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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二天的亚运城
时间:2026/1/3 20:22:58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片薄薄的天光,不很亮,带点潮润润的灰蓝色。这光便与昨日那轰轰烈烈、带着新年爆竹气的艳阳不同了。昨日的热闹,是泼洒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除旧迎新的决心;今日的光,却是收敛的,静默的,像一匹被水洗过又轻轻拧干的素绸,柔和地敷在城市的额上。我忽然觉得,新年真正的开始,或许不在那万众瞩目的“第一天”,而在这似乎可以稍稍喘一口气、回头看看脚印的“第二天”。热闹是给别人看的,这清寂的、属于自己的呼吸,才是年节里最贴心的一段空白。

信步下楼,街道上果然静了许多。昨儿个满地红的、金的炮仗衣子,已被夜里的风与清晨的清洁工收拾了大半,只墙角石缝里,还伶仃地嵌着几绺猩红的碎纸,沾了夜气,颜色沉郁下去,像旧梦里未拭净的胭脂痕。喜街上的早点铺子照常开了,蒸汽白蒙蒙地一团团涌出来,带着肠粉米浆特有的、朴素的甜香。老板娘见了我,点点头,手上舀粥的动作并不停,笑说:“今日得闲了?”我应了一声。是了,得闲了。这“得闲”二字,在这第二日的早晨,听来格外妥帖。昨日的喧嚣是“不得闲”的,是众人的、仪式的;今日这粥的温热,这街上的静,才是“得闲”的,是自己的、日子的。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砺江边。水是看得出的沉静,缓缓地、若有所思地向东流着。水面铺着一层细鳞似的、灰白的光,对岸那些高高低低的楼宇,玻璃幕墙也失了昨日的锐利,轮廓在薄霭里显得温润了些,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的画。远处偶尔有驳船“呜”地一声驶过,那声音也仿佛被水汽滤了一道,传到耳里,是闷闷的、长长的一缕,不惊扰什么,只更添了空旷。忽然想起宋人词里的句子,所谓“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说的虽是离情,放在此处,竟也有几分贴合。昨日的繁华与决心,是“去”了的,是向着崭新年头的奔赴;而今日这片刻的徘徊与沉静,便是那“住也如何住”的低回。人总要往前,可总也需要这样一个早晨,容你在水边发一会儿呆,看昨日的热闹如何沉淀成今日的倒影。

午后,天光似乎亮开了一些,但日头仍是隔着一层什么,是种粉扑扑的白。我拐进城内一条熟悉的内街,两旁的榕树,虽是冬日,依旧撑着苍绿的、巨大的冠。阳光费力地穿过那些交叠的叶隙,在地上印出些明灭不定的、圆圆的光斑,风一来,便慌慌张张地四处流散。滨水长街仿古建筑的那家旧书店竟还开着,店主是位银发老太太,正就着门口的光线看一本旧书。我踱进去,空气里有故纸与岁月温和的霉味,让人心安。随手抽出一册,是木心的《散文一集》,翻到某一页,恰看见一句:“我好久没有以小步紧跑去迎接一个人的那种快乐了。”心里蓦地一动。这“小步紧跑”的快乐,是属于青春与热烈时节的罢?像昨日。而今日,或许更适合这样的不紧不慢,这样的偶遇与沉淀。在这新年仓促的乐章里,这第二天,仿佛一个悠长的、带着思索气韵的休止符。

 黄昏来得似乎比昨日早些。我立在亚运大道的过街天桥上,看脚下的车流,先是疏疏的,继而渐渐密起来,亮起一串串红的、白的光,缓缓地流动,像一条慵懒的光的河。远天的灰色渐渐加深,又在那深厚的灰蓝底子上,不经意地,渗出一抹极淡的杏子红,羞怯的,转眼便被更沉的暮色吞没了。华灯次第亮起,一盏,两盏,终成一片浩瀚的、无声的光海。昨夜的灯,是狂欢的注脚;而此刻的灯,却像是无数个小小家园平静的呼吸,在为白日里那一段清寂的、个人的时光,作一个温暖而宏大的收梢。

  回到屋里,推开门,寂静便温柔地围拢上来。昨日的“新”,是门外的,是万众的;今日的“新”,却仿佛才真正走进心里,静悄悄的,带着砺江的水汽、旧书的尘味、与黄昏天边那一抹即逝的暖色。这广州亚运城的第二天,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发生,却又仿佛处处都透着新鲜——那是一种热闹退潮后,沙滩上显露出的、坚实而细密的生活纹路。

我忽然觉得,新年送给人最好的礼物,或许并不是那个锣鼓喧天的开端,而是在开端之后,慷慨赠予的这一个清亮的、可供回味的翌日。它让你在奔赴的间隙里,终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拍,与这座运动之城那深沉而平稳的脉动,渐渐地,合在了一起。


责任编辑:DDCN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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