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白云山脚,仰头一望,那山是浑然的、温润的,没有北方名岳那种嶙峋的骨相。蓊蓊郁郁的绿,从山根一直漫漶到看不见的峰巅,像是谁将一整块巨大的、吸饱了水分的碧玉,随意地搁在了广州城的北边。空气是潮润润的,带着些微的甜,是草木蒸发的味道,也像掺了远处珠江若有若无的水汽。这气息扑面而来,先就将人心里那点都市的焦躁,温柔地润湿了,抚平了。
进得山门,凉意便被一层层加深了。路是曲折的,却不甚陡,缓缓地,引着你向那绿的深处去。两旁的树,多是些南国特有的相貌。榕树是极多的,且多是年高德劭的模样,垂着缕缕的气根,像长髯的老者,静默地沉思着。那气根起初是细细的,在空中随风拂动,一旦及了地,便扎下根去,又成了一株新的干,如此“独木”竟可渐渐“成林”,铺开好大一片浓荫,荫下是沁骨的凉。阳光费力地从那层层叠叠的叶隙里挤下来,落到地上,已成了些明晃晃的、圆圆的斑点,随风微微地颤着,像是些碎了的、跳动着的金箔。偶尔能见到几株木棉,这时节没有那撼人心魄的、英雄血似的红花,只有阔大的、碧绿的叶子,衬着道劲的枝干,别有一种沉静的气度。
人走在这样的浓荫里,耳朵便也渐渐清明起来。市声是全然隔绝了,只满耳的虫鸣与鸟唱。那鸣声也不是聒噪的,是织成了一张细细密密的、清凉的网,将你轻轻地罩在当中。这季节蝉声是肯定听不到的了;树底下是些窸窸窣窣的、说不清名目的虫声,做着低低的伴奏。忽然,不知哪处的深绿里,传来一串清越的鸟鸣,珠圆玉润的,滴溜溜地一转,便将那“合唱”推上了一个华彩的段落,随即又归于先前的嗡鸣。在这声音的包裹里走着,便觉得自己也慢慢化开了,成了这无边绿意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
行到半山,景致便开阔些。寻了一处石凳坐下,回头向来路望去。广州城便远远地、静静地卧在下方。那些平日里觉得高耸逼人的楼宇,此刻都成了小巧的、积木似的玩意,疏疏地摆在一片青灰的烟霭里。珠江像一匹摊开的、不甚光滑的银灰色缎子,缓缓地挪着。一切都笼在一层淡淡的、牛奶似的薄雾后面,显得有些不真切,恍如一个慵懒的、尚未醒透的梦。喧嚣与热浪,都被这无尽的绿与这层薄雾滤净了,滤清了,只剩下一种博大的、沉默的安宁。这山,便像一个宽厚而沉默的巨人,用它清凉的臂弯,将这燥热的城市,将这城市里万千的营营役役,都轻轻地揽着,护着。
愈往上,游人似乎愈少了,绿意却愈浓,浓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你的眼帘上、肺叶里。空气凉得有些侵人了,是一种滋润的、带着植物清气的凉,与山下的气温判若两个世界。终于上到一处平台,据说已是极高的所在了。风忽然大了许多,浩浩地吹来,带着呼啸的声音,将衣衫鼓荡得像一面旗。方才那沉静的、温存的绿,此刻在风里化作了一片墨绿的、汹涌的海,波涛阵阵,从脚下一直翻滚到极远的天边。那“海”的啸声,低沉而浑厚,与风声混在一处,让人心里无端地生出一种既辽阔又苍茫的感动。方才山下所见的那些温柔,到此全化作了莽莽的、原始的生命力,在天地间无拘地奔腾着。
立了许久,直到日头稍稍西斜,才慢慢寻路下山。下山的路似乎快了许多,方才那些清幽的景致,又温顺地退到两旁。及至山门,回首再望,白云山依旧笼在那一片苍苍的、无际的翠色里,无声无息,仿佛我方才那数小时的攀登、流连、震撼,于它不过是刹那的微尘。它将喧嚣留在身后,将清凉赠与来人,自己则永远沉浸在那些古老的、绿色的沉默与风涛之中了。
进得城闉,市声与暖气轰然合围上来。而我心里,却仿佛揣着一小块从那山上带来的、清凉的碧玉,静静地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