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百年过去了,岭南的土地上还藏着一段独一无二的鼓弦。平日里,它们沉默着,和稻禾一起呼吸。可时辰一到,比如农历正月,粤西被初春唤醒时,便有一只无形而虔诚的手轻轻拨动。最先响起的,往往是几声试探般的锣鼓,接着鞭炮炸开一团团欢喜的白雾。然后,人们的歌声便从雾里、从村头、从千百年的岁月那头,悠悠地荡了出来。而这,就是茂名的“年例”了。
关于年例的记载,县志里写得很简单:乡人傩,沿逐鬼,唱土歌。寥寥数字,一幅流动的民俗画便活了过来。驱邪、纳吉、对天地山川最原始的敬畏,都揉进了那些用俚语方言吟唱的“土歌”里。后来,历史一层层的叠加上去:冼太夫人的英勇、潘茂名的仙踪、各路护佑乡民的神祇,都走进了巡游的队伍,也走进了歌谣的词句。年例成了“游神——祭祖——宴客”的三部曲,而民歌,就是贯穿全过程那个最动人、也最持久的旋律。 它不像博物馆玻璃罩后的文物,它活着,还必须活在特定的日子、特定的场合和特定人群的节奏里。我听当地老人说,有的调子,只能在祠堂前的醮坛边唱。声音的轻重和腔调的高低都有不成文的规矩。这哪里是规矩,这分明是声音给神圣和世俗划下的一条灵动的边界。歌谣一起,那块土地便被赋予了别样的意义:生活暂时退场,一种源于集体记忆的庄严与温情,缓缓降临。 于是,那些被反复歌咏的神祗与英雄,在我眼中也有了更深的意味。他们不仅是一种信仰,更是一种将抽象的地域精神和生存渴望具象化的文化符号。我曾听到一首《请神调》,唱的是华光大帝踏火轮巡游四方,驱散瘟神并留下福寿的传说。在科学至上的今天,人们真的还相信瘟疫是瘟神作祟吗?我想,不会。但那歌声里包含着对无常灾祸的集体抗拒,是对平安顺遂的齐心祈愿。而歌声,在这里成了一种共情,凝聚成了一股将个体忧惧消融于集体声浪中的温柔力量。它不是在陈述迷信,而是在进行一场庞大且声情并茂的心理建设。那些朴素的旋律,便是一个社群相认相拥的暗号。 然而,最让我着迷的,是这古老歌谣在当下的命运。如今,我们依然能看到在高州的木偶戏班后台,老师傅用“腹本”口传心授,每一个音调的转折都承载着记忆的重量。那是一种近乎苦行的坚守,生怕一松手,这根弦就断了。但转身之间,我们又在闪烁的社交平台上看到年轻人用电子乐为古老的《游神调》重新编曲,节奏明快,混搭着粤剧的腔韵,竟也收获了惊人的点击量。 初听有些愕然,但很快又感到一种蓬勃的喜悦。这哪里是破坏传统?这分明是接力——那古老的文化基因,正以另一种全新面貌闯入了下一代的耳朵和心灵。这场关于传统文化的保护,从此不再是制成标本封存在库房,而是换一种方式继续生长,甚至抽发新枝去迎接新的阳光。这根弦,原来可以弹出如此缤纷的复调。 我一直在想:粤西如此看重年例,珍视这些似乎“无用”的歌谣,究竟是在珍视什么?现在看来,或许珍视的是那种“我在场”的踏实感——当鞭炮的碎红铺满村道,当所有人的歌声无论是沧桑的还是稚嫩的汇在一起时,我们便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脚下这片土地、与这一段悠长的时光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过年”不是一个空洞的口号,那是声音、味道、色彩和温度共同铸成的载体。 离开茂名时,年例的喧嚣渐渐消散,但我耳畔似乎还萦绕着余音——它不再是鼓乐,反而成成了宴席上每一张质朴的笑脸。 鼓弦齐响过大年,过的不仅是一场文化盛宴,还是一场需要所有人参与的盛大而细腻的合奏。而我们每个人,既是这过年乐音的聆听者,也应当成为那微小而坚定的拨弦人,让更多的人走进粤西年例,也让更多的人亲身体会有一种年味叫“年例大过年”!
作者简介:广东00后。2015年起发表文章,目前累计发表各类文章近70篇,与他人结集出版散文集2部。文章主要聚焦00后的真实境遇,让更多的人了解零零后的所思所想所经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