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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小的我
时间:2025/11/16 18:26:34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我总在这样的时候——譬如这沉沉暮色四合的一刻,感到自己的渺小。这感觉并非骤然袭来,而是悄然的,弥漫的,像这窗外渐浓的夜色,一丝一丝地,浸润了心田。

窗外的天光,正一寸一寸地收敛回去,像一位画师在缓缓洗着他巨大的笔,那残余的、橘黄色的霞彩,便在水里慢慢地化开,终至于无。先是那远处高楼的轮廓模糊了,像用软铅画的素描,被人用手轻轻揩了一下;接着,近处屋舍的瓦楞也失了分明的界限,融成一抹沉沉的黛色。世界仿佛从一场热闹的、五光十色的梦里,渐渐苏醒过来,露出它原本的、沉默的底子。就在这光与暗交割的刹那,我坐在这四方的小窗里,那渺小的感觉,便分外地真切了。

这渺小,是物理上的,也是时空里的。我想起夏日午后,曾于一片荒芜的河滩上,拾到一枚完整的、螺旋形的贝壳。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带着被流水与砂石磨蚀了千万年的温润与沉静。我抚着它那曲折而完美的纹路,那纹路里,似乎还封存着远古潮汐的呼吸。它属于一个早已死去的、我连名字也无从知晓的生命。那个生命,在它存在的年月里,或许也曾在这片水底,张合着它的壳,滤食着微小的生物,感受着水流的冷暖与光线的明暗。它有过它的悲欢么?它可曾感知到自己的存在?而如今,它只余下这一具坚硬的、美丽的空壳,偶然地,落入了我这个后来者的手中。我与它,相隔了亿万年的时光,却在这一刻,因这枚小小的躯壳,有了一次无声的邂逅。在时间的洪流里,我这一瞬的生命,与它那一瞬的生命,又有怎样的分别呢?都不过是无尽长河里,一朵倏忽明灭的浪花罢了。

于是,我又想起那些在古籍中偶然读到的、早已湮没无闻的名字。他们或许是一个苦吟的诗人,一个戍边的士卒,一个灯下纺织的妇人。他们也曾有过鲜活的、滚烫的人生,有过爱憎,有过期盼,有过刻骨铭心的欢愉与痛楚。那诗人的残句,或许只是他浩荡心绪中无意洒落的一滴,却成了后世的我,窥见他那个时代的一线微光。我竭力地去想象他的容貌,他的声音,他窗前的那一棵树,他挥笔时那一刻的心境。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历史的尘埃太厚,早已将那些生动的细节掩埋得结结实实。他们像无数沉默的星辰,曾经确凿地闪耀过,而后坠入永恒的黑暗,只留下一些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光痕,让我们这些隔了无数代的人,去揣测,去凭吊。我此刻的所思所感,我引以为重的烦恼与喜悦,在百年、千年之后,不也正是这样一缕即将消散的、无人在意的微光么?

然而,这知晓自身渺小的感觉,却并不总是引向虚无与悲凉。它有时竟也能生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既是渺小的,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得失、荣辱、爱恨,其本身的重量,仿佛也减轻了。我们常将自己看作宇宙的中心,一点委屈便觉得天崩地裂,一点失意便以为穷途末路。可若将眼光从那紧盯着自身的方寸之地抬起来,望向那窗外无言的夜空,望向那历史幽深的长廊,便觉得那点纠缠不已的“自我”,实在小得可怜,也轻得可笑了。这并非麻木,而是一种释然。像一场热闹的戏,原本沉溺其中,为角色的命运时喜时悲,忽然间,你看到了那戏台的边框,看到了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看到了自己身上那件并非与生俱来的、临时借穿的戏服。你依然是那个角色,依然要唱,要做,但心里却明白了这一切的“暂时”与“偶然”。于是,演得便更从容,也更尽兴了些。

东坡先生说,“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说得是何等的透彻!蜉蝣朝生暮死,不知晦朔,我们笑它生命短暂,但在那无尽的时空看来,我们数十年的寒暑,与蜉蝣的一日,又相差几许?然而,那蜉蝣在它有限的生命里,不也曾尽情地振翅,在夕阳下舞出它最灿烂的光彩么?知晓自己是渺小的,并非是教人颓唐,不思进取,反倒是教人更真切地握住这当下,这须臾。

于是,我在这渐深的夜色里,静静地坐着。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亮了起来,一盏,两盏,像是这巨大无朋的黑暗幕布上,不小心刺破的几个小洞,漏出些人间的、温暖的光。每一盏灯下,想必都有一个如我一般渺小的生命,在经营着他或她的悲欢。我们互不相识,却在同一片苍茫的夜幕下,共享着这渺小的命运。

夜风从窗隙里溜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拂在脸上,像一声幽微的叹息。我知道自己是渺小的,像一颗尘埃,像一滴露水,像那枚河滩上的贝壳。但这知晓本身,却像此刻我桌上这盏孤灯发出的光,它照不亮整个房间,更照不亮外面的黑夜,却能清清楚楚地,映出我眼前这一尺见方的书桌,和桌上这本摊开的、写满了字的书。

这光,对于无边的黑暗,是微不足道的;但对于我,对于这方寸之间的世界,却是全部的意义了。渺小,或许正是我们开始真正生活的,那个最诚实的起点。


责任编辑:沛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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