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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查》
时间:2025/11/29 12:33:30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那是一九七一年的九月中旬,广州的天气还黏腻地热着,空气里仿佛能拧出水来。我揣着一张军人通行证和一纸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出差证明,心里装着紧急任务,独自一人匆匆赶往火车站。站里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旅客,小贩的叫卖,车站广播的嗡鸣,混成一片喧嚣的、杂乱的背景。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喧嚣底下,潜流着一股异样。人们的眼神里,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飘忽;那空气里的热,也仿佛不是暑气,而是一种无声的、紧绷的燥。那时,我们这些底下的人,自然还不知道那桩撼动了穹顶的大事,只是隐约觉着:天,怕是要变了。

去时还算顺利。及至办完公干,带上取回来的重要器械,再回到韶关火车站,准备踏上归程时,那潜流着的异样,才终于化为了实实在在的礁石,横亘在了我的面前。

车站入口处,平白多了许多陌生而笔挺的军人身影,那不是常见的车站工作人员,而是荷枪实弹的与我一样着装的军人,他们的眼神锐利得像刚擦过的刺刀,沉默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进入的人流。人群被粗暴地截断了,拉成了一条曲折而凝滞的长龙。轮到我了。一只手臂拦在我胸前。

“证件。”声音是冷的,没有一丝起伏。

“出什么事了?”我心里在揣摩着,赶忙递上我的军人通行证和出差证明,心里还存着一份属于“因公出差”的底气。那领头的人接过去,看得极慢,仿佛那不是一两页纸,而是一本需要逐字推敲的厚书。他的指尖在“部队代号”和“事由”上反复摩挲,几乎要擦出火星来。

“去哪里?”他抬起眼,那目光像两道探照灯的光柱,直直地打在我脸上。

“回广州。”我答。

“做什么?”

“任务完成,归队。”

他不再问话,只是又将那两张纸看了半晌,然后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又看一遍,再递回给他。这沉默的传递,比任何盘问都更令人心慌。时间仿佛被这凝重的空气冻住了,一秒,长得像一年。周遭的嘈杂——孩子的哭闹,旅客的抱怨,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我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不安分地跳动着。

终于,他抬起头,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面孔,将证件递还给我,短促地吐出几个字:“你不能走!”

“为什么?”我诺诺地问他。“不要问为什么!”他冷冷地说。我完成任务后急着返回广州交差,不让回去,那可怎么办?我急中生智去找车站军代表!在军代室找到了一位姓袁的军代表,拿出证件做了自我介绍,向他说明了情况,他说:“小同志不要急,我送你进站。”“可我还没买票呢!”军代表又去我帮买了火车票,送我到检票口,请检查人员放行。我如蒙大赦,连招呼都忘记与军代表打一声就匆匆挤进了站台。直到火车嘶鸣着开动,将韶关站甩在身后,我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发觉贴身的内衣,竟已被冷汗濡湿了。

原以为这遭遇只是一次偶然的插曲。万万没想到,几个小时之后,当我从广州站下车,准备出站时,那相同的一幕,竟原封不动地再次上演了。依旧是那些笔挺而陌生脸无表情的军人身影,依旧是那条凝滞的长龙,甚至连那盘问的语调、审视的目光,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同样的问题,同样的沉默,再次将我包裹时,一种荒诞而无力的感觉,从心底幽幽地升起。我像一颗棋子,在这庞大的棋盘上,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来回拨弄,却浑然不知棋局的走向。

 这一次,盘查的时间似乎更久了些。他们甚至将我的军人通行证拿到一旁,与一本厚厚的册子对照了许久。我站在那里,看着身边那些神色惶惶、同样被拦下的军人旅客,忽然感到一种共同的、渺小的悲哀。我们这些被历史洪流裹挟的小人物,除了被动地承受这无形的压力,还能做什么呢?

在广州站被扣下后我就按照检查人员的要求,通过军代室的军用电话打电话给部队,部队首长派叶就芳副连长把我接了回去。总算完成了这次不平凡的任务,结束了这次不寻常的旅程。

后来,消息如同解冻的溪流,一点点地渗了下来。我们终于知道了“九一三”那几个字所代表的分量。那一刻,再回想起火车站那铁桶般的阵势,那冰锥似的目光,一切便都有了答案。那不再是针对我个人的盘查,那是一张为另一个人、另一件事而张开的天罗地网。我这两次微不足道的遭遇,不过是那巨网振动时,无意间触碰到的一缕丝线罢了。

许多年过去了,广州与韶关的火车站早已焕然一新,成了更宏伟、更现代化的模样。那些荷枪实弹的紧张场面,也早已湮没在岁月的尘埃里。可我总也忘不了,一九七一年中秋,那两个湿热的午后与黄昏,我在人潮中被无形的手拦下,像一个走错了时空的孤魂,在历史的夹缝里,茫然地站了那么一会儿。那片刻的停滞,比许多轰轰烈烈的日子,更深刻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成为一种关于一个时代的、沉默的注脚。


责任编辑:珈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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