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道低矮的月洞门,仿佛一步便从南国燥热的市井踏入了一方清凉的、被精心折送起来的册页里。门外车马的声浪,陡然间便被滤得远了、淡了,只剩下一种瓷器般清越的静。这静,并非空无,而是被绿意与水的润泽浸透了的;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气,与一种老木头在阴凉里散发出的、淡淡的幽香。
园子是小的。小得像一枚被能工巧匠悉心雕琢的印钮,方寸之间,却容下了丘壑与云烟。你的目光几乎可以一眼望到边,但那层层叠叠的景致,那迂回曲折的路径,却偏要拉着你,让你不能轻易地看尽。这便生出一种奇妙的张力——在有限的局促里,追求着无限的生发。
可园的妙处,大约全在这“通透”二字上。它不像北方园林那般用高墙将内外截然分开,也不似江南园林那般以幽深来制造迷离。它用的是“隔”,更是“引”。一扇扇玲珑的漏窗,是园子的眼睛,将这边的厅堂与那边的山池悄然对望;一道道敞开的门洞,是邀约的手势,引着你从“草草草堂”步入“博溪渔隐”,步移而景换,没有一步是白费的。我走在曲折的环碧廊上,身子总是一半在屋内,一半在景中,那感觉,奇妙得很,仿佛自己既是观画的人,也成了画中的一点。
自然要攀上那邀山阁的。这阁,在当年怕是丁不起的高耸,如今虽被四周的水泥丛林衬得有些谦逊了,但登临其上,整个可园的布局便如一幅工笔长卷,在脚下徐徐铺开。那一片不大的水域,被亭榭与曲桥温柔地环抱着,像一块温润的碧玉,镶嵌在青砖黛瓦之间。阁上有风,浩浩乎吹来,拂在脸上,让人忽然想起园主当年在此“邀山”而聚、以文会友的盛景。这阁,是这方寸天地里一个昂起的头,是向远方伸出的一份诗意情怀。
从阁上下来,我偏爱在那水边的“雏月池馆”歇脚。这里的水是静的,绿得深沉,几尾锦鲤悠然地划开一道道金色的涟漪,又悄无声息地没入倒映的云影里。对岸的假山石,瘦硬而多窍,与柔波恰好成了一刚一柔的对照。我靠着朱红的栏杆,看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水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明明灭灭,像许多跳动着的小小的心。这一刻,什么都可以想,什么也都可以不想,只觉得时间在这里流得格外缓慢,格外仁慈。
这园子的建造者张敬修,是个文人,也是个武将。这双重身份,似乎也烙印在了可园的气质里。你看那建筑,檐角飞翘是灵动的,但结构线条却又带着几分硬朗;那假山,有透漏的秀美,却也垒砌得颇具峥嵘之势。它不像一些纯粹文人园那样一味追求萧疏淡远,而是在雅致中,隐隐透着一股刚健与务实的精神,这或许,正是岭南风骨的一种体现了。
日影渐渐西斜,将那青砖墙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的光。我循着来路,悄然退出。待重新踏上门外的石板路,市声再度涌来,方才园中的那片清凉与静谧,便真如一个短促而完满的梦了。只是掌心仿佛还留着那栏杆微凉的触感,眼底也还印着那一池碧水的清光。这小小的园子,不像一座宅院,倒更像一句精炼了万千气象的绝句,读过之后,余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