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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年先生在担任中山大学语言历史研究所第一任所长之时,坚持让历史学、语言学跳出传统的“从纸面到纸面”的研究——“我们要实地搜罗材料,到民众中寻方言,到古文化遗址去发掘,到各种人间的社会去采风问俗,建设许多的新学问。”(《中国国家地理》2025年第1期《广东高校:中国大学的“拓荒者”和“试验场”》) 5月11日,当笔者参观完“白玉玲文化博物馆”时,脑海中突然闪烁出傅斯年先生当年所说的这句话。 20世纪20年代,以田野调查发掘工作为基础的近代考古学,才在中国出现。 一百余年过去了,“到古文化遗址去发掘”的田野考古,可谓成就斐然,但“到各种人间的社会去采风问俗”的民俗学考古,还不能说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 但在“白玉玲文化博物馆”,一段很普通的文字资料,却令人涌起了无限遐思。 首先得介绍一下“白玉玲文化博物馆”。 
白玉玲文化博物馆 王长华 摄 博物馆位于甘肃省庆阳市华池县悦乐镇新堡村赵洼子组,这是钟彩银女士经过多年悉心抢救、挖掘、整理、保护、传承的母亲白玉玲老人的文化遗物的展示馆。占地面积仅1.8亩,建筑面积670平方米。 博物馆展示的作品主要有:华娘娘、万幅蝴蝶颂华娘、鱼族人、吉庆娘娘、平安瓶、图腾与母体花样、百图与刺绣、染色画、绣片、剪纸与钩花、碎布拼花、泥纸混塑、草木编织等。 1930年,白玉玲出生于甘肃省庆城县南庄乡的一个村子。4岁时,就遭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缠足”的折磨。6岁时,父母亲被土匪残忍杀害,丢下她与长她3岁的哥哥相依为命,在凄凉、困苦、无助、饥饿中艰难长大,但她聪慧的天资没有被生活的艰辛所磨灭,而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就像喷泉一样喷涌出来。她拿出外婆与母亲留下的花样,对照着,用木柴棍棍,在地上画了无数的花样和图腾。渐渐地,她被人们传为十里八乡的“巧女子”“强女子”、“悄女子”。嫁到钟家后,又成了左邻右舍心目中的“强媳妇”、“巧媳妇”、“乖媳妇”。她自幼生长在浓郁的地方文化氛围中,受到华娘娘等民间传说故事的滋养,灵犀相通,赤城不忘,用聪慧的巧手,画出了万幅蝴蝶、万条鱼……矢志不渝地纪念着她心目中的华娘娘和鱼族人…… 这其中,有关鱼族人和狼族人的介绍,引起了笔者的沉思。 白玉玲老人画鱼的起因,是她的外婆讲的诸多“古今”(即“故事”)中的一个最沉重的故事。 “古今”说,上古的庆州府周围住着许多部落,每个部落代表着一个族群。其中有个叫“鱼族群”的部落,人们戏称他们是“鱼人”。鱼族部落的人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背对太阳,数着星星过日子,但他们的结局却很悲惨!可怜他们到死却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白玉玲老人说,自己在娃娃时代听过这个“古今”之后,就一直惦记着鱼族人,发誓要用她手中的画笔和丝线,将他们画醒绣活!看他们长啥模样,穿啥衣裳,梳啥发型,吃啥饭菜,睡啥地方!她便画啊画,绣啊绣,从妙龄少女一直画到步履蹒跚的老太太,将一头青丝画成了白发苍苍……最终也没有完成她的心愿!临终前,老人说:“我一心想把被罪恶祸害了的鱼族人画醒绣活,没想到白白忙活了几十年,我咋就心不甘……” 
白玉玲老人手绘的“百鱼图” 王长华 摄
“古今”说,鱼族部落和狼族部落的住地只有一壕之隔,但却相处得不好,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争得不可开交,有时还刀兵相见,大动干戈。经过多年交锋,狼族部落还是打不过鱼族部落,反而使鱼族部落更加壮大强悍,勇猛威武。鱼族部落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蒸蒸日上,男人壮实,女人聪慧,老人健康,娃娃乖巧。狼族部落的首领越看越羡慕,又是嫉妒又是恨,便想了个毒计,用全身带毒的动物毒死鱼族人。 相传,这种动物已经灭绝,它们的身上全是毒,而且是剧毒。平时若有意外出现或发生,至少要挖三丈深的坑,将其埋掉才安全。不然,就就会祸害人们,危及生命。而狼族部落的首领命族人将其打死后,趁鱼族部落的人夜晚熟睡不备时,将其放进鱼族部落的人吃水的泉里清洗,故意污染泉水。可怜的鱼族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仍然在吃着那眼被已经污染,但看起来仍清凌凌的泉水。渐渐地,不到半年时间,鱼族部落的人一个一个地中毒死亡了。 害人终害己。狼族部落毒死了鱼族部落的人,并没有因此活得舒心安然,反倒昼伏夜出,霉运不断。他们的族人痛恨首领作孽,灭了鱼族部落,干了伤天害理的事情,霉运的降临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是鱼族部落的人在追魂索命,于是,他们更加痛恨其首领灭绝人性,毒辣无耻;而狼族首领也因为作恶多端,最终被人用皮绳活活勒死,喂了狗。此后,有人就将这段故事记载下来,目的是让世人记住教训,诅咒作恶,勿生邪念,和谐共存。 从这段鱼族和狼族相互竞争的传说,可以窥见哪些历史的隐秘呢? 首先,当今地处陇东黄土高原的古庆州府之地,是否生存有“鱼族”部落呢?答案是当然有的。 众所周知,在今天的庆阳地区发现了大型油气田,该地区在地质历史上曾是古海洋环境,富含有机质,为油气的生成提供了充足的物质基础。经过漫长的地质时期,这些有机质逐渐转化成油气资源。 也就是说,古海洋环境为“鱼族”部落的繁衍生息提供了条件。当然,在“鱼族”部落的发展演进过程中,有一段历史时期,是和“狼族”部落共生共存的,这说明,古海洋环境已经逐渐演变为古大陆环境,因为以狼为代表的野生动物,是以森林、草原上其他小型动物的生存为条件的。 至于“鱼族”部落的灭绝,原因是否就是“古今”所说的,由于“狼族”部落首领人为的毒害?还是另有其他原因?如果是“狼族”部落首领的破坏,那就说明,当时,两种不同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部落之间的矛盾冲突,已经到了极其激烈的程度;另外,也不排除气候变迁的原因,由于古大陆的隆起,原来的古海洋环境中生存的部落,由于无法适应变化了的气候环境,逐渐衰落甚至消亡,这是必然的事情。当然,也不排除,是由于一次偶然的环境气候变迁中的突发事件,导致部落中的族群集体中毒,突然灭亡。 再说“狼族”部落。 
以狼为图腾的民族在历史上有突厥族、蒙古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等 从“古今”所说的故事来看,“狼族”部落的生活时段,显然要比“鱼族”部落稍晚一些。 古庆州府之地,是否生存有“狼族”部落呢?答案也是有的。 这要从中国历史中的“犬戎”说起。 “犬戎”之得名,有一些传说可以追溯。但抛开那些人为的编造,应该是古代民族的先祖以犬或者狼为图腾,这才应该是真正的原因。在周朝鼎盛时期,周穆王曾经远征西部。获“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这应该就是俘虏了以白狼、白鹿为图腾的部落。说明在华夏民族的周边,以犬或狼这类动物为图腾的民族是大有人在的。至春秋初期,犬戎又成为秦国的强敌。后来犬戎的一支北迁到蒙古草原,成为蒙古草原最早的游牧民族之一。 以犬或狼这类动物为图腾的民族,难道不就是白玉玲老人所说的“古今”传说中的“狼族”部落吗? 以狼为图腾的民族包括: 突厥系民族:狼是突厥系民族的图腾。古代突厥系民族高车认为他们是美丽匈奴公主和一匹狼的后代。 蒙古民族:古代蒙古人尊崇狼图腾。在太古时候,草木茂盛,资源丰富,狼猎取的动物遍地皆是,不需要侵犯有自卫能力的人。即使人类发展到狩猎经济阶段,狼也不侵犯受人保护的少量牲畜。人类看到的狼是机智、勇敢、护群、爱仔、不争食、不互斗、围斗猛兽、轮番作战、配合默契,且在头狼的指挥下,分工明确,前仆后继,勇猛异常。以狩猎为主的蒙古人便以狼为师,效狼之术,从而产生对狼的尊敬,以狼为图腾。 维吾尔族:维吾尔民间长诗《安哥南覆》中,神狼博坦友纳,带领维族先民走出大山,并在神狼的劝进下,维吾尔一位铁匠先祖戴上王冠,率十万大军出山击败强敌。直至今日,维族人仍将狼看作勇敢无畏的象征,生了儿子往往说生了一只狼。 哈萨克族:在哈萨克族中,则盛传着这样一个传说:一位青年男子与一只白狼相遇,在一座山洞里共同居住了四十天,彼此相安无事。20世纪50年代,哈萨克族部落有的还打着狼旗。 可见,狼图腾在多个民族的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并对这些民族的历史、文化和精神世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以“犬”为图腾的民族,在中国上古历史中,主要就是“犬戎”。 西北大学教授段连勤先生认为,犬戎早在传说时代的夏朝,就以“畎夷”的名义下活动于历史舞台上了。在商代,它对先周的历史发生了很大的影响。西周王朝建立后,它对西周王朝的盛衰兴亡亦起了直接的不容忽视的作用。在西周时期,犬戎为西戎三大支派之一,西戎的另外两个支派是姜(羌)戎、狁戎(即猃狁)。他们是在民族渊源、经济生活、图腾崇拜等方面具有不同特点的民族共同体。他们同西周王朝都各有一幅复杂的关系史,并在西周的历史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而姜戎、狁戎,无论就他们在历史上的绵亘时间,还是就他们对西周历史所产生的影响,都非能与犬戎相比。畎夷在夏代以后,确切地说在夏末商初,就向我国西部地区的关中地区迁徙了。周文王可能一度屈服于畎夷。通过和亲政策,“畎夷归周”,这是周文王统一西戎诸部,在西方建立巩固的灭商根据地的重要步骤,在先周史上具有重要的意义。畎夷西迁后,已逐渐转化为游牧经济,属于西戎范围,故周朝“命曰荒服”。畎夷遵周命迁泾洛之北以后,是一个在周朝北部边疆居住,尊周天子为王,并按规定向周朝履行“荒服”义务的戎人方国。公元前770年,西周的申侯联合“西夷犬戎”及缯戎,杀周幽王、太子伯服及郑桓公于骊山下,西周灭亡。此后,犬戎系统之氏族部落即先后内迁关中。犬戎是西周史上赫然大族,其历史上下绵亘近千年(从夏畎夷算起),强大的西周王朝是在它的打击下崩溃的。但西周一灭亡,它的历史也走到了尽头。春秋以后,史籍中再无犬戎部落出现,它已在春秋时期出现的民族大融合中融汇于华夏族之中了(《犬戎历史始末述— 论犬戎的族源、迁徙及同西周王朝的关系》,《民族研究》1989年第5期)。 
犬戎灭周在历史上有明确的记载,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次重大事件 综合以上史料,笔者认为,白玉玲老人所记忆的“古今”中的“狼族”,很有可能就是“犬戎”部族。 从“鱼族”到“狼族”,再到“犬戎”,这说明,古庆州府地区曾经经历了巨大的环境气候变迁,这种沧海桑田般的变迁,已经“顽强”地刻印在当地民众的脑海中,通过世世代代的口耳相传,一直流传到今天。 宁夏大学人文学院旅游系苗红在《甘肃庆阳近5000年历史气候变迁与社会变动相关的分析及模拟》中指出: 气候变迁对中国古代农业社会有着重要的影响。文章以甘肃庆阳为研究区域,从农业技术及社会发展对气候变迁的响应、冷暖气候期历史大事件发生率的比较 以及环境与人口及社会的相关数学模拟三个方面,对庆阳近5000年气候变迁与社会变动的相关进行了分析和模拟,旨在通过对典型地区及典型事件的研究,寻找气候变迁与社会变动的规律与响应关系。 结果表明:气候变迁引发自然灾害与社会事件为正相关关系。环境变迁引发社会变动,影响着人文环境和社会发展。(2009年8月第23卷第8期《干旱区资源与环境》) 这就为了解古庆州府地区的气候变迁对于人文环境和社会发展的影响提供了科学依据。 徜徉于博物馆,我们不仅为白玉玲老人所保留的历史记忆所感动,更为一百年前傅斯年先生关于“到各种人间的社会去采风问俗”的真知灼见所折服! 民俗对于历史的借鉴作用,由“白玉玲文化博物馆”,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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