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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与它相遇。这里是亚运城体育馆。巨大的银白色弧形屋顶,在岭南明晃晃的日头下,像一只静伏的、休憩的巨兽,线条流畅而冷峻,散发着一种属于“大场面”的、疏离的秩序感。我曾是这秩序的膜拜者之一,在无数个沸腾的夜晚,随着人潮涌入,为某个电光石火的扣杀或一道疾如流星的身影呐喊。那时,我的目光追随着聚光灯的焦点,心潮澎湃于人类体能与意志的巅峰。我以为我读懂了这座建筑。
直到我看见了那一小团,几乎被巨大的阴影吞噬的,白色、姜黄色与黑灰色相间的身影。它蜷在主场馆外一处极少人行的消防通道转角。背后是水泥高墙,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粗大的通风管道。这里没有阳光直射,只有正午时分,光从极远的天穹折射下来的一点点稀薄的亮。它就卧在那片凉而暗的、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安静得像地砖上一块有了温度的斑痕。我的脚步惊动了它。它没有立刻窜逃,只是缓缓抬起头,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过来,里头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古老的平静。那眼神,与这馆内曾燃烧过的所有炽热激昂,都毫无关系。
那一刻,这座宏伟的建筑在我心里“轰”然一声,卸去了所有喧嚣的铠甲,露出了它另一副筋骨——巨大穹顶之下,那些管道背后幽深的夹层,看台底下风穿过的空腔,以及无数个散场后重归死寂的、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夜。它不仅仅是一个荣耀的容器,也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 在户内 ”。而这只猫,便是这巨大“在户内”里,一位沉默的、洞悉一切的隐者。
我决定喂养它。这决定来得自然而然,仿佛不是我的选择,而是那个平静眼神对我的征召。喂养,并非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倒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与这巨大空间里的另一种时间达成和解的仪式。我选的“食堂”,便是那处消防通道的转角。时间,总在黄昏。那是场馆最尴尬的时分:白天的活动已歇,夜晚的华灯还未亮起,庞大的躯体正处在一次深深的呼吸之间。我将带来的猫食,倒进一个从家里带来的、最普通的白色塑料碟里,“叮”一声轻响,在这过分空旷的寂静里,竟传出些许回音,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它听到我的呼唤后立刻从一个我所不知道的缝隙里现身,蹲在约莫三五米开外,静静地观望,喵喵叫着,仿佛在审视这每日一次的、微小的供奉是否合乎某种古老的仪轨。然后,它才迈着一种轻悄得几乎没有声音的步子走来。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头颅低垂,脖颈弯成一个谦卑而优美的弧线。我则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看着它。我们之间,隔着那段它认为安全的、不可亵渎的距离。
这喂养的“仪式”里,有一种奇特的孤寂与丰盈。我眼前是它安静的脊背,耳中却灌满了这座空旷场馆的“体音”——远处马路上永不间断的车流声,在这里被滤成了低沉的嗡嗡背景音;头顶通风管道偶尔因热胀冷缩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巨兽睡梦中的一次辗转;不知哪里的门没有关严,穿堂风经过,发出幽长而空洞的哨音。这些声音,平日被鼎沸的人声掩盖,此刻却无比清晰,它们共同构成了这座建筑在辉煌幕布之后的、真实的呼吸。而这只猫,就在这呼吸的韵律里,不慌不忙地,将一口口的食品,转化成它继续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隐秘生存下去的能量。我们的共存,使得这空旷有了温度,也使这寂静,有了具体的形状。
有一次,我来得早些,正撞见它在那一小片可怜的、漏下来的光影里,认真舔舐自己的前爪。它打理得那样专注,那样一丝不苟,仿佛那是它最重要的工作。夕阳最后的光,像给它的白色、姜黄色、黑灰色毛发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它身后,体育馆巍峨的墙体上,还残留着当年某次大赛的巨型宣传贴膜,一个运动员腾空而起的矫健身影,正做出一个充满力量感的姿势。一静一动,一巨一微,一个属于瞬间的爆发,一个属于恒久的打理。这画面如此荒谬,又如此和谐。它舔舐的,何止是毛发?那分明是一种尊严,一种在宏大叙事忽略的角落里,依然顽强维持着的、生命的体面。
喂养久了,我渐渐觉得,不是我喂养了它,而是它,用它那白色、姜黄色、黑灰色的静谧的存在,喂养了我心中某种贫瘠的东西。它让我看见,在人类用激情与呐喊构建的壮丽景观之下,生命本身——那种沉默的、坚韧的、自顾自美丽着的生命形态——或许才是这穹顶之下,最恒久、最真实的“赛事”。它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缓慢的咀嚼,都像一句无声的偈语。
又是一个黄昏,我呼唤着猫咪,待它跑来后放好食水,照例退到一边。它走来,开始进食。我抬起头,望向体育馆那庞然的轮廓。此刻,华灯初上,银白色的屋顶在渐浓的暮色里,开始泛起一种梦幻的、幽蓝的光泽,仿佛即将从沉睡中苏醒,准备再次迎接万众的狂欢。
而我脚边的隐者,正发出满足的、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太轻了,轻得一出我们这片小小的角落,便立刻消散在晚风里,绝不会被任何一场即将到来的、山呼海啸的喝彩所听见。它吃饱喝足后走近我,时而轻轻地蹭着我的裤腿,时而开心地在地上翻滚着,大概是以别具一格的动作在向我表示感谢吧。 隐者不会说话,只会喵喵地叫着,但我听见了另外一种声音:我听见一座体育馆的两种心跳。一种如擂鼓,一种如细雨。而在这细雨般的心跳声里,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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