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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照册里的相片
时间:2025/12/25 9:29:03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我是在整理旧物时,重新看见那张相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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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奶奶家里原来挂的丝质毛主席像

它静默地躺在爸爸那本老相册的透明夹层里,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卷曲,像一片被时光烘烤过的秋叶。相纸本身也失了当初的亮白,沉淀出一种柔和的、近乎象牙的暖黄。相片中的主席,正是人们最熟悉的模样:额发稀疏,向后梳去,露出宽广明净的额头;面容清癯,嘴角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冲着镜头来的,仿佛是他正望向某个辽远的、众人看不见的所在时,自然浮上心头的神情。背景是模糊的,一片虚化的光晕,越发衬得这面容的清晰与沉静。相片的背面,是爸爸用蓝色钢笔水写下的、如今已褪成紫灰色的字迹:“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 那笔迹工整,甚至有些用力过度的板正,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庄重。那一年,我在军校学习;而那一年,于我的父辈而言,意味着一个漫长季节的终结,与一种巨大空洞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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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册里面的老照片

我将它轻轻抽出来,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地切过窗棂,落在我的书桌上。光里有无数的微尘在飞舞,旋转,仿佛那段被定格的岁月,也在这丁达尔效应中,悄然苏醒,有了呼吸与重量。我忽然想起,这张相片是有气味的。不是它本身,而是那本老相册。相册的封皮是墨绿色的人造革,内页是黑卡纸,每隔一页,便夹着一张半透明的硫酸纸。一股混合着樟脑丸的辛冽、老木头抽屉的潮润,以及纸张年深日久的、类似于干燥植物根茎的气味,总是在翻开时扑面而来。这气味,与我童年时在爷爷家闻到的、那间昏暗厢房的气味,如出一辙。那间厢房的墙上,也挂着一张蚕丝织成的主席像,尺寸更大些,装在玻璃相框里。爷爷常在像前,凝望着那张慈祥的面孔,久久不语。那时的我,只觉得那画像上的人,遥远得像教科书里的插画,威严,却与我隔着千山万水。

然而此刻,在这样一个具体的、被冬日阳光照亮的午后,这张小小的、褪色的纸片,却仿佛一个密钥,陡然接通了某些被日常琐屑掩埋的洪流。我凝视着那双眼睛。相片是黑白的,看不出瞳仁的颜色,但那眼神的质地,却穿透了光影与年代,清晰地传递过来。那里面没有胜利者的骄矜,也没有位高者的疏离;那是一种极度清醒的、仿佛洞悉了所有欢欣与所有苦难之后的平静。他望着的,是湘江畔那个“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少年么?是井冈山上,于松明火把摇曳中,与战友们争论着革命道路的夜晚么?是长征路上,那吞噬了无数年轻生命的、茫茫的雪山与草地么?还是那个秋天,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听见下方潮水般的、混杂着眼泪与呐喊的“万岁”声时,内心那一片无人可诉的苍茫?

历史于他,是胸中奔腾不息的万壑千山;而他于历史,却已成为一个最巍峨、也最复杂的坐标。我们这代人,已习惯用各种视角去“分析”他,解构他,试图将那段惊心动魄的岁月,熨帖地放入现代理论的种种框架里。可当我面对这张褪色的面容,所有那些理性的、带着距离感的词汇,都显得有些苍白与轻薄。我能触摸到的,只是一种巨大的“存在感”。这存在感,不仅塑造了一个国家的筋骨与命运,更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渗透进了亿万最普通人的生命肌理之中,包括我那沉默寡言的爷爷,我那将相片珍藏起来的爸爸,以及此刻,坐在这片和平阳光下的我。我们的思维方式,我们看待世界与自身的角度,甚至我们性格里某些坚韧或执拗的部分,或许都能在某个深处,找到与那个时代隐约的共振。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夹杂着孩童放学归家的嬉笑。这鲜活生动的市声,将我的思绪拉回此刻。我将相片举高,让阳光穿透它。在逆光中,那些泛黄的痕迹、细密的纹路,变得如同地图上的等高线,仿佛标示着一段精神跋涉的崎岖历程。或许,真正的纪念,从不是要回到过去,而是确认那股曾经开辟出崭新河道的精神力量,是否还在我们的血脉里,温热地、沉静地流淌着。

它不必是激昂的口号,它或许只是一种不肯苟且的认真,一种面对艰难时不肯低头的倔强,一种对更公平、更光明之世的朴素相信。就像此刻这阳光,它平等地照在翻动相册的我的手上,也照在窗外奔跑的孩童身上,还照在更远处沉默的楼宇与不息的车流上。它温暖,却不灼人;它明亮,却不刺眼。

我将相片小心地放回原处,合上那本散发着旧日气息的相册。手指拂过墨绿色的封皮,触感微凉。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个诞生于一百三十二年前、改变了东方命运的伟人,他并未远去。他化作了一种气候,一种底色,沉淀在这个民族最深层的记忆里。而我们,这些生活在他所参与缔造的时代里的后来者,每一天平凡而具体的生活,每一次对真与善的坚持,或许便是对他最好的、无声的纪念。

阳光在相册的金属扣环上,跳了一下,闪过一点极亮的、瞬息的星芒,随即又柔和下来。屋子里很静,只有光阴,在无声地走动。


责任编辑:沛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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