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市內的吵杂声,像褪下一身浸满汗水的沉重衣衫。车入南沙,景致便豁然开朗起来。楼宇如退潮般疏落下去,天空与田野无遮无拦地铺展,是一种阔大的、饱含水汽的绿与蓝。及至黄山鲁山脚,一股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根叶气息的、清凉而鲜活的風,便迎面扑来,将我周身的烦燥与疲惫,轻轻拂去了。
我并不急着登山,只沿着白水湖步道徐徐地走。湖水是静的,颜色是那种蕴藉的、含着云影天光的鸭蛋青。岸边的水杉林,笔直地立着,像一排列队的、沉思的墨绿色巨人。它们的倒影,连同我的身影,一并静静地卧在湖心里,纹丝不动,仿佛一幅被时光凝固住的宋人小品。这静,与宝墨园那人群熙攘、锦鳞泼剌的热闹,是全然不同的境界了。
然而,山的静,终究不是一片死寂。步入林木深处,另一种更为丰饶的“喧闹”便苏醒了。脚下是积年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发出一种干燥而温暖的气息。头顶上,是无数的鸟鸣,啁啁啾啾,吱吱喳喳,织成一张绵密而流动的声网,从这棵树梢,洒到那棵树梢。你寻不见它们的踪影,却满耳都是它们的欢愉与交谈。这声音,非但不打破山的静,反倒像一种奇妙的溶剂,将这静酿造得愈发醇厚、幽深了。我想起南朝王籍的诗句,“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此刻身临其境,方觉古人体物之妙,一字也挪动不得。
山路是蜿蜒的,时而平坦,时而陡峭。我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额上也见了汗。正觉疲乏时,寻得一处石阶坐下。一低头,便看见石缝里,一丛青苔正长得恣意。那是一种毛茸茸的、湿润的绿,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丝绒般内敛的光泽。几片不知名的落叶,赭红的,暗黄的,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像一幅无心却极有意趣的微型图画。我久久地注视着这方寸之间的生命,它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番圆满的、从容的生意。这与在石室圣心堂仰望那崇高的、令人敬畏的穹顶,感受是何其不同!那里的美,是神性的、向上的;此间的美,却是自然的、向下的,沉入最卑微的尘土里,却同样蕴着惊心动魄的禅意。
愈往上行,林木愈见疏朗。待到气力将尽未尽时,眼前豁然一亮,我已站在了山顶的观景台。霎时间,天地洞开,浩浩长风,从四面八方毫无阻碍地吹来,将我满身的疲惫与汗渍,一扫而空。
眼前,是一幅壮阔得令人失语的画卷。远处,虎门大桥像一道纤巧的银线,绣在苍茫的水色之上。更远处,珠江入海口烟波浩渺,水天一色,城市的轮廓在薄霭中若隐若现,宛如海市蜃楼。而脚下,是整个南沙新区,郁郁葱葱的林地、棋盘格似的田畴、镜子般闪亮的鱼塘,与现代化的建筑群交织在一起,铺陈至天际。我立于这山海之间,仿佛成了一棵会思想的芦苇,渺小,却被这无边的景象充满了。
下山时,日色已微醺。山林浸在一种柔和的金色光辉里,一切都变得温柔起来。我忽然觉得,这黄山鲁的野趣,与那些名园的精雕细琢,原是两种不同的解药。园子化解的是文人胸中的块垒,而山野疗愈的,却是现代人无所依归的、焦渴的灵魂。我带走的,不止是一身的草木清气,更有那立于山海之巅时,所领略到的一份天地悠悠的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