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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橘子
时间:2025/12/31 17:38:23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黄昏来得格外早,才五点多钟,天光便软软地塌下来,像一块用旧了的绒布。我坐在向南的窗前,手里是一只橘子——大约是今年吃的最后一只了。皮已经有些发皱,失了鲜亮的光泽,捏在手里,微微的软,微微的凉。屋里没有开灯,任那最后的天光水一般漫进来,淹过桌角,淹过摊着的旧书,也将我手心里的这一点橙黄,照得温润而恍惚。我慢慢地剥着,指甲陷进绵韧的皮里,“嘶”的一声轻响,清冽的、带着一丝苦意的香气,便雾也似的散开了,在寂静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地游走。

这香气引着我,不知怎的,便想起许多年前的冬天来。那时我还小,在故乡的老屋里,奶奶也是这样,在年关将近的昏黄光景里,剥橘子给我吃。她的手是枯瘦的,布着老人特有的、深褐色的斑点,动作却极稳,极有耐心。橘皮被她剥成完整的一朵,摊在火盆边沿上烘着,不多时,那苦涩的香气就被暖意驯服了,变成一种醇厚的、令人安心的芬芳,与炭火的噼啪声、屋外遥远的鞭炮声,融在一处。她将橘瓣上白色的筋络一丝丝撕得干干净净,才递到我手里,说:“吃吧,很甜哪。”那时的甜,是浑然的,饱满的,像一颗小小的心,毫无保留地在你舌尖化开。而时光,仿佛也是那样浑然的、饱满的一整块,望不到头,我们只管安心地蜷在它的中央,被炭火和橘香暖暖地包裹着。

可时光终究不是橘子,它是剥开的,一瓣一瓣的。不知从哪一年起,这剥离的感觉便清晰起来。是离乡时月台上那一声汽笛?是送别亲人后手里那页泛黄的信笺?抑或仅仅是某个寻常的午后,抬头看见镜中人与记忆中那张年轻面孔,那一道陌生而确凿的裂痕?日子不再是囫囵吞下的一团暖,而成了必须细细咀嚼、品出其中百般滋味的具体物件。甜的,酸的,涩的,都在那儿了。就像此刻手里的这一瓣,放入口中,起初是凉的,继而一股鲜明的酸意冲上来,激得人一凛;待那酸意过去,藏在深处的、幽幽的甜,才慢慢地、迂回地渗出,不是童年的那种奔放,而是含蓄的,需要你静下心来,用全部的感官去等待,去接应的。

窗外的街市噪声,不知何时已经又浮起来了。远远近近的,是车流的喧嚣,是孩童追逐的脆笑,隐约还有哪家店铺传来的、应景的迎新歌曲,热闹的,鼓噪的,像一片海。而我这里,却静得像海底下的一块石头。我忽然羡慕起古人来。他们大约没有这般庞大的、无孔不入的喧嚷。他们的岁暮,是“守岁阿戎家,椒盘已颂花”的围炉之暖,是“爆竹声中一岁除”那一声痛快淋漓的脆响,那热闹是具体的,有形状的,有温度的。而我们呢,我们的告别与迎接,似乎都陷在这一片无边无际的、泡沫般的声浪里了,轻飘飘的,抓不住一点实在的分量。节日的意义,仿佛也被这声浪稀释了,变成日历上一个红色的、需要“度过”的符号。

手里的橘子,只剩下最后一瓣了。我凝视着它,那晶莹的、饱满的颗粒,在将尽的天光里,竟像含着一个小小的、蜜色的宇宙。我迟疑着,没有立刻送入口中。这迟疑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郑重。吃掉它,仿佛便吃掉了这个年份最后一点具体的、可触可感的东西。过去的三百多个日夜,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悲喜,执拗不舍的得失,此刻回想,竟都像被水洗过一般,褪了当初那惊心动魄的颜色,只留下一些淡淡的、水渍似的痕迹,洇在记忆的底版上。愤怒是遥远的,狂喜是模糊的,连那些锥心的痛楚,如今也只余下一阵钝钝的、可以承受的怅惘。时间这位沉默的匠人,用的不是锋利的凿子,而是最柔软的流水,它不删除什么,只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地冲刷,磨去所有坚硬的棱角与刺目的光泽,直到一切都被它抚慰成圆润的、可以握在手心的模样。

这或许便是岁末独有的慈悲。它不强求你总结,不逼迫你展望,它只是给你这样一个安静的、向晚的角落,让你与一瓣橘子独处。在它清冽的香气里,昨日之我,与今日之我,得以默默地对坐。没有评判,没有期许,只有一层一层沉淀下来的、无声的懂得。那懂得里,有对逝去的哀矜,也有对自身的宽宥。

我终于吃下最后一瓣橘子。酸与甜都已淡去,只余满口清芬。天光终于收尽了它最后一缕丝线,窗外,人家的灯火,一盏一盏,次第亮了起来。那光是暖的,黄的,像许多只温润的橘子,散落在沉蓝的夜幕里。远远近近,开始有零星的、试探般的鞭炮声响起,“啪——”“啪——”,清脆地,划破寒冷的空气。

新的喧嚣,新的时间,就要涨潮般涌来了。但我心里,却比方才更静了一些。我摊开手掌,那几片剥落的、蜷缩的橘皮,静静地躺在暮色里,像几瓣枯萎的、曾紧紧包裹过光阴的花。我将它们轻轻拢起,放在窗台那盆绿萝的旁边。明年,它们会化作土,或许会生出别的什么。谁知道呢。

岁暮天寒,愿你我心中,都存着这样一点清冽而回甘的滋味。明日,明日又是新的了,可那橘络般丝丝缕缕的昨日,也依然温柔地,纤维在我们生命的果肉里。这就够了。

2025.12.31

责任编辑:珈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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