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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雨屋檐
时间:2026/1/13 9:48:22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生活总是会有诸多的不如意。我站在窗前,看雨丝斜织,竟想不起是从哪一天开始,学会了将心底的哭声调成静音的——不是不再哭,是那哭声沉到了心底极深的地方,再泛上来时,只剩下一声旁人听不见的叹息,或是一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白开水。

静音,不是死寂。是一种在生活的湍流里,自己对自己立下的界碑。外头的风雨照旧喧嚷,锅碗瓢盆依旧碰撞出琐碎的、有时甚至是刺耳的交响;只是属于“我”的那一方小小天地,那团承载着一切委屈、惊惶、痛楚与疲惫的中心,被刻意地、几乎是笨拙地调低了音量。像一个初学琴的孩子,生怕惊扰了午睡的邻人,只敢用指尖最轻的力,去触碰那根最敏感的弦。不是无话可说,是有太多话,在喉咙里打了结,最后被咽下去,成了骨骼的一部分,撑起了这副日益沉默的躯壳。这静音,原来并非成长带来的勋章,倒像是从血肉里长出的、无声的茧。

这便是“成长”么?我一度有些惶惑。直到那夜,又是雨夜,为一件琐事枯坐到凌晨。桌上堆着未完成的写作稿,窗外的雨声单调得令人心慌。胃里隐隐地感觉疼了起来,是忘了吃饭。就在起身想去倒水的瞬间,那“疼”忽然有了声音。不是抱怨的,不是自怜的,而是一个极疲惫、却极温柔的声音,在我身体里说:“歇一歇吧。”没有纵容自己丢开一切去睡,也没有苛责自己的疏忽。只是安静地烧了一壶水,暖热了胃;又把窗推开一条缝,让湿润的、带着泥土气的风透进来。那一刻,没有调静音,也没有放大悲声,只是听见了,并且应允了。

我忽然明白了“爱自己”的含义。它不是一场盛大的、烟花式的自我表彰,也不是没有边界的、放任自流的纵容。它更像是一个人在深秋的旷野里赶路,天色将晚,寒气侵骨,你停下脚步,不怨这路太长,也不咒这风太冷,只是默默地,拢了拢自己单薄的衣襟。你体谅那个走得气喘吁吁、满面尘灰的自己;你知道他并非不够好,只是真的有些累了。这体谅里,没有英雄主义的光环,只有一种属于平凡生命的、结结实实的慈悲。爱那光鲜的、得意的部分,或许不算太难;难的是爱那个蜷缩着的、黯淡的、努力活着却总显得笨拙的身影。体谅他,便是允许他哭,允许他累,允许他暂时的不够好。这便是“爱”最朴素的底色了。

那么,最好的状态呢?他们说,是过去不回头,未来不将就,当下不辜负。这十五个字,说来清浅,行来却如山道之崎岖。

“过去不回头”,并非遗忘。那些或甜或苦的记忆,早已像盐溶进海里,无处不在。不回头,是不再让那已然定格的潮水,倒灌进今日的河道。像一棵树,伤痕长成了年轮,便不再为伤痕而停止向着阳光生长。有些门,关上了,钥匙便该抛进时间的深谷。

“未来不将就”,也非好高骛远的奢求。它不是悬在驴子额前、永远吃不到的胡萝卜。它是一种对自己的承诺:纵使明日依旧平凡,甚至艰难,那席要坐的,得是自己摆的;那盏要喝的,得是自己斟的。不将就的,是那份对生活质地最后的、洁净的坚持,是无论居陋巷还是处华堂,都不让自己的心神流离失所。

而“当下不辜负”,或许是三者中最难,也最要紧的。它不是教我们每时每刻都活得如火如荼,惊天动地。它更像此刻的我,听着雨,便真真切切地听着那雨滴从屋檐滑落,在积水里敲出一个个圆满又破碎的圈。看着天色,便安于这一方由灰转墨的、静谧的幽蓝。心中无事来扰,手中无事挂碍,这便是对这一刻光阴最隆重的礼赞了。不辜负,原是连那一点“无事”的寂寞与清闲,也一并珍重地收纳进来。

檐角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隙里漏下几缕极淡的、金色的光,斜斜地搭在对面的屋瓦上,将湿漉漉的黑瓦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洗净了的、清冽的味道。方才那些关于生活的、颇为沉重的思绪,此刻也被这雨后微光滤得轻了,软了,像一团可以握在手里的暖烟。

我关上了窗。转身的刹那,看见玻璃窗上,朦朦胧胧地映着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静音”的绷紧,也没有“体谅”后的如释重负;它只是平静地存在着,像窗外那片被雨洗过的、无言的天空。

或许,真正的和解与安宁,从来不是抵达某个辉煌的彼岸,而只是在这漫长的、时晴时雨的旅程中,学会了与自己的影子并肩而行。不驱赶它,不厌弃它,偶尔,在这样一个雨后的黄昏,与它静静地,对视一眼。然后,推开下一扇门,走进那尚未被灯光点亮的、温柔的寻常夜色里去。

2026.01.12

责任编辑:珈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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