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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江门市白水带观音寺,看到了石刻上的“放下”二字和右侧面的小字“放下难,放不下更难”。由此使我浮想联翩,这“放下”二字,在舌上滚一滚,是极轻的,像两片羽毛。可落到心上去,才知道那原是两座山。人们总说“放下难”,是不错的。可近来却觉得,那“放不下”,是更难的一种苦了。放下,或许只是一时割舍的痛;放不下,却是经年累月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磋磨。放下如剜疮,痛得凛冽,却也痛快;放不下却如沉疴,日夜缠绵,耗你的气血,蚀你的精神,教你求生不得,求死般地难受。 我幼时家中有个青瓷的花瓶,是曾祖辈传下的,细颈圆腹,釉色是雨过天青的那种温润。我极爱它,总忍不住要捧在手里摩挲。有一日失手,竟将它打碎了。那清脆的一声响,至今还在耳畔。我吓得呆了,继而便是嚎啕大哭。妈妈没有责骂,只一边收拾碎片,一边喃喃道:“碎了就碎了吧!碎碎平安。”可我怎么也“放不下”。我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碎片,用一块软绸仔细包了,藏在抽屉里锁起来。经常在闲暇之时打开抽屉摸着那硬硬的、硌人的一包花瓶残片,心里便又悔又痛,翻来覆去地想着它完好时的样子。那以后的许多日子,我便在这“放不下”里过了。看见别样的瓷器,便想起它;看见天青色,也想起它。这碎瓷,分明已离了我的案头,却从未有一日真正离开过我的心。它碎在我手里,也从此硌在了我生命的路上。这“放不下”,比当初那“放下”碎片、接受事实,要苦得多了。它是将一座废墟,日复一日地在心里重建,又日复一日地看着它崩塌,循环往复,无有尽时。 
后来年岁渐长,经历的“放不下”,便不止于物了。有对人的念想,有对旧事的纠结。最煎熬的,大约是对一段无可挽回的情谊。比如明知好朋友、作曲家雷远生老师和著名收藏家鲍传江老师早已经去了很远的天堂了,连背影都望不见了,明知那过去的日子早已冷却,像一炉燃尽的灰,可心里偏偏不肯认。将雷老师和鲍老师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那共同经过的大事小情,都从心里翻出来,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地温习,一遍遍地推演“倘若”。这哪里是怀念呢?这分明是一种自囚。将自己锁在那座叫作“往昔”的牢笼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锈蚀的钥匙,却不肯打开门,看一眼外面的、活生生的日光与风雨。这“放不下”,将鲜活的“此刻”都变成了苍白黯淡的背景,将所有的“未来”都蒙上了旧日的尘埃。人就在这囚笼里,日渐干瘪下去。 于是便想,这“放下”与“放不下”,究竟在争什么呢?或许,争的便是一个“我执”。“放下”,是勘破了那执着本是虚空,是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来过,又去了,不留痕迹。“放不下”,却是将自己的心神,自己的光阴,乃至自己全部生命的重量,都系挂在那本已流逝的、或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上。那东西,或是一段情,或是一件事,或仅仅是一个念头,它本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是你日复一日的牵挂,夜复一夜的回想,将心血与魂灵都浇灌上去,才将它供养得如此庞大,如此沉重,最终,反将你自己压垮了。这“放不下”的难,便难在这是一种自己对自己的消耗,一场没有对手、也永无胜算的战争。 
可人呐,终究是血肉之躯,是七情所钟,要那说放下便放下的决绝,谈何容易。于是,这“放下”与“放不下”,便成了生命里永恒的角力。有时觉得像是放下了,可一个熟悉的街角,一阵似曾相识的风,又能轻易地将那沉渣泛起。我便在这角力中,渐渐悟出一点无用的道理:或许,真正的“放下”,并非强行将那记忆与情感从心里剜去,留下一片鲜血淋漓的空洞。那仍是执,是“放下”的执。或许,它更像一种“容纳”。允许那记忆存在,允许那遗憾发生,像大地允许落叶飘零,江河允许泥沙俱下。只是不再与它们对抗,不再赋予它们能伤害你今日生活的力量。你将它们安顿在心里的某一个角落,知道它们在那里,但你不时时去翻检,不将它们奉为神明,也不视作鬼魅。你与它们,终于达成一种沉默的、互不侵扰的共存。 想到这里,便又记起那个青瓷花瓶的碎片。许多年后,从旧物箱底又寻出了那个软绸包。绸子已发黄发脆,一触便要破了。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些瓷片,边缘已被岁月与布帛摩挲得失了棱角,变得温钝。我托在掌心,对着光看,那一片片的天青色,依旧澄澈。那一刻,心里忽然被一种极为平静的、温润的东西充满了。没有痛,也没有悔,只是觉得,它就该是这样的。碎了,是它的命;被我珍藏了这许多年,是我的命。我不再想着将它复原,也不再为它的碎裂而耿耿于怀。我找了一个小小的木匣,铺上棉絮,将它们一片片放进去,合上盖子,安置在书架的顶层。 这大概便是我所懂的“放下”了罢。不是丢弃,而是安放。而那“放不下”的苦,大约就是为了教会我们,最终如何去“安放”。放下难,是割舍的难;放不下更难,是背负着前行、直到懂得安放的难。这两难,一前一后,像是生命必经的两道隘口。过了,前头的路,未必尽是坦途,但心头的那份重量,大约总会轻省些,清明些,能看见更远的山,与更开阔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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