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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腊八
时间:2026/1/27 10:24:53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走在腊八早晨的广州街头,湿漉漉的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甜香。不是别的,是街角那家开了三十年的糖水粥铺,早早地煮起了腊八粥。蒸汽从门缝里钻出来,混在岭南特有的、带着海腥气的晨雾中,竟显得有些不真实了。我这北方来的“老广州”,鼻腔里却顽固地搜寻着另一种记忆——那该是胶东半岛,松枝、槐枝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铁锅里翻滚着小米、红豆、红枣的、浓稠而粗砺的香气。南国的甜腻,终究是隔了一层。

铺子实在小,仅容得下三四张桌子。老板娘是个清瘦的本地阿婆,手脚麻利得像只雨燕。她用带着浓浓粤语腔的普通话招呼我:“阿哥,食碗腊八粥啦,暖胃的。”我点点头,在靠门的小木桌旁坐下。粥端上来了,是广式典型的模样,白瓷碗里,粥汁清亮,米粒与各色豆果舒舒展展地浮沉着,莲子、百合、桂圆肉、马蹄,熬得透亮,加的是冰糖,一派温润如玉的南国气度。

我用白瓷勺轻轻搅动,那琥珀色的粥汤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忽然就想起了奶奶的手,想起了北方腊八那口被烟火熏得黝黑的大铁锅。奶奶煮的粥,断不是这般精致模样的。那是实实在在的“穷”粥,自留地里收的粘苞米、粘高粱、大黄米、豇豆、黄豆、花生,还有晒得起了皱的红枣,最金贵的大概就是一小把核桃仁了。水是井里新挑的,冰得刺骨,奶奶却总说,腊八水最甜,能除去一年的浊气。她用粗糙的手指一一拣过食材,嘴里念叨着祖辈传下的口诀:“赤豆打鬼,黄豆辟邪,红枣补血,花生添寿……”那时家里的灶火真旺啊,映得她脸颊通红。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声音厚实而饱满,仿佛土地本身在呼吸。熬到极稠时,奶奶会盛出第一碗,供在小小的神龛前,那袅袅上升的热气,便是一家人的祈愿,混着柴火味与粮食香,笨拙地、虔诚地,向上苍诉说。

思绪飘远了。糖水粥铺的阿婆见我发愣,以为我嫌粥淡,又拿来一小碟黄糖,笑着说:“自己加甜咯,南北口味,总是不同的。”我道了谢,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清甜,爽滑,一丝陈皮的回甘恰到好处地解了腻。是好粥。可我的舌尖,却像一匹认家的老马,固执地在记忆的味蕾上,踏寻着那口浓烈、质朴,甚至带着些微焦糊味的“家乡”。

粥铺子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多是些老街坊,熟络地和阿婆用粤语聊着家常,内容无外乎天气、物价、儿女归期。他们喝粥也是慢条斯理的,没有北方那种围炉大嚼的热闹。这南国的腊八,更像是一个湿润的、静默的注脚,贴在岁末年关的边角上,提醒着时序的流转,却又被满城不凋的绿意与长年不败的繁花,柔柔地化去了那股凛冽的“年味儿”。广州的冬天,到底是不像冬天的。

又想起儿时,腊八一过,故乡的天就阴沉得像个冰窟窿,风吹在脸上,真如小刀子割。田野空旷,树木赤裸,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收缩、凝结,只等着那一声爆竹,将严寒炸开一个口子,放出春天来。腊八粥,就是那漫长寒夜里的一捧暖,是奶奶用粮食攒聚起来的一团火种,要我们捂在手里,揣在怀里,好捱过接踵而来的、更冷的“三九四九”。

可在这里,榕树的须须还在微风里轻摆,紫荆花一簇簇开得没心没肺。季节的界限模糊了,节气的棱角也被磨圆。这碗精致的甜粥,暖则暖矣,却暖得有些平铺直叙,暖得失去了对抗什么、期盼什么的张力。它更像是一种怡情的点缀,而非生存必需的、与天地严寒角力的那股子倔强的热量。

一碗粥将尽,身子也暖了起来。门外的雾气散了些,阳光稀薄地透下来,给湿漉漉的街面涂了一层淡淡的金辉。我忽然有些释然了。南北的风土,滋养出不同的脾胃,也沉淀下不同的时间感。北方的节气,是刀刻斧凿的,是生存的刻度;南国的节令,或许是水墨晕染的,是生活的韵脚。奶奶煮的粥,是从黄土里长出的、与天时抗争的犒赏;眼前这碗粥,则是珠江水流淌过的、对滋润日常的妥帖安排。

都是真的,也都好。

付钱时,阿婆又用那生硬的普通话对我说:“明年腊八,再来食啦。”我笑着应了,走出铺子。回身望去,那团白色的蒸汽依旧在门前氤氲不散,与这座城市的万千烟火气汇在一处,不分彼此。我紧了紧外套——这南国的暖冬里,到底还是有一丝看不见的、名为“腊八”的凉风,从记忆的北方吹来,让我在满目青翠中,无比真切地想念一片冰封的、苍黄的土地,和土地上那缕粗犷的炊烟。

煮粥大锅里腾起的那蒸汽之形状,在我心里,竟比眼前任何一栋摩天大楼,都更加清晰,更加巍峨。

2026.01.26

责任编辑:珈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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