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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午后,我坐在北阳台的荫凉里,一任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荡。窗外的那株合欢,开得正盛。那花是极淡的粉,茸茸的,像少女颊上最不经意的红晕,又像天边将散未散的晚霞,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一阵粉红的雪来。阳光透过层叠的羽叶,筛下满地晃动的碎金,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甜而暖的、近乎慵懒的香。这便是夏花了,我想。这般毫无保留的、奢侈的绚烂,仿佛要把一生的气力,都在这一季里尽情地挥霍干净。开时是轰轰烈烈的,凋时,那满地柔软的残红,也并无凄楚的意味,倒像一场盛大的、安静的眠。 这便教我无端地想起泰戈尔的那句话来:“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十四个字,像一记温柔的钟声,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撞在我的心上。这哪里是两句话,这分明是一个人完整的魂魄,是天地间一场最盛大、也最和谐的圆舞。夏花与秋叶,绚烂与静美,原来并非生命的起始与终结,而是同一条河流的上游与下游,是同一首乐章里,前后相映的、最华彩的段落。 我于是闭上眼,在记忆的深潭里打捞。我想起童年时乡下的夏天。田埂边,沟渠旁,那一片片泼辣的、没心没肺的太阳花。它们不需要沃土,甚至不苛求雨水,只凭着石缝里一点可怜的尘土,便能迎着酷日,开成一片燃烧的、五彩的火焰。花瓣是单薄的,颜色却浓烈得惊人,大红、明黄、绛紫,挤挤挨挨的,吵吵闹闹的,仿佛在烈日下举行一场永不散场的狂欢。那时的我,常赤着脚,在花丛里疯跑,心里是满溢的、单纯的快乐,像一只被蜜糖灌满的陶罐。那快乐,是没有来由的,也是无穷无尽的,正如那夏日的花朵,它的绚烂,就是它全部的意义,它存在过,热烈地燃烧过,这便够了。这大约便是“生”的本来面目了,是天赋的,是本能,是生命对自身最诚挚的礼赞。 然而,绚烂终有竟时。夏日的帷幕,总是在一阵紧似一阵的秋风中,徐徐落下。这时候,最叫我心折的,便是秋叶了。尤其是银杏的叶子。它们不像有些树叶,枯萎了,便以一种难堪的、蜷曲的姿态,固执地挂在枝头,透着挣扎的不甘。银杏的叶子,是从边缘开始,慢慢地,均匀地,染上那纯净的金黄。那黄,不是夕阳的昏黄,而是像熔炼过的、最纯粹的金子,在秋日疏朗的阳光下一照,通体都是透明的、温和的光辉。然后,在某一个微风徐来的清晨,或是露水浓重的夜晚,它们便那样静悄悄地,旋转着,飘落下来。一片,又一片,不慌不忙,优雅得像一个古老的、告别的仪式。它们落在泥土上,厚厚地铺着,松松软软的,踩上去,发出一阵极细微的、干燥的脆响。那声音,是静默的,却比任何喧哗都更直抵人心。没有哀伤,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完成使命后的、巨大的安宁。这便是一种“美”了,一种洗净了铅华,褪尽了火气,与天地融为一体的、静穆的美。这“死”,不是终结,而是一种沉静的回归,一种庄严的交付。 由这夏花与秋叶,我便又想到人间的种种。我们的先人,似乎是最懂得这其中三昧的。他们中的智者,如庄周,妻死,鼓盆而歌,那不是无情,而是参透了“死”如同“秋叶”般,不过是回归自然大化的一个必然姿态,无须以人间的悲泣去装点它。而如荆轲,易水悲歌,明知一去不返,却仍要慷慨赴死,这“死”里,便有了“夏花”的绚烂,是生命在最后一刻,迸发出的最耀眼的光芒。这两者,看似相反,实则同源,都是对生命本质最透彻的理解与最勇敢的拥抱。 那么,我们这些活在现世的人呢?我们的“生”,是否还保有着那份夏花般的、本真的绚烂?我们似乎总在追逐,在奔波,在无穷尽的焦虑与比较中,将生命过成了一场疲惫的竞赛。那童年时无端的、满溢的快乐,那对一朵花、一片云、一阵风的天然喜悦,到哪里去了呢?我们的“生”,常常成了一种“活着”的机械重复,而失却了“生活”的绚烂光华。至于“死”,那更是我们文化里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区。我们避讳它,恐惧它,用尽一切华丽的辞藻与繁复的仪式去包裹它,仿佛那是一件极不光彩的、需要掩藏的物事。我们因此也便无法体味那“秋叶之静美”,无法在生命的尽头,怀抱一种坦然的、安宁的心境。 我睁开眼,夕阳已经西斜,给那株合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几片早凋的花,在暮色里缓缓飘落。我看着它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片澄明。泰戈尔的诗句,此刻不再是一句遥远的、优美的格言,而成为一种亲切的慰藉,与清明的指引。它告诉我,生命最好的状态,或许便是:活着时,能如夏花,不必计较得失短长,只是尽情地吸收阳光雨露,尽情地开放,将自身的美与力,毫无保留地赠予这个世界,爱其所爱,求其所求,活得浓烈,活得真挚。而当大限来临,便能如秋叶,不惊不怖,不忧不惧,只是安静地、优雅地,从枝头脱落,将自己交还给孕育它的大地,完成最后一场沉默的、庄重的舞蹈。 如此,生与死,便不再是割裂的对立,而是一首完整诗歌的上下阕,是一幅和谐画卷的浓墨与留白。绚烂是静美的序曲,静美是绚烂的余韵。一个人,若能这样地活过,又这样地离去,那么,他的一生,便也如这夏花与秋叶一般,无论长短,皆是圆满,皆是无憾了。 晚风起了,感觉还是热烘烘的,没有丝毫凉意。我起身,掸了掸衣襟,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宁静。那满地的落花与想象中的秋叶,在暮色里,似乎融为一片温柔而永恒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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