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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与知足
时间:2026/1/15 9:04:59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夜读闲书,目光却被这样两行字绊住了:“人生两个境界,一个知道,一个知足。”短短数语,像一枚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的却仿佛是半生的涟漪。窗外的蟋蟀叫声不知何时歇了,只余下一片墨色的静;而我手中的书页,似乎也因这寂静而沉重起来。知道与知足,这两个“知”,原是同胞兄弟,却又各自走向人生的两极,一个要向外寻,一个需向内求。它们对峙着,又和解着,恰似我们每个人心中那片无声交战的疆场。

想起少年时,对“知道”的渴望,近乎一种蛮横的攫取。那时以为,“知道”便是通晓万物的钥匙,是照亮一切晦暗的光。我急切地想知道海中间远处的岛上有什么东西,想知道古人悬梁刺股时心里默念的诗句,更想知道自己未来的轮廓。于是读书,行路,在陌生的人群里睁大双眼,像一块干燥得将要龟裂的海绵,贪婪地吸吮着一切陌生的水分。那份“清醒做事,明辨是非”的姿态,是青春最骄傲的铠甲,自以为有了它,便能洞穿世相,所向披靡。这“知道”的智慧,确乎给了我方向与锋芒,却也暗暗标好了价码。

如今细想,那“智慧”的光芒,也曾是灼人的火焰。知道得越多,世界便在眼前分裂得越细,是非的沟壑也越划越深。如同看见一幅精美绝伦的锦绣,凑近了,却只见纵横交错的丝线与密密麻麻的针脚,那整体的华美与温暖,反倒模糊了、消散了。求知的眼看得太清,心便容易失了从容,生出无限比较与不足。智慧成了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见了万物,却也照见了镜前人脸上每一丝焦虑的纹理。

不知从何时起,另一个“知”字,便开始在生命的地平线上悄然浮现。或许是某个黄昏,望着家中阳台上那盆养了多年、只长叶子不开花的兰草,心中忽地一动,不再为它的“不作为”而懊恼,反而觉出那一片沉静绿意的可爱。又或许是某日与朋友晚餐聚会后归家,餐厅里亮着的那一盏暖黄的灯与一碗温热的小米粥,那一瞬间的熨帖,胜过无数远方瑰丽的风景。这便是“知足”了罢。它来得那样静,那样慢,像北方冬日窗上的霜花,你未曾留心它如何凝结,它却已悄然成画。知足自己拥有的,不是认命的颓唐,而是在万丈红尘中,为自己寻到一方清凉的蒲团,得以“淡泊处世,随遇而安”。这是一种选择的回归,目光从浩渺的天际收回,落在掌心一粟之上,才发现这渺小里,原来也自有乾坤。

这两种“知”,并非一条笔直道路的前后两段,而更像日夜的轮转,潮汐的往复。没有“知道”的探寻与积累,那“知足”便易流于空洞的自欺或懒怠的停滞;而若没有“知足”的沉淀与收束,那“知道”便成了永无餍足的负累,使人如逐日的夸父,焦渴于途。它们一个教我们展翅,一个教我们归巢;一个令生命有了深度与广度,一个令生命有了温度与安稳。真正的生命气象,或许便在这“向外求”与“向内安”的永恒张力之间,悄然生发出来,如同水墨画中,浓淡相破,虚实相生,方成境界。

夜已极深。远处传来零星的犬吠,更衬得这夜无边无际。我合上书,那“知道”与“知足”几个字,却仿佛从纸面跃起,化入这无边的夜色里,也化入我此刻的心境里。往后的日子,大约还是会睁着眼,去“知道”这世界的辽阔与幽微,辨一辨路途上的曲直;但心里,总该留着一块柔软的角落,去细细体味,去深深“知足”那灯火可亲的当下,那触手可及的温暖。前者是舟楫,渡我过江海;后者是港湾,容我系疲惫。人生在世,能乘舟破浪,亦知归岸系缆,或许,便算是不辜负这一程的风光与月色了。窗外的天幕上,不知何时,竟缀上了三两颗星星,清清亮亮的,像是谁人知足后,安然阖上的眼眸。

2026.01.14

责任编辑:珈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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