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仿佛一步就踏入了另一个时间。外头马路的喧嚣,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拦住了,陡然间便低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厚实的静。这静,并不空寂,反倒被一种绵长的香火气填得满满的。那气息,不单是鼻子嗅到的,更像是皮肤感觉到的,温温润润的,带着些微的烟火暖意,贴上身来。
院子是阔大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树叶筛下来,在地上印了些明明暗暗、晃动着的圆斑。脚下是青石板铺的路,缝隙里长着些茸茸的、倔强的青苔,一路引着我,走向那座巍峨的主殿——灵应祠。殿前矗立的石狮,模样算不得最威猛,却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默与从容,那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光滑的石质,在阴影里泛着幽幽的、如老人眼眸般温润的光。
我随着人流,也走进那幽深的殿内。光线霎时暗了下来,得定一定神,才能看清那端坐于神楼之上的北帝坐像。玄武帝君,披发跣足,脚踏龟蛇,庄严肃穆里透着水神特有的深沉。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袅袅的香烟,也穿透了这殿宇的百年光阴,静静地落在每一个仰起的脸上。那一刻,心里是无言的。你明知眼前是木雕漆塑的神偶,可在那份由无数虔诚信念供养起来的气场里,你不由得会收起那份轻浮的现代人的理性,生出几分敬畏。我望着那缭绕的、打着旋儿上升的青烟,竟有些痴了。那烟,是人与神之间,无声的言语么?
从大殿的深沉里退出,眼睛一时有些不适应外头的光亮。一抬头,却被那连绵的屋脊吸住了。那简直是一片陶塑与灰塑的绚烂海洋!日头正烈,照在那一片金碧辉煌、浓墨重彩之上,直叫人目眩神迷。有文臣武将,有仙娥力士,有龙凤麒麟,有琼楼玉宇……一出出古老的传奇,就那样热闹地、不知疲倦地在蓝天之下上演着。那屋脊的弧线,是多情而温柔的,像一只巨大的、庇护众生的臂弯;而臂弯之上,却是这般密集的、戏剧性的喧嚣。这动与静,绚烂与深沉,竟如此奇妙地糅合在了一处。
正对着大殿的,是一座古戏台。那“万福台”的金字匾额,在日光下很是耀目。台上是静的,红色的帷幔低垂着。但我仿佛能听见,那木板底下,正有锣鼓声、丝竹声、嘹亮的唱腔在积蓄着,只待夜色降临,便要喷薄而出,将那忠奸善恶、悲欢离合的故事,一股脑儿地洒给台下那些摇着蒲扇的街坊。佛山是粤剧的故乡,想来,这戏台上,也曾有过多少“水袖翩跹,眸含秋水”的动人光景。神与人都需要娱乐,这祖庙,便一并都成全了。
我绕过偏殿的回廊,在一处僻静的角落,看到几位老人。他们挨着朱红的柱子,坐在石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手边放着喝空了的茶盅。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就只是安静地坐着,那神情与姿态,仿佛已与这庙宇的砖石融为一体。他们不是游客,他们是这祖庙的一部分,是这漫长时光的见证,也是这香火得以延续的、最平常的根基。看着他们,我忽然觉得,这祖庙的魂,或许不只在那庄严的神像与华丽的屋脊上,也藏在这些安静的、布满皱纹的脸上。
不觉日影已西斜。当我再次跨出那道高门槛,重回车水马龙的现代街市时,竟有片刻的恍惚。身后的庙宇,在夕阳的余晖里,静默如一座巨大的、活着的遗存。我带走的,不是求得的某种启示,而是那一片沉静的、属于过往的时光。那时光,沾着香火气,混着粤韵声,牢牢地、熨帖地,落在了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