。——你们走吧,你们不能进我的门。走,你们快点儿走!” “哎,李宇,你别这样好不好。你等我把话说明白,事情已经到这步天地了,以往的事儿就不能再计较了。”李明忠说道。 这时候李宇又想起早几日挨打的事来,心中更是火上浇油:“爷爷,不中,不能让他们进我的家门,因为那事儿我到如今还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早几天我还挨了打,原因也是因为这。我坚决得把他爷俩撵走——走吧,快点儿走人,别在我门前站着,像要饭的一样,你爷俩快走!” 这时候范小改也出来了,她也劝李宇不要冲动,但是李宇仍是不肯听。赵海彬尴尬极了,好在是黑夜,四周没有人。 尽管李明忠一再劝解,李宇仍坚持赶他们走,没办法赵海彬只好掂着礼物带着儿子回去了。二人刚到家中,李书香就把他们刚才丢在自己那儿的礼物给送回来了。看着李书香那冰冷的面孔和桌上的礼物,卫民气得直嘟囔:“种几棵果树就牛逼得不知道自己姓个啥,你等着,早晚我会超过你们。” 李书香回头看了看他没说话就走了。 没办法,第二天赵海彬到马侯集上买了一些红富士苹果树苗栽到了自家的地里。在买树苗的路上,赵海彬碰到了马文胜,马文胜也是因为和李宇他们不合才去马侯集上买树苗的。看见赵海彬托着树苗,马文胜笑道:“嘿嘿,我说老赵,你和李书香那边是顶头的亲家,买树苗应该到他那儿去买,干么和我一样也到集上去?!” 赵海彬知道他在拿自己取乐,白了他一眼走开了。 第八十三章 初生牛犊 对于自家要不要栽红富士苹果树的事儿,马小旺和王爱桃一起去问王世柱,王世柱说道:“栽它干啥,只要咱的窑厂经营好,收入一年顶他们好几年的。”见王世柱这样说,他们二人也就打消了这一念头。 日子过得疯快,转眼到了1994年。豫东的人们永远不会忘记1994年的那个夏天,因为那个夏天不仅骄阳似火,更重要的是棉铃虫大发生,它们吃掉了百姓们丰收的棉田,吃掉了百姓们丰收的希望,甚至吃掉了个别棉农的生命。 这一年赵小楼的棉田仍旧很多,老少爷们虽说栽下了红富士苹果树,但是这些果树是长枝果树,还得二年才能进入挂果期,种棉仍是它们的主要经济来源。为了增加自己的收入,老百姓每户都种了好几亩棉花。棉花进入花铃期之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所有的棉田里都出现了无数的棉铃虫,——同是一株棉花,几乎个个花铃里都有棉铃虫,不仅花铃里有,坐好的棉桃里面也有。它们有大的小的,有黑的白的,不仅虫子乱爬,而且准备产卵的棉铃蛾也是乱飞。为了对付它们,各家各户首先是男女老少全部上阵展开人工捕捉。但是人工捕捉根本无效——你刚刚捉完这一株,正准备捉下一株的时候,这一株上又会有新的棉铃虫出现在你的眼前;其次是喷洒农药。但是不仅人工捕捉没有效果,药物杀虫也是收效甚微——大家都用遍了所有的农药,高效高毒的农药从甲胺磷到对硫磷,高效低毒的药物从杀灭菊酯到美国杜邦,等等,等等,全都无济于事。 棉铃虫的大发生,不仅让大家白费了大量的财力物力和人力,还导致了很多人在喷施农药的过程中中毒甚至死亡。每天村医赵三胖的门外都不断几个打吊针的中毒的棉农,他们或躺在床板上呻吟,或躺在架子车里满脸的痛楚。因为给中毒的人打吊针,赵三胖的垃圾桶内每天都攒了半桶玻璃渣儿,那都是盛医药解磷定用的药瓶的碎渣。 吃午饭的时候,赵海彬感到一阵头晕和恶心,六七天前他已经中过一回毒了,想到刚才给棉花喷施过甲胺磷,他知道自己又中毒了。周玉英不在家,娘家那边有事她去娘家了。他匆忙让儿子拉上自己去了赵三胖那里治疗。来到地方之后,赵三胖问了他几句,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然后就开始给他兑药打吊针。 赵海彬刚挂上吊针马文胜就来了。他是给老婆朱美蓉打吊针的,因为上午给棉花喷药,朱美蓉也中了毒。马文胜是那种五十步笑百步的人,凡事总爱拿别人的不幸取乐。朱美蓉和赵海彬离得很近,赵海彬近年来和亲家关系不睦,给老婆挂上吊针后,马文胜开始拿赵海彬取乐:“哎呀,我说海彬同志呀,你说你到底咋回事儿呀,兔子还有仨月的好运呢,可是你连一天的好运都没有:大儿子大儿子到如今下落不明,栽果树栽果树栽的都是苹果籽儿的,这种几亩棉花吧想挣点钱花,可偏偏连一回中毒至一回中毒,别说将来你种的这几亩棉花不挣钱,即使挣了钱,也不够你打吊针的药费。”朱美蓉睡在架子车上打吊针,马文胜说话的时候倚在栓架子车的树上,皮笑肉不笑,一脸的得意。朱美蓉躺在架子车上阻止丈夫不要这样说,可是马文胜置若罔闻。 “你!……”赵海彬想反驳他两句,但是想到凡事要忍让,就没有再说话。因为是大人的事儿,小卫民狠狠地瞪着马文胜也是没说话。 “我,我咋啦?我比你强多了,嘿嘿,我的大儿马小旺是窑主,是全乡有名的企业家,光家产就有好几十万。二儿和三儿也成家立业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光落得享清福了。你呢,大儿子拐人家的媳妇在外当流窜,到现在还没有踪影,二儿这会儿才十六七岁……”这时候朱美蓉又扯了他一下不让他多说话,但是马文胜哪里肯听,他推开老婆仍笑着继续说,“你这个小的才十几岁,离娶媳妇成家还得好几年。没有高山不显平地,你说咱俩谁的日子得过?” 赵海彬气得脸色焦黄,但是他仍不愿多说话,因为他不想招惹是非。但是卫民却是个倔脾气,这次他不愿再示弱了:“马文胜,看别人倒霉你就落井下石是不?人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不要得意忘形,说不准你过几年倒了大霉,弄得家破人亡,或者人财两空,还不如俺爹呢。” 马文胜一阵恼怒:“你……你咋说的?你说谁家破人亡?你、你这个狗屁不懂的王八羔子……”他“嗖”地站起身来,一脸的怒容。 “我说你,你不说俺爹我会说你吗?” 眼看二人吵了起来,赵海彬折起身抓住儿子让他坐下,朱美蓉也扯住男人不让他们说话。见马上就要闹乱子,赵三胖也出来对二人相劝。因为各自担心自家的病人,二人方才气咻咻地罢休。 赵三胖担心二人再吵起来,赶快让卫民拉着父亲回家,在赵三胖的劝说下赵海彬回去了。赵三胖举着吊瓶跟在架子车旁,他在送赵海彬回家,到家后他要帮他把吊针瓶挂上,以便他将吊水打完。 天蒸笼一般的酷热,几只知了有气无力地呻吟着,毒花花的太阳当头照着,将他们的影子压得很短很短。 回到家里,赵三胖给赵海彬挂好针后就回卫生室去了,就在这时候周玉英回来了。送走赵三胖,卫民不是摔东西就是打狗撵鸡。赵海彬责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说马文胜的话很让他生气。赵海彬说生气是没有用的,因为目前自家现状确实不如人家。他说道:“大,穷则思变,咱得想办法改变这一现状。” 周玉英了解了情况之后也很是纳闷,问儿子哪有什么好办法?卫民想了想说道:“干脆咱建一个面粉厂吧,这会儿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啥事儿都图个方便,家里条件好的嫌锥子磨加工的面不好吃,加工面粉又不方便,都喜欢到面粉厂换面吃,办面粉厂准有前途。” “办面粉厂要花好多钱,咱家哪有那么多本钱?你还得上学。”赵海彬说道。 “我上学能花几个钱?这对我上学不会有啥影响。” 这时候周玉英插嘴道:“这个主意不错。这会儿大学那么难考,将来他考不上大学咋办?咱家有面粉厂将来他也好有个出路。钱不够咱想办法,——把咱家的锥子磨卖了,然后再想法借点,真不够就想法贷款。” 想想周玉英的话也对赵海彬点了点头。 几个月后,赵海彬东挪西借筹资数万元在村东头靠路的地方建起了一家小面粉厂。该面粉厂靠路,大家行走方便,再加上赵海彬为人和气,面粉质量又好,附近村来换面的百姓纷沓而来,生意很是红火。 第八十四章 厄运连连 对于马小旺和王爱桃来说,2006年是他们最倒霉的一个年份。首先是王世柱去世。年后二月份的时候,王世柱死了。那天是二月二,王世柱去乡里办事,办完事后,拐到了王向阳那里去吃午饭。王世柱的亲家也在,看着儿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再加上亲家作陪,王世柱不禁开怀畅饮,直至喝了个酩酊大醉。王向阳将他送到家后他就睡了,睡醒后他先是抱着头说头痛不止,然后从床上一头栽倒在地下就不省人事了。王向阳和王爱桃他们匆忙将他送到马侯卫生院,接诊的医生给他听了听心脏,然后告诉他们王世柱已经死了。他是死于脑溢血,因为多年来长时间的酗酒,所以王世柱才得上了这病。 王世柱不仅是支书,还是他们的靠山,不仅窑厂经营,而且别的事儿也都靠他运筹,他的去世是他们的巨大损失。 其次是王爱桃的两个儿子被判了重刑。她的儿子胜强和胜武自幼养成了好酒和好斗的习性,在中秋节前的一天晚上,他们在酒场上喝多酒后和张洼的一个年轻人打架,打斗中二人将对方打成重伤,那位年轻人在去医院的路上死亡。那位年轻人死后,他的家人告到了公安局。王爱桃不停地花钱四处活动,但花了几十万之后,对方的家人仍不停上告,最终胜强被判了无期,胜武被判了二十多年。 当时胜武还没结婚,胜强已经娶妻生子。见丈夫被判无期,胜强的妻子有了再婚的念头,她抱上孩子去了娘家,并且一去不再回来。这使王爱桃夫妇度日如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老天仿佛在有意和王爱桃马小旺作对,就在他们度日如年的时候,2007年春天,省里又下来文件,让拆除所有的黏土砖瓦窑厂。马候乡总共有四座粘土砖瓦窑厂,马小旺的窑厂是其一。现在两个孩子入狱了,儿媳妇也没了,要是这窑厂再没有了,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二十多天后其他的三家窑厂已经被强制拆除了,这使王爱桃和马小旺跳急了。王爱桃的姑父杜银海已经调离马候多年,并且至今已经退休,为保住自家的窑厂,王爱桃和马小旺只好带上钱和礼品,让赵长迷和弟弟王向阳领着去国土资源所姜所长和乡党委书记卢书记那里去疏通,请求他们高抬贵手帮自己保住窑厂。但那个卢书记板着脸说自己不需要这个,将红包和礼品退回了。得知卢书记将礼物退回了,国土资源所姜所长也将礼物退了回来。 马小旺和王爱桃都知道不收礼意味着什么,回到家中他们如坐针毡,仿佛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一般。过了两天国土资源所姜所长送来了通知,让他们赶快处理自家窑厂里的砖瓦和清理别的东西,二十天后县里的执法大队来强行拆除窑厂。 看样子自家的窑厂是在劫难逃了,怎么办呢?王爱桃反复考虑之后, 终于想出了一条对策:几年来国家对残疾人各方面都优待,再加上残疾人是弱势群体,凡事他们出面会得到社会的同情和支持。她要动用残疾人来当挡箭牌。 预定的日期到了,早饭后,窑厂北边的大路上来了一大群人,他们是上边派来的拆除窑厂的执法大队。 他们中有国土资源所的工作人员,有乡干部,还有派出所的民警。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辆面包车,车上印有“中国国土”字样,里面坐着国土资源所姜所长。它的后面是一辆警车,里面有乡里的主抓副职孟书记和派出所杜所长,以及另外两位民警。再后面是一辆轿车,里面是县国土资源局的代表。再后面是一大片摩托车,他们则是乡里的干部。跟在最后边的是一辆铲车和一辆挖倔机。 “停下,你们停下,俺是残联的。”在通往窑厂的路口,他们被一群残疾人拦住了。姜所长他们看了一下,这群残疾人有瞎子,有瘸子,有驼背,有歪嘴,有缺胳膊少腿的,有歪头少耳的,有拄拐仗的,也有坐轮椅的。总之,五花八门、形形色色。他们一个个面目怪异,看上去有点可怕。王爱桃和马小旺站在他们后面的不远处。 为首的是一个瞎子,姜所长他们认得他,此人是县残疾人协会马侯的负责人左良生。他的身边是一位罗锅。 姜所长他们下了车,问这是怎么回事。左良生说道:“咋回事?你们比俺要清楚,你们要干啥?这砖瓦厂是俺残疾人协会的友好共建单位,每年给残疾人协会捐款捐物,这会儿要拆掉它,俺大伙儿当然要出面过问。” “老左,这是国家政策,咱这里是平原地区,烧砖取土全部靠毁坏基本农田。因为粘土砖瓦窑厂破坏耕地特别严重,所以上级让拆除它。” “俺不管你这,俺这些残疾人就是要保护它——大伙儿听着,有奶就是娘,咱残疾人生活本来就困难,既然窑厂为大伙儿提供了方便,咱就应该想法保住它!”左良生说着,回头向残疾人发出了号召。 “必须保住它,坚决不能让拆除!”“你们赶快回去吧,死了这个念头!”残疾人们意见纷纭,说着纷纷向前涌了一步。 “大家不要乱来,不然的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姜所长说道。 “哼,啥是法律?俺这些残疾人都还没尝过蹲监啥滋味,正想到里面蹲一蹲呢。”“到里边上级给包吃包喝,和吃商品粮一样,咱也要享受一下那待遇!”…… “回去吧,再不回去俺就用拐棍把你们的挖掘机给砸了。”有几个瘸子举着拐棍嗷嗷叫。“砸了它,砸了它!”其他的残疾人也有几个跟着起哄。 矛盾一触即发,残疾人是弱势群体,如果随便和他们动手,不仅拆不成砖瓦厂,还很可能招来别的不良后果。面对这么多残疾人的发难,执法队的领导们很是为难,队员们也纷纷交头接耳。 看着执法队队员们一个个面有难色,王爱桃小眼一眯缝,一直紧张的脸显出了得意的笑容。 姜所长开始和孟书记、派出所长杜所长,还有国土局的代表商量开了,最后几人商定,由派出所杜所长给县残联的领导联系,向他们寻求帮助。 杜所长来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开始通电话,双方的人马开始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虽然现场空气有点紧张,但是春风悠悠地吹着,那淡淡的河水的腥味和远处油菜花的香味裹挟着扑面而来,让人感到这世界仍很是和谐和安然。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的光景,杜所长回到了车前。就在这时候左良生的手机也响了。“楚主席你好,我是良生。你有啥事尽管安排。”左良生说着拨开人群去接电话。大约过了一棵烟功夫,左良生回到了残疾人中间。众残疾人开始凑过来,问他下面怎么办, “唉,县里的楚主席说了,让咱赶快回去,不能和政府作对!上边的话咱不能不听,咱都回去吧。” 见左良生去接电话,王爱桃就知道有外人插手此事,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左良生回来之后,王爱桃和马小旺也跟着凑上来想看个究竟,但是没等她来到跟前众残疾人就开始散去了。他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往砖瓦厂方向走,并且边走边说:“回去就回去,回家打牌去。” “嗳、嗳,你们为啥要走?这我可是花钱雇的你们。”王爱桃面如土色,但是众残疾人根本不理她的话,继续纷纷往回走。王爱桃去问左良生,左良生一脸沮丧地向她说了实话。 “我可是给你们花了一万块钱的啊,你们咋这样?” “改天还你。”左良生说着只是黑着脸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众残疾人来到砖瓦厂北边的小斜路边开始走散。见众残疾人散去了,孟书记开始安排执法大队继续执行公务。 “不要,不要,你们不要这样。”王爱桃想拦住大伙儿,可是大伙儿谁肯理她。面包车和警车带头前进,王爱桃跟着跑到窑厂出口处拦住不让进厂,但是两位民警将她扯到了一边。执法大队继续往前行,王爱桃虽然继续喊叫,但是滚滚的人流将她甩在了一边。“别这样,别这样,有话好说。”马小旺也跟着说了两句,见众队员不理会自己,也只好罢休。 接到了拆除窑厂的通知后,王爱桃他们没有敢再做生产的准备。窑厂里空荡荡的,执法大队来到窑身前开始拆窑。挖掘机伸开巨臂对窑身挖去,所挖之处,窑身“呼嗵呼嗵”地被扒塌了,塌掉的废墟溅起一股股尘烟,那尘烟的背后是黑乎乎的窑洞,之后铲车铲起残砖断瓦开始往远处的坑里跑去。 看着自己经营多年赖以生存的窑厂被拆掉,马小旺泪如雨下,他蹲在不远处的厂房门口,捂着脸掉泪。王爱桃则惨叫着,捡起地上的砖头向挖掘机冲去。两位民警冲上来,一位紧紧拽住了她,另一位则给她戴上手铐。她疯一般地咬住那位拽她的民警的胳膊,那民警仍不肯松手。情急之下,王爱桃急火攻心双眼一闭头一歪昏了过去。见要出大事,两位民警只好将她放在地上。其中一位看着她,另外一位去向所长汇报。 得知王爱桃休克,杜所长立即安排几位干部带她去看医生。但没等人来到她的跟前王爱桃醒来了,她满嘴是血,眼里射出歇斯底里的光,疯一般地捞起一块半截砖砸向身边的那位民警,然后趁着民警躲闪的功夫向挖掘机跑去。 几位干部在后面边跑边喊:“截住她,截住她!”但是隆隆的机器声掩盖了他们的喊声。当王爱桃跑到挖掘机不远处时,别的几个干部们终于拦住了她。他们死死地将她拦住,让她无法接近挖掘机。无奈中她向挖掘机方向空投了两块砖头,此时铲车正带着一铲残砖断瓦迎面而来,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王爱桃双眼一闭紧咬牙关伸着脖子向铲车撞去。 嘶鸣的马达声中,传了了“噔”的一声闷响,王爱桃的鬓角上出现了一个血红的伤口,她两腿一伸倒在了地上。 此刻众人都围了上来,只见王爱桃大张着嘴,一双小眼比平时睁大了约一倍,仍紧盯着正在被拆除的窑身。 “要死人了,快点,必须想法救人,快!”在派出所长的指挥下,众人闪开一条路,两位民警将王爱桃架上了警车,马小旺也跟着上了车,警车飞一般地向医院驶去。 大约两个小时后,阳光依然是那样明媚,春风依然是那样和煦,一辆120驶进了赵小楼,马小旺哭着下了车:王爱桃死了,因为严重的脑淤血,她医治无效,死在了手术台上。 第八十五章 “你咋还没有死!” 王爱桃刚死后的那些日子里,马小旺经常一个人趴在她的坟上哭。他常常这样哭道:“两个孩子蹲了,你又没有了,往后我一个人依靠谁呀!干脆你把我也带走吧!” 听到他的哭声,起初还有人去劝劝他,但是后来因为他经常这样,人们就都摇摇头走开了。 王爱桃死了,马小旺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的老光棍。他的性格变得特别孤僻,农闲时间,他轻易不出门,经常关着门自己一个人睡在床上暗自流泪;农忙时节,在弟弟春旺的催促下,他才来到地里。他瘦兮兮的,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见到人也不愿多说话。好在眼下是机械化,不论三夏大忙还是秋收秋种都很快就结束了。地里一没有活儿,他又开始躲在家里,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日月如梭,一年很快就过去了,花儿又开始开了,鸟儿们在花香的诱惑下也开始在枝头撺掇着卖弄自己的歌喉。在这春光明媚的季节里,马小旺也结束了自己的冬眠,但他仍是很少和大家接触。他不出门,只是经常坐在自家的门外看着路上的行人发呆。 这天,马小旺终于出门了。吃过早饭,马春旺开上摩托三轮出发了,车上载着一些礼物和他的哥哥马小旺、弟弟马冬旺。马春旺的儿子马俊快结婚了,按照当地的风俗,今天他们去给儿子传谏,女方是孟寨附近的王瓦房村的。。 在赵小楼他们马家的人口少,家里有了这样的事儿,他们弟兄三人都应该跟着去。 他们到了王瓦房,说完正事之后,开始吃饭。因为亲事很美满,他们亲家和媒人把酒言欢,喝得很开心。没过多久,他们便醉醺醺的了。 他们仍是推杯换盏地继续喝酒,因为有心事,马小旺不愿多喝,就借故溜了出来。他在门外吸着闷烟不停地转悠,他以前不吸烟,自从王爱桃死后,他不知不觉地染上了吸烟的习惯。正当他转个不停的时候突然呆住了。面前这位女子好眼熟……她分明是雪燕——和雪燕一模一样!他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只见她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一家的门口,正在和一个端着碗吃饭的妇女聊天。 她笑得那么甜,和当初的雪燕一模一样! “天哪,她分明是雪燕转世——她究竟是谁呢?是不是……”想到这里,他紧走两步,给路边的一个男子递上一支烟,开始和他搭话。吸着了烟,二人蹲下来开始小声聊天,男子告诉他,她叫孟秋梅。那男子说到这里,马小旺不禁摇摇头:“不对,不是她,名字不对。”他不知道,因为厌恶孩子的身世,当初雪燕死后,孟连喜把孩子的名字给改了。 见他神色恍惚,自言自语,那男子不禁一愣。马小旺又问道:“她娘家是哪儿的?”“她娘家是孟寨的,他爹叫孟连喜。她的亲娘听说是……那个赵小楼的,已经死了。” 那男子开始说话的时候,马小旺就感到自己的心在收缩,那男子说到这里,马小旺的眼泪不禁涌了出来,他暗暗念道:“是她,就是她。除她之外自己在这世上可以说没有亲人了,她是自己仅有的亲人。”他开始擦拭自己的眼泪。那男子以为他喝多了酒,并没有将他的表情变化放在心上,而是继续往下讲:“她娘是在她很小的时候死的,原因是因为和本村的一个小伙子谈恋爱,后来那小伙子变了心,和一个支书家的闺女结婚了……” 那男子说到这里,马小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撇着嘴大放悲声:“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老天爷,她是我的孩子……” 他哭着站起身来走向孟秋梅:“闺女,你是我的闺女!……” “嗳,嗳,你咋回事?”那男子吸着烟,奇怪地看着马小旺。 刚才端碗吃饭的那个妇女已经走了,看着马小旺哭着走向自己,孟秋梅也是一脸的不解。见他越走越近,她开始警惕地往后退,退到门里,她开始关门,可就在这时候马小旺已经来到了门前。她关门,马小旺推门,她吓得大叫:“你这人咋回事,你要干啥?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你是不是小名叫孟思旺?我是你亲爹,我叫马小旺,家是赵小楼的。” “是呀,可是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走开!”孟秋梅继续关门。 “孩子,我是你亲爹!开门吧,当初都怪我……”马小旺仍是推门。 “出去,你出去,我不认识你……我知道你是马小旺,你咋还没有死!”孟秋梅竭力地推门,但是她毕竟是女流,又抱着孩子,再加上马小旺此时近乎丧失理智,力气特别的大,想将他推出门外很难。这时候她怀里的孩子又吓得哭了起来。正当二人僵持不休的时候,院里边走出了两个年轻男子,一个个子中等,白白净净,文质彬彬,她是孟秋梅的丈夫。另一个染着黄发,手上的指甲出奇地长,显得流里流气。二人明显也喝了酒,孟秋梅的丈夫问道:“老先生,你咋回事?”马小旺用疑虑的目光看了一下他,然后指着孟秋梅说道:“不好意思,我是她爹。……” “不可能吧,她爹在孟寨,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到底咋回事?——孩子被你吓得嗷嗷叫!”孟秋梅的丈夫一脸的愠怒。 “我真是她爹,你听我说明白……”马小旺急切地说道。 没等他说完,那染黄头发的年轻人过来用拳头一下将他推开说道:“老家伙,你咋回事?想占便宜是不?你是她爹?!我还是你爹呢!还不快滚,再不滚我就打你个特级残疾!滚蛋!” 马小旺知道再吵下去只会误会越来越深,只好哭着回去了。 回到亲家门前,他擦干眼泪进去了。回到赵小楼,他关上门,睡在床上打着滚儿大哭了一场。 第八十六章 衣锦返乡 斗转星移,历史步入了新时代。2017年的深秋,秋高气爽,艳阳高照。人们正在果园里采摘苹果,一辆“粤B”牌号的崭新的奔驰轿车缓缓地向村子里驶去。车窗大开着,车里有三个人,除司机之外,后面坐着的两个人中那男子英俊潇洒,成熟稳重,那女的漂亮过人,雍容华贵。这两个人全神贯注地看着车窗外——他们不是别人,正是当初为爱私奔,一别故乡三十多年的赵卫东和李雪颖。尽管俩人都已经五十来岁,但是看上去只有三四十岁的样子。 一别家乡三十一年,当年的赵小楼一贫如洗,如今却发生了沧海桑田的变迁:当初携手外出时,洪河岸边的万亩碱沙地虽说没了盐碱,但那只是普普通通的庄稼地,而现在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郁郁葱葱的果园。那枝头飘香的红富士苹果,一个个艳如朝霞,大如碗口,一枝枝硕果累累,香气四溢。——经过二三十年的发展,马侯乡真正成了名副其实的红富士苹果种植之乡,赵小楼则是远近闻名的红富士苹果种植专业村。当初村东通往马侯集的大路边只是普通的农田,而现在那里却出现了一家新建的面粉厂,那面粉厂厂房高大,机器轰鸣,明显可以看出生产形势很是红火;当初坎坷不平的土路也不见了,已经变成了宽阔平坦的油路;还有那村子里当初低矮的房屋,已经被一栋栋楼房代替…… 他们怀疑眼前的村庄不是赵小楼,在村头不远的地方,他们见到路边一个带着墨镜坐着轮椅的老汉,他手里拿着拐杖,轮椅由一位十来岁的孩子推着。老汉戴着墨镜,他们没有认出是谁,赵卫东下车问道:“大爷你好,这村是不是赵小楼?” 那戴墨镜的老汉说道:“问路是不?拿钱来,拿来钱再告诉你!” 雪颖和赵卫东一愣:“这……大爷,我原是赵小楼的!——问路还要拿钱么?” “嗤,扯淡,你是赵小楼的还会问我路?当今的这年头弄啥不要钱,你问路我给你提供方便了,拿钱是应该的。”那老汉说完就让推车走人。他边走边回头说个不休,“哼,当年在生产队的时候一斤猪肉才几毛钱,这会儿一斤都十好几块,没钱能中吗?” 二人惊奇地看着那老汉,这时候走来了两个陌生的四十来岁的妇女,她们告诉二人,这正是赵小楼。她们惊奇地打量着两位来客,赵卫东知道这是他们离开家后才嫁过来的媳妇。 赵卫东问刚才的那位老汉是谁,她们说那人是马文胜。看着二人惊异的目光,她们说道,马文胜一辈子就是这个样子,他戴着墨镜是因为得了青光眼。 二人继续前行,眼前的变化帮他们收拾好了心情,“变了,一切都变了!比当年要好多了。”雪颖喃喃自语,眼里沁出了泪珠, 轿车缓缓地驶进了村,“新车,奔驰……”几位孩子好奇地跟着看。 虽然离家二十多年,但是村里当年的路址还没有改变。进村之后雪颖让车往自家开去。离别多年了她想早一点见到自己的亲人。当年的低矮的瓦房已经不见了,矗立在她面前的是气派的二层楼楼房和别致新颖的门楼。这是哥的家吗?雪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看了看四周,她坚信自己没有认错地方。门虚掩着,雪颖上前推开门,然后叫道:“谁在家嘞?” 眼前的一切让她更是吃惊,门里是一棵梧桐树下,一位英俊的小伙子正在往轿车后座上装一包东西。这小伙子二十多岁,和哥哥李宇当年一模一样,从模样可以确认他应该就是自己的侄子。 “你是……”那年轻人一脸的惊奇。 “你爸是李宇吧?我是你的姑姑。” “是呀,你是我姑姑?我……我咋不认识你?”那年轻人警惕地看了看雪颖和她身后的赵卫东。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侄子的话勾起了雪颖的无限凄伤,她鼻子一酸,潸然泪下:“……孩子,你是李宇还是李宇的弟弟?我真是你的姑姑……我叫雪颖,是你爸的亲妹妹,难道你爸没给你说过吗?” 年轻人恍然大悟,立即满面笑容:“说过,说过,不假,你和俺爸确实很像,屋里坐吧。”他带领二人向屋里走去。这时候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虽然他满脸的老年斑,已经步履蹒跚佝偻了身子,但是雪颖还是认出了他,她哭着抓住那老人的双手叫道:“爷爷,我是雪颖,你还认得我么?” 老人明显已经眼花耳聋了,瞪着眼问道:“你是谁?” 雪颖再次潸然泪下,将脸凑在老人的耳边大声说道:“爷爷,我是雪颖!” 李明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边瞪大眼睛打量着雪颖边问道:“你是雪颖?” 雪颖点了点头啜泣着再次大声说道:“爷爷,我就是雪颖。” 李明忠终于认出了孙女:“老天爷,真是雪颖,孩子……你可回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李明忠开始老泪纵横。这位帅气的年轻人叫前亮 ,正是李宇的二儿子,她往轿车后座上装的是包装苹果的王涛,父亲正在地里卖苹果,因为装苹果需要网套,所以他回到了家里来拿。见这般情形,李前亮匆忙掏出手机呼唤父亲,但是李宇的手机却在屋内响起了。他知道父亲的手机忘在家里了,就打母亲的手机,但母亲一直是没人接听。他匆忙开车去叫自己的父母。 李前亮去叫自己的父母,赵卫东则回了自己的家去见赵海彬。 李宇和父亲李书香正在自家的果园里带领着许多人卖苹果。他家种的苹果特别多,因为近年来红富士苹果市场竞争激烈,他家的苹果向精品果方向发展:要么是贴字果,要么是富硒果。因为一直是质量上乘,所以他们的苹果每年等不到上市便被果商以高价订购一空。几年前,通过土地流转,他家的苹果面积扩大到五六千亩,目前这些新发展的果园也都已经开始挂果。 果商的车正停在果园的地头,李宇和妻子范小改还有儿子李前明在指挥着工人们给自家干活。这些工人全部是他们从附近村找来的村民。经常到马侯来的人都知道,卖苹果不是像卖红薯那样刨出来往磅上一扔,然后就点钱了事。在果园里卖苹果,首先要和果商联系并且洽谈好价格,果商将货车开到地头一停,单等着苹果上车。之后是采摘和包装。苹果比红薯娇贵,容易碰撞成机械伤,摘的时候要轻轻摘下,包装的时候要认认真真地套上果套等等,因为整个过程较为复杂,卖苹果的果农自己忙不过来,所以需要找别的村民来帮忙。 李宇正看着人卖苹果,远远地看见前亮带着网套一边走来一边喊自己,就匆忙迎了上来。李前亮说了事情的原委之后他很惊奇,他安排范小改和儿子好好带着大家干活,匆忙叫了在树丛里帮自己摘苹果的父亲回家了。 雪颖正在和爷爷哭诉着离别之情,李书香他们进了家门,父女喜极而泣,抱头痛哭。 时值半晌,因为人们大都在田野里劳动,赵小楼显得很是静寂。金风吹来,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为人间少有的重逢而欢呼。三五成群的鸟儿在空中鸣叫着飞过,像在为这人间少有的重逢而歌唱。 第八十七章 骨肉团聚 哭了好久,他们坐进了屋内,伴着重逢的喜悦,雪颖向他们讲述了自己和赵卫东当年外逃后的经过…… 当天夜里,二人逃出赵小楼之后,开始无目的的流浪。他们先去了山西境内的太行山下,他们去那儿是因为他们从没有出过远门,不知道哪里可以挣到钱。雪颖知道当年父亲在那儿呆过一段时间,也就去了那里。来到太行山下,他们靠给人装卸石头生活。可是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后,因为嫌收入太低,搬石头太累,他们又去了陕西的北部另谋生计。来到陕北之后,赵卫东每天给人打窑洞,雪颖则给人洗衣服。虽然他们每天很累,但是因为一时没有好去处,也只好将就着度日。过了一年,在打窑洞的时候,赵卫东挑着土爬坡,天刚下过雨,赵卫东脚下一滑从坡上连人带筐摔了下来差点摔死。伤好之后,他们又开始四处流窜——搬石头和打窑洞让二人知道干力气活不可靠,所以他们一直想找到一份不出大力,能学点技术的活儿。流浪了大半个中国之后,他们打听到深圳发展较快,在那里有许多新建成的工厂,不仅容易找到工作而且还不出苦力,就直奔了深圳。来到深圳之后没多久,因为高中毕业又当过电工,并且钻研过无线电知识,赵卫东进了一家电视机厂。而雪颖因为学过戏,长相俊美则在一家酒吧靠给人唱戏和唱歌过日子。 这家电视机厂是当地一个大集团穆尼白集团的分支企业。 进了电视机厂后,自知无家可归到手的工作来之不易,赵卫东开始努力工作和努力自学无线电技术,通过函授,他取得了大学本科文凭。几年过后,因为技术好为人实诚,老板穆嘉欣将厂里的一个生产线交给了他。赵卫东没有自满,在摸索着做好管理工作的同时,仍继续探索电视机生产方面的技术。又过了二年,这家电视机厂设立了分厂,因为信得过赵卫东,老板穆嘉欣就将新设立的这家分厂交给了他。 此时的雪颖正在一家宾馆做领班,赵卫东让她辞了做领班的工作帮助自己经营这家电视机厂。二人把单位当成自己的家,紧盯市场的发展和变幻努力经营。截至目前这家电视机厂已经发展为拥有资产五六百亿,集电脑、手机和办公耗材生产为一体的股份制企业。 一个月前,一位参加十九大的党代表约他们在十九大闭幕的第二天在北京见面,一来邀请他们去自己的家乡投资,二来也好和他们一起游览一下美丽的北京。到了北京之后,双方很快达成投资共识。他们已经多年没有到过内地,如今自己手里已经有了钱,适逢秋高气爽的旅游的大好时光,他们开始到全国名山大川旅游。对于厂里的业务,他们全凭电话指挥。在外漂流多年,他们一直思念着自己的家乡,但是前几年因为穷,他们不敢回家,后来,日子虽然富了,因为忙于经营自己的企业他们也没有回来。再后来因为金融危机和孩子的学业等他们仍没有回来。已经三十来年没回家了,对家乡他们一直魂牵梦绕望眼欲穿。旅游了半个多月之后,他们回到了赵小楼。 和亲人分别已经三十年了,多年来,他们一直音讯隔绝生死茫茫,并为之吃了太多的苦。如今重逢感慨万千。雪颖得知奶奶因为自己的私奔被打致死,不禁大哭了一场。当得知哥哥因为发展红富士苹果种植已经发家致富之后又备感欣慰。李宇他们则为雪颖衣锦而归高兴万分。李宇还告诉他,前亮是他们离家之后第三年出生的,如今的明前跟着自己经营自己的苹果产业,前亮则大学毕业之后结合家里的苹果销售在马侯集上开了一家以电子商务为龙头的加工销售供苹果生产的步梯、纸箱的公司。 一家人正在诉说着别离之情,赵卫东和父亲一起来了。两家已经三十多年互不往来,如今雪颖他们的归来在一瞬间改变了这一现状。赵海彬试探性地掏出香烟边递烟边红着脸说:“亲家,你吸烟。”李书香也红着脸边接香烟边说道:“好,亲家。你有火没有,这不,我兜里有打火机。” 寒暄完毕,赵卫东道:“俺兄弟卫民想过来,但是因为洪河里在建一座风景区,他在市里帮着购买有关建材。他上午回不来了,他说他晚上在马侯集饭店里安排大家吃饭,他让两家人都过去,一是为雪颖和我的回来好好庆祝一下,二来也好好吃顿团圆饭。” 李书香说自己在卖苹果,要到下午才能结束,正好等苹果卖完了,晚上好好庆祝一下。赵卫东说道:“正好晚上都有空,有话大家晚上再说吧。”赵卫东和赵海彬告辞,李书香告诉雪颖,因为建面粉厂和经营面粉厂有方,乡里动员卫民入了党,王世柱死后,他被选为了村支书,他们入村时在村头路边见到的那家面粉厂就是卫民的面粉厂,因为生产势头红火,他们最近准备搬迁。之后,他们还说了一下王世柱和马小旺的情况。 到了晚上,在卫民的精心安排下,赵海彬和李书香两家人在马侯集街上的富士大酒店欢聚一堂。吃饭之前,雪颖他们在李书香的带领下先来到了李前亮在马侯集上的电商公司,一进公司,雪颖他们眼前不禁一亮:拆箱、组装、分拣、搬运……工人在堆成小山的箱垛里忙碌;办公室内,不停敲击键盘的30多名年轻人在与全国各地的客户沟通、对接,“啪啪”的键盘声、“滴滴”的旺旺提示音不绝于耳……这样的繁忙场面,和自己在深圳那边的公司的工作室几乎完全一样。 侄子李前明告诉他们,正是他的公司帮了忙,自家的红富士苹果畅销全国,尤其是自家的富硒苹果还销到了东南亚。 听着侄子的介绍,雪颖不禁叹道:“哎呀,变了,一切都变化太大了!” 雪颖和卫东的归来成了两家人三十来年的恩恩怨怨的催化剂,来到饭店他们就开始吃饭。一壶浊酒喜相逢,不必说大家开怀畅饮,把酒言欢。酒至半酣,两家人扎堆儿聊起了知心话。雪颖打听了一下雪燕的那位女儿思旺的情况,李宇摇摇头说自从雪燕死后便和那边隔绝了音信,家人对她的事儿不得而知。卫民说据了解她嫁到了孟寨附近的村里,男的是一位商人,别的则一无所知。雪颖说自己明天去奶奶和姐姐坟上烧纸,让明天一大早想法通知一下思旺,让她到时候来一趟,这样一是自己想见一下姐姐留下的骨血,二是想和她一起祭奠一下姐姐,让她的在天之灵也好得到一丝安慰。 同时,她还让通知一下马小旺,说到时候他的闺女会来,让他最好也参加一下。 卫民连连答应,之后他向哥嫂说出邀请他们在家乡投资建厂的打算。他说上边正在大力号召招商引资,自己这是代表全村村民向他们发出邀请。赵卫东和雪颖答应了他的邀请,说自己这次回来,也有在家乡投资的打算,这事儿改天再议。 第八十八章 痛打薄情郎 第二天一大早,天变阴了,还刮着凄冷的风。雪颖和赵卫东去准备供品,卫民则安排人去通知思旺来赵小楼参加祭奠。八点来钟,回来的人说思旺那边他们费了好大的周折才通知到,他们现在已经去准备供品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赶到赵小楼。上午九点来钟的时候,看看思旺那边还没来人,雪颖他们一班人去了墓地。奶奶的墓地在祖坟坟地上,来到坟前,他们烧上纸钱,放声痛哭。 之后他们又直奔村东南蛤蟆岗子而来。快到蛤蟆岗子的时候,雪颖他们远远地看见王世柱的那个窑厂不见了,当初窑厂所在的地方一台挖掘机吼啸着挥舞着巨臂在挖土,几辆翻斗车在来回奔跑着运土。卫民告诉他们,那些工人们是在忙着建设风景区。这风景区是个人建的,投资商不是别人,正是王世柱的儿子王向阳。这王向阳如今做生意有了钱,有钱之后他想的是钱能再变钱,外出考察之后他认为发展旅游业投资少前景广,决定在洪河岸边建一座风景区。这里地势好,再加上对当初那座窑厂有特殊的感情,所以他将投资地点定在了这个地方。 赵卫民说道:“王向阳还打算在里面建一座大饭店,半年之后,这风景区不仅有小桥流水,还会绿树成荫繁花似锦,能给来客提供优质的食宿服务。” 赵海彬和李书香也都跟着,看着那工作着的挖掘机和来回奔跑的车辆,他们不禁想到了当初挖河和拉大土的事儿,他们叹了口气,然后笑了笑。 来到了雪燕的坟前,当初的那片地现在已经是一片果园,只是因为李宇一直在坟冢的附近搭痷棚看苹果,所以坟冢的四周是只一片空白地。想起了当初姐姐对自己的疼爱,想起了当初姐姐惨死时的样子,雪颖不禁悲痛欲绝。正当她放声痛哭的时候,一辆轿车停在了不远处的路上,一位身材秀颀,一身缟素的青年女子哭着过来了:“娘,我的亲娘,你不该撇下我走得那么早啊,我的苦命的娘呀,我可想死你了!……”她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马小旺在王瓦房见到的那位孟秋梅,她的身后是那位个头中等,白白净净的年轻男子,那男子抱着糖供跟在她的身后。雪颖知道,哭的这位女子肯定是姐的那个闺女思旺,那个男子应该是她的丈夫。 秋梅的到来再次勾起了雪颖她们的无限忧伤和凄然的哭泣。此刻天阴着,没有一丝风,雨滴轻轻飘落,像上天在为之垂泪。 正当雪颖他们痛哭不已的时候马小旺来了,他掂着两刀烧纸,边哭泣边向雪燕的坟前走来。王爱桃死了,儿子也在监狱里,他感到自己无依无靠,心理处于半崩溃状态。卫民通知他雪颖他们要祭祀雪燕,要他最好去一趟,刚开始的时候他犹豫了。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忘记雪燕,卫民的通知更让他思绪万千,回忆起雪燕当年和自己在一起的那些难忘的时光,他觉得祭祀雪燕自己必须得去;又想到当初自己对她的无情的抛弃,心里不禁又产生万分的愧疚,感到无法到现场;想到自己和雪燕的那个亲闺女也会来,他三思之后又定下了心:自己越来越老,将来眼前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人。这个女儿虽说对自己有成见,可是无论如何她是自己的亲闺女,只要自己主动向她靠近,一次两次她可能不理自己,但是时间长了应该能唤醒她心底的那份亲情。想到这里,他准备了两刀纸赶来了。见到他后,卫民迎了上去,他接过烧纸后将纸点着放在了坟前,马小旺则伏蹲在雪颖他们的对面哭泣。 马小旺的突然出现更是掲开了那段尘封的往事,他们再次放声大哭,哭着哭着,想到马小旺当年对姐的背叛,雪颖不由得火上心头,她“腾”地站起身来,窜过去一把揪住马小旺的衣领,没等马小旺站起身,雪颖对着他扫脸就是一阵耳光,她边打边说:“你这个薄情寡义的东西,是你害死了俺姐!” 面对雨点般的耳光,马小旺并没有挣扎,只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他说道:“打吧,把我打死算了,是我对不起她!” 因为大家都知道正是马小旺当年的薄情和负义才导致雪燕的惨死,在场的人没有任何人去阻止雪颖,连秋梅也只是哭着冷眼相看,。 “给俺姐跪下磕头!” 马小旺乖乖跪下哭着磕了三个响头:“雪燕,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 没等他的话落音,雪颖一脚将他踹倒,然后哭着咬着牙在他的脖子上踏上一只脚说道:“只知道攀附权贵的东西,恨不得我一脚踩死你!”她稍一用力,马小旺脸涨得通红,并且挣扎个不停。 就在这时候,秋梅哭着扑了上来,一下扯开了雪颖:“二姨,他认过错了,你饶了他吧。” “闪开,是他害死了你妈你知道吗?你为啥要拉我,?” “二姨,我也恨他……可是他无论咋说也是……是我的亲爹呀!”秋梅哭泣着说道。在雪颖的痛哭声中,众人扯开了她。也许苍天被眼前的悲欢离合所感动,已是农历九月底的天气,忽然来了一个响雷,然后又“哗哗”地下起了一阵急雨。因为下了大雨,大家匆忙收拾供品回家。 关于如何在本地投资的事儿,卫民带着两名村干部和哥嫂展开了会谈。卫东问本地最需要的企业项目是什么,卫民告诉他,经过大家多年的努力,本地已经发展成了以红富士苹果种植为主的水果种植区。不仅马侯乡,它周围的几个乡也都是果园成方连片,并且因为老百姓尝到了甜头,其面积还在快速往外扩展。 水果成方连片栽植,毋庸置疑增加了老百姓的收入,但每年到水果上市时节,因为老百姓在生产水果的时候科技含量低,难免出现一定的卖果难——果商不是压级压价,就是过分挑剔。如果有一家水果深加工企业,把一些苹果要么加工成水果罐头,要么加工成果汁,这些问题就会迎刃而解。所以说本地最需要一家水果深加工方面的企业。 卫东听穆嘉欣说过,穆尼白是一家集电器生产,服装加工和食品加工为一体的大型工业集团,并且在河南灵宝有一家果汁加工企业。他说自己回去向穆嘉欣汇报过有关情况之后再做定夺。 一个星期后,卫东和雪颖回了深圳。过了几天,卫东给卫民打来了电话,说集团董事长有在马侯投资果汁厂的意向,最近两天要派穆嘉欣到本地考察。几天后,在赵卫东的作陪下,穆嘉欣来到马侯考察,考察过后穆嘉欣欣然表态:穆尼白集团投资20亿元在马侯建一家果汁加工厂,厂址选在赵小楼面粉厂不远处的洪河河滩上。 建果汁加工厂需要50亩场地,如今河滩上的地都在农民手里,卫民开始为场地做准备。这些河滩地都在农民手里耕种,必须征得他们的同意才可以在上面建厂。经过两个月的忙碌之后,卫民通过以租代征的方式将50亩地从农民手里整了过来。用地问题解决了,卫民代表乡政府和穆尼白签订了协议。 第八十九章 联欢晚会 在雪颖和卫东的策划下,他们将奠基仪式定在正月二十六。 签订协议的地点在本县新苑大酒店。签订过协议之后,卫民将卫东和嫂子拉到了一间屋内,低声说道:“哥,我给你说一个事儿。” “什么事儿?” “向阳要请你们吃顿饭?” 赵卫东一愣说道:“哪个向阳?” 卫民微微一笑说道:“哪个向阳,你忘了?——就是那个王向阳,咱村里的。” “嗯”,赵卫东用征询的目光看了李雪颖一眼,然后不说话了。 卫民知道哥的意思,说道;“去呗,事儿都过去三十多年了,这会儿都过得挺好,不要再斤斤计较了。——当年你俩是关系特别好的兄弟,人家绝对又是诚心诚意邀请,该去就去吧。” 雪颖稍加考虑,对丈夫说道:“我是不去,你愿意去就去吧。”见妻子这样说,赵卫东叹了一口气说道:“毕竟是当年光着屁股玩儿的弟兄,好吧,我一个人就我一个人吧。在哪个地方,什么时间,他说了没有?” “他说地点就选在咱马侯集东头新开的农家乐菜馆,那个饭店虽然小,但是菜很有乡村特色。时间呢,由你来定。” “就今天晚上吧,七点整。” “好吧,我让他给你联系。” 晚上七点钟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赵卫东按时来到了马侯集农家乐菜馆,这是一家夫妻店,虽然店很小,但是生意很红火。在农家乐的一间小屋内,王向阳正在吸着烟等候。和三十多年前相比,他仍是很胖,神情端详,服装整洁,举手投足显得成熟了很多。 门开了,王向阳一愣,立即站起身来:“你是卫东?” “正是,你是向阳吧。”赵卫东说着,将手中的一个小包放在桌子下面。 “是。”王向阳说着,掂起桌上的茶壶开始倒茶。热腾腾的浓茶倒上了,王向阳让了赵卫东一支烟,赵卫东拒绝吸烟,然后王向阳开门让上菜。二人对面坐定,一个吸着烟,一个喝着茶开始闲聊。 “你刚回来的时候我就想和你见个面,可是一是怕你不答应,二是怕你没时间,所以没有张嘴。”王向阳一脸微笑。 “哪里,哪里,别那样说。回家后本应该我请你,可是我确实忙,所以一直是该办没有办。”赵卫东手握茶杯,也是一脸微笑。 “听说你这些年在外混得不错,混成总经理了。”王向阳笑着说。 “不敢当,权当要饭呗。你在家也混得也挺好,街上有你的门面房,又在洪河里投资兴建了一个风景区。” 毕竟人到了中年,二人说话都显得较为稳重。虽然分别三十多年,但二人毕竟是儿时的伙伴,所以仍显得很是亲切。从二人聊天的神情看出当年那场狂澜在他们心中留下的阴影几乎被时光完全冲去。菜上来了,二人开始喝酒。王向阳从桌下掂出一瓶酒,说道:“再尝尝家乡的老酒吧,这是当年的响河大曲,藏了三十多年了,来喝一杯。 赵卫东心有感触,说道:“是呀,酒是陈的香。”浓浓的酒香开始在屋里弥漫,二人边吃边喝边聊,聊的内容是三十多年来各自的创业经过。一阵之后,二人都有了酒意,王向阳掂起酒瓶给赵卫东倒了个满杯,然后站起身来双手端着酒说道:“卫东,我给你端两个酒。” “咱是弟兄,你为啥要给我端酒?” 王向阳正色说道:“不为别的,这是在替俺爹给你们赵家赔罪,当初俺爹太过分了,给你家带来了不该有的损失,我替他向你们赔罪!” 此时此刻,赵卫东也动了感情,他知道此时的王向阳和当初相比已经变成了一个有情有义的好汉子,他不愿多想,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之后,王向阳又给自己和赵卫东的酒杯各自满上,端起酒杯一碰说道:“咱家乡的规矩,这叫端二赔一,来干了它。”二人一饮而尽。 之后,赵卫东拿过酒瓶也开始倒酒,他边倒酒边说道:“我也得给你端二赔一。”一杯酒满上,他双手端给了王向阳:“这杯酒也是赔罪酒,当初我对不起你,今天我也得向你赔罪,对不起了,向阳。” 王向阳微微一笑,接过干了,之后,赵卫东倒满了酒,二人又碰了一下干了。王向阳笑着说话了:“其实这酒我不应该喝,因为我应该感谢你才对。当初我心里确实难受了一阵子,但是就是那件事改变了我,让我改掉了纨绔成性的习性,走向了自食其力的道路。因为我自食其力,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别人看我的眼光,所以后来的婚姻和生活各方面都挺好。”说着,他掏出来手机,按了一下键盘让赵卫东看,这手机是崭新的新上市的华为手机,屏上是一位很是漂亮的女子的照片,王向阳说道:“这就是我媳妇的照片,她不仅漂亮,还会做生意,在她的帮助下我才有了今天。如今我不仅经济富裕,孩子也考上了大学,我的家庭成了大家羡慕的对象。应该说要不是那次变化我就不会有今天,所以我要感谢你,也要感谢她。” 赵卫东知道他说的这个“她”是谁,只是笑而不答。 见赵卫东一直是笑着不说话,王向阳又说道:“是不是笑话我,你要相信我这绝对不是在炫耀,因为和你相比我这只是小巫见大巫,在你跟前我绝对炫耀不起来。” 赵卫东忙说道:“不是,你误会了,我是见到你过得这样好而感到高兴——不仅是为你自己,还包括大家,这次回家我看到咱村里的人都好起来了,心里能不高兴么?” 王向阳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咱不说这个了,来,咱喝酒。”说着,他又拿出一瓶响河大曲,不等他打开,赵卫东让他收起,然后从桌下的包内拿出一瓶酒说道:“这是茅台,来,咱换这个。” “好,咱就喝茅台。”王向阳一脸喜悦。 在王向阳的要求下,二人接连喝了两个酒。 这时候,店老板将饭店的特色菜蒸羊肉端上来了,二人放下酒杯吃了起来,那浓浓的羊肉香味伴着袅袅的轻烟和二人的笑脸在空中弥散。 转眼间过了新年,正月二十六这天阳光明媚,春风习习,洪河岸边彩旗飘飘,乐声阵阵,穆尼白果汁厂奠基仪式如期举办。穆尼白果汁厂的落地将会带动马侯及周边乡镇的果业迅猛发展,同时还会为周边的农民带来一千多个就业岗位,因为项目落地意义重大,县乡几个领导参加了这一奠基仪式。 就在这天晚上,为庆祝穆尼白果汁厂的落地,马侯乡政府和赵卫东他们联手请来歌舞团在本村举办一场联欢晚会。 当天晚上,联欢晚会场面很是红火,晚会主持人是从市电视台请来的,演员不仅有市歌舞团的演员,还有从省里和外省请来的当年走红的知名演员。晚会进行到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说道:“各位领导,各位父老乡亲,下面请我们穆尼白果汁厂的创建人,我们马侯乡的招商功臣李雪颖女士为大家演唱一首《彩云追月》。” 在大家的掌声中,雪颖手拿麦克风款款走上舞台。她先是对大家掬了一个躬,然后说道:“各位父老乡亲,这些年我虽说在外漂泊,但是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家乡。是她用甘甜的乳汁哺育我长大成人,是她教会了我如何在困难中永不言败、勇于进取,是她护佑着我在外这么多年平平安安,并且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在外这么多年,我真正明白了什么是‘月是故乡明’,《彩云追月》这首老歌,在外我经常唱它,今天我之所以还要唱它,一是想借它表达一下我对家乡的感谢,二来表达一下一个游子对家乡的思念之情。” 乐曲声中,雪颖开始演唱:“站在白沙滩, 翘首遥望,情思绵绵 何日你才能回还。”雪颖自幼爱唱爱跳,再加上早年学过戏,后来又在歌舞厅唱歌,所以嗓子格外清脆,台风也格外好。她嗓音一亮,立即博得了阵阵掌声。 “……波涛滚滚延绵无边 我的相思泪已干 ……”雪颖带着心情唱这首歌,面对故土,面对父老乡亲,她的心很快和歌曲共鸣起来。她不禁回想起自己在他乡漂泊的那些历程,回想起自己当初的思乡之苦。她的心头一热,止不住热泪盈眶。但是想到自己现在舞台之上,她按捺了一下心头的情绪,接着唱了下去。 “……亲人啊亲人你可听见 ,我轻声的呼唤 ,门前小树已成绿荫 ,何日相聚在堂前 。”唱到这里,恰是告一段落,这几句歌词充分暗合了她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趁着乐曲的低回,她拭去了眼角的泪,然后整理一下情绪继续演唱:“……明月照窗前,一样的相思 ,一样的离愁 ,圆缺尚能复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海相隔难相见,鸟儿倦飞也知还,盼望亲人乘归帆……” 当唱到“亲人啊亲人我在盼 ,盼望相见的明天 ”的时候,她的心再次心潮澎湃,但是她强忍住泪水将歌曲唱完。唱完歌词,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万丈狂澜,捂着脸失声痛哭。乐声终止了,全场一片寂静,大家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雪颖那凄然的哭声:“奶奶,姐,你们现在哪里,我想死你们啦……” 赵卫东坐在台下,李宇坐在台下,李书香、范小改也在台下,雪颖的歌声和哭声又让他们回到了当年,范小改、李宇和李书香相继失声痛哭,赵卫东也跟着掉下了眼泪,赵海彬、卫民他们也无不恻然。还有那些当年目睹了那些悲剧的村民也是感慨万千。这时候,主持人安排几个人上得台来将雪颖搀下,然后对大家说道:“各位领导、各位朋友,各位父老乡亲们,李雪颖女士的悲伤往事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人以及相关人员的悲伤往事大家也都知道。忆往昔,我们深思,在他们身上为什么发生了那么多不应该发生的事?三思之后应该归根到一个字上:‘穷’。穷能使人偷盗,穷能使人愚昧,穷能使人不顾尊严,穷能使人拿青春去赌注明天…… “看今朝,我们感慨万分。历史已经步入新时代,我们已经摆脱贫穷,正在一步步迈向小康社会。东方风来满眼春,在这万分生机的春天里,我们沐浴着十九大春风,迎来了我们的红富士苹果产业的龙头企业穆尼白果汁厂的诞生!我们坚信,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最后让我们大家共同欣赏大合唱《走向复兴》。” 气势恢宏的音乐声中,全体演员走上舞台开始合唱,十多个孩子也捧着鲜花跑上舞台参与演出。演员们的精彩表演引起了台下的互动,观众中的一些年轻人也随着乐声打着拍子附和。 歌声阵阵,掌声如潮。正当大家都在观看这难得的歌舞晚会的时候,马小旺却偷偷地溜到了雪燕的坟前,他后悔当初选择了王爱桃,他在为自己今天的结局而悲伤,为当初背叛雪燕而忏悔。他燃着纸,点上香,一边磕头一边哭着说道:“雪燕,是我对不起你,我有今天是我自作自受…… 不远处,晚会结束了,为了庆祝果汁厂的奠基,乡政府拉来了烟花在会场的不远处燃放。在这星光灿烂的春夜,阵 阵春风吹来,那烟花五颜六色,飞满夜空,伴着璀璨的群星将夜空点缀得五彩斑斓,绚丽多彩! ——谨以此文祝贺新中国成立70周年!
作者简介:丁新举,男,汉族,河南省虞城县人,生于1971年8月7日,2003年在《河南农村报》开始发表小说《讨债》,至今已经在《章回小说》、《莽原》等刊物发表中篇小说《同学会》、《有“污点”的梅茜》等多部,长篇小说《底层官场》一部,字数一百多万字。其中在《莽原》发表的《同学会》曾被《小说选刊》向全国读者推荐,《底层官场》引起强烈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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