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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辰年清明将临未临的时候,雨先到了。这雨也怪,不像是落下来的,倒像是从千年前漫漶过来的,沾衣不湿,却有一种透骨的、时间的凉意。我便是踩着这样一片湿漉漉的静,走进了河南伊川这片叫作“程园”的丘陵地。此来不为别的,只为拜一拜长眠于此的伊川先生——程颐,以了却自己数十年的心愿。
园子是阔大的,也静。游人稀疏得很,偶有零落的脚步声,也被那满园的松柏吸了去,剩不下一点回音。那柏是真多,也真老。枝干虬结着,皮皴裂得如同旧书卷的封皮,颜色是沉郁的墨绿,几乎要滴下些陈年的汁液来。它们一棵棵静默地立着,不像树,倒像一队队披着玄色古衣的、缄默的守陵人,从北宋一路站到现在。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苦的香气,不是花香,是树香,是积年的松针与柏叶在潮润里暗自腐烂又暗自生发的气味,清冽而微辛,吸到肺里,让人无端地庄重起来。
神道尽处,先生的陵墓便在那里。没有想象中的巍峨,只是一座覆斗形的土冢,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圆融地、朴拙地卧在苍柏的荫下。冢前有碑,碑上的字迹漫灭得厉害,需得蹲下身,用手指虚虚地沿着石上凹陷的纹路去描,才能依稀辨出“伊川程子”几个古体。我的指尖触到那石头的沁凉,心下一动,仿佛触着的不是碑,是先生那严峻面容下,一颗同样坚实而冰凉的心。《宋史》里说他“容止端严,衣冠整洁”,待人接物,“必以规矩”,连他的学生游酢、杨时那场著名的“程门立雪”,怕也不全是因为天寒与雪深,更是被先生那渊默如岳的“规矩”与“端严”所慑,不敢以俗情躁动去惊扰吧。作为程氏后裔第三十二世孙程远望,只能静静地肃立在墓前,凝视着那高大的墓碑,然后虔诚的三拜九叩行大礼起身离去。
然而,此刻的陵墓是这样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柏叶,那细微的、叹息般的呜咽。我忽然想,那令朱子景仰不已、奉为圭臬的“理”,那与“气”相对,抽象至极而又至高无上的“天理”,此刻安在呢?它是在这覆斗形的土冢之下,还是在冢上那一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沉静的柏叶之巅?抑或,它本就无形无象,只是弥漫在这清苦的空气里,借着这风,这雨,这千年的沉默,向每一个来访者发出无声的诘问?先生毕生“格物致知”,要“去人欲,存天理”,他将天地万物、人伦日用都收束到那森严整饬的“理”的框架中去,像是用一根无形的丝线,将散落的珍珠串成秩序井然的璎珞。这气象是何等的弘毅,何等的孤绝。可如今,珠或许仍在,那根执拗的丝线,却仿佛已化入这伊川的黄土,只留给后人一个庞大而又有些模糊的背影。
雨丝密了些,扑在脸上,凉意更甚。我忽然觉得,这笼罩四野的、无所不在的雨气,或许便是“气”的形貌了。它是氤氲的,流动的,无所定形的,带着大地最原始的潮湿与生机。它贴着地皮游走,渗入泥土,爬上碑石,濡湿我的衣裳,全然不顾什么规矩与端严。它不像“理”那样需要仰望,它就在身边,可触可感。我忆起先生论“理气”,虽以“理”为本,却也说“离了阴阳更无道”。这眼前的雨气,山间的岚霭,冢上草木的呼吸,乃至我此刻因寒湿而生的些微瑟缩,不都是那活泼却又难以规训的“气”么?那至高无上的“理”,要如何安顿这纷繁的、湿漉漉的、无所不在的“气”呢?这沉默的冢,能回答么?
我又想起先生那有名的句子:“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这“敬”字,他是一生践履了的。可这“敬”,是对那抽象“天理”的敬畏,还是对眼前这鲜活万有的生命(哪怕是坟头一株颤动的草)的郑重?我望着那被雨洗得一片混沌的天与地,界限都模糊了,忽然觉出那严整的“理”的世界之外,或许还有一个更苍茫、更浑融的境地在。那境地,大概不是单靠“格物”与“主敬”就能步入的,它需要一点诗人的怅惘,一点行者的孤往,甚至,需要一点对着无垠雨空的无言。
风似乎转了向,从冢后那更深的林间吹来,带着更浓的、陈腐而又清新的泥土气。我该走了。循着来路往回,脚步比来时更轻,也更沉。经过神道旁那座小小的、破旧的书院遗址时,见阶石缝里已蔓出青青的野草,在雨里挺着鲜亮的脖子。几个孩童笑着从旁边的侧门跑过,溅起一路水花,那清脆的、毫无挂碍的笑声,像珠子一样滚进这静穆的园子,竟也不觉得突兀。仿佛那“理”与“气”,那严整与生机,那肃穆与活泼,本该如此并存着似的。 走出程园,回头再望,只见一片森森的柏树之海,在渐浓的暮色与雨气里,沉静地绿着。街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润地照着一方人间烟火。先生的坟,连同那场关于“理”与“气”的无端痴想,都隐在那一片苍茫的墨绿之后了。只有衣上发间沾染的那股清苦的柏叶香气,还隐约可闻,仿佛是从九百年前,一缕尚未被完全规训的、倔强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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