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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风采||张建春《北戴河散章》
时间:2025/8/5 14:34:50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张建春


知了声声


北戴河的知了声哗然,“知知”叫,有大海味,湿得拧下水来。

拧下的水有咸意,海水般的味道。

知了的叫声伴随着我,从“中作协北戴河创作之家”出发,一路不停顿,直奔海边老虎滩。路上多高大油松树,油松䈵绿,知了的叫声从油松的枝丫间发出,高吭或低沉,似诉说。诉说给谁听呢?我有些疑惑。抬头寻找知了,但见叫声,却不见知了的身影。知了有隐蔽色,和树的枝杆一般样。倒是油松粗杆上,留下了一个个蝉蜕——知了的外壳,张牙舞爪地摆出僵硬的姿式。

蝉蜕是味中药,小时没少四野八野找过,三分钱一个,找到十个八个,卖了钱,就能买上一本小人书。童心使然,或是记忆激活,我一路听知了叫,一路拣蝉蜕,一条不长的路走下来,手中捧了一二十只知了壳,好生感慨,一本像模像样的小画书呢。

蝉声把我送到了海边,老虎滩满满的是游人,游人中不少外国人,肤色不同,但对老虎滩及大海的热爱是一致的。人类来自大海,人是水做的,人泪水的味和海水的味是一致的。海浪汹涌,浪击出滔天的声响,但我还是听到了知了的叫声,竭尽全力地让叫声在海声中传递。

海声是综合体,海浪的拍击声是主体,还有风的声音,鱼的声音,一声声海鸟的唤声,等等。海声是生命的声音,众多生命是从海中诞生的。

知了的叫声在海浪的拍击声里,显得微不足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是执着的、认真的,让海不能也不敢忽视。生命是一种真实,真实所发出的声响,再小也容忽视。海是包容的,我以为挑在海浪尖上的声色,一定有知了的叫声。

我突然顿悟,知了不知疲倦的诉说,诉说的对象是大海。“大海啊,大海,我的故乡”,也是世间万物的故乡。知了为大海呼喊,我们又何尝不是!

“创作之家”的知了声也是密仄的,叫声发自两棵硕果累累的核桃树。核桃树的枝杆被果实压弯,弯而贴地,形成了两树成林的局面。蝉声就从这林子里向四面扩散,偌大的“创作之家”被蝉的鸣叫声包围了。入住“创作之家”的都是作家,作家也是要发声的,蝉作榜样,作家该如何发声?我以为发出的声音应是绿色,更应是真切的。蝉吸绿汁而歌,作家歌唱的营养是生活。蝉沉默于生活许多年,一个作家不也该扎进生活若干年,甚至于一辈子吗?

众蝉齐鸣,声叫一浪浪,毕竟聒噪,但我却听出喜欢。喜欢是个动词,动词鼓动出怦然心跳。齐鸣有层次,喜怒哀乐都是有的,都是可以撕开,不过欢喜还是多,多得像盛夏的一树树绿叶。

北戴河的知了声润湿、多彩,和大自然、和生活的原味是一个腔调。

夜来临,知了叫声哑了,“创作之家”安静下来,我提了灯盏,走进“核桃林”,我要探访鸣叫了一天的知了,甚至想和它们聊聊天。“风多响易沉,露重难飞进”,知了有它独特的情怀。

“核桃林”寂然,我手中的灯光在林子里穿梭,没见枝头知了,倒见了几只刚出土的“知了猴”在树干上悄然攀爬,它们将蜕壳,终而成为一只只嘶鸣的知了。

或许是我不小心,触动了树枝,一只进入睡眠的知了陡然飞起,“知”的一声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满天星斗飞去。

星斗下是湛蓝的大海,是北戴河“大雨落幽燕”,“一片汪洋都不见”的“谁边”。

 

去海边


在北戴河,我一天至少去海边两次。喜欢海,喜欢到骨子里。

海水汹涌,惊涛骇浪,海的气势用浪造就。如果海水平如明镜,海还是海吗?我的疑问多余,海浪架着海浪,轰轰烈烈,向海滩扑来,向我的目光、向我立足的脚下扑来。

海浪的力量是巨大的,它拒绝海之外任何东西,不管多么巨大,海浪一定顶起,毫不犹豫地送给岸,还给大地。

海浪也不拒绝细节,沙粒细微,海浪也携带上它们,一粒粒送给沙滩。海浪对沙子温柔,退却时轻轻抹平,沙滩因之平和,沙子间也相互依存,取暖般偎在一起。

大海送给海滩的沙子,和大地上的树叶一样,没有两粒相同,海水、海浪是极具特色的雕塑家,它们最不喜欢的是重复劳动。

我赤裸着双脚迎着海浪走进大海,实际上是在沙滩的延伸上行走,长潮时海水涌来,退潮时又是一抹平整的海潍。海浪打湿了我卷起的裤脚,进而湿润了我的上衣,飞沫纷飞,这是挥之不去的润湿。飞沬打进我的口角,一粒粒海的味道,咬在了我的牙关。海的味道是生命的味道,是在我们身体里运行的味道。

我在浅水的海滩上踽行时,孙子上上早奔海浪而去,孩子在海浪面前毫不畏惧,对海浪有一种天生的喜爱,迎着海浪、扑向海浪,进而让海浪扑倒,似乎是他们的最爱。如上上般的孩子们很是幸运,很小就接触大海,就走进了大海。我成年时,曾有三大愿望,一是去海,二是去草原,三是去沙漠。愿望实在,可也是过了很多年后才实现了的。

第一次面见大海,我毫不掩饰地哭了,哭得山呼海啸,为什么?为大海的大,为排山倒海的浪,为映在海水中的蓝……为过了而立之年,才面见和朝拜大海。

我看着上上在海浪里沉浮,心中有太多的感慨。人在大海面前太过渺小,和一粒沙子差不多,甚至不如一粒沙子,大浪淘沙,纭纭众生,有多少人经得起时间的淘洗?竟有些悲凉,不自觉地向海的深处走去,一道巨浪扑来,我的眼睛在了海水的滞涩里。

上上几经折腾,才不情愿地走上沙滩,我迎上去问累不累,上上摇头,说:大海,不累。上上的意思是在大海里不累。在大海不累,大海是托浮人、养人的地方。水润万物,大海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人是从水粒的缝隙里走出的,海养育了万千生灵,万千生灵凭海生生不息。

上上还要下海,我忙制止,上上不听我的,转身又扑进了海的怀抱。沙在我的脚下流动,海浪扑来,沙是运动着的,不动的是我。兀自觉得,我被上上罚站了。转而感到不对,面对大海,我是被大海罚站,心甘情愿的罚站了。

面向大海,春暖花开,劈柴和喂马还需要吗?放逐心情,和一滴海水、一粒沙子时话,已足以慰藉平生了。

海浪又一起退去,留下了一方平整而有坡度的沙地,我陡自写下了心中酝酿了许久的字,字在沙里固定,横平竖直,特别的有力度,阳光在这字上走动,走出温暖和份量,我的心热了下。可仅是片刻,海浪来了,一下子就将这字荡平了。我有点谔然,不过这又有什么,因了大海,字早刻进我心跳里了,抹不去,擦不平。

拉起上上回归,一路听海浪的声音,这海声的高嗓门者,一声声的喊,去海边,海是智者,海是万物的长者,海是力量,是挺胸昂首的力量,是柔情似水的胸怀。

去海边,我梦中还会去。

 

赶海


一大早去赶海。说是早,天光早已大亮,不知疲倦的知了,已把歌唱成了敞亮的合唱。

还是像模像样的,我和孙子上上都拿上了工具,吸筒、小铲子、塑料桶,之前看人家是这般的,我们也就这样。

不曾赶过海,连海都是新鲜的,免不了兴奋。我心中切切,陪上上赶海,还不如说自己也迫不及待。赶海不用说是走进大海、贴近大海的最好方式。

退潮,海退却般缩小了许多,将大片的沙滩、礁石裸露了出来,一些小生灵,诸如贝、蟹、虾、螺等,来不及随海水海浪退去,留在了浅水和沙滩上,等待长潮,再回归大海深处。

等待是个漫长的过程,小生灵们经过千百年的历练,已把等待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形成了“潮汐”生态,或躲藏在礁石下,或深埋在沙子里,或隐身在水坑中,或吸附在石头上,小生灵们坚信,守时承诺的海潮会席卷而来,大海不会抛弃它们。

赶海因此而生,赶在长潮之前,乘着退潮尾声,和潮汐相伴的小生灵见见面。很显然,这是大海对人类的恩赐,将居于海中的“宝贝”“遗落”在海水退去的滩涂上,让人类享用。当然,还有其它生物,比如鸟类,它们也郑重其事的飞飞落落,比人起得还早地赶海。

退潮后的大海平静多了,浪小得如是小波小漪,沙滩也因之平整坚固,不像长潮时,沙滩是流动的。礁石也伟岸起来,大有水落石出的禅意。

我和上上赶到海边,沙滩和滩涂上已有无数的赶海人,他们低头于沙滩,在半干半湿的滩涂上低头“耕作”,掀开礁石,或扒开沙子,目标明确,抓捕虾、蟹、贝、螺之类。

或许赶海人多的缘由,浮在滩涂表层的小生灵已难以寻见了,只能去寻找藏在沙子深处的生物。上上见沙滩上有一个个小孔,拿吸筒对准吸去,沙子整筒的吸上来,首开记录,一只白生生的皮皮虾的缩小版,蹦跳了出来。上上大惊小叫,跳起来欢呼——赶海成功。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上上用吸筒吸上来一个个微版皮皮虾,我忙着请教边上人,一个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的年轻人告诉我,这虾叫蝼蛄虾,随潮在沙滩上挖洞生活,标准的潮汐生物,多得“老鼻子”了,洞深半米,随潮而来,潮去留下,一个洞里往往住着两三只,清蒸、油煎,美味极了。年轻人是救生员,也是潮汐人,每年七八九月,服务海滩,其它的日子干海滩之外事。年轻人纯正,亮亮的眸子追着海光,向大海深处奔去。

我也学着上上的样子,用吸筒吸取蝼蛄虾,吸筒是塑料做的,如过去玩的吸水筒,只不过吸的是沙,轻便,操作起来也容易。我在被上上笑话几次后,竟十有八九地吸上蝼蛄虾,甚至一次能吸上好几只,看得上上直啧嘴。我发现要想吸上蝼蛄虾,主要是要选好洞穴,住有蝼蛄虾的洞穴,蝼蛄虾是不停向下打洞的,洞口有新沙子溢出。我把发现告诉上上,还牛了一句:既要埋头拉车,又要抬头看路。

浅浅的海水拍打脚面,陡地乡愁涌来,若干年前在铲过了花生的地里“捯”遗落的花生,不也和眼下的赶海有一比吗?颗粒归仓,花生如蝼蛄虾,只不过它们藏在泥土里,蝼蛄虾藏沙里,可泥沙本是一体的,何分彼此。我直起腰,海对面,可就是我的故乡。

上上不满足于蝼蛄虾,在浅水和礁石边找来找去,又找到了扇贝、瓜子贝之类。我也不甘落后,对着一汪浅水挖去,竟然挖出了条海肠。上上识货,说:这值“老鼻子”钱了。上上学会了一个词“老鼻子”,总想用上。现去的孩子们见识广,海洋生物一说一堆,网络时代,知识呈爆炸式喷发。

太阳高高举起,潮水渐次的涌来,长潮了,潮汐生物又迎来新的轮回。

上上把抓到的虾和贝放回海水,说:让它们赶海去吧。

赶海真好,追赶大海真好。


抓蟹


退潮,我们带孙子上上去海边抓蟹,抓沙蟹,抓寄居蟹。

蟹躲在礁石和浅水坑里,潮退得猛,蟹没能跟上汹湧的潮,退进海的深处,丢了下来,成了名副其实的留守者。

实际上也不完全如此,礁石和滩涂本来就是蟹的家园、耕种地,没入海水,随潮长潮落,只不过是蟹子在作场激情旅游。

抓蟹,我们闯进了蟹的家园。

礁石被海浪冲击得奇形怪状,上面布满了贝和螺吸附的痕迹。也就在礁石和礁石之间,留下了一汪汪浅浅的海水。浅浅的海水,礁石间的隙缝,构建了蟹的家园,当然也是些螺和贝的家国。

上上一心只想抓蟹,备了钳子之类,准备伸过礁石的缝隙钳夹蟹子。上上信心满满,说是要抓几只“大货”,网上赶海的短视频抓人,上上的手怕早就痒痒的了。

我们去得早,海边人少,潮水依然在退却中。海水退去,礁石露出真面目,美丽或狰狞都和海岸连接得紧紧的。上上和我们走进了礁石,礁石硌脚,得穿鞋子,否则容易受伤。不难发现,礁石间浅浅的水中有动静,水清澈看得明白,是一粒粒麦粒般大小的鱼,动作极快,在浅水中游来游去,手还没伸过去,早跑得没影子了。

上上发现了寄居蟹,它们背着大小不一的贝壳、螺壳,甚至是人们丢弃的小瓶子,不紧不慢地在水里爬,一有动静便就地卧倒,成了一个沉默的壳。上上眼疾手快,抓了一只又一只,捧放在手心,见没了动静,寄居蟹就顶着壳运动起来,在手心爬来爬去。

我学着上上,在浅水坑边安静下来,本来沉默下来的寄居蟹沉不住气了,爪子从借来的壳中伸出来,先是小心地动作,接着加快速度,如是去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我快速伸手,把寄居蟹拿捏得准准的。寄居蟹不知建房,借助外力,也是种本事,借力打力大智慧。

沙蟹是我们主要抓捕目标,上上说的“大货”指的就是沙蟹。沙蟹会藏,藏在礁石的缝隙里,躲在一些小石头下,还有直接卧在沙子里。据这些特性,我们和上上先后发现了沙蟹。上上兴奋,见了沙蟹伸手就抓。蟹是抓住,手也被夹疼,一跳老高的叫。

石缝里藏“大货”,几乎是每道礁石缝里都藏有较大的蟹子,而这蟹子已不完全是沙蟹了。上上先是观察石缝,之后将钳子伸进去,轻轻搅动,蟹子沉不住气,忙从石缝里逃出,正好就被逮个正着。也有不听“招呼”,狠劲向石缝里钻的,上上不挠过,硬是用钳子把蟹掏出来。

我学上上的样子,对着石缝下功夫,老胳膊老腰的还真不行,蟹子没抓到,腰酸疼得早直不起来了。

沙蟹和寄居蟹我们都已抓了不少,赶海的人越来越多,大多和我们一样,带着孩子来体验。海滩有限,适宜赶海的地方不多,很多人抓到了寄居蟹,却抓不到沙蟹。孩子们看上上的战利品羡慕得很,我们鼓动上上分发给没有抓到沙蟹的孩子们。你两只他三只,上上分得乐意、分得认真,分享是件快乐的事,这是抓蟹的副产品。

潮声隆隆,不久长潮了,我们抓蟹的地方回归了大海,曾陷于隔绝的蟹们,又回归了广垠的油洋世界。

需要记上一笔的是,我们抓蟹时,在一礁石的低凹处,发现了一条小鲨鱼,它慌张地摆尾鼓鳃,上上捧起了它,小心地放进了海里。鲨鱼在浅水处游来游去,如在示意,但很快还是游入了深水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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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建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出版散文集《向阳草暖》等。曾获安徽省社科奖(文学类)、中国微型小说年度奖等。

 

责任编辑:周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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