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入宝墨园那气派非凡的正门,迎面而来的,先是一阵含着水汽的、清润的风;随即,那风里又掺进了若有若无的荷香,与一种由古木、流水与洁净砖石共同酝酿出的、沉静的凉意。视野在瞬间被无限地打开,与余荫山房那曲径通幽的含蓄是全然不同的气象。若说余荫山房是文人案头一曲精致的小令,这里便是一轴徐徐展开的、工笔重彩的巨幅长卷了。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被一片浩瀚的水光牵引了去。那便是园中的核心——荔景湾与清平湖了。水,在这里不再是园林的点缀,而是成了绝对的主角。它坦荡荡地铺展在那里,映着高远的蓝天与流云,一种开阔的、朗润的气度,直扑眉宇。湖上桥廊逶迤,皆是白石造就,雕栏玉砌,在日光下泛着洁净的、微茫的光。我踏上那九孔的石拱桥,凭栏下望,水色澄碧如玉,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一群一群的锦鲤,像是被贮于一整块巨大的、流动的水晶之中。它们悠闲地摆着尾,那朱红的、金黄的、雪白的身影,便如一匹极品的织锦上,那些活了的、流动的纹样。
这水中,还藏着一场永不落幕的花事。时值金秋,荷花还是开得那么酣畅。那叶子,是田田地铺着的,一层叠着一层,绿得深厚而饱满,仿佛能掐出汁水来。从这深厚的绿里,亭亭地擎出一枝枝或粉或白的花来。有的正热烈地开着,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到极致,露出中央嫩黄的莲蓬;有的却还含苞,像一支饱蘸了胭脂的笔尖,在微风里微微地颤着。光是静态的,已足够入画;偏又有风来,那满湖的绿云与红焰便随之缓缓摇动,送来一阵更浓的香。那香气,不是一缕一丝的,而是成片成阵的,仿佛有了质感与分量,沉甸甸地,直要坠入人的心脾里去了。
穿过紫竹溪边的幽静,步入紫气清晖牌坊的荫凉,我仿佛是在一首立体的、可游可居的长诗里行走。然而,宝墨园的魂魄,似乎还不全在这亭台水木之间。当我步入那些收藏着巨幅彩绘与砖雕的回廊与馆阁时,才真正感到了另一种震撼。
那《清明上河图》的彩绘,将北宋汴京的繁华与市井烟火,以斑斓的色彩与生动的笔触,复活在长长的墙壁上。而《吐艳和鸣壁》的砖雕,更是鬼斧神工,每一只鸟雀的翎羽,每一片花瓣的卷舒,都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在坚硬的青砖上歌唱与绽放。站在这宏大的艺术品面前,你会忘记自己身处何地,只感到一种人力之巧与自然之美的交融,一种文明的厚重与辉煌,沉沉地压上心头。
这便让我想起余荫山房来。那是一座私人的、向内探寻的园,它的美,在于“藏”与“隐”。而宝墨园,却是公共的、向外彰显的。它的前身是包相府,带着历史的清名;而后来的重建与扩建,更融入了民间对清平盛世的向往与对传统艺术的集体致敬。它的气派,它的琳琅满目,都带着一种慷慨的、与民同乐的胸怀。在这里,园林不再仅仅是士大夫个人的精神巢穴,更成了一座向所有人开放的、美的殿堂。
日色渐渐西斜,我终究是要离开的。回望那一片巍峨的殿阁,与那一片潋滟的湖光,心中竟生出几分奇异的感受。余荫山房的静,是让人想永远留下来的静;而宝墨园的闹(这“闹”是生机勃勃的热闹),却是让人带着满心眼的繁华与富丽,欣然回到红尘中去的。我带走的,是一身荷风的清响,是一袖锦鲤摇动的波光,更是那烙印在脑海里的、浓墨重彩的文明长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