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进那一道浑厚的黑漆木门,仿佛一步之间,便将身后街市的喧嚣与燥热,干净利落地关在了外头。一股清幽的、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气息的凉意,便如一滴无声的墨,在周身晕染开来。眼前先是一暗,是廊庑的荫蔽;随即,一片秾丽的绿,便不由分说地泼满了整个视野。
这绿是分着层次的。近处是池边水蓼的翠,鲜嫩得能掐出水来;稍远是岸上芭蕉的碧,阔大的叶子舒卷着,像一把把挥向天空的绿扇;再望过去,便是那些不知年岁的古榕与木棉的苍劲,蓊蓊郁郁地,将枝桠伸向天空,织成一张绵密的网,连那南国初冬暖暖的日光,筛落下来,也只剩了些温存的、跃动的金斑了。水是活的,一泓碧水蜿蜒着,将亭台楼阁、曲廊画舫都软软地抱在怀里。水的绿与植物的绿交融在一起,你分不清是水染绿了树,还是树映绿了水。只觉那绿是流动的,是有生命的,沉静地,却又沛然地,充满了这园子的每一寸角落。
沿着那曲折的回廊走,便入了画的腹地。脚下是冰凉的白石板,身旁是暗红色的木质栏杆,被岁月磨得温润生光。廊子是绝不让你一眼望到头的,总在尽头处巧妙地一折,引着你走向另一番天地。有时是一角小小的亭子,悬着“惜荫”、“真趣”一类的匾额;有时是一段爬满薜荔的短墙,墙头探出几竿清瘦的竹。这便应了那句“曲径通幽”的老话。中国的园林,妙处大约就在这“曲”与“藏”上,不让你一览无余,而是如品佳茗,须得小口小口地呷,才能尝出那层层叠叠的滋味来。
正沉吟间,不觉已到一座假山脚下。这山石垒得极有章法,瘦、透、漏、皱,浑然天成。石阶窄而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攀上山顶的“读云”小亭,凭栏下望,整个园子的景致便尽收眼底了。那方才走过的曲廊,此刻成了一条灵动的墨线,在水面与绿荫间穿梭;那几座主体建筑,澄漪亭、船厅、碧溪草堂,高低错落,飞檐翘角,在绿波中如琼楼玉宇一般。风从水面来,带着荷的清香,穿过亭子,将我一身的热汗都吹得无影无踪。这时,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自己也成了这园子里的一棵树,一块石,自在得很。
目光越过粼粼的水面,落在那座名为“船厅”的建筑上。它临水而筑,形如画舫,仿佛随时要解缆启航似的。这便引动了我的遐思。这园子的旧主,那位清代的状元郎,当年是否也曾坐在这“船厅”之中,听着雨打芭蕉,做着“春草池塘”的诗梦呢?他仕途的抱负,或许正如这艘石舫,有着航向远方的姿态,却终究被牢牢地系在了这南国一隅的温柔水乡里。这满园的精致与清幽,与其说是一种享受,不如说是一种寄托,一种在入世与出世之间的、微妙的平衡。
正神游天外,一阵清脆的鸟鸣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是画眉,还是黄莺?辨不分明。只觉那声音滴溜溜的,在浓荫里一转,便又不见了。这时,我才注意到那无处不在的细节:窗棂上精雕的岭南佳果,木瓜与杨桃,饱满得仿佛要滴下蜜来;檐角瓦当上生动的灰塑,是渔樵耕读的故事;还有那墙面上斑斓的玻璃花窗,日光透过,在地上投下彩色的、迷离的光影,如梦似幻。这园子,不单是给人看的,更是给人“品”的。它的美,不在宏大的叙事,而在这丝丝入扣的、琐细的温柔里。
不知不觉,日影已微微西斜。当我从那扇黑漆木门中再踏出来,重返那车马人声的街市,竟有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身后的园子,依旧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枚清凉的碧玉,沉在城市的喧嚣之底。我带走的,是一身的清凉,与满心的绿意。这清晖园,终究不只是一座园子,它更是一个清凉的梦,一个关于如何与喧嚣世界温柔相处的、古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