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旧绸子,铺在那里,没有一丝波澜。荷呢,早已失了夏天的那股子精神。叶子是蜷曲的,边缘焦枯着,破败地垂着头,仿佛一碰,就要簌簌地碎成齑粉。有的茎还倔强地挺着,却也弯折了一个尴尬的弧度,像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凝在半空中。
风来了,也是懒洋洋的,只在枯槁的叶与茎之间,弄出一点窸窣的、干燥的声响。那声音,不像夏日荷叶“哗啦”的欢唱,倒像是老人在火炉边,翻动一本脆黄的书页。一枝莲蓬,黑褐色的,低垂着灌满风的、深陷的头颅。它还记得那些饱满的、碧绿的时日么?记得那花瓣一片片脱落时,那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告别么?
此刻,没有雨。若有雨,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那叮叮咚咚的冷雨,敲在这些残破的鼓面上,该是怎样一种清坚决绝的韵律?李义山说“留得枯荷听雨声”,想来便是这般孤寂里的慰藉了。此刻却只有静,一种抽干了喧嚣与颜色的、庞大的静。
我忽然觉得,这一池的凋零,并非死灭。那水底下,幽深的、温暖的淤泥里,正蜿蜒着无数洁白而丰腴的根。它们静默地吮吸着,盘结着,做着关于六月的、碧绿而芬芳的梦。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庄严的假寐。
我站了许久,直到自己也仿佛成了一枝寂然的残荷,脚下生出根须,直探到那冰凉的、却孕育着一切的水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