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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极的人在每一次忧患中都看到机会,而消极的人则在每个机会中都看到忧患。”读到这句话时,窗外的天色正沉。铅灰的云低低地压着,像是要渗出水来,空气里也浮着一种粘稠的沉闷。邻家不知谁在练琴,断断续续的调子,总在一个半音阶上磕绊,不肯往前。我心里也恰有这样一团淤塞,为着一些不大不小、却又实实在在卡住生活关节的烦忧。这话便像一枚楔子,不偏不倚,敲进那团混沌里来。 前面这句话字面是极浅显的,道理也近乎老生常谈。可就在这一刹那,那几个字——“每一次”、“都”,忽地在我眼前亮了一下,灼灼的,竟有些烫人。这不是一种轻飘飘的劝慰,不是廉价的“要往好处想”。它是一种近乎严酷的抉择,一种需要动用全部心力的、对待生命的基本态度。它不是在忧患的旁边给你放一颗糖,哄你别哭;而是断言,那忧患的核里,本身就孕着一颗蜜。关键是,你敢不敢,有没有那副眼光与心力,去剖开那层坚硬、苦涩,甚或带着刺的外壳。 于是,我便不由自主地回想,那些嵌在记忆里的忧患,它们当真都曾含着“机会”么?我的少年,是在一个光线总有些不足的、古老的弄巷里度过的。那时最深的“忧患”,大约是贫穷。物质像一层薄薄的、却怎么也捅不破的窗纸,透着风,也模糊了外头的风景。然而,正是在那匮乏里,我学会了另一种丰盈。妈妈能把从市场买回普通的蔬菜变成美味佳肴或是清甜的一碗羹;爸爸在百忙之中用废木料给我钉的小书架,颇感精美,成了我最初眺望世界的瞭望塔。那忧患,磨出了一份对微小所得的异常珍惜,与一种在局限里拓开天地的想象力。它教会我的,不是去占有更多,而是如何更深刻地“拥有”已有的一切。 又想起从部队转业后初到地方工作时那一段晦暗的日子。工作的陌生,前程的迷茫,还有中年那没来由的、广漠的惆怅,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每日黄昏,下班后从单位办公室出来,看着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种颓败的橘红,心里便空落落地往下沉。那时觉得,这便是人生无路的忧患了。可也正是在那几乎溺毙的沉寂里,我第一次真正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声音——那关于未来模糊的渴望,关于存在意义的笨拙追问。无助时我开始在日记本上写作不成行的诗和散文,在画布上涂抹各种颜色的颜料,在散步时与微风对话。那段忧患,逼着我从对外部标准的盲从中转过身来,踉踉跄跄地,开始寻找自己立命的根基。它给予我的机会,竟是认识自己的机会,一个剥离浮沫、触碰生命本真的机会。 自然,也有许多忧患,在当时看来,只是一团毫无光彩、也撕扯不开的黑暗。譬如亲人的离去,那种切肤的“失”,仿佛是生命版图被永久地、粗暴地挖去了一块,留下的只有虚空与钝痛。在那样的忧患里谈“机会”,几近残忍。然而,岁月缓缓流过,那剧烈的痛楚渐渐沉淀为一种沉静的怀念。我才恍然,那“失去”本身,竟以一种反向的力量,无比深刻地向我揭示了“曾经拥有”的质地与分量。它教会我,生命的温暖不在于永恒的占有,而在于相遇时全然的沉浸,与离别后那化作骨血的记忆。这机会,是关于领悟爱的终极形态——它甚至在消逝中,完成其最庄严的定格。 这样想着,窗外的云,不知不觉竟散开了一些缝隙,漏下几束光,斜斜地打在书桌的一角,将那一片小小的区域照得澄明透亮,纤尘在那光柱里悠然浮沉。邻家的琴声,也忽然流畅了起来,一串清亮的音符跃出,是贝多芬《月光》里那段著名的、沉静而蕴含力量的慢板。 原来,我们的一生,便是在这“忧患”与“机会”的辩证里蜿蜒前行。外在的境遇,或许我们无法全然选择;但内在的“看”法,那副心灵的透镜,却始终握在我们自己手中。这透镜,是需要时时拂拭的。用勇气拂去恐惧的尘埃,用智慧校正偏狭的焦距,用宽阔的胸襟来容纳光影的对比。不是要我们强颜欢笑,漠视苦难;而是要我们即便在泥泞中跋涉,也依然能辨出天边那缕微曦的方向,相信那被雨水打湿的种子,正于黑暗中悄悄酝酿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琴声悠悠地飘着,那光柱在桌面上又移动了几分,变得更加温暖、醇厚。我心底那团淤塞,不知何时已悄然化开了,不是消失,而是像茶叶般舒展开来,沉淀下去,留下一杯清冽的、可供回味的茶汤。忧患与机会,本是一体两面。积极的人,不是无视前者的存在,而是选择将生命的重量,坚定地压在“机会”这一边。因为唯有如此,那前路,才不会是望不到头的负累,而是一程接一程的、有待打开的礼物。 推开窗,清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与青草苏醒的气味。极目望去,远山的轮廓,在将散未散的云霭中,显得格外苍翠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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