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招人喜欢的是靠那些细微处的修养:
清爽的外表,尊重的言语,
开阔的心胸,温和的笑容。”这话落在耳中,竟有些怔怔的。仿佛一道温和的光,不经意间拨开了记忆里那层日常的、视若无睹的薄纱。我们常常奋力追求着某种“魅力”,仿佛那是一件可以披挂上阵的华服,或是唇舌间可以演练的辞令。却原来,真正的悦人之道,是这样清浅的几笔:清爽、尊重、开阔、温和。它们不是技巧,而是从生命深处,缓缓渗出的修养的微光。
这“清爽的外表”,我忽然便想起故乡小镇上那位老派的理发师傅。他的铺子小,陈设也旧,可窗上的玻璃,每日都擦得锃亮;那一方给客人围上的白布,永远是浆洗得硬挺挺的,带着皂角的清气。他的手指甲总是修得短短的,干干净净。每理完一个头,他并不忙着招呼下一个,总要拿起一把小刷子,极耐心地刷去客人颈间的碎发,又用一方温热的毛巾,轻轻在客人脸上敷一敷。那一瞬间的洁净与舒泰,仿佛拂去的不只是毛发,连心上的浮躁也一并拭去了几分。那不是昂贵的香水味,是种极朴素、极诚实的清爽,让人信赖,也让人安心。这份清爽,是一种对己对人的郑重。
尊重的言语,则让我忆起大学时一位姓黄的教授。他的学问是渊博的,却从不在学生面前炫耀自己的博识。我们问出再稚拙的问题,他也必先微微颔首,认真听完,然后说:“你这个想法,很有启发的起点。”接着才徐徐道来,那语调平缓,像与老友商量事情。他从不用“你错了”,只说“或许我们还可以这样看”。言谈间,总留着三分余地,那余地不是含糊,是留给对方思考与尊严的空隙。言语有了尊重,便不再是伤人的利器,或是压人的砖石,而成了一座桥,连接着两颗独立而平等的心。
说到开阔的心胸,眼前便浮起奶奶的样子。她是个旧式妇人,一生未离故土,可心却像她窗台上那盆日日浇水的太阳花,向着所有的光与新鲜敞开。邻家顽童打翻了她晾晒的豆子,她一面捡拾,一面还能笑吟吟地讲起自己儿时偷摘瓜果的窘事。我回老家,带回去些她闻所未闻的见解,甚或是对乡间旧俗的批评,她也从不怫然作色。她会放下手中的活计,安静地听,末了,或许轻轻叹一句:“你们这辈人,见的是另一种世面了。”那叹息里没有抵触,倒有一种因理解而产生的、温厚的静默。这静默,便是一颗心能容下不同风景的开阔。
而温和的笑容,我总觉得那是修养最自然、也最动人的流露。它不同于大笑的恣肆,也不同于假笑的热络。它常常是不经意的,是听人说话时专注的眼角弯起的弧度,是接过一杯水时自然而然的那一声“多谢”后微扬的嘴角。像春日的暮光,不灼人,只暖暖地、匀匀地洒下来,让落在其中的人,不知不觉也放松了端着的肩背。这笑容是从平和的心湖上自然漾起的涟漪,它告诉别人:我在这里,是善意的,是可亲近的。
原来,真正的“招人喜欢”,竟是这样一件不着痕迹、近乎“无为”的事。它不求征服,只是润泽;不想雕刻他人,只是修持自身。它是将对外在评价的焦虑,收束回对自我品格一丝不苟的照看。那清爽,是对红尘的礼节;那尊重,是对他者灵魂的体恤;那开阔,是与世界相处的雍容;那温和,是与生命本质最终和解的安详。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细的雨,空气里有泥土苏醒的微腥,也有一股清冽的、爽然的气息。我忽然觉得,那令人如沐春风的修养,大约也如同这雨,并非倾盆而至,以显其力;只是这般细细地、密密地沁润下来,洗去尘嚣,滋养根苗,而后万物生长,世界便在一片温润的寂静里,自有一种和谐可喜的容颜了。我们所求的“喜欢”,或许也不过是这和谐中,一点无声的回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