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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更多的影剧院,除了小舞台西面的新世界商场和北大街的百货公司就没有别的大百货商店,没有宽敞的大街道,没有更多的公交车,没有入户的自来水,三轮人力车和黄包车满街跑……这便是我记忆里的烟台了——不是如今这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现代化都市,而是那个停泊在五、六十年代光阴里,带着咸腥的海风与悠长汽笛声的,一座安静的、朴素的,却在我心里永远鲜活的小城。
那时的海,似乎比现在更蓝,水更清,也更野。离我曾经住过的家仓浦街刘家胡同往北走出去没多远,便是一整片无遮无拦的碧蓝。海水不是温柔的,它总是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那“哗——哗——”的声响,日日夜夜,像这座城市沉稳而有力的心跳。清晨,雾气还未散尽,远航的渔船便拖着长长的汽笛声,缓缓归来了。那笛声,低沉而浑厚,穿过薄雾,钻进每一条街巷,唤醒沉睡的人们。到了夏天,我们大院的这些孩子,不顾大人警告,偶尔偷偷结伴光着脚丫,争先恐后地冲出大门跑到海边。沙滩是温热的,细沙从脚趾缝里软软地溢出来。退潮后,岩礁的缝隙里藏着无数宝贝:挥舞着小钳子的螃蟹、紧紧吸附在石壁上的海蛎子、还有那被冲上岸来的、闪着五彩光泽的贝壳。我们捡着,笑着,那咸咸的海风,把我们的欢笑声都浸透了,当然玩够了回家后少不了挨妈妈巴掌被打屁股。周日如果能跟随爸爸妈妈去新世界商场逛一逛,花三分钱在二楼平台看看拉洋片感觉也很不错,也是一件乐事。再好点能去朝阳街新中国电影院看一场电影那可就更高兴了!那个年代什么都很便宜,看两本小人书1分钱,买一对红彤彤的大对虾5分钱,一个大肥蟹(梭子蟹)5分钱。所以舍得花钱去看拉洋片、看电影确实是种高级享受。
小时候感觉最神秘的地方还是烟台山,那个年代整个烟台山及附近建筑物都是解放军海军军营,包括烟台山范围内的各国领事馆和灯塔全部由海军部队使用管理。最高处建的那座用于指引航程的灯塔,始建于1905年(清光绪三十一年),由东海关出资在明代烽火台旧址上建造,是烟台开埠后的重要航海标志。遗憾的是这座具有悠久历史的老灯塔1988年被拆除,重新建了一座更高的新灯塔。1861年烟台开埠后,英、美、法、日等17国在烟台山及附近陆续设立领事馆,成为全国领事馆最多的城市之一,其中英国领事馆最早设立(1861年),朝鲜设立的最晚(1901年)。领事馆建筑风格各异,尽显各国风情,形成亚洲保存最完整的近代领事馆建筑群。小时候曾经跟随在海军部队服役的本家大哥去烟台山军营內玩过,对那里的风景记忆犹新。 烟台老城区里的街巷大部分都是窄窄的,七拐八歪的,洋灰路和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城市建筑中平房和四合院占主导地位,主要街道两旁是些很少见的二、三层高的楼房,墙皮斑斑驳驳,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爬山虎。阳光好的午后,家家户户都把棉被抱出来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空气里满是阳光暖暖的、干爽的味道。巷口总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楚河汉界,厮杀得认真;卖冰糖葫芦和卖冰棍的小贩,扛着草靶子,背着木箱子,那一声悠长的“冰糖——葫芦哎——”,“卖冰棍啦!奶油冰棍!香蕉、橘子冰棍啦!”能穿过好几条巷子,勾得我们心里直痒痒。最难忘的,是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的那股海的味道,混杂着渔网淡淡的腥气、码头上海货的鲜气,还有家家户户窗子里飘出的、煮海货时那纯粹的、诱人的香气。那是一种生活的、踏实的味道。除了忘不了海货的鲜味,还有更值得回味的地方呢,我们家所住的刘家胡同紧挨着烟台糕点厂,每天糕点厂烤食品的香味都随风飘荡,几个小同学就跑到糕点厂北面,趴在敞开的大窗户边闻着那里散发出来的扑鼻诱人香气,那时候觉得吃不到美味糕点能闻闻香甜的味道也挺满足的,也是一种特别的味觉享受。
码头上永远是一派繁忙的景象。那可不是供人游览的景点,那是养活一城人的、流淌着汗水与希望的地方。渔船上,古铜色脊背的汉子们,喊着号子,把一筐筐银光闪闪的带鱼、黄花鱼,从船舱里卸下来。女人们则围坐在一旁,灵巧地织补着渔网,说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但我们从不觉得难闻,只觉得那是丰收的、富足的气味。偶尔有渔船会卸下一种特别的海货——对虾。那在当年可是稀罕物,通体透明,泛着青玉般的光泽。若能吃上一只,那鲜甜的滋味,能让人回味好几天。
那时的生活,慢得像一首古老的歌谣。我们没有电视机,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我们的乐趣都在天地自然之间。大院里的北达、丙南、国力、果琪、美华和我等几个男女孩子经常凑到一起玩西游记的游戏也挺有趣,孩子们各自戴上假面具,拿上自己做的唐僧的“九环锡杖”、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猪八戒的“九齿钉耙”、沙僧的“降妖宝杖”等道具,我扮演沙僧,师徒四人一起去捉拿牛魔王和白骨精,与妖精们打的“天翻地覆”。夏天的夜晚,各家大人和老人搬了小方凳、马扎、藤椅,坐在院子里乘凉。大人们摇着折扇,聊着天下奇闻、家长里短,我们小孩儿则躺在凉席上或小饭桌上,数着天上那数也数不清的点点繁星,看着北斗星辨别方向,看着牛郎织女星,猜测着牛郎织女和孩子何时能聚到一起,全家团圆。数着星星,看着飞来飞去的萤火虫,感觉也很惬意。老爷爷则摇着蒲扇,给孩子们讲《聊斋》里的善良鬼狐、《三侠五义》里的侠义勇士,那蒲扇摇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蒲葵香,混着驱蚊的艾草味和山胡椒味(其实那时候烟台除了下水道偶尔有几只蠓虫外,是极少见到蚊子的),那便是夏夜最安心的气息。有时,远处会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或许是哪家留声机或收音机里飘出的京剧和吕剧唱段,咿咿呀呀,和着海浪的节拍,飘得很远,很远。
时光荏苒,如今的烟台已是二线城市,以另一番崭新而繁华的模样展现在人们的视野里。改革开放后神秘的烟台山也不再是封闭的军营,回归社会,建成为了AAAA级风景旅游区,大多数各国领事馆都基本恢复了原貌,成为对群众开放的各种博物馆。可我闭上眼,那五六十年代的烟台,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碧蓝的海,悠长的汽笛,光滑的石板路,还有那空气中永远挥之不去的,大海的咸腥与生活的暖意。它是我记忆深处的一枚贝壳,尽管岁月流逝,轻轻贴在耳边,却依然能听见那个年代,那片大海,深沉而温柔的潮声。 往事如烟,悠扬而去,过去的场景再也不能回放直播了,只能留在永远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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