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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鸡“将军”》
时间:2025/11/27 9:52:39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我的记忆里,总立着一只小公鸡。

它是春天时奶奶从集上买回来的,一窝嫩黄的绒球里,唯独它格外精神,橙红的爪,黑亮的眼,翅膀上已能看出些赭石色的、硬挺的翎毛影子。奶奶把它递到我手里时,它的小身子温热地、微微战栗着,像一团会呼吸的阳光。我喜欢得什么似的,给它取名“将军”。

眼看着将军一天天成长起来,确乎有些将军派头的。它很快便成了院里最神气的角色。天蒙蒙亮,它便跳到那截老槐木桩上,伸长脖颈,发出一串清亮亮的、尚且稚嫩的啼鸣。这时候,奶奶便会笑着从厨房里探出身来,在围裙上擦着手说:“听听,咱们家的钟响啦。”我总爱撒一把金黄的玉米粒或红彤彤的高粱米在地上,看它一下下地啄食,脑袋敏捷地一点一点,那鲜红的冠子便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它的羽毛在日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我常蹲在它旁边,对它说些不知它是否能听懂的悄悄话;它呢,偏着头,用那粒黑豆似的眼睛瞅着我,显出一种似懂非懂的样子。

我从未想过,这样鲜活的小生命,会与一碗馄饨联系起来。

那是夏日里一个有些闷热的黄昏,我因贪玩着了凉,发起高烧,一连几日都没有胃口,吃什么吐什么。人恹恹地躺在炕上,只觉得浑身像一团棉花,没有一点力气。奶奶守在炕沿边,用她那布满老茧的手一遍遍摸着我的额头,眉头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她熬了小米粥,我摇头;蒸了鸡蛋羹,我推开。她急得在屋里来回地踱步,嘴里不住地喃喃:“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忽然,她的脚步声停了。我迷迷糊糊中,看见奶奶站在窗边,目光投向院子里正精神抖擞地踱着方步的“将军”,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决绝,有不舍,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爱。

第二天清晨,我没有听到那熟悉的啼鸣。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种说不清的不安罩住了我。我挣扎着爬起来,趿拉着鞋走到厨房门口,瞬间我看见了那一幕——奶奶蹲在地上,脚边是一盆冒着蒸汽的水。她正费力地拔着鸡毛。那已不是我的“将军”了,只是一具湿漉漉的、缩小了的躯体,脖颈软软地垂向一边。地上的羽毛,零落地粘着些血迹,失了往日的光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的气味。

我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眼泪霎时就涌了上来。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奶奶抬起头,看见我,她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轻声说:“乖,回去躺着,奶奶给你包小馄饨吃,吃了就好了。”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回到炕上的。只记得心里堵得厉害,有一种混合着惊惧、悲伤与愧疚的情绪,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我为“将军”难过,又仿佛觉得,它的死,是我这场病的缘故。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极其鲜美的香气,像一条灵动而狡猾的小蛇,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钻进我的鼻腔。感觉那是一种我从未闻过的香,清澈而醇厚,带着田野间青草与阳光的魂魄,又融入了某种温暖的、抚慰人心的力量。它驱散了先前那点血腥气,也奇异地抚平了我心里的惊涛骇浪。

奶奶迈着一双小脚端着一只青花瓷大碗走进房间来。碗里,是清亮的汤,汤上漂着几点金色的油星和翠绿的葱花。一只只馄饨像洁白的小鱼,乖巧地沉在碗底。她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一个,小心地吹凉,送到我的唇边。

我迟疑地张开嘴。那馄饨皮是奶奶自己擀的,薄如蝉翼,入口即化,馅儿是那般鲜嫩、滑润,一股浓缩到极致的、纯粹的鲜美,瞬间在味蕾上炸开。那不是任何一种调料所能赋予的味道,那是生命转化而成的滋味。我一口一口地吃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浑身那团棉絮似的无力感,仿佛被这碗热腾腾的馄饨一点点地驱散了。奶奶就坐在炕沿边,静静地看着我吃,那双曾经杀鸡、拔毛、和馅、包馄饨的、操劳了一辈子的手,此刻正安稳地放在膝上,目光里是无限的慈爱和满足。

许多年过去了,我吃过各地的许多种馄饨,如上海小馄饨、广东的云吞,四川和重庆的抄手、福建和台湾的扁食、湖北的包面、安徽皖南的包袱、新疆的曲曲等等,无论它是用名贵的鸡汤、羊肉汤做底,或以精巧的海鲜为馅,但它们都不曾拥有那只小公鸡赋予一碗馄饨的诱人力量。

我终于明白,奶奶给予我的,是何等厚重的一份爱。她毫不犹豫地,用一场鲜活的、啼叫的生命,换来了一场沉默的、滚烫的新生。那只小公鸡,它没有变成司晨的英雄,却化作了流淌在我身体里的、最朴素也最坚韧的生命力。

碗底的那一抹鲜,是小公鸡“将军”给我的,也是奶奶对孙子的爱。感恩节~感恩奶奶一辈子!(2025年11月26日 记)


责任编辑:珈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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